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狂奔,發生在臺灣的失速公路之旅──專訪《死亡賭局》導演詹淳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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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 採訪
    萬孟賢
  • 萬孟賢
  • 攝影
    張之馨

曾執導電視電影《第一響槍》(2018)、《殘值》(2019)、《我是自願讓他殺了我》(2021)和劇集《化外之醫》,影劇經驗豐富的導演詹淳皓,與英傑哆影業首次挑戰製作電影長片《死亡賭局》,找來春風(洪瑜鴻)、黃奇斌、丁寧和姚以緹主演。

本片改編自真實社會事件,以臺灣中南部曾拿窮苦老者壽命做賭注的「老人互助會」為主題,劇情探討議題之餘,更融入親情糾葛,並以「一夜狂奔」的強烈形式呈現。從製作緣起、執行細節,到關於「電影」與「電視」媒介的思考,詹淳皓暢談他藉由首部長片欲帶給觀眾的體驗。詳見以下專訪紀要。

──您先前執導過不少電視電影、劇集與廣告,並多次獲金鐘獎入圍肯定。《死亡賭局》作為您的首部電影長片作品,計畫是怎麼開啟的?

詹淳皓(以下簡稱詹):《死亡賭局》這個案子,其實比我先前的作品都還早開始發想。起源是我跟英傑哆影業的夥伴南下拍廣告,在車上聊到美國的金融商品「貼現保單」(Life Settlement)——壽險受益人通常得等要保者往生後才能拿到錢,但美國這個機制,是你可以購買別人的壽險保單,要保人便可先拿到一筆現金,而往生後的保險金就會歸於購買者。

我對這樣處於道德灰色地帶的金融商品感到訝異,便想:臺灣有沒有類似的商品?經查詢,就發現「死亡賭局」的新聞,那時候大概是 2014、2015 年,我和公司的夥伴下中南部田調。田調完,我們就決定一定要把這個故事做出來,因為它很在地,並且蘊含人性的灰暗面,但並非一開始就想做成長片,只是單純覺得這個新聞吸引人,想瞭解其中的運作模式。

後來,我們一直沒想到很好的切入方式,便暫時擱置。期間我去拍了好幾部電視電影,包含《第一響槍》和《殘值》,而《殘值》正是在講詐領保險金的故事,其實也是從同樣的靈感,開始慢慢長出來的。

──對於不少觀眾而言,或許不知道臺灣曾經盛行「老人互助會」,對於一個不見光的地下產業,您們在田調時遇到什麼困難?

詹:我們南下蠻多次都不得其門而入,後來是在 PTT 上 po 文,一名「網友K」透過站內信聯繫我們,K 的家庭因老人互助會起了紛爭,因此他想要踢爆。K 的父親是某互助會的創辦人,母親則是小組長,父親因為做互助會有了外遇,兩人便離婚,但離婚後,家裡事業仍持續經營。透過 K 這個產業內的熟人帶路,我們才接觸到更多人、知道更多內幕。不然,一開始我們找當地的里長、警察,他們都講得比較含糊。

──就您所知,如此產業現在仍盛行嗎?

詹:現在已經逐漸地下化,2013 年爆發一波大新聞後,政府有去關切,那些機構就變得比較低調,沒那麼招搖,但相關產業仍在進行中,直到去年都還有爆出一些違約的新聞。10 年前互助更盛行時,很多人投錢進去,但他們「下注」的長輩不會馬上過世,等長輩陸續過世後,照理來說互助會就要將錢還給投注者,卻因沒有新人加入持續投錢,而周轉不靈,便爆發許多違約糾紛。我還看到一則新聞報導,是店家付不出錢,就拿很多靈芝來賠。


(圖/職業生涯中,《死亡賭局》的田調靈感長期放在詹淳皓心中,最終成功將此做為首部劇情長片的背景;攝影/張之馨)

──您與新銳編劇蔡岳霖共同創作本片劇本,談談您們合作的契機以及分工?

詹:蔡岳霖是我台藝大的學弟,我們是因為英傑哆影業另外一個案子《亡命賭徒》而認識,那是一部講線上博弈的影集,目前已經拍完,仍在後製中。我們在《亡命賭徒》合作蠻愉快,便再找他出來合作《死亡賭局》,他之前是《百味小廚神:中元大餐》的編劇,突然要從兒少題材,跳到這麼 hardcore 的議題,會需要調適一下。他加入的時候只進行到故事大綱階段,裡面的血肉、細節,都是我們一起慢慢長出來的。

──片頭字卡揭示劇情發生在 2000 年代初,對您而言,確立故事發生時間點的重要性為何?將主角設定為因打假球而退役的落魄職棒選手,是否摻雜一些對中華職棒簽賭案的時代記憶?

詹:會設定在 2000 年代初,是因為這個產業大概就是在那時候最活絡,我覺得那個年代很有氛圍感,想藉由這個故事來呈現。而棒球對我自己、對臺灣觀眾都是共同的歷史記憶。小時候,我對我們參加奧運,輸給中國印象深刻,隔了一年假球案就爆發了,事發後回頭看,輸球背後可能是產業早就存在很大的問題。當然,這幾年臺灣棒球算是復甦了,但我想用這個故事提醒大家,再怎麼美好的事,但凡有利可圖,就可能有不法的勢力介入。

同時,假球案也能與死亡賭局互文,老人互助會一開始是立意良善的,可讓沒能力負擔壽險的老人家有辦法處理身後事,我們田調時也發現有人因此受益,卻因為人性的貪婪,使整個產業變得很扭曲。所以,角色設定上,便想看看當曾經參與假球案的棒球員,面對死亡賭局時,有沒有機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您曾在五年前與《放映週報》的專訪中提過,電影更注重處理「時間跟空間」,劇集(電視作品)則比較處理「人物和故事」。本片也的確描繪主角在臺灣西部鄉間的一夜狂奔,您是特意用電影長片的體裁挑戰限定時間、限定地點發生的故事嗎?

詹:我自己是電影研究所畢業的,五年前受訪時連續拍了三部電視電影,所以那時候也一直在想關於「電影和影集有什麼不一樣」的問題。以前業界普遍認為電影比較「高級」,可是近 10 年串流平台盛行後,狀況已完全不同,影集可能更精緻、擁有更多預算;我自己感覺電影走向兩個極端,留在院線的要不是超級大的商業製作,就是非常獨立的藝術電影,至於介於中間的作品,很多都直接上 OTT 平台了。

我對兩種媒介的詮釋是,電影的「時間感」和「空間感」會比較強,而影集因為篇幅較長,所以可以更細膩地去講故事、刻劃人物。在做《死亡賭局》時,我就想嘗試強調故事的時間感和空間感,因此便把一個晚上、一個人物的故事拓展成整部電影。

──成品將於院線「大銀幕」播映,如何影響您在畫面調度、剪輯節奏上的選擇?

詹:由於短影音的影響,現在觀眾的專注度在電視前面和電影院裡,會愈來愈不一樣,這當然會影響到剪接時所選擇的鏡頭。我想透過這部片營造「跟著主角前進」的體驗,我想讓觀眾完完全全跟著角色,角色聽得到、看得到的事物,才會被觀眾感知到,我們甚至會故意放大聲音細節,目的便是為了讓觀眾去同感角色,以前拍攝影集和電視電影時,可能不會想這麼多,就只是客觀地把事情記錄下來。


(圖/《死亡賭局》電影劇照;英傑哆影業提供)

──您在影像及敘事風格上有沒有特別喜愛的創作者、或參照的作品?電影讓主角在限定時間內四處奔走,來自各方的壓力不斷疊加,蠻有沙夫戴兄弟(Safdie brothers)的感覺。尤其主角初入婚禮場景,見到白髮蒼蒼的新娘,對比周遭異常歡樂、沒有察覺不對勁的賓客,好像帶點把熟悉臺式元素「陌生化」詭譎的恐怖感,您如何構想與執行婚禮戲的場面調度?

詹:婚禮那場戲的確很重要,我想呈現主角回到很久沒回的家鄉、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氛圍,我自己也很喜歡臺式婚禮中流水席、電子花車等元素,因此會盡量放大這些感官的體驗;至於調度上,則故意讓主角穿越整個婚禮現場,令觀眾感受到空間感,同時慢慢發現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婚禮好像過於奢華,又有特別多老人身處之中,我想營造光鮮亮麗樣態之下的暗潮湧動。

沙夫戴兄弟的《失速夜狂奔》(Good Time,2017)確實是我們最明確的對標作品,也有參考他們其他作品如《原鑽》(Uncut Gems,2019),只是我們會確保電影裡面的元素依舊要很「臺灣」。

──我注意到電影中運用不少霓虹色彩,也特別強調夜間鄉下的靜謐與遠方工廠燈火的對比,談談您在畫面及色彩上的設計?

詹:當初啟發我們的新聞事發地是在臺中太平,太平區就景觀上是比較平凡的臺灣鄉間小鎮,但我們做電影時,會想要視覺非常強烈,於是我跟製作人場勘到了雲林的麥寮,六輕工業區的燈是 24 小時不熄滅的,晚上看起來的視覺印象很強烈,其實電影開頭的空拍鏡頭就有拍到,很像拉斯維加斯賭場,非常魔幻,我們就決定要讓故事發生在那裡。

但其實麥寮一帶並沒有像臺中那麼盛行死亡賭局,我們等於是把空間錯置了,而化工廠排放的廢氣、污水等,也做為一種隱喻,象徵用健康去換錢。我希望從視覺、空間到角色設計,都緊緊環扣著故事的主題。

──接下來談談表演,您如何鎖定春風和黃奇斌飾演兄弟?儘管他們皆為歌手出身,但近年分別透過《請問,還有哪裡需要加強》(2023)、《白衣蒼狗》(2024)與《小雁與吳愛麗》(2024)等作讓觀眾看見他們做為演員的潛力,您怎麼與他們溝通角色與表演?與他們合作的方式,與其他演戲經驗較豐富的演員有何不同?

詹:直到送輔導金時我們都還沒確定主角人選,團隊考慮過很多位臺灣男演員,卻覺得他們可能演過類似的角色,而顯得沒那麼新鮮。那時候我剛好看了《請問,還有哪裡需要加強》,覺得春風是個表演選擇很有趣的演員,非常適合,便在選角會議上提出,當時《白衣蒼狗》還沒公映。

選定春風後,就要找一個可以和他匹配的弟弟,也是看了《小雁與吳愛麗》以及阿斌(黃奇斌)演的另一個影集《太太太厲害》,覺得這兩位放在一起應該很像兄弟,性格又有點反差。所以都是先看到他們的影視作品,知道他們有意願往演戲發展,才找他們聊聊看。

至於表演方式,我覺得和演員本人的職業背景比較無關,而是跟人本身的個性有關,是感性還是理性?像春風就是一個非常直覺性的演員,他非常野生,但有些演員則擅長用腦袋去分析劇本、做角色功課,我自己合作過的演員大致都可分成這兩類。我認為只要能夠把表演工作做好,用什麼辦法都可以,那是演員自己的習慣,而導演的工作就是要去調和這些很不一樣的演員,有些演員喜歡到現場再感覺,有些演員需要事前把劇本倒背如流,如何讓這兩種演員一起工作?那就是導演要處理的事。


(圖/《死亡賭局》電影劇照;英傑哆影業提供)

──本片是您繼《殘值》之後,再次與丁寧合作,她飾演遊走黑白兩道間的議員,在環繞父子/兄弟情感的陽剛敘事中,成為另類的「女力」展現。談談您怎麼設計這個複雜的角色?丁寧的詮釋,又為角色增添什麼新的層次?

詹:其實一開始的劇本、甚至送輔導金的版本中,議員角色都是男性,會更改性別,是因為正式開拍前我們去麥寮場勘,遇到當地的女議員前來關切,她只是帶咖啡來探班,氣場卻十分強大,旁邊的人都很尊敬她,令我們印象深刻。

後來深入瞭解,才發現中南部派系很多政治人物都是女性,而且那些女性非常強悍,是當地男性都會懼怕的,我們愈想愈覺得,將角色改成女性好像不錯,剛好輔導金委員們也覺得整個故事太男性主導。但那時距離開拍只剩不到一個月,大部分演員檔期都已經敲定,我只好趕快打給認識的人求救,之前《殘值》和丁寧姐合作很愉快,她也想挑戰飾演政治人物,於是看完劇本的隔天就接了,過程意外地很順利。

丁寧姐的加入,除了調和整體電影調性之外,也讓我注意到更多角色設計上的細節,她有去研究臺灣女性政治人物在各種場合說話的方式,更親自和造型組討論角色的衣著、妝容等等,從視覺出發,將整個角色建構起來。她講台詞的氣場與節奏,也和我原先設想的男性議員很不同。

──片尾有兄弟輪流開著電子花車載著老人、小孩與女人狂飆的長段追車戲做為高潮,談談飛車戲執行上的困難與印象深刻之處?

詹:我做每部作品時都會想嘗試之前沒做過的事,飛車追逐就是其一,結果比我想像中還要困難。以前做電視電影和影集時,會想要用預算比較低的作法,甚至是用剪接來「偷」鏡頭;但這次做電影,發現有些調度就是必須有資源才有辦法執行,譬如說兩台車之間的真實碰撞,就勢必得請專業的車手來實際拍到,否則觀眾會覺得不像。

執行追車戲,印象比較深刻的是,我們需要讓駕駛座的角色和後車廂的角色溝通,但正常花車前後是有隔間的,於是我們為此挖了一個窗戶,沒想到廢氣就從我們開的洞灌進來,導致拍攝時演員和攝影師都暈頭轉向。

──經歷長段追逐後,劇情轉向清晨竹筏,場景從「陸」轉到了「水」,談談此設計?

詹:這也不是劇本一開始就設計好的,而是在場勘過程中加入的,原本劇本只有寫大家逃出生天,但沒有設定逃出的方式,我們帶著編劇一同場勘時,發現麥寮的漁港很有味道,最後才因地制宜,將結局設在那邊。麥寮的工業區是填海造陸,工廠其實就連接著港口,那畫面拍起來特別詩意、氛圍很好,如果收尾在陸地,可能景觀又是高速公路,拍起來就會都一樣。

而在海上執行拍攝也比我想像中困難,除了演員所在的那艘船之外,還要再加一艘攝影師的船,以及一艘保安的船,成本暴增。雖然我在《化外之醫》時就有拍過海上的戲,但這次還包含要燒港口,調度上更複雜,都是在實際拍攝的時候便做邊學。


(圖/挑戰將生命明碼標價的黑色題材,在影集與電影製作間交錯的詹淳皓,持續透過實戰經驗打磨作品品質;攝影/張之馨)

──請談談尾段設計,經歷一夜追逐後,觀眾看到喪禮場景,還有和送葬退伍錯身而過的練跑隊伍。

詹:我想表達此類事件仍是現在進行式,我認為關於老人互助會違約、拿不出錢的新聞,未來只會更多。棒球隊代表主角的過往,站在未來與過去交錯之處,他有沒有機會做不一樣的選擇?我想讓觀眾思考──如果你是主角,會怎麼做?因為這終究是一個關於「選擇」的故事。

──最後想問,在串流當道的現今籌拍電影長片,而且還是臺灣少見的犯罪動作類型之後,您的下一步創作計畫是什麼?還有其他想挑戰的電影類型嗎?

詹:除了《亡命賭徒》外,我們的製作公司另外也有在開發《殘值》的影集版,是關於保險業務員詐領保險金的故事,但目前尚無法確定哪一部會先推出。

我自己沒有偏好電影或影集,主要還是看故事適合用什麼方式呈現,要細談人物的話,影集較適合;想營造強烈視覺的話,電影會比較適合。連續拍了幾部比較沉重的作品,接下來會蠻想挑戰喜劇以及科幻類型,我手邊也有幾個故事是微科幻題材,但目前開發中、已完成的作品,都還是犯罪類型。處理犯罪題材方面,我也算繳了很多學費,去理解執行面的細節,所以好像還可以再多拍幾部,讓作品變得更好。
 
.封面照片:《死亡賭局》導演詹淳皓;攝影/張之馨

萬孟賢

1997 年生,大學就讀戲劇系,但花更多時間看電影,曾任第六屆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現經營粉專「花神沒有咖啡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