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初心的浴火鳳凰──專訪《消失的金鳳娜》導演謝庭菡

高雄電影節臺灣首映,現正上映中的臺灣電影《消失的金鳳娜》,是導演謝庭菡睽違 11 年推出的劇情長片,延伸其短片作品《噬心魔》(2014)主題,從昔日秀場天后金鳳娜的視角,揭開潛藏於詭異療養院中殘忍的「老人互助會」賭博交易。電影由喜翔、陽靚、劉奕兒等臺灣實力派演員主演,並特別找來揚名國際的中國影后陳沖,飾演主角金鳳娜。
本文專訪導演謝庭菡,一探她十多年來的人生際遇,怎麼一步步築出《消失的金鳳娜》如今的模樣;而鍾情於恐怖類型的她,又如何將創作本片視為一趟「回歸初衷」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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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幾年前,謝庭菡就讀臺灣藝術大學電影研究所時期,曾密集地推出一系列口碑與參展經歷皆不俗的恐怖短片,從《殮財》(2012)、《噬心魔》到《屍憶》(2014),後者由曾製作《咒怨》(Ju-on,2002)、《七夜怪談》(Ring,1998)系列的 J-Horror 代表性電影人一瀨隆重監製,更快速地在隔年推出長片版《屍憶》(2015),以新團隊、小成本之姿,為臺灣恐怖類型注入一股新活水。
在心理驚悚影集《魂囚西門》(2019)之後,再來便是《消失的金鳳娜》。看似沒有導演工作的這幾年,謝庭菡其實並沒有「消失」:「從《魂囚西門》拍完到籌備《消失的金鳳娜》,中間隔了五、六年,很多人問這幾年在做什麼?為什麼休息那麼久?我根本沒有休息,而是在嘗試另外一個重要的人生角色──當母親。」
謝庭菡的孩子在疫情爆發的 2020 年出生,剛開始成為母親時,面臨世界局勢與身分轉換的劇烈變動,她一度感到痛苦,深感社會普遍對於母親擁有太多期待,她擔心自己無法兼顧母親和創作者兩邊的工作,也難以接受母親必須犧牲個人的慾望和事業,換取對孩子無條件的愛。
因此,一個「非典型母親」的故事,逐漸在她腦中成形:「我想控訴這個社會對母親的期待,不是說我身為一個『好』媽媽,就不會傷害自己的小孩;也不是說如果我做出傷害小孩的事情,就代表我不愛他。」
接著,謝庭菡想起當年短片作品中,最讓她念念不忘的《噬心魔》:「我在臺藝大時期三部短片中,《斂財》由公視出品,《屍憶》有日方合作及出資者,《噬心魔》相對而言是資源最少的,只拿到高雄拍大約 50 萬元的補助資金,但也是我拍得最開心的一部,幾乎沒有任何限制,劇組人員都很支持我做任何決定,我一直很懷念那個時候。」
當時,謝庭菡的公司原本在籌備一部於美國拍攝的英語發音恐怖片,卻遇到疫情、罷工等各種阻礙而擱置,到了 2024 年,適逢《噬心魔》10 周年,她便和身兼監製的丈夫高瑞陽,提出將《噬心魔》改編成長片的念頭:「我想回歸初衷,拍一支可能不是那麼討喜,卻對我來講很有成長意義的電影。」也因此,她將短片版的父母換成母女,並選擇以母親的角度來陳述《消失的金鳳娜》:「當年我寫《噬心魔》的時候,剛好遇到親人經歷癌症末期,所以很自然地從女兒的角度出發,而且短片創作比較沒有包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10 幾年後,我從純粹的女兒身分,轉變成一位母親,並且我給自己的目標是成為一名商業片導演,而『類型』只是我的手法和語言。」

相較於短片可以將一個概念執行到底,著重於氛圍和驚嚇,不見得需要完整的故事,長片就得建構出主角的英雄旅程,才能讓觀眾專注地跟隨。雖然《屍憶》與《消失的金鳳娜》都有其短片版本原型,但謝庭菡並非採取「長片短拍」的策略,而是以短片的思維來進行原本的創作。這次發展長片,她找來編劇許菱芳,補足自己在人物描繪上的弱項:「我擅長的是類型式的戲,例如動作戲,我可以寫很快,但人物情感反而是我這次想挑戰的。」
相較於先前作品的快速成形,《消失的金鳳娜》光劇本發展階段就花了超過一年:「因為我們想探討的事情不是日常生活中能夠接觸到的,所以耗費很多心力做訪談與田調;除此之外,更困難的是我們必須剖析自我、直面心中的陰暗,才能抓到人物精隨、建構出真實的角色,這次猶如經歷一層層剝皮的過程,每次開劇本會議都很像在做諮商,回頭看覺得很魔幻,但當下真的很累。」至於分工,則是謝庭菡先丟出大方向和元素,兩人討論到分場大綱皆有共識後,由許菱芳執筆初稿,接著謝庭菡再加入一同修改。
但劇本寫得再怎麼深刻,也得找到能撐起角色的演員,故事才有辦法成立:「金鳳娜這個角色的年紀也不小,說實在,能夠選擇的演員其實沒那麼多,我們也希望電影可以去國際參展,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只鎖定臺灣的演員。」書寫過程中,身為影迷的謝庭菡,情不自禁地將陳沖帶入她對角色的想像中,甚至還會觀看陳沖的訪談影片作為人物功課,藉此想像在年輕時經歷絕代風華的天后形象。
待劇本完成後,高瑞陽大膽提出「何不乾脆找陳沖來演」的想法,一開始謝庭菡還不以為意,不敢想像小粉絲的幻想有可能成真,而高瑞陽抱著賭一把的衝勁,並善用過往幾年投資北美案子累積的業界人脈,竟然真的輾轉聯繫到陳沖的朋友,想方設法將劇本送到陳沖手上。前期聯繫耗費了很大心力,但連絡上之後,陳沖很快就回覆,表示可以談談,謝庭菡和高瑞陽便立刻飛到舊金山親自登門辦訪,以展現誠意。
「她直接邀請我們去她家!她當時穿著很重的厚底鞋,但走路像風一樣輕盈,聲音也是輕聲細語的,和在電影裡散發的狠勁很不一樣。」憶起初見場景,陳沖的氣場和氣質,仍深深烙印在謝庭菡心中。
謝庭菡表示,前期洽談階段,尚未聊到太多關於角色的細節,主要是讓陳沖認識自己,瞭解自己會如何執導這部電影,並稍微帶到臺灣的秀場文化;而陳沖確定接演後,謝庭菡則將做角色功課時考古的大量秀場影像素材和歷史資料,精選出「外省派」的人物形象,供對方參考:「當時秀場分兩派,講台語的台派,以及外省派,例如崔苔菁就是外省派的。外省派特別的是,主持人會拿她們不流利的台語來開玩笑,這件事情在那個年代蠻有趣的。」也因此,謝庭菡安排陳沖在電影裡講幾句台語台詞,不僅是製造「笑」果,更是從田調工作中獲得的靈感,也恰巧善用了陳沖和一眾臺灣演員不同的腔調,藉此強化金鳳娜遭囚禁於療養院的孤立狀態。
除了陳沖首次主演臺灣電影帶來的話題之外,唯一從短片版延續至長片版、時隔 12 年再度回歸的喜翔,也是本片卡司中的一大亮點:「喜哥在短片裡面是標會的組頭,到了長片,我讓他變成院長,生意愈做愈大。」謝庭菡打趣道。玩笑之餘,謝庭菡更回憶起喜翔當年的「指導」,如何改變她對角色善惡的理解:「《噬心魔》最早的劇本中,我把壞人的壞寫得非常明顯,當初喜哥看完後,給我非常嚴厲的指教,我還感到很受挫、傷心,但也因此重新修改劇本,才得到合作的緣分。」她認為喜翔是很在意角色真實度以及劇本邏輯的演員,當年的啟發,讓她理解到戲劇雖然有許多不見得「寫實」的部分,但它的根基必須是真實。

至於電影中與喜翔碰撞出強烈火花,甚至讓喜翔給出「銀幕初吻」的陽靚,則是謝庭菡在私下飯局時確立的:「我第一次和陽靚見面就是跟喜哥吃飯的時候,他們私下的互動就如同我想像中的阿光院長與美玉護理長,喜哥是陽靚很要好的前輩,教導她很多演藝圈的倫理,也可以看出來陽靚很瞭解喜哥這個人,知道什麼時候要順著他的毛摸、什麼時候要講什麼話。」如果喜翔飾演的院長是本片的「大魔王」的話,那院長身邊的護理長堪稱「小魔王」,而小魔王的人選,非陽靚莫屬。
「再加上院長與護理長有親密戲,喜哥很排斥這件事,因為他怕被別人說他吃豆腐,所以飾演護理長的演員,一定要是喜哥本來就認識的。」謝庭菡也回憶拍攝吻戲當天,喜翔哥非常緊張,是陽靚帶領他放鬆,才順利完成拍攝。
至於在片中飾演女兒「小寶」、與陳沖氣場勢均力敵的劉奕兒,則是謝庭菡透過觀影經驗鎖定的:「選角首要考量是長相,要和陳沖像母女;再來是奕兒近期演出作品《老狐狸》(2023)和《女兒的女兒》(2024),讓我感覺她是個很有『反差感』的演員。尤其她在《女兒的女兒》裡,表面上看起來很叛逆,但你會覺得這角色好像在隱藏些什麼;《老狐狸》也是,看似是個輕鬆收租的女人,卻因為她細膩的表演,讓人覺得這角色很有故事。」
如此氣質符合謝庭菡想像中的小寶,實際聊過之後,更讓她確定劉奕兒就是最好的人選:「其實小寶可說是整片中最難演的角色,她的戲份很少,但一出現就要讓人覺得她是一個狠狠被傷害過的人、過得很不好,她對媽媽有很多不諒解與恨,可是恨中又帶有很深的愛。」
實際合作後,劉奕兒對角色做的豐富設計與紮實功課,將角色堆疊出意想不到的層次,令謝庭菡驚艷,甚至讓她為此修改電影的開頭和結尾:「這部電影原本是一個英雄旅程,但金鳳娜的旅程其實沒有完成,所以看完會覺得很沉重、有很深的遺憾,但我不希望觀眾看完覺得太傷心、太沮喪,還是希望大家能帶著一點情感離開戲院。後來想想,如果沒辦法完滿金鳳娜的旅程,那何不讓女兒小寶有個出口?」
最終,謝庭菡選擇以頭尾呼應的形式,讓電影開頭落在小寶因母親縱火案受到審問的片段,在故事正式開始前,先帶出女兒一角的重要性;結尾則收在小寶雨中奔跑的畫面,讓她懷疑自己受黑道討債追討的警戒情緒得到釋放。伴隨著金鳳娜招牌歌曲〈寶貝愛人〉迴盪於耳,小寶終能放掉對母親的怨恨與掛念。
提到片中色彩豐富、且帶有些許宗教象徵的場景美術,謝庭菡坦言沒有特定指向哪一種宗教:「原先我們故事設定中有融合佛教的『四大分解』概念,想把金鳳娜在療養院的遭遇,詮釋成她瀕死前的回憶、但後來評估那樣會變得太奇幻,且用現有預算也難以執行,便放棄了。」但佛教元素仍延續到療養院其中一位信眾身上,而貌似牧師的院長,也只自稱為「神的僕人」,並未明確指涉基督宗教:「因為我認為宗教都是勸人向善的,不同教派的最終目標其實都是一樣的,會拿宗教來做壞事的都是『人』。」謝庭菡仍想專注於「人」的探討。
透過本片,謝庭菡想挑戰有「反差感」的視覺設計,讓療養院白天的時候看起來明亮、莊嚴,到了晚上卻全部變調,以此強化人心的叵測:「我們很幸運地成為樂生療養院近期開放拍攝後,進去的第一個劇組,《魂囚西門》原本想在那邊拍,但當時借不到,這次也算完成了這個心願,場景對我來說很重要,大約就決定了 50% 的視覺風格。」
除此之外,謝庭菡很早就跟設計們溝通以「紅色」做為視覺發想的起點:「紅色可以是舞台布幕,呼應劇情中的秀場,它是華麗、俗艷的代表,但也象徵血與死亡,是個很有張力的顏色。」而從門框中滿溢濺出的鮮血、圍繞老者病榻的詭異布幕,雖非刻意為之,卻不免讓人產生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大衛林區(David Lynch)等迷影式聯想:「除了紅色,金鳳娜另一個主要顏色是金色,其實當初決定『金鳳娜』這個名字時,就想把她塑造成一隻金鳳凰的形象,而浴火鳳凰最後把恩典療養院燒了,好像也就蠻合理的。」

從《屍憶》至《消失的金鳳娜》,謝庭菡有著不惜讓主角成為惡人的勇氣,她並非對充滿瑕疵的破碎角色有所偏好,而是認清了世上沒有統一的善惡分野:「創作對我來說是人生的寫照,可以呼應真實生活,在我的戲劇中,沒有絕對的好人與壞人,因為我認為人就是如此,好與壞只差在我們的立場不同。」
《消失的金鳳娜》以類型片的視角,照見老人安養、地下賭博等真實且黑暗的社會議題,或許電影創作者並沒有義務背負社會責任,但謝庭菡仍希冀,觀眾們藉此故事領悟到「愛要及時」:「如果這部片能讓你看完之後想到一個人,可能是傷害過你、你傷害過,或有一些話說不出口的人,那我就覺得功德圓滿了。」
她也補充道,陳沖對母女最後對峙戲碼的堅持,開啟了她對金鳳娜更深的認識:「我本來跟她說,金鳳娜一定要對小寶道歉,但她不接受,決定硬到底。其實仔細想想,被傷害久了的小孩,如果突然接受到道歉,非但不會馬上諒解,反而會對父母產生更多問號。」而陳沖或許是認為金鳳娜的時間已經不多,無法回應女兒糾結一輩子的困惑,才會寧願讓小寶繼續恨著自己:「如果金鳳娜真的道歉,那小寶到底該不該原諒?可無論她原諒與否,媽媽都已經不在了。」陳沖的選擇看似殘酷,其實內在蘊藏著深刻的母愛,也是她親手為自己打造的「善終」。■
.封面照片:《消失的金鳳娜》電影劇照;大昇影業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