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多線敘事織出臺灣社會安全網的破洞──評《失樂園》

編按:2025 塔林黑夜影展世界首映,范少勳、曾敬驊、洪君昊、丁寧主演,《候鳥來的季節》、《心靈時鐘》導演蔡銀娟最新作品《失樂園》挑戰呈現艱難議題,深入安置機構兒童與社工關係,呈現臺灣社會處理兒童安置面臨之結構問題。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萬孟賢評論一篇,嘗試從電影之多線敘事策略切入蔡銀娟建築故事之方法,亦連帶述及臺灣電影近期在回應社會議題的嘗試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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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執導《候鳥來的季節》(2012)、影集《火神的眼淚》等作品,導演蔡銀娟耗時多年製作劇情長片《失樂園》,取材自《報導者》自 2017 年來一系列的深度新聞專題《廢墟裡的少年—兩萬名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以多線敘事手法,交織三段不同時空的故事線,企圖勾勒出在俗稱「育幼院」的「兒童及少年安置及教養機構」中,院童與第一線工作人員遭遇的困境。
多線敘事電影與由數部短片組成的「選集式電影」(anthology film)不同,創作者不能僅是隨機地並陳故事,而得找到「這些故事必須被一起訴說」的理由,且光用一個大概念、大主題囊括各片段是不夠的,故事之所以被切割、拼貼,乃因如此手法可在美學層面或敘事層面上,服務創作者欲傳遞的核心題旨,最好的情況是兩種層面皆有所幫助。
美學層次上,運用相似構圖、連貫的人物動作或視線與進行匹配剪輯(match cut),將乍看之下無關聯的場景串接起來,影像排列的先後順序會造就意義,自然產生一種冥冥之中命運籠罩著眾人的感受,《時時刻刻》(The Hours,2002)、《雲圖》(Cloud Atlas,2012)即是很好的例子。
若回看影史,現代群像式多線敘事電影的重要奠基者勞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在《納許維爾》(Nashville,1975)和《銀色、性、男女》(Short Cuts,1993)中,便把同一城鎮中的繁雜角色纏繞得淋漓盡致。下一代創作者承襲著阿特曼精神,進一步嘗試利用多線敘事壓縮、重整時間──保羅湯瑪斯安德森 (Paul Thomas Anderson)的《心靈角落》(Magnolia,1999)將故事限縮在一夜之內;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2017)則並置海陸空三種戰爭場域,以相近電影篇幅所容納的事件多寡的差異,突顯不同交通載具的速度感。
敘事上,出於人類「理解意義」的需求,當觀者看見跳躍敘事時,會自發性地抽絲剝繭、拼湊劇情的因果關係,並尋找角色之間的關聯性,多線敘事因此特別適合利用資訊落差、不同視角與時序重組,建構出具懸疑感的謎題電影(Puzzle Film),例如《刺激驚爆點》(The Usual Suspects,1995)、《佈局》(The Invisible Guest,2017)等等;當然,不見得只有本格派的推理和探案類型需要多重視角帶來的懸疑感,人心的變幻叵測有時候比懸案更加難解,例如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的「死亡三部曲」──《愛是一條狗》(Amores perros,2000)、《靈魂的重量》(21 Grams,2003)、《火線交錯》(Babel,2006)──則更像是以突發事件為引,藉事件相關角色的狀態變化來探討人性。
若以上述兩種層次來檢視《失樂園》,就美學上,筆者尚看不出太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剪輯點」,全片切換故事線的邏輯大抵依循「情緒累積至一定濃度,便稍微跳離」的邏輯,而不是走拼貼相似構圖、利用畫面次序製造意義的路線;敘事層面也沒有環繞單一事件展開,或是用特定的空間與時間框限收攏各條故事線。觀影前期容易感到迷失,需要耐心等待創作者拋出的線索。

在談論多線敘事是否幫助本片傳達核心意旨之前,先讓我們看看三條故事線分別的內容。一、〈玩偶〉:因母親失蹤而住進安置機構的治和,在平安夜晚會後,遭年紀稍長的女院童性侵。事後,治和求助院內老師,卻被以不想危害「家園」(注1)的名譽為由打發,此事風聲隨即傳到加害少女的男友與其他青少年耳裡,眾人挑釁、霸凌治和,並輪流侵犯他。
二、〈狗〉:年輕社工仁興身兼安置機構的生活輔導員(注2),他為院童「大熊」屢屢的暴力行徑煩惱不已,一日,他接獲院童阿偉控訴大熊性侵,卻仍抱持矯正機構無法真正幫助迷途少年的心態,決定再給大熊一次機會。仁興在少年法官和調保官(注3)面前替他講話,令大熊免於牢獄之災。機構因性侵案件風波,面臨社會輿論攻擊,政府編列的預算也被消減,人力不足的情況下,無法將大熊轉出,只能讓他單獨居住一間小家(注4)。然而,大熊卻在獨居的狀況下再度性侵其他院童,促使仁興心中助人的信念被強烈動搖。
三、〈海〉:青年阿偉跟隨公司前往南韓「打工」,實際上卻是在黑道監管下撥打詐騙電話,他因良心不安起身質疑老闆,卻遭關禁閉與毆打虐待,昏沉之際,他不斷憶起在臺灣的種種生活片段,最後被逼著央求阿嬤借錢,才得以「贖身」回臺。返家後,他得繼續面對高利貸的催討,儘管努力做多份勞力工作,賺的錢卻仍是杯水車薪,於是在舊識院友邀請下,他考慮再次踏上海外詐騙之旅……。
敘事節奏上,創作者不急著交代三段故事之間的關聯,甚至刻意模糊角色的姓名與所處時空背景。段落〈海〉中,直到青年回到阿嬤家,呼喊小狗名字「必魯」,我們才得以確認青年(曾敬驊飾)正是段落〈狗〉中遭大熊欺凌的男孩阿偉(阿偉曾向仁興老師提及,阿公家養的每隻狗都叫必魯,一隻過世後會接續再養一隻,卻不換名字),並且兩段落之間有一定的時間差,而相差的距離足以讓男孩長成目測 20 多歲的青年。
接著,依照此規律,觀者會往前推測第一段〈玩偶〉應也和第二段〈狗〉存在差不多的時間差,且依照演員外型,很可能將仁興老師(范少勳飾)當成治和(洪君昊飾)長大後的版本,再加上治和對著霸凌自己的院童、仁興對大熊皆怒吼過同樣的一句──「惡魔!惡魔!惡魔!」,顯示創作者有引導觀者疊合兩角色形象之意圖。
雖然治和在安置機構遭受欺辱,但那畢竟是他長大的地方,藉此也可解釋仁興不畏低薪與過勞,堅守社工職位的信念是從何而來。雖然現實疲憊又無力,但他仍秉持心中的良善,這給予觀者於電影結尾獲得救贖的希望。
然而,隨著故事持續推進,我們漸漸絕望地發現,治和經過一番激烈反抗,甚至爬上高樓威脅要往下跳,他的狀況才被正視,進而得以轉到會談社工口中「環境更好」的其他安養機構;在轉院之際,他為自己取了新綽號「大熊」──因他期待自己很快就會變得比熊還強大──為了抵禦外界的惡意與傷害,他必須先武裝自己。
至此,整部電影瞬間從在黑暗中依舊保有信念的故事,轉變為受害者一步步成為加害者的悲劇輪迴;本來純真如天使的孩子,經歷不負責任大人的默視、同樣傷痕累累的同儕弱弱相殘,終究從社會安全之網的破洞中墜落,成為了惡魔。
本片先提起希望,再重重摔碎的敘事技法,確實會令觀者感到喘不過氣,但就意義上,這卻更扣合片名《失樂園》蘊含的墮落與無處可逃。令人唏噓的是,創作者並沒有給予惡人懲罰、或者贖罪的機會,段落〈海〉中,阿偉在南韓遭黑道毒打時,一度提到其中一位大哥名叫「雄哥」,這令觀者聯想他會不會就是當年的大熊?直至電影結尾,阿偉準備再度出國前被仁興老師攔截、帶回家園走一遭,看著當年遭大熊虐死的野狗小黃之墓,我們才從仁興口中得知,大熊早在幾年前就在鬥毆中被砍死,還沒如願成為老大,便死得輕如鴻毛。
大熊作為走上不歸路的少年象徵,還來不及改過自新、更談不上補償受害者,便無聲無息也無人在意地消逝。我們跟著阿偉的目光,望向雲層後方隱約透著光的蒼白天空,情緒缺乏宣洩的出口,對難以改善的體制,以及身在其中眾人的痛苦,只感到深深的無力。
《失樂園》上映以來,針對電影中大膽描繪的暴力以及性場面,出現兩極的評價──有人認為本片如紀錄片般「寫實」,不保留地呈現出安置機構現場的黑暗面;也有人被片中情節勾起自身創傷記憶,因此感到不適、甚至再度受創。

對此,我們或許得先概略地思考此部劇情電影存在的意義究竟為何?光是擺出現況、提出疑問足夠嗎?它有沒有資格對於現象給予解方?需不需要考慮觀者的心理狀態?意即,設計整趟虛構的、真空的劇情旅程,是希望觀者獲得什麼、帶著什麼心情離開戲院?離開之後,觀者又可以做些什麼?
從蔡銀娟的訪談中,我相信他對於兒少演員的身心健康是有費心思的,無論是拍攝現場安排親密及動作指導員,或電影上映之後,聘請諮商師對演員進行一對一輔導;所以,可多加討論的或許並非工作倫理,而是呈現手法。
很明顯的,《失樂園》是部重視呈現議題的電影,它並沒有帶給觀者任何「暫時逃離現實」的娛樂感,而是直接處理血淋淋的現況,迫使觀者看見尋常生活中難以搬上檯面的問題。若單純想彰顯議題,何不採用報導或紀錄片的形式?基於未成年性暴力事件的敏感性,拍成紀錄片或許有難度,且更容易涉及拍攝倫理相關的道德困境,因此,我肯認蔡銀娟先親身進入現場田調多年,再將素材化為不可辨識身分的故事之作法,等於是展現了劇情電影「虛構的力量」,今年三月上映、類似題材的《深度安靜》(2025)中,也可見如此「從紀錄轉向劇情」的折衷創作路徑。
然而,透過劇情電影強調角色的苦難,具有相關經驗的觀者或許會因此感到「我不孤單」,但進而獲得撫慰,與再被掀起傷疤中間的界線為何?可能見仁見智。再者,此類「苦難影像」是否能勾起距離議題較遠的觀者同理心,使其在觀影之後起身行動(如果我們皆認同,電影本身不具備改變社會的能力,但能影響觀影者,促成觀影者做出改變),便仰賴作品的傳播度。
一部製作精良、引人入勝,又有明星參演的劇情電影,理應來說會比嚴肅、深度的長篇新聞報導,觸及更多同溫層之外的社會大眾,站在電影創作者的社會責任層面,我能從《失樂園》中看到蔡銀娟欲打造臺版《熔爐》(Silenced,2011)(注5)的企圖心,然而,無論就社群討論度、票房成績或獎項入圍,本片目前成果似乎都並未達到創作團隊的期待。而如此結果,究竟是沉重議題不易推廣、觀眾不想在追求娛樂體驗的電影放映場所正視嚴肅的結構問題?還是作品的呈現手法,不夠舉重若輕地讓觀眾接收資訊?或許便需要留給入場觀看的觀者判斷。■
.封面照片:《失樂園》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