【TFAI X 臺灣電影】有情有義,一路相挺──《少年吔,安啦!》與高捷的表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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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05
  • 採訪
    蔡曉松
  • 蔡曉松
  • 攝影
    Gelée Lai

1992 年坎城影展「導演雙週」閉幕片,臺灣黑幫電影代表作《少年吔,安啦!》4K 修復版,在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TFAI)主持下修復完成,經製片人張華坤生前授權、遺孀簽約,眾多推手協力促成,終於讓這部影迷口耳相傳的地下經典,以它在下片後就未曾有過的鮮活樣貌,與新世代的觀眾見面。上映前夕的宣傳馬拉松,如今已為「教父」級別的高捷親自坐鎮,重新連結這個在 30 年前奠定他經典銀幕形象的作品。

夜晚的西門町,一整天的宣傳行程,在高捷身上沒有看見絲毫疲態。年輕人來來去去的愜意酒吧,或許是因為茄子蛋 MV〈浪流連〉裡的回頭浪子,又或是《角頭2:王者再起》(2018)、《角頭:浪流連》(2021)的貴董,只要被年輕影迷認出,還不等對方開口,高捷就已經熱情地上前寒暄,幾句之後,還不忘提醒,「《少年吔,安啦!》4K 修復版,七月八號上映」,要拉這些當年尚未出生的年輕觀眾,一起走進電影院欣賞《少年吔,安啦!》。

宣傳火力全開,高捷親力親為,重視程度絕不亞於新片,想問他為何如此賣力?也是還未問出口,他就已經先說,《少年吔,安啦!》意義重大,為了紀念提攜他入行的張華坤大哥,他卯足全力,在所不辭。表演路途漫漫,青春時的熱情,打磨成電影裡槍響的火花。紀念老前輩先行,一路走來,始終情義相挺。

青年教父 走進電影表演的世界

1992 年,是高捷表演生涯的早期階段,他在 1987 年以侯孝賢導演、張華坤製片作品《尼羅河女兒》初登大銀幕,訪談期間,最常向媒體說起的故事,自然就是初見侯孝賢導演時,侯導那句,「你長得很像艾爾帕西諾(Al Pacino)」、而他回,「你不是第一個說的啦」。《教父》(The Godfather,1972)裡的艾爾帕西諾八面威風,如今聽起來,當然像是一個隱喻,表現侯導識人之明,預言臺灣電影一代黑幫教父即將出世。但正如麥可柯里昂初登場時,也未曾想過後來的黃袍加身,高捷在青年時期,同樣沒想到把表演當畢生志業。

認識製片張華坤,來自家庭淵源。高捷的大哥年輕時做西餐廳廚師,又在電影圈裡打燈做燈光助理,張華坤則是道具出身,兩人有點情誼,也都是一起在南機場幫走跳的外省人。「我媽媽煮得一手好菜,張華坤常來我家做客吃飯。後來,我大哥車禍過世,在告別式上,我看到坤哥來致意,他那時候在片廠受傷,拄著拐杖也要來,哭得一蹋糊塗,我那時候才知道,他們交情這麼深厚。」再碰見張華坤,對方已經是電影公司老闆,高捷有次帶女生去西門町看電影,被張華坤碰到,「來把天皇啊?」感到特別親切。

有次去探朋友的班,高捷到虞戡平《孽子》(1986)劇組閒晃,準備等等再去旁邊的舞廳跳舞,沒想到就在拍攝現場碰上張華坤與侯孝賢兩人。「侯導最近要拍電影,你把你的故事講給他聽」,聽到張華坤的指示,高捷原本也是輕鬆應付,「沒有甚麼故事好講啦,但我開了個咖啡廳,不如隨時來喝咖啡。」沒想到,侯導之後真的一個人揹著背包,來店裡找高捷喝咖啡,於是,兩人開始談成長環境、談家庭背景,高捷慢慢把人生故事一五一十向對方傾訴,「之後,他們邀我去演電影,我原本是沒有興趣,對表演沒有熱情,但他們還是繼續來喝咖啡,咖啡多喝了幾次,我開始覺得跟這些哥哥姊姊相處起來很舒服,慢慢改觀,就試試吧。那時候覺得自己不會表演,但是,後來我們當然就知道,侯導就是想要找非專業演員來表演,抓到自然的感覺。」


圖/高捷暢談表演生涯,活靈活現。(攝影/Gelée Lai)

後來,高捷又陸續嘗試許多電影演出,不只是侯孝賢鏡頭下的臺北都會青年,80、90 年代之交的高捷,演過肺癆公子,也演過鐵血捕頭;演過坐監流氓,也演過溫情好爸爸。「我的第二部電影是但漢章導演《怨女》(1989),我在東區一個餐廳,坐在但漢章對面,他說,『嗯,高捷你這個眼神,適合演二爺』,結果我一收到劇本,哇,二爺是個瞎子,導演也是很風趣啊?」講起往事,笑得開懷,《怨女》由張愛玲同名小說改編,取《金鎖記》概念,高捷在裡頭詮釋身患軟骨症的盲人二爺,與當時的香港巨星夏文汐對戲,「那時候拍床戲,我很驚慌,反而人家就大氣許多,也是從她身上學到一種大方的表演態度。」

「我在邱剛健的《阿嬰》(1990)則是演一個撞鬼的捕頭,那時候演縣老爺的是柯一正,我還記得,他在戲裡對我連聲大吼,『斷念』。」談起早期的電影經歷,高捷坦承,現在想到,不免都有點不滿足。如果重新再來,可能很多都可以做得更好,「我對柯一正導演也有點不好意思,想到他的《娃娃》(1991),那時候我跟涂善妮對戲,是一部很輕鬆歡樂的電影,但我的表演痕跡還是太重、太用力,如果現在讓我再拍,可以做得更好。」回憶過往,活靈活現,儘管有點遺憾,也是色彩斑斕。

本土兄弟江湖氣 懵懂少年二三事

緊接著,《少年吔,安啦!》問世,奠定高捷明星形象,呼風喚雨的黑道大哥,年輕時一戰成名,就靠電影中「捷哥」尋兄弟血債、快意恩仇的一聲槍響,還有標誌性的凶狠形象,「那時候,在紅玫瑰理髮院,寸頭、山本頭剪下去,再上紋身,整個感覺對了,本土兄弟,帶點日本色彩。演完之後,十部戲有九部要找我演大哥」。

為求真實,徐小明導演當時帶高捷與眾演員到高雄沙仔地見習,高捷回憶,當時印象深刻,是先發現南部江湖人物與北部的「外省兄弟」,在形象上是截然不同,「我們在北部玩,當然多少有認識一些兄弟朋友,但南部兄弟的應對氣氛就是不一樣,他們腰桿隨時都挺直,隨時都在較勁,比得就是一口氣」。電影拍完過後幾年,高捷再到南部拜訪,沒想到當初拜會的大哥已經不在上位,飯局地點下了檔次,大哥的寸頭也頭髮花白,不由得心生感慨。


圖/高捷回首往事,也帶歲月的滄桑歷練。(攝影/Gelée Lai)

電影中,兩名少年北上尋訪捷哥,最後失風,捷哥要出手營救,卻沒了下文,從當年舊報紙影劇版底下的觀眾意見,直到今時今日高捷的社群媒體底下,不時都還會出現熱心入戲的觀眾抱怨兩句:怎麼「捷哥」這麼心狠,沒有出馬相助兩名懵懂少年,離開悲劇命運?「其實,當初是有拍這一段,把後續發展講出來。我跟我的兄弟莫利準備出發營救,還坐在車裡面,子彈就已經打進來了。拍攝當時很緊張,『少年吔,不安啦』。」這段情節後來沒有剪進正片,高捷認為也算合理,把原本說死的故事留白,保留空間,「但真的別再說是我出賣他們了,哈哈。」

講起《少年吔,安啦!》的幾場好戲,高捷也點出,電影開場,由柯受良飾演的老大在海產店遇襲,開頭一場戲,氣口渾然天成,眉宇間又精準捕捉檯面下的連連暗湧,「明白人其實就知道,因為現場演小弟的,其實都是黑家班(柯受良特技班底)成員,柯受良現場演得這麼自然,當然也是有這層關連,你看他的眼神還有動作,就是大哥要擺出樣子給下面的看。」另一場特別要談的戲,就是辦桌的刺殺戲,「有次我跟坤哥、侯導,一起去蔡秋鳳弟弟的囍宴,現場氣氛很好,坤哥突然就有個聯想,把刺殺戲安排在辦桌,氣氛本土,味道很對,後來觀眾也喜歡。」

最重要的是,《少年吔,安啦!》,一代經典,片名怎麼來?高捷回憶取片名的過程,要講少年,又要講毒品,「那時候有一家店,叫做『下港吔羊肉爐』,坤哥看著招牌就發想,『下港吔、少年吔?毒品,來個雙關語,安啦......』,所以就叫做《少年吔,安啦!》。」談起拍攝往事,信手拈來都是典故。

當然,不只有自己參與演出,《少年吔,安啦!》的兩位重要女角色,魏筱惠與張以涵,也都是當時高捷推薦進入劇組的友人。魏筱惠之後尚有繼續出演侯導作品,飾演「小琪」的張以涵則淡出電影圈,高捷也表示,後來較少與張以涵聯絡,但如果還有機會,也想跟她說聲道謝,「當時片酬不算多,她的演出尺度很大,也有許多人用有色眼光去看。只能說,感謝她當時這麼挺我。」電影裡,林強與羅大佑客串演唱〈大家免著驚〉,迪斯可、撞球,臺北年輕人的夜生活縮影,則在高捷投資的「Whisky Agogo」拍攝。「當然,這部電影的音樂更經典,伍佰當時是倪桑(倪重華)在帶,他的第一場公開表演,也在我的俱樂部,我那時候是直接一疊現金推到他面前,請他來表演」,回憶往事,出錢出力,電影亦留下生活的一段紀錄。

除此之外,高捷也透露,譚志剛與顏正國其實不是《少年吔,安啦!》的最初人選,「那時候電影剛開拍第一個禮拜,坤哥有點不滿,覺得拍不出來,台詞味道也不對,整部電影一度要停拍。」之後的轉捩點,就是侯孝賢以監製身分坐鎮現場,再把兩位「少年」主角年紀換小,才有了現在看到的演員陣容。

跟對老大 三十年來的情義相挺

《少年吔,安啦!》的片酬,後來拿二、三十萬,對於當時身為生意人的高捷來說,錢的數目不是重點,背後卻是一份心意,「侯導的電影,今天如果需要我,我一定直接出現,不會跟他談酬勞,最重要的是,現在回頭看,我那時候演電影,包括後來《南國再見,南國》(1996)、《海上花》(1998),給我價錢最高的,竟然也是侯導。這樣的老大,你跟不跟?當然跟嘛。」高捷還記得,有次碰到廖桑,問他說,侯導這次給我片酬這麼多,該拿嗎?廖桑笑笑回答,「捷哥,現在有行情了。」在別人那邊沒得到的尊重,侯導這邊都給足了,自然死心塌地,跟定這個老大。

《少年吔,安啦!》拍完,高捷繼續跟著侯孝賢、張華坤闖天下,也在各種作品中顯現江湖風範。1994 年,循著張華坤推薦,高捷還參演日本名導演三池崇史的黑幫電影《修羅的啟示:保鑣Mr.牙》(修羅の黙示録 ボディーガード牙,1994),「我們那時候在九份陰陽海拍攝,動作戲拍到我手臂都是淤血,下了戲,我要帶他們去廟口吃小吃,一碰到演對手戲的日本演員,才知道他也痛得不得了。」高捷回憶,張華坤對預算把握精打細算,又會說日語,場景、選角、協拍,都一把罩,自然成為日本電影在臺灣製片的不二人選,「三池崇史前幾年拍《初戀》(First Love,2019),顏正國跟段鈞豪都參與演出,戲份不少,都是坤哥推薦給三池崇史的。」

90 年代中期開始,高捷也往香港發展,接拍香港導演李仁港的《94獨臂刀之情》(1994),「李仁港小時候就開始學畫,他碰到我的時候,遞給我一本畫冊,請我務必幫忙轉交給侯孝賢導演,我回去就跟侯導說,『老大,這是我去拍戲的導演要我給你的。』」談起合作導演對侯孝賢的推崇有加,高捷也笑得得意,之後跟林嶺東拍《高度戒備》(1997),原本印象是他個性火爆、所有香港演員都怕他,但林嶺東每次跟他聊天,總是客氣有加,「他會問我,你老大(侯孝賢)最近是不是還好啊?有甚麼新動作啊?」在江湖闖蕩、暢行無阻,言談之間,高捷謙虛將榮耀歸給侯孝賢導演,「就是我跟對老大啦」。


圖/三十年表演歷練,高捷如今已是影壇教父。(攝影/Gelée Lai)

講起銀幕形象,高捷的語氣則更從容自在。徐克拍《順流逆流》(2000),伍佰演殺手圓夢,自己跟著去演飛虎隊隊長,也是當仁不讓,「爾冬陞後來拍《新宿事件》(2009),要找臺南幫老大,我當然也是第一人選。」要跟成龍對戲,原本擔心動作戲打不來,沒想到成龍在電影裡演的是偷渡客,沒有太多功夫,自己反而比成龍更狠。黑幫角色這麼多,也有一些角色,高捷如今不太願意再談,講到當年拍《十大槍擊要犯之殺生狀元》(1993),標榜詮釋槍擊要犯陳新發故事,轟動一時,儘管殺氣驚人,高捷如今則不太認同,「殺生還要當狀元?我其實不覺得那是對的」,商業電影宣傳的戾氣,對現在漸趨佛系的高捷已是負擔,「現在拍電影,還是希望能給年輕人一點省思,歹路毋通行。」

在「大哥」的形象之外,高捷也有許多其他角色深獲好評,《流浪神狗人》(2008)、《一席之地》(2009),高捷分別與陳芯宜、樓一安兩位編導合作,以地方宗教小人物的形象深獲人心。《流浪神狗人》,讓他獲得 2008 年第 2 屆亞洲電影大獎的影帝提名,可惜輸給同年以《色‧戒》(2007)入圍的梁朝偉,「輸給偉仔沒話講,我那時候在會場碰到他,就跟他開玩笑,偉仔,你把我影帝拿走,以後有你沒我啦,他也是很親切,『高大哥,結婚都還沒恭喜你,怎麼這樣說』。」

「表演就是一個態度,不斷精進,碰到新血,也互相指點交流」,2017 年,高捷演出《林北小舞》,更有銀幕形象集大成,量身打造的意味,在大哥裡看到柔情好爸爸。「陳玫君導演也非常出色,我在拍片現場,也幫忙她帶年輕演員,教大家要聽導演的話」,高捷笑說,《林北小舞》裡面也有一段致敬《少年吔,安啦!》顏正國拿鴨頭的片段,就把一切接起來了,「那時候有跟坤哥打招呼,坤哥也很大方,就說一句,『拿去用』。」

「坤哥跟侯導,完全是當年的前行者,那時候的戲,現在也演不出來了」,談完表演,繞一大圈,最後還是講回對坤哥的尊敬,全力以赴,紀念坤哥在天之靈。


圖/《少年吔,安啦!》修復版宣傳期間,高捷傾力支持。(攝影/Gelée Lai)

訪問接近尾聲,時間已經趨近深夜。時間越晚,西門町的酒吧生意倒是越熱鬧。原本空蕩的樓層,也在不知道何時開始就已經坐滿一桌桌的年輕客人。店長很應景,用音響放一首伍佰唱的〈少年吔,安啦!〉,店裡的客人也窸窸窣窣,三不五時望向捷哥這桌,時而有人興奮地跑來要求合照。

趁著訪談結束後,用餐間的閒談,捷哥起身四處串門子,不時指著店家張貼的電影海報,善盡宣傳工作。「是新片嗎?」高捷向年輕的粉絲解釋,「不是新片,是 1992 年的《少年吔,安啦!》,4K 修復版,七月八號上映!」去看電影吧,三十年走來,當年來西門町看電影的高捷被一眼發掘,如今已成影壇教父,招呼年輕人走進電影院。

去看電影吧,畢竟在西門町,這裡有年少的熱情、有「不只是懷舊」的文化根性,也有 90 年代臺灣電影人拼搏奮鬥的痕跡。一路相伴,步步前行。

封面照片:攝影/Gelée Lai

蔡曉松

1995 年生。從事電影評論與相關文字工作。曾任 2021 TIDF 影評人協會推薦獎評審,文章另見於《報導者》、《釀電影》、《聯合文學》等媒體。自 2022 年 4 月起擔任《放映週報》主編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