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入新銳】「停格人,大概都是一些蒐集奇怪垃圾的人」──專訪《化》導演洪菀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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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4
  • 採訪
    黃以誠
  • 黃以誠
  • 攝影
    陳嘉婕

編按:以《化》入圍第 61 屆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動畫師洪菀妤醉心於「停格動畫」,並長期投入創作。接續「邁入新銳」的特別企劃,《放映週報》進行短片導演專訪,展開新銳觀點。洪菀妤與我們分享貫穿在作品中的音樂元素、影像風格;對於在影展有所斬獲之後的心態反思,和如今脫離學生創作者身分,走進業界拍攝動畫作品的工作狀態差異。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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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碧湖步道走進山林,聽見潺潺溪水聲,洪菀妤帶著我們涉水,到溪對岸被大石頭包圍的小空地,擺出水果、零食,拿出茶具泡起茶,吹著鼻笛、彈著口簧琴,宛如身處《化》中被水滴點化出自然的萬千世界,如片中靈獸自若。

身為採訪者,總是會先禮貌地詢問受訪者能自在對話的場域,但萬萬沒想到會是一座伴隨其成長的山溪林澗。「這是我覺得最能放鬆聊天的地方」,洪菀妤說。

因著家人對踏青的喜愛,洪菀妤自稱從小就會被「定期丟進大自然裡」,甚至得參加生活營,要自己搭帳篷、生火煮飯、不洗澡、挖糞坑、在泥巴裡打滾。兒時的她雖然喜歡接觸大自然,但仍感到疑惑與害怕;不料,如今卻成了自己嚮往的某種生活。

「國小時,朋友會跟我分享他在美術班的事,看他整天畫畫,就讓我覺得:『哦!原來美術班是這樣的,感覺好好玩,那我也要考!』」從醫的父母,原本以為女兒只是說著玩,洪菀妤真的考上後,他們反倒擔心,試圖說服她放棄。

「那時我很生氣,都已經考上了又不讓我去。爸媽後來大概也想說算了,國中讀美術班應該還好,結果我就這樣一路念到高中。」從國小五年級開始,上小班制的畫室,學習基礎的素描、光影,到後來就讀師大附中的美術班,不管是作業或是創作,便成為生活中的底色。

從未想過要將動畫與電影當成職涯發展的洪菀妤,為何會走上「停格動畫」這條路?那是一次奇妙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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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停格動畫」的相會?

洪菀妤(以下簡稱洪):高二暑輔時,「旋轉犀牛原創設計工作室」到師大附中帶停格動畫工作坊,小弦導演(黃勻弦)教我們怎麼用黏土與布等媒材製作一隻偶,並用手機軟體拍出一小段停格動畫。不過,我們其實拍得很隨興,只要有動就好。

我做了一個立著的海藻頭髮老奶奶,材料是保麗龍插鐵絲,拍她在海底走路,旁邊有魚游過。因為當時我漂染了一頭綠色頭髮,我媽一直說很像老奶奶,所以我就做出一個想像中的樣子。

大概從那個工作坊開始,我就很喜歡停格動畫,只要看到相關作品或 Instagram 上的小短片,都讓我非常興奮。剛好適逢思考大學要讀什麼校系,我就覺得,我要的就是這個。

應試北藝動畫的時候,我用了那隻海藻頭髮老奶奶的偶,幫這個角色想故事、畫分鏡,重新拍了三個不同場景的小片段製成作品集。當時班上有五位同學考上北藝動畫,其中一位也和我一樣,憑藉停格動畫成功上榜。

高一、高二其實沒有很認真讀書,該練的功跟著練一練,上課、交作業,學科、術科都上,到高三就變得要很努力,先思考想讀什麼科系,再去看簡章需要哪些學科、術科。剛好我們那屆的北藝動畫不用看術科,只看「自然」以外的其他學科,所以其他科目都要讀。

沒想到大學後第一份正職工作,就是在「旋轉犀牛」當動畫師。工作室裡雖然只有我當年上過工作坊,但以某種程度來說,這個工作坊對停格動畫的推廣,也已經算是蠻成功的吧。

──啟蒙你的動畫作品?

洪:一時間想不到最打動我的動畫作品,可能是《第十四道門》(Coraline,2009)吧?看了很多次,充滿奇幻的元素。小時候看電影好像都會很投入那個世界,似乎不是在看電影,銀幕四周的邊框會悄然消失,你會進到那個世界裡,彷彿可以聞到味道,也能嚐到片中食物的滋味。

其實我是到大學才真正開始看電影,國、高中時大多在看展、看書、看漫畫。可能有些作品對我有間接影響,只是自己沒意識到。像小時候爸媽會播「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的短篇動畫給我看,我們家有一整套,我很愛看,前幾天還拿出來看,裡面都是寓教於樂的寓言故事,應該算是影響我很深的動畫系列。那時家裡也有《頑皮豹》之類的動畫,可能都多少影響了我。

我第一部完整的停格動畫作品《兩個太陽》(2021),呈現一位彈著樂器老奶奶,與一個小朋友一起唱歌,就有點受到「上海美術」那些短篇動畫的影響(尤其是《有求必應》那一集),包括我對寓言、奇幻題材的喜愛,都與之有關。我很喜歡寓言,它會跟你講一個很神秘的故事,最後再回到現實;例如:青蛙為什麼會叫?或,某種動物有哪些習性?背後可能都有一個神話;或像是「如果不相信,抬頭看看晚上的星空就知道了。」這樣的述說,特別吸引我。

我也很喜歡美國奇幻小說《波西傑克森》(Percy Jackson & the Olympians)那種希臘神話,以及東方神怪類的古風作品,像是夏達的漫畫《子不語》,講的是一位有陰陽眼的小朋友,因為爸媽做歷史研究,使他常去古蹟修復的地方探險,遇到各種奇妙的事。這些風格帶給我的共鳴,也讓我在放棄鋼琴後,從直笛學到長笛,最後在高中嘗試中國笛。

國小上音樂家教時,鋼琴我彈不出來。我真的非常討厭彈鋼琴,我的手會停在那裡不動,讓老師幫我按。後來老師就說,不然來吹直笛,讓原本可能一小時的鋼琴課,後來變成 40 分鐘鋼琴、20 分鐘直笛,再變成一半一半,最後就完全改成直笛,吹著吹著老師就問要不要改學長笛。這是我與吹奏類樂器相遇的淵源,雖然那時上音樂家教,主要是一種陪伴吧,把一些時間花在音樂上,好像有在做點什麼事。

小時候也遇過一件很神奇的事。爸爸的老家在臺東,幼稚園的寒暑假,我們都會待在那裡。阿公、阿嬤要睡午覺,但暑假很熱,我睡不著,就會跑到院子裡玩。現在回想,太陽很大,什麼東西都處在一種過曝的視覺狀態,我當時個子很小,庭院看起來就很大,什麼都顯得很大,像是在森林裡冒險。

有一次,我走到庭院最遠的角落,那是我以前都不曾去的地方,不知為何,我鬼使神差地把一塊瓦楞板掀開,發現底下有各種顏色的蟾蜍。我嚇了一跳,但不覺得恐怖,因為當時小小的我,覺得牠們很巨大。我不敢用手抓,嚇得鬆手,趕快跑回去叫阿嬤出來看,阿嬤陪我一起掀開那個瓦楞板,底下卻什麼也沒有。

我到現在還是會想,那天所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到底有沒有看到?


(圖/在林中小溪閒憩,洪菀妤緩緩道來自己接觸創作的經驗;攝影/陳嘉婕)

──入學「北藝動畫系」對你的影響?

洪:一進動畫系,老師就要我們做 10 秒的動畫,反正就看你怎麼運用這 10 秒。有些同學高中是普通班的,連畫畫都不太會,也不熟悉那些軟體,就有一個同學把他所有的畫都放在 PPT 上,邊按下一張,邊錄影下來。

系上老師會教一些動畫的基礎,但剩下的得自己先做,有問題再問,因為很多事是要遇到了才會懂,比較像是在做的過程中學習,總之就是每年一直拍片、拍片、拍片。

系上也有不少各樣動畫類型的選修課,但一定要上的是 2D 跟 3D 動畫。2D 學的是用 TVPaint 電腦繪圖,我其實從來沒打開過它,雖然它是業界最專業的軟體之一,但我真的不會用。要交作業時,我都是在 Procreate 畫完,再匯入到剪輯軟體,或直接輸出成 MP4;而且 Procreate 可以躺在床上用平板畫,TVPaint 只有桌機版,得用電繪板好好坐在電腦前畫。我的電繪板可能好幾年都沒拿出來過了。

但如果要說在北藝動畫幫助我最深的一門課,那就是余聿老師開的「停格動畫」選修,會先從物件動畫教起,再教剪紙動畫、黏土動畫,最後真的做出一隻偶,學習如何用那隻偶拍攝。余聿老師教得真的很細緻、很完整,等於是我現在所有做停格動畫的底子,也是我第一次用專業的停格動畫軟體 Dragonframe 拍攝,一張一張連續地拍。

像 3D 動畫是以「關鍵影格」作為基礎概念,但停格動畫不太一樣,沒辦法先拍重要的部分,必須一格一格順著拍。以現在的技術而言,還沒辦法跳拍,就算靠後期剪輯,也很難把所有物件的狀態調回可以連戲的原樣,因為有太多細節必須兼顧,例如:戲偶的肩膀跟頭,只要有一點點轉向或傾斜,些微的誤差就會產生卡頓感,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老實地一張一張拍下去,否則難以對準真的會非常痛苦。

──你大二的停格動畫《Make a God》在美術與動態的細膩度令人驚豔,其創作的心路歷程為何?又為何與簡家臻合導?

洪:系上的課程規劃是,大二上下學期各要做一部短片,大三再做一部,大四則是畢業製作。《Make a God》就是大二的「聯工作業」,意即一定要跟別的同學聯合製作。

那時想跟簡家臻一組合導,是因為我覺得她很酷。我們各自畫一些小怪物,把牠們聚在一起,並在我們一直吃飯、一直聊天的過程中,想像著牠們會遇到什麼事。雖然最後片子裡的牠們都已經融合成不同的樣貌了,但這就是我們很開心地玩出來的結果。感覺「奇幻」一直藏在我的潛意識裡,常常會去想像如果做成怎樣一定會超帥、超可愛,於是《Make a God》就呈現出了我「奇幻」的那一面。

開始拍攝前,我們把動態腳本與分鏡畫出來,報告給老師聽的時候,他們一直想幫我們改劇本。畢竟,大二時,大家的動畫程度都還不算扎實,雖然已經上過余聿老師的停格動畫課,也學了手繪課的動畫 12 原理,像是緩衝、預備動作、擠壓等等讓角色動態看起來更靈活的技法。然而,老師們還是覺得我們兩個做不出來,因為那些動作若用停格動畫操作戲偶會非常困難,但當時,我們就是覺得自己可以。

《Make a God》算是我第一部有規模的動畫製作,我們兩個做了半年,每天都很規律,九、十點就要出現在工作室,一路做到半夜兩、三點才回去睡覺,隔天再重複,日復一日,沒有假日,每天都在做這件事,扎實地持續了一整個學期。那時我們兩個都拼得熱血沸騰,還會買好一整個禮拜的微波食品放在冰箱裡(尤其是 7-11 的「天素地蔬」超好吃,推薦),半小時內吃完午餐又再繼續工作。

其實那時也沒有什麼特定的目標或壓力,就是我們自己搞自己,滿腔熱血、沒日沒夜地投入,從場景、製偶到拍攝、後製幾乎都是我們一手包辦。看到什麼有意思的媒材就會把它們縫合起來,還會去蒐集一些奇怪的垃圾,什麼馬鈴薯網袋,或各式各樣奇怪的塑膠小廢物,甚至到竹圍市場各家水果行,問有沒有不要的保麗龍箱。總之,生活中只要覺得可能有用的小物,我們就會蒐集到工作室裡放,最後開始拼拼湊湊。我覺得「停格人」大概都是這樣。

我們也會去太原路,從頭一家一家地逛五金行,看到有趣的形狀就買下來。雖然我們也會畫場景與角色設計的草圖,但慢慢加入這些蒐集物後,一切就開始面目全非,跟最後做出來的都完全不一樣。我很喜歡這種一直變動的感覺,雖然可能不適合大團體作業就是了。

做完《Make a God》,對我最大的影響,就是告誡自己以後創作不能再這麼累。那陣子真的蠻慘,壓力很大,吃到一點點不好的食物就會因為免疫力太差,一直乾嘔、暈眩。但我也在那個時候確定自己對停格動畫的熱情,好像可以做這件事做到廢寢忘食,睡前還會反覆觀看自己拍的片段,真的是睡醒會笑的那種,覺得醒來就要去拍停格了,特別開心。

當然,也不是每天都這麼雀躍,通常是得熬到一個新的階段、創作出新東西,才會再喚醒那種開心。不過,現在可能沒有以前那麼強烈的感覺了,比較像是已經很穩定地在生活裡做停格動畫的狀態。

──回望你的來時路,感覺更影響你創作的,不只是動畫與電影?

洪:「音樂」對我影響很深,像《化》那部作品的畫面,就是我聽音樂時感受到的,尤其是南管與古琴。


(圖/拿出鼻笛與口簧琴,洪菀妤將音樂自然融入影像創作;攝影/陳嘉婕)

《化》在做配樂的時候,我請朋友們幫我演奏南管與古琴,跟他們說了這個故事的發想與感覺,以及想用《神人暢》這首曲子的調性,便讓螢幕播著《化》的半成品,而他們隨著片中事件的遞進自由地彈奏,大概即興了三、四個版本,加上一些小樂器的素材,最後再讓配樂師去挑選。

我最原本想找的,其實是更不像樂器聲音的樂器,像韓國的伽倻琴(가야금),它的聲音聽起來更類似介於樂器與聲響之間。會對這些樂器有認識,不只是為了製作《化》才研究,也因為我從大一開始上「傳統音樂鑑賞」的通識(注1),後續又修了傳統音樂系不同的課;還有一部分原因,是高中時受爸爸影響而開始聽音樂。

高中前可能都是比較無意識地在聽流行歌,但有天因緣際會,在我爸書架眾多藏書裡,看到馬世芳寫的《昨日書》,裡面介紹了臺灣在民國時期的音樂與那時發生的事,我就從那個年代的歌開始聽起。

雖然我們家沒有人玩樂器,但我爸很喜歡聽音樂,各種世界音樂、美國、英國、歐洲的都聽,家裡有滿滿的 CD 收藏。我高中時他就像找到了同好一樣,抽出很多 CD 叫我聽,還很興奮地跟我介紹這個一定要聽、那個一定要聽,給了我一大疊。我就為了這些 CD 去買了一台圓盤式的 CD 隨身聽。

也在我爸的潛移默化之下,現在我的 Apple Music 裡幾乎 70% 的歌手都是他曾經介紹給我的,但大多偏西方以及 80 年代。如果要提幾個我最喜歡的英美搖滾樂團,應該是 The Doors、Talking Heads 跟 Dire Straits。

後來,又在我爸的書櫃遇到亞榮隆.撒可努寫的《山豬.飛鼠.撒可努》,以及《山豬.飛鼠.撒可努 2:走風的人》。「走風的人」描寫的是撒可努的爸爸,我自己詮釋為獵人在森林裡行走時身邊有風,所有動植物都會為他開路的那種狀態。

這也讓高中時的我,開始喜歡上原住民文化。我爸就開始推薦各式各樣的原住民歌手給我,先從胡德夫與陳建年開始,我也陸續透過他、或自己遇見其他原住民歌手,像我最喜歡的戴曉君。我還很喜歡「小島大歌」的專輯《我們的島》,是「漂流出口」的 Putad Pihay、Abus Tanapima 與戴曉君,以及太平洋島嶼的原住民們一起合作演出的專輯,很好聽,超級推薦。

因為我很喜歡這些演奏樂器與吟唱的方式,以及音樂裡很多的傳統音樂元素,這應該也是促使我去上「傳統音樂鑑賞」這門通識的原因。

──「傳統音樂鑑賞」這門通識帶給你什麼影響?

洪:像是開啟了一道大門,一步一步引領我遇見傳統音樂。

因為喜歡「傳統音樂鑑賞」,我又去上了傳音系的「亞洲音樂選修」,老師介紹各式亞洲傳統音樂與樂器,並且還會拿臺灣的傳統樂器來做比較,像是北管的嗩吶、提弦(殼子弦/椰胡)、吊鬼仔(京胡)等等。當下我完全聽不懂,這又驅使我去上了「南北管概論」。

上「傳統音樂鑑賞」時,老師曾帶我們參觀傳音系的樂器庫,裡面有各國的傳統樂器,日本、韓國、緬甸、泰國、越南等等。我看到牆上有一把樂器,那時還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形狀很圓,只有兩條弦,長長的,很漂亮;老師跟我說那是「月琴」。當時我剛好在做跟月亮有關的故事,加上月琴又與寓言故事和「上海美術」的動畫風格很像,就讓我決定把這個樂器放進片子裡。

於是,我直接去傳統樂器行買了一把月琴,在 YouTube 上自學。其實學起來不難,但傳統音樂大多就是這樣,很好上手,但要彈出韻味很難。我看著「北投民謠協會」的教學影片,學了一首很簡單的《白鷺鷥》,把錄音剪進《兩個太陽》裡。

我想既然買了月琴,不如把它學好,而且我也想學彈奏類的樂器,不是像以前學長笛、中國笛那樣,需要一直很辛苦地控制呼吸。我就直接打電話去北投民謠協會問有沒有實體課,那時大概 12 月底,他們說三月就要開課了,我想說北投離北藝很近,那就去啊。

月琴其實涵蓋很多不同樂種,有恆春滿州民謠、歌仔戲、唸歌,是一個很民間的樂器。以前月琴也叫「乞丐琴」,通常用來街頭賣藝,所以當時流行什麼,它就被拿來彈什麼,也就融合了整個臺灣的文化。月琴老師每教一首曲子,就會解說這是從北管、南管,或從哪裡來的,這也開啟了我對南、北管的好奇。

於是,我又在傳音系上了「南管選修」,我很喜歡南管音樂傳達出那種古樸的調性。記得第一次去看南管表演的時候,我哭了,好像突然有什麼東西擊中你,當它一開口,整個時間就靜止了,好像切開了時間的裂縫,抵達一種永恆的狀態。

正是準備發想《化》之際,我又剛好上了「實驗電影」的課,看了很多「緩慢電影」,探討這個形式興起的原因與哲學。我很喜歡像是《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2010)或《轉生進行式》(Becoming Human,2025)這樣「緩慢」的電影。


(圖/《化》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與此同時,我也去舞蹈系上了「舞踏選修」。對跳舞的興趣源自大一一門我很喜歡的「動畫肢體」選修,帶我們認識身體、感受空間。舞踏也是一種很緩慢、很向內觀照的舞蹈。

──創作《化》的起心動念?

洪:那時,我被各種「緩慢」包圍著,我很喜歡這種狀態,也想做出這樣感覺的作品。

當然,一開始的推力是大三作業的需要。但《化》與《Make a God》相比,在製作狀態上有很大差異,有沒有同伴一起做,感覺真的差很多。製作《化》的過程幾乎都是我一個人完成,比較沒有那種一起在玩的感覺,反而有點像苦修,你可以很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裡,同時也很容易陷在裡面。

另一點差異,《化》是真的有好好認真規劃、認真畫分鏡、認真做動態腳本,認真思考一切創作的意義。雖然《Make a God》也有設計分鏡與腳本,但畫得相對隨性,可能畫幾個圈圈就代表一個角色。

這種差異的形成,應該是兩者被創造的初衷不同,《Make a God》就是開心地玩,《化》則是我真的有一個想表達的東西,只是那真的很難一瞬間跟別人解釋清楚,那是一種狀態、一種氛圍、一個畫面⋯⋯。但這種表達我並沒有特別想針對某些對象或目標,只是像我演奏音樂那樣,我只想把那種感覺吹出聲音、彈出樂句,就是很單純地想把那種難以言表的感覺流露出來。

──《化》中「獸」的形象是如何成型?「水」的意象又是從何而生?

洪: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了祂。當然,「獸」目前的形象已經跟夢裡不太一樣了。

製偶的部分我一樣是用採集、蒐集的方式,其實在開始《化》的創作之前,我從大學開始就已經有蒐集的習慣了。我平常就很喜歡撿樹枝、果實、芒草之類的東西,撿到家裡桌上滿滿都是。現在比較節制了,會跟它們說:「雖然你很漂亮,但我再想一想。」不過,其實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很愛撿東西帶回家,收進自己小小的抽屜盒裡。

《兩個太陽》就是用我撿到的那些東西,在宿舍桌面上拍的。還跟室友借棉被、借毯子把室外光擋住,再用橘色檯燈營造氛圍,等於自己在宿舍裡搭一個棚。那時還不知道攝影棚可以學校借。

由於《化》談的是跟「存在」有關的東西,讓我更想用「實物」拍攝,心想如果用真實的植物拍應該會很有趣吧,殊不知是一個很大的坑⋯⋯。因為植物很脆、也很脆弱,獸的皮膚,也就是那些花葉,會乾掉、脆掉,需要一直汰換、修復戲偶;加上植物還有季節性問題,有一次為了找洛神花,擔心花期將過,還跑遍了好幾個農場。

風的匯集將獸偶然創造,而水的匯流只是意象。獸透過水中的倒影「看見自己」,這是《化》裡最重要的轉折。跟《Make a God》玩出來的結局不同,「水」與「獸」的意象是從大三開始發想《化》時,就已經明確的畫面,也是我想表達的核心。但我後來覺得自己在影像上沒有處理得很好,如果以現在的能力再創作一次,可能會有更好的表現方式。

──《化》創作的心路歷程為何?

洪:《化》原本是大三一整年的學年製作,但差不多在大三結束的那個暑假,我依然沒做完,就覺得應該要放棄了,大四畢業製作再想新的創作。那時候常常覺得「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每當拍不好、架不好某個場景、動作,或跟想像有落差時,就會很有挫敗感。一個人做作品時,更容易陷入「我好爛」的情緒裡,特別是沒有導演可以幫你決策,因為你自己就是導演。

我幾乎都是邊做邊聽音樂或 Podcast,像是安東ウメ子的〈Ihunke〉、Norupo 的〈挪威盧恩之詩〉(Heilung)、SKÁLD 的〈Rún〉等等,尤其是桑布伊的〈求祢垂憐〉(Kianum)。這讓我在繁瑣的工作過程中,可以一直抱持創作的狀態。

某個時期會做到很煩躁、很懶惰、不想做、懷疑自己⋯⋯。當這些狀態每天輪流出現,很像在跑馬拉松,當你跑到看不見前面,也看不見後面的時候,是最可怕的。

那時我完全沒有信心,懷疑大家會覺得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嘛。我的分鏡也跟現在不太一樣,本來更長、更不知所云,連我都完全說服不了自己。

後來,我把未完成的拍攝片段剪在一起,還是在其中被感動,才想說:「那好吧,還是繼續做吧⋯⋯」。原本系上是不可以將大三作業沿用到大四畢業製作的,但老師們可能也覺得《化》值得繼續做下去吧。


(圖/《化》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我把分鏡全部打掉重畫,重新跟朋友、老師們認真討論。本來可能是想表達一種「永恆」的感覺,「獸」在這個永恆當中並沒有做出什麼明確的改變,也沒留下什麼足跡,但祂就是存在過在這段時空之間,我很想把這種近似「永恆」的時間感表現出來,但終究沒辦法處理得很好,導致變得很冗長。

重做時就有個比較明確的主軸,將想表達的東西再精簡,把原本比較龐大的感受,精煉成其中一個點,最後聚焦在祂面對水中倒影,以及與自然互動的部分。

──「凝視自我」的意象,是你生活與創作中探尋的母題嗎?

洪:我的生活雖然沒有在追求這類內觀的修煉,但我很喜歡看這類的東西。有天去逛書店,看到一本關於舞者去印度的書:《在印度,聽見一片寂靜》,講的是一種自我內觀,透過肢體、透過旅行,還有跟當地人一起做冥想或靜坐的練習。

我對他們進入某種狀態的世界很有興趣,但我可能到達不了,只能遠觀欣賞。靜坐不是都會「觀」呼吸嗎?我就想到底是怎麼觀的,我都觀不到,自己會有很多思緒。雖然小時候看電影可以看得很投入,但現在可能不行了。

我覺得自己有不同的面向,有時想要很安靜,但有時又很喜歡熱鬧,像廟會那樣大家一起玩;不管是哪個面向,我的確常常會處在某種感覺或狀態裡,雖然不確定這樣算不算內觀到自己,但有時在現實中遇到某些事物、某種狀態產生共鳴的當下,我就會感受到自己進入那樣的狀態。

通常是一種很溫暖,但又帶點⋯⋯,你會覺得自己好像從以前就是這樣了,那個「以前」不一定是小時候,可能是更久以前,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是超越這一生的事情。雖然聽起來很玄,但每當有那樣的狀態時,我都會很感動,卻又帶著一種悲傷,可能就會流淚,卻也說不清是為什麼。

不過,這個狀態通常不是在做動畫的當下,可能是在聽南管的時候,或我去婆羅洲的某些時刻。而當時放棄《化》之後,又被自己的素材感動,就比較不是這種狀態,而是可以感受到、看得到一點眉目了,覺得應該可以繼續試試看。

我試圖把自己內在的這種狀態或氛圍,透過《化》表達出來,但它好像自己又成了另外一個東西。我的起心動念,跟實際做出來所傳遞的可能是兩件不同的事,或者在觀眾的角度又變成另一種可能。有時連我現在自己再看《化》,都不太像在表達原本想呈現的,而是有別的解讀,甚至仍然會覺得「我到底在做什麼?」。

這可能也跟播放的情境、還有自己當下的狀態有關。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放映是在蘭嶼的露天下,樹沒有那麼多,在一間鐵皮屋,隨便掛一塊白布,用普通的小型家庭投影機投影《化》,後面就是篝火,大家圍坐在一起看,滿天星空,感受得到風,聞得到火的味道,我覺得那個當下,是我對這部片感受最深的一次。

反而在電影院播放,讓我感覺很緊張,好像我們是我們、影像是影像,被清楚地切割開來。但在蘭嶼放映的時候,我覺得《化》好像滿溢出來,包圍我們整個空間,這似乎不是單靠電影本身就能做到的事。

人們可能一直在追求某種視聽體驗,像影院要求全暗、要有好的聲響之類的;表演也是,就像歌仔戲以前在台上演,大家在台下喝茶、嗑瓜子、聊天,但現在搬到國家戲劇院上演後,你講句話還可能被旁邊的觀眾罵。

──很多評論會將《化》與張徐展的《熱帶複眼》比較,你如何看待?

洪:其實已經有點習慣了,甚至還沒去投影展之前,老師們也覺得有點像,雖然我的同學們都覺得不像。我跑影展時沒特別看評論,起初真的以為只有學校老師覺得像。在我心裡,兩者是不一樣的,如果有人覺得很像,那就像吧,只是我們兩部作品的出發點其實完全不同。

《熱帶複眼》是很棒的作品,我去美術館看了很多遍,很喜歡,也帶給我很多感動。我覺得這一切都跟觀看時的場域與心境有很大關係。也可能因為在電影院中,大家已經很習慣某種觀影模式,反而在像蘭嶼那樣露天、大家很放鬆的狀態下,並沒有期待看到什麼跌宕的東西,心境上就有所不同。

──《化》在影展斬獲大量入圍甚至獎項,在你意料之中嗎?是否對你的心境造成影響?

洪:其實《化》當時只是想順便投一下影展,畢竟,創作初衷本來就沒想過「影展」這個概念,而是完成作業的心態,當然也還是因為喜歡做停格,起初的心態比較像是「那我要來做什麼呢?」,而不是「影展會想要什麼呢?」的這種感覺。

但這些肯定對我還是很有意義,除了讓自己比較有信心,也有更多合作的機會,比如,在影展上認識了一些人,也許下一次他們創作時就會想到你;或者,有人看了你的作品覺得不錯,就會想找你合作;又或者,你想去的地方,他們可能看過你的作品,就知道你是個還不錯的選擇,就會更容易被雇用。我覺得這一定是有影響的。


(圖/作品在影展獲得關注,也讓洪菀妤回頭反思創作的出發點;攝影/陳嘉婕)

只是在這些曝光之後,心境多少還是有些變化,會開始想:「我是不是應該好好傳達些什麼?」既然有這麼多人看到、還得了獎、被討論,下一次是不是該「說點什麼?」被期待、被很多人看見這件事,反而會讓我很緊張,給自己一些壓力,變成一種綁手綁腳、卡住的束縛。本來對我而言很自由的創作,現在卻好像有了包袱。

由於還沒克服這件事,所以我現在很快樂地在當一個動畫師,做別人的作品就好,好像不創作就沒有這種焦慮。我也還不習慣被叫「導演」,我覺得自己還沒有真的以「動畫導演」的身份活著過,比較像是一個剛做完畢業製作的學生。叫「動畫師」就覺得很好,這就是我在做的工作、我現在生活的身份,這才會讓我比較踏實。

現在可能就想透過音樂、畫畫、做小東西,試著把原本沒被束縛的初心找回來。我不知道時間久了會不會自然代謝掉,但其實有點小著急,畢竟有一些因為《化》入圍、得獎而來的補助,需要在三年內開始推進。這也讓我有一陣子很焦慮,為什麼大家都想得出來要做什麼?為什麼大家都感覺那麼想創作?後來發現焦慮也沒有用,不如好好生活。

這些心路歷程都有點像《化》的創作方式。一開始有一個提問產生,但在不斷做的過程中,慢慢從一個問題變成某種信念,好像在與創作不停對話的過程裡,消化了這一切。

──入職「旋轉犀牛」,成為小公視節目《我是陳派派》的動畫師之一,從學生製作進到業界,衝擊會很大嗎?

洪:比起過往的獨立創作,雖然《我是陳派派》是電視劇拍攝,但我並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只是一些拍攝上的習慣需要調整,例如,角色的動作要比較大、比較有力量,這跟我以前拍《化》時不太一樣,需要多加嘗試。又如,在拍攝的效率上也需要有所取捨,以前做自己作品時,會想拼命把每個鏡頭拍到自己滿意為止,但做電視劇,每天一定會有要完成的進度。

剛入職時,會先給你一支他們以前做過的戲偶,讓你拍一段,測試、習慣這裡的偶操作起來的感覺,有點像試用期,多練習就能上手,同事也幾乎都是做過動畫的人。除了當動畫師,小弦導演也讓我們每個人輪流當某一集的副導,我覺得蠻有趣的,未來如果有需要這個能力的工作,我應該可以勝任。

大家的腰好像都不太好,有時候會拍到有點累。我們大部分是坐著拍攝,每個人負責一個場景,有時是綠幕或藍幕。一週五個工作日,一直有不同的動作片段要完成,但幾乎不會重做,專業度要求,一個動作排完基本上就要過關。雖然大多時間各自作業,但也不會孤單,大家會一起吃飯;一個人的工作時光也蠻好,雖然是團隊合作,但更像是分工,比較少重疊作業,如果有沒辦法抉擇的地方,就直接去問導演,導演決定後,就照著做。

每次看到自己拍的動畫真的動起來,還是很快樂,拍完之後回家或回宿舍,我都會一直重看那些三、五秒的畫面,很有成就感,我想每個動畫師都會這樣,我問過一些人,他們也都說會,手機裡會珍藏很多自豪的片段,有時也會回顧一些以前拍的東西。

有時會覺得自己今天拍得真好看,有時也會看到很後悔的片段,一直在想這個小失誤到底明不明顯,覺得明天要重拍,那天心情就會很難過,尤其是做自己作品的時候。但電視劇的時程比較緊湊,如果想重拍,就要隔天默默走去請示副導或導演,但他們通常都會說「okay 啦!可以啦!可以啦!」,因為通常都是動畫師自己過意不去,其實觀眾可能都看不出來。

──《我是陳派派》如何統一多位動畫師的風格?

洪:小弦導演會先演過所有角色,動畫師們就按照她演出來的動作去拍,每個 timing 都跟她的動作一樣,頂多自己設計哪邊要誇大動作、哪邊要停頓久一點。但我們不會像轉繪一樣墊在畫面後面看,而是當作參考放在旁邊。

因為小弦導演很會表演,基本上每個人照著她設計的動作拍,就會很像那個角色。每一集,幾乎所有角色她都自己演過一遍,而且會分成很多片段,例如,先演一次爸爸搧扇子,再演媽媽做這個、小孩做那個,我們就會看到三、四個小弦導演同時出現在參考畫面裡。

由於我們是不同的場景同時拍攝,所以同一個角色,可能需要依照角色的重要性與出場程度決定戲偶的數量,像陳派派就有六隻左右。動畫師其實看得出每隻偶之間的差異,放在一起時很明顯,但觀眾看片時應該很難察覺。

這些偶也沒有特別編號,我們拍的時候就隨意拿一隻,通常是特別需要連戲的時候,才需要選同一隻偶。我們其實也認得出哪一隻是誰,像是有兩隻叫「台哥」的偶,就會有人問:「你知道那個『比較帥』的台哥去哪裡了嗎?」(笑)。

製偶的部分是小弦導演主力完成,也會找其他美術支援。有時鏡頭跟鏡頭中間有小空檔,例如兩個場景或角色卡到,暫時不方便用某個棚的時候,我們可能也會去幫忙一些美術的工作,等其它動畫師用完場景或角色,再回來繼續拍。

──成為業界動畫師的生活有何感悟?家人支持嗎?

洪:爸媽好像是覺得我只會這個,所以也只能做這件事的感覺。當然,他們還是希望我能賺多一點錢。我入圍金馬獎那時,他們也沒有特別說什麼,反而是有一次我被公視採訪,家人說:「喔!洪菀妤上新聞了!好厲害耶!」。

我還蠻喜歡現在當動畫師的生活,可以繼續拍停格的同時,也不會像當導演那樣焦慮、壓力,或者被自己的創作整個綁住。像是對拍完的片段感到後悔時,如果是我自己的創作,我就會花很多時間想要不要重做,很內耗、很痛苦;但如果可以交給導演決定,我就會覺得減輕很多焦慮。


(圖/從學生、導演,到業界工作,洪菀妤享受「動畫師」這個身份;攝影/陳嘉婕)

我算是非常幸運,一畢業就遇到《我是陳派派》就能開始工作,趕上停格動畫的缺工浪潮,建議大家趕快入行(笑)。薪水還不錯,不僅能負擔生活開銷,就算要付房租,也可以在臺北活得下去。也因為我目前是住自己家裡不用付房租,所以讓我現在的生活還蠻有餘裕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不確定其他動畫產業的狀況怎麼樣,但至少以我自己在停格動畫產業一、兩年的經驗來說,可能因為圈子比較小,大家都互相認識,器材借來借去,工作上也會互相支援,整個圈子都很 nice、很溫暖,我覺得蠻幸福的。
 
.封面照片:《化》導演洪菀妤;攝影/陳嘉婕

黃以誠

黃以誠,混名黃同學,經營粉專「SilenceMontage」樂於電影評論、編採、專題講座,亦有共同經營影人專訪頻道「狗聊電影」,上架於 YouTube 及 Podcast 平台。曾參與第九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本業為自由接案的影視基層從業人員。聯絡請洽:[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