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62】少女黑幫與酷兒鬼差,在成長故事拆解國族神話──專訪《核》導演陳思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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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4
  • 採訪
    萬孟賢
    蔡曉松
  • 萬孟賢
  • 攝影
    張之馨

旅居美國的新加坡導演陳思攸(Tan Siyou),以首部劇情長片《核》(Amoeba,2025)入圍第 62 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並接連拿下「台灣影評人協會獎」和「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兩大會外賽獎項,儘管最後並未獲得金馬決選評審們青睞,但影展期間累積發酵的好評,讓《核》儼然成為影迷們之間口耳相傳的寶藏電影。

在金馬頒獎典禮前一日,入圍者們紛紛趕著參加大合照拍攝以及午宴,《放映週報》把握上午的空檔,在《核》製片陳寶瑩陪同下,與導演陳思攸進行專訪暨攝影,儘管來臺行程滿檔,約訪時間還是早晨,穿著輕便的她臉上始終難掩興奮笑容,像極了高中班上那些總有獨特想法、不甘於威權體制,卻又不會真的為非作歹的「微叛逆」同學。

如此,便更加令人相信,電影會反映創作者的氣質,或者反過來說,創作者的個性、思考模式與教育養成,皆會融入電影,影響電影的敘事邏輯和美感選擇──尤其在首部長片中,導演的身影通常特別明顯,這也是我們觀賞新導演作品時必須珍惜之處,因為就算是同位創作者,也難再現、複製「初嘗試」時的直覺與純粹。

繞世界一圈,用首部長片走回家

談起「陳思攸」這個名字,臺灣影迷們或許略感陌生,其實她先前執導的短片《歸》(Hello Alma,2019)曾入選 2021 金穗影展觀摩單元,《血色草莓起士蛋糕》(Strawberry Cheesecake,2021)則在同年金馬影展的「華語映像」單元放映,可惜當時因疫情,《血色草莓起士蛋糕》僅進行線上 QA,如今完成首部長片《核》,陳思攸終於首次親臨金馬影展,她喜愛與觀眾實體交流感受到的能量交換,也從新導演論壇亞洲電影新銳沙龍和奈派克頒獎典禮當中,獲得與其他創作者深度交流的難得經驗。

陳思攸邁向長片的歷程,或許與大部分臺灣常見的本地「學院派」短片導演養成路徑不太相同。在臺灣受限於學校畢展和補助制度,大多新銳導演都必須先拍幾部短片,得到獎項、受到矚目後,才有辦法申請補助、籌備長片。但陳思攸早在 2019 年,也就是首部短片《歸》推出的時候,就開始構思《核》的劇本,同年她先於新加坡國際電影節獲得「最有潛力東南亞電影提案」(Most Promising Project of the Southeast Asian Film Lab),2020 年再參加為期九個月的東南亞劇本工作坊(SEAFIC,現因經費問題已停歇),雖然獲獎,卻感覺劇本尚不足表達心中真正想傳達的意念,她便將計畫先放置一會兒,待完成《血色草莓起士蛋糕》後,2022 年再赴義大利參加杜林電影節的劇本工作坊(TorinoFilmLab),總算產出完整劇本,並順利得到鹿特丹影展 Hubert Bals Fund 的協助,之後從 2023 年初開始進行正式的籌資,又再花了一年多才完成前置作業。

籌備《核》的過程中,陳思攸還加入以坎城影展為基地的「導演工廠:菲律賓篇」(Directors' Factory Philippines),與菲律賓導演 Don Eblahan 合導短片《Cold Cut》,在坎城導演雙周首映;至於《核》的選角,則在坎城結束後的 2024 年 6 月落定,電影於同年 10 月正式開拍。

如此迂迴並廣納國際資源和觀點的製作歷程,與陳思攸自幼在多元文化混雜的新加坡社會中成長,以及移居海外就學、工作的經驗息息相關。由於青少年時期就是師長眼中不愛讀書的「壞學生」,她不滿新加坡成績大於一切的教育制度,便積極爭取到美國念大學:「去的時候跟父母說是讀經濟,其實那個學校(衛斯理大學,Wesleyan University)的電影科是很難考的,我也沒有想到我可以考進去。」一開始她仍維持經濟和電影雙主修,但經濟系課程修著修著,開始出現很多表格與數學公式,她自覺讀不來,便將重心轉往電影。


(圖/陳思攸赴美進修電影,首部劇情長片選題則大幅回應自己在新加坡本地的生活經驗,挑戰國族迷思;攝影/張之馨)

不過身處異鄉,人生地不熟,她又並非出生於鼓勵孩子從小學藝術的「開放」家庭中,陳思攸一度對於自己能否成為導演感到懷疑,大學畢業後,為了拿到美國簽證,她拍廣告、MV,當其他影視作品的幽靈寫手(Ghostwriter),甚至在酒吧工作,幫別人遛狗,做過各種足以維持生計卻不穩定的工作,直到 2018 年,距離畢業已經五年,她寫了短片《歸》的計劃案,出乎意料地獲選美國電影學院(American Film Institute,縮寫為 AFI)的女性導演工作坊(AFI DWW Class),才開始一系列正式的影像創作。

「語言」作為身分與階級的標誌

《核》刻劃出校風保守、思想傳統的女校,並以四位叛逆好友自組「少女幫派」的行為,對僵化的體制以及建立在謊言上的國族想像做出批判,身為同樣經歷過威權時代與思想控制的臺灣人,觀賞本片時應該很能共感,就電影中的「語言使用」部分,陳思攸解釋道:「新加坡曾受英國殖民,獨立後決定保留英語作為通用語,所以新加坡大多數人,在外面或正式場合上,都是用英語溝通;但在家裡就不一定,在家用英語和父母說話的,是比較高等的家庭,如果在家用中文溝通,在學校容易被看不起,同學會覺得你階級比較低。」儘管華人佔人口比例超過七成,殖民傷痕仍在新加坡形成「以英語為貴」的現象。

至於電影中師長們使用標準捲舌腔華語的選擇,乃出於陳思攸個人經歷:「通常在學校要講英文,但我中學讀的剛好是華校,學校不僅用中文教學,還會要求學生練習書法、寫春聯等等,刻意推行傳統中華文化。」而陳思攸本身中學時期最要好的三個朋友,則與自己不同,在家都是用英語溝通:「雖然我讀的是華校,但學校為了體育成績,拉了很多體育生進來,她們三個都是體育生,功課都不是很好,我也很懶惰,功課不是很好,於是我們就漸漸走在一起。」為了忠於真實情形,片中主角對家長和師長講華語,在朋友之間則講英語。

友誼不真,電影就沒說服力

電影中四位主角互動真實、自然,看著看著,觀者彷彿也化為小團體的一份子,談起選角和開拍前的演員訓練,陳思攸有她的堅持:「一開始我就知道,如果觀眾不相信四位主角的友情,這個電影就不好了。」起初,她傾向找素人青少年,曾希望只要在街頭上閒晃,就能遇到一群 15、16 歲的青少女,並邀請她們來拍電影,但壓馬路一番後,卻發覺現在新加坡大部分少年都在網路上,鮮少在街頭上「hang out」,為此,團隊也如《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一般,不斷刷 instagram,並下載 tik-tok,嘗試向時下年輕人靠攏:「我和選角看了很多 10 幾歲的少女,跟她們聊聊後,卻發現她們多半沒有理解到電影是很認真的,可能需要花好幾星期拍攝,每天早出晚歸,她們會以為只要來個一、兩天,玩一下就好。」除此之外,錄用未成年演員,在取得家長同意部分也比較艱辛,實際銀幕測試後,陳思攸發現,20 多歲,思考較成熟、較有表演經驗的演員,更能勇敢地表達出內心感受:「其實很多 17、18 歲的也很好,有很 raw(生猛)的特質。但是,雖然她們外表很有趣,裡面卻空空的,一旦擺上相機,她們就關掉了,不讓你看到心裡的東西。」

最後確定的四位演員,年齡都是 20 多歲,因此與陳思攸並不存在太大的「代溝」,其中飾演主角 Choo 的鄭凱心和飾演 Gina 的陳琡璇(Genevienve Tan)有舞台劇表演經驗,鄭凱心還是專業的太極拳選手,飾演 Vanessa 的李雯(Nicole Lee)和 Sofia 的林詩安,則出演過短片。


(圖/曾考慮選角全素人演出,《核》的演員陣容幾經思慮,最終仍選擇 20 多歲的演員陣容表演;攝影/張之馨)

為了培養演員之間如真實般的朋友的默契與火花,2024 年 6 月確定選角後,陳思攸便「偷跑」開排:「當時還沒給她們劇本,而是以『煮飯請她們吃』之類的名義,讓她們互相了解、談天,是很 relax 的那種方式,不是很正式地做些什麼事。」除了時不時約見面,她也與女孩們成立群聊,在上面以語音訊息分享各種日常瑣事,唯一舉辦的一次工作坊,也僅進行簡單的呼吸練習,以及能夠增加彼此親密感的遊戲。

「我直到開拍前三個星期才給劇本,並分別跟每個人深刻地談角色。」除了四人團體的和諧感,女生之間兩兩關係的細緻差異,也是陳思攸在意的點:「Choo 和 Gina、Sofia、Vanessa 各自的友情都不太一樣,這部分必須要做到很清楚。」不過,在演員正式進入角色之前,陳思攸早已默默觀察她們,並將每位演員的個性、背景和歷史,稍稍融入劇本中,為電影增色,如此細膩卻不帶壓力的合作模式,令四名演員拍完電影至今仍是好朋友。

20 年前後對比,在新加坡的慘淡青春

《核》拍攝製成的年份,已與陳思攸實際成長的 2000 年代差了 20 年,而電影中並沒有明確的年代指涉,形成一種時間錯置的曖昧性,對此,陳思攸表示她並未嘗試「還原」2000 年代:「我在場勘時見到有些學校會在門口設立一個櫃檯,專門收手機,所以現在孩子仍可能在學校是沒有使用手機的。」再加上她已於《血色草莓起士蛋糕》裡使用過手機畫面,雖然覺得好玩,卻不想做重複的嘗試:「就我小時候的經驗,手機是父母給的 Air Tag,用來掌握行蹤,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知道我在哪裡,甚至檢查我在跟誰說話、傳訊息,手機是家長拿來控制孩子的手段,所以對片中少女們來說,她們不會想用手機,而想擁有自己的祕密世界。」

那「祕密世界」是什麼呢?陳思攸選擇納入晃動、顆粒感重的手持傳統攝影機畫面,與全片主軸沉穩、安靜的影像做出對比:「我兩、三年前在洛杉磯參加演唱會,現場看到一群 Gen Z 在用以前的小相機拍攝,可能是因為 Y2K 復古風潮吧,我覺得很有趣,我自己也很喜歡 Y2K 影像的粗糙質感,就把它寫進劇本裡面。」

連續拍攝校園及少女成長題材,陳思攸也提出她對當下新加坡年輕人的觀察:「我做《血色草莓起士蛋糕》的時候,因為離開新加坡很久,自己年紀又沒那麼小了,所以很積極地想了解現在少女的感受,我 cast 了很多女生,找機會跟她們聊天,發現雖然她們有手機、社群網路,但心裡感受到的壓力仍和當年的我是差不多的,例如家長會期待你進入好大學、找正當工作、賺很多錢、結婚生子,她們普遍會覺得去學校沒意義、整個生活都沒有意義,有些人甚至因此產生自殺念頭,我聽了覺得很傷心。」

陳思攸回想,儘管面臨差不多的壓力,但她成長的那個年代,青少年還比較敢叛逆:「2000 多年時,新加坡還在建設、摸索中,不像現在這麼富有,還看得到綠樹和工地,但現在的新加坡已經達到很國際化、很高級的狀態。」社會整體經濟水準提高,反而削減了國民的創造力,讓整體氛圍變得更壓抑。為了拍片回母校場勘時,陳思攸和以前老師聊到,才發現現在學生反而比以前更守規矩、自我審查更深:「我老師現在看到我還說『你以前這麼叛逆,我們全部都記得你』。」據此,陳思攸也擔憂,新加坡年輕一代的反叛能量,正在逐步衰減。

鬼魂與洞穴

有別於一般少女成長故事粉嫩、乾淨的質感,《核》加入鬼魂、民俗傳說及洞穴儀式等元素,為電影增添跨類型雜揉的趣味,更提供觀者就表面意象做深層政治解讀的模糊空間。

「在我成長的時候,我的房間有一隻鬼。我看不到,可是我真的感覺到,家裡只有我的房間有。」影片加入微量鬼魂及驚悚元素的安排,竟也出於陳思攸的真實經歷:「我跟我媽說我房間有鬼,她不願相信,說『我們家裡沒有這些事!』但我到學校,朋友們見我臉色不好,都很相信我房間真的有鬼,他們會來幫我、給我建議。」


(圖/一個有「鬼」的故事。潛藏在故事表層底下的張力,也隱隱作用於鬆動社會迷思和壓抑氛圍;攝影/張之馨)

儘管好不容易搬新家,擁有自己的房間,卻發現房間不完全是自己的房間,是件十分掃興的事,但漸漸地,陳思攸習慣與鬼互不打擾地共處一室,以致長大後回想,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像力太豐富,其實根本沒有鬧鬼?而關鍵證據是,她體質更敏感的妹妹,事後也表示記得她房間那隻鬼:「可是我明明沒有跟我妹說過這件事。」

陳思攸選擇以低畫質的夜視房間錄像當作片頭,在剪接時得到不少反對意見,認為一開始就放這種影像,會讓觀者會以為《核》是部鬼片:「我心裡就在想,就算觀眾覺得是鬼片,也不見得不好,因為鬼可以代表很多東西,可以代表新加坡社會、代表主角的孤獨,對我來說,心裡想壓抑的東西,總有一天會壓不了、會浮上來,就像 Choo 和 Vanessa 之間的感覺,人與人之間的喜歡是看不到的,但那些看不到的喜歡,確實存在於兩人之間,很奇怪,像火在燒。」

而鬼魂延伸出來的死亡意象,則能扣回新加坡的教育系統:「新加坡的學校系統是很有暴力感的,那種暴力不是肢體上的毆打,而是它會慢慢把你心理弄到死掉,我認為成長過程應該要很有好奇心、要去尋找自己的興趣,但新加坡教育,正在扼殺我們這種創造力。」 原來《核》當中不同類型的混搭,終究要回到陳思攸身為一個少女,在新加坡成長的經驗。

至於電影中多次出現,充當少女幫派「結義」地點的洞穴,既與學校追求現代化的景觀形成對比,也提供主角吐露真心話的逃逸空間,諷刺的是,劇組實際拍攝的洞穴,其實位於菲律賓:「我們在新加坡找洞穴找很久,但那些都是政府控制的,有些拿來放炸彈,有些是管制區域,我們到處拜託,他們都不讓我們進去。」一直到開拍 10 多天後,都還找不到適合的洞穴,龐大進度壓力之下,許多劇組成員紛紛勸陳思攸將洞穴場景換成其他地點,或乾脆刪除洞穴場景。

「我 2024 年 3 月在菲律賓拍攝短片《Cold Cut》時,認識了一些菲律賓的電影人,我很喜歡跟他們合作,他們態度比較樂天、鬆弛,新加坡人有點太認真了,所以這部片除了美術指導,第一、第二副導演也是從菲律賓來的。」經過同時通曉製片工作的第二副導演百般詢問之下,劇組才得以在預算範圍內,移師菲律賓,完成對陳思攸而言很重要的洞穴戲。

黑白無常與酷兒情愫

電影中角色多次講述「黑白無常(七爺八爺)」故事,並強調他們宛如殉情一般的濃厚情誼,一改人們對這對來自陰曹地府的鬼差的印象。透過黑白無常,陳思攸想講的,其實是人如何以自身實現「被賦予的敘事」:「例如我妹妹從小被講很漂亮、很斯文,她長大後就變成一個很斯文的人。」個體會逐漸內化他人評價,若往上推及,群體也會,乃至國家也會:「黑幫有一種故事,新加坡也有想變完美的一套國族敘事,我想探尋的終究是『故事』。」

而少女們學習、模仿黑幫的過程,某種程度上正是在挑戰、衝突既定的男性黑幫神話迷思:「我寫劇本的時候,很多人質疑她們到底算什麼幫派?她們也沒有去偷東西、打人,但對我來說,幫派不一定要打打殺殺,其實歷史上說的幫派,像『天地會』這種,是很多人聚在一起抵抗政府的組織,我對一群人有想法、一起集體前進這部分比較有興趣。」

雖然描繪少女想成為黑幫,但陳思攸不想在她的電影裡表達暴力,於是比起大部分黑幫拜的、很陽剛的關公,她從道教中尋找另外的形象,最後選定黑白無常:「他們的故事對我來說很有趣,一對好朋友,一個因意外死掉,一個為了對方自殺,我覺得很浪漫,他們簡直是 BL!」從小與鬼同住的陳思攸,一點都不害怕大眾普遍覺得恐怖的黑白無常,反而對其投射破格的腐女遐想。

既然談到酷兒情愫,就不得不提起電影中一段精妙的安排──Choo 和 Vanessa 在最親密的時候,於房間錄下兩人曖昧的影片,後來錄影機因故被沒收,影片遂成為 Vanessa 疏遠 Choo 的理由,因她害怕兩人「過從甚密」的關係被師長發現;但最後,學校卻只針對女生們模仿幫派的影片進行指責與懲罰,並沒有揭露 Choo 和 Vanessa 不為人知的關係。


(圖/《核》電影劇照;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提供)

「電影中林老師最喜歡的學生是 Vanessa,她對 Vanessa 有奇怪的好感,就我設定上是有些小小的暗戀!」陳思攸給出令人驚訝的答案,藉此,師長不再是大部分酷兒故事中,拆散同性戀人的扁平反派,而成為進入到關係裡頭、有私慾的行動者:「Choo 跟 Vanessa 變好後,有點像成為林老師和 Vanessa 之間的第三者,導致林老師會想將兩人分散,但同時又想保護她們兩個。」因此,林老師選擇不給雙方家長知道她們的同性情愫:「那樣後果會太嚴重,她們甚至會被踢出學校,不能考大學,這在新加坡形同於死掉。」不讓情節走向狗血,是陳思攸留給角色們的溫柔。

但以創作面來看,陳思攸實則用此情節,傳達新加坡不會在檯面上討論同性戀議題的普遍現象:「在學校,老師可能覺得你是 gay,卻不會因此直接說你是壞孩子,他會轉而求其他,用裙子太短、頭髮太長等理由懲罰你。」在新加坡的教育現場,學生的情感和性向從來不在討論範圍:「好像如果我不說,它就不存在。」陳思攸感嘆。

《核》先前於平遙電影節放映時,有不少觀眾拿它與空音央的《青春末世物語》(Happyend,2024)比較,巧合的是,空音央正是陳思攸在衛斯理大學的學弟,兩位旅外新銳影人,經歷多年淬鍊,繞了世界一圈後,剛好都回歸自身成長經驗,以有些異質元素拼貼的風格,切入校園故事,直面學校威權體制的壓迫,並且兩者皆挾帶若有似無的酷兒情愫。這組出乎意料的對照,也給予影迷們在戲外指認、連結的無窮樂趣。

臺灣新電影與高捷

身為臺灣影迷,自然會好奇一部在新加坡獨立製作的少女成長電影,怎麼會請來高捷飾演片中唯一有份量的男性角色「文叔」?

「我很喜歡臺灣新電影,世界上所有電影浪潮中,這或許是我最喜歡的,聽到台語時我會有種親密感,像外婆在對我說話。」陳思攸不諱言侯孝賢、楊德昌電影對他帶來的深刻影響,以至於當她想在首部長片中刻劃黑幫時,自然想到了高捷:「高捷大哥很酷,又有一點溫柔的感覺,特別是《千禧曼波》(Millennium Mambo,2001)裡,他在外頭殺人後,又可以回家給舒淇煮麵。」如此反差的形象,吸引著陳思攸,讓團隊們「初生之犢不畏虎」地對高捷遞出橄欖枝。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說服他的,我們在一個線上會議中說明劇本、角色,他可能看到我們的誠意,時間又剛好安排得過來,就快閃來新加坡五天,他的戲份總共只拍三天。」電影是講述四個女生的故事,劇組工作人員也有很多女生,且大部分沒有長片經驗,因此拍攝期間大家都十分放鬆,氣氛如同身在女校:「但高捷來的時候,就像真的大哥來臨,一開始我們都有點怕,好在他本人很善良、親切,也像劇中的 Uncle 一樣,會和年輕人們分享自身生命經驗。」


(圖/首部劇情長片成績亮眼,陳思攸的創作之路,也會繼續伴隨新加坡的生命經驗;攝影/張之馨)

《核》的放映旅程從今年九月的多倫多影展起跑,接續走過釜山、平遙、金馬,將於 12 月回到新加坡放映,對多年旅居在外的陳思攸而言,她最在意的,仍是家鄉觀眾的反應。儘管先前兩部短片《歸》和《血色草莓起士蛋糕》也有在新加坡放映過,但它們都沒有像《核》一般碰觸到敏感的政治議題,提到新加坡保守的社會氛圍與電影審查制度,陳思攸坦言有些擔心:「雖然電影中完全沒有暴力情節或裸露,但我們卻被分在審查的最高級,需要 20 歲以上才能觀看。」

先前在多倫多影展受訪時,陳思攸提及新加坡的獨立電影工作者很難只待在國內,一定得向外尋求資源,近期,甚至連當地最重要且唯一的獨立電影院「The Projector」都歇業了,只剩下大部分播映好萊塢商業片的連鎖影城,藝術片的映演空間極其不足,顯現出整體社會氛圍不鼓勵藝術創作,更缺乏制度鼓勵的現象:「我覺得在新加坡拍一部電影,可能就夠了,花費很貴,場景也很難找。」礙於現實條件,陳思攸的未來或許只能持續遠離新加坡,然而肉身不在,卻不代表心也不在:「我心裡想的東西都會跟新加坡有關,我的心也還在新加坡,但可能實際操作上,下一部不會在新加坡拍。」
 
.封面照片:《核》導演陳思攸;攝影/張之馨

萬孟賢

1997 年生,大學就讀戲劇系,但花更多時間看電影,曾任第六屆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現經營粉專「花神沒有咖啡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