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類型,跨時空的文化混種──訪談《明月共此時》導演楊國瑞、監製陳思恩、郭斯恒、賴佳怡、編劇楊彥絢

817 期
2026-10-08
  • 採訪
    韋晢
  • 文
    韋晢

編按:改編后羿射日、嫦娥登月之神話故事,臺灣與新加坡跨國合製,臺灣演員黃冠智、李康生、張懷秋參與演出,新加坡導演楊國瑞作品《明月共此時》於盧卡諾影展世界首映,並將於 2026 金馬影展在臺灣首映。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楊國瑞與編劇、監製團隊,談論本片的改編思維、楊國瑞在導演風格中跨類型與時空的自在描寫,如何在輕鬆的想像裡,重新組織一段耳熟能詳的文化故事。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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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光禿禿的岩石堆上,臺灣演員黃冠智戲仿著 ABC 口音,大喊了一句「千秋萬載共此時!」。一旁,來自新加坡的演員林詩安、加拿大籍的哈薩克裔演員 Dominick Rustam 笑了出來,兩人先用英文回話了幾句,又開始用各自帶著口音的華語重複台詞,逗得一旁的導演楊國瑞也咯咯笑,拿起手機正要錄影。

這不是《明月共此時》(The House on the Moon)的電影片段,亦非劇組在臺灣北海岸象鼻岩或桃園觀音沙丘拍攝時的幕後花絮,而是在瑞士盧卡諾海拔 1,671 公尺的 Cimetta 山峰,《明月共此時》於盧卡諾影展舉行世界首映的隔日中午。這裡不像月球需要吞下仙丹才可抵達,只需從鎮上搭乘三段纜車即可;亦不像月球表面一片荒蕪,一旁正坐落著一間湖景咖啡廳,我剛剛在那裡採訪完導演、監製與編劇。然而,演員與導演在華語、英語、新加坡福建話、台語的多語切換下,將嬉鬧化為即興創作,既真誠又帶有一點坎普風的錯置感(別忘了,我們還在風光明媚的瑞士山頭),正是我在觀影時印象最深刻也最困惑,又在我和劇組上山相處半日後,重新確認與獲得解答的想像和感受。

三年前以首部劇情長片《好久不見》(Dreaming & Dying,2023)獲得當代影人最佳影片金豹獎的楊國瑞,如今帶著新作再度回到盧卡諾影展。同樣改編自傳說、帶有奇幻色彩,甚至以一段三角戀為主軸,這次,《明月共此時》不僅改寫華人社會耳熟能詳的后羿射日、嫦娥登月神話,更有著龐大許多的製作規模,集結了星臺兩地演員(除了上述三位主演外,還有李康生、張懷秋等人),亦獲得新加坡虛擬製作補助與臺灣文策院雙重支持,在新加坡的虛擬攝影棚與臺灣的怪石地景,為千年神話賦予科幻新意。

影展外,改編自荷馬史詩的諾蘭《奧德賽》(The Odyssey)依然熱議不斷;影展內,亦有停格動畫經典《噬魂之屋》(The Wolf House,2018)導演雙人組 Joaquin Cociña 與 Cristóbal León 的新作《驢子公主》(暫譯,Donkey Princess)重訪驢皮公主童話;中國當代藝術家孫遜耗費 10 年的動畫首作《魔法星圖》,也將古今中外寓言化為政治批判。當神話與童話改編成為 2026 年電影不可忽視的現象,《明月共此時》卻不如上述作品意圖為經典文本的符號體系賦予當代社會與歷史詮釋,反而把有限文本視為起點而非框架,自由自在地想像其中人物情感的多種可能。

神話改編:有限文本下的無限奇想

「小時候我們都在課本讀過他們的傳說,很簡單的,就是幾行而已。」楊國瑞談起他對嫦娥/后羿傳說的第一印象,「但我更想了解他們的想法,而且因為它很短,我覺得更有發揮的空間。」原文的短短幾行字,在電影開場時即已用字卡向觀眾快速交代,然而,這也是在後製期間考量到非華人觀眾所做的權衡之舉。「早期的時候,我完全不想把原本的傳說講一遍,因為我在看電影的時候,通常是記得那個情感,而不是太重視它說故事的 Flow。」

如果不是帶著同樣預期的華人觀眾,在電影開場快速回顧耳熟能詳的文本後,有很高機率會對楊國瑞與編劇楊彥絢的改編選擇感到錯愕:嫦娥(林詩安飾演)在月球上獨身千年,不見吳剛與玉兔,卻遇見了從太空船上掉下來的南洋大盜(黃冠智飾演);兩人如歡喜冤家般一路打鬧,最後竟遇到李康生飾演的月老,和他在佛手洞玩起真心話罰酒遊戲;而一路平行剪輯的第二條故事線,則是原文中最後策反的后羿徒弟逢蒙(張懷秋飾演),在東廠──一個電子音樂瀰漫的柏林工業風同志夜店──與出身平民的奶油小生相戀的 BL 戲碼。


(圖/《明月共此時》電影劇照;楊國瑞提供)

問起楊國瑞他的改編考量,他最常回答一句「看感覺吧。」逢蒙因為在原文中幾乎沒有任何描述,反而成為楊國瑞最感興趣、最想為其增添動機的角色;南洋大盜一角,則在確認與黃冠智合作後依照其性格重新調整角色塑造,讓他用臺式白話文即興發揮,成為「比較調皮、比較無厘頭」的對照組,好「帶出嫦娥的另一面」;相反,「最難寫的是嫦娥的角色,因為每個人對嫦娥都有一樣的定義,所以最後成了我們改編最多的人物。」楊國瑞解釋。

迷影情壞:仙俠類型作為一種靈活框架

於是,《明月共此時》中的嫦娥后羿傳說既不遵循嚴謹文學考究,亦無意衍生當代社會寓言,而在有機的創作過程當中,逐漸長成一個超越時間與空間限制的拼貼版本,同時帶著創作者的私人印記。熟悉華語電影的觀眾大概不難察覺,如果楊國瑞在他對神話故事的異常著迷之外還有別的創作動機,那必定是出自於某種迷影情懷。舉凡《東邪西毒》(1994)式的抽幀打鬥戲、《郊遊》(2013)的〈滿江紅〉李康生特寫鏡位翻拍、邵氏片廠的搭景美學模仿,都標示著作者個人的電影養成。「我覺得這部比起武俠更接近仙俠。」楊國瑞不斷地向開口就提 Wuxia、Kung Fu 的西方觀眾解釋。

翻拍神話時向仙俠類型致敬取經,並非太叫人意外的選擇;但顯然對於楊國瑞與楊彥絢來說,仙俠類型與神話傳說一樣,皆非一板一眼,而是更能即興變奏的靈活曲式。比起徐克與王家衛,楊彥絢反而認為劉家良的《少林三十六房》(1978)、張徹的《獨臂刀》(1967)、《五遁忍術》(1982)等她從小看到大的邵氏功夫電影為片中的獵奇元素、打鬥方式帶來更多影響。另外,文影雙棲的徐浩峰在金庸與古龍小說壟斷武俠市場後重新打造新的世界觀與江湖規則,亦對楊彥絢帶來很大啟發:「我們也是在建立新的規則,甚至因為我們設定在月球上,所以還比較容易。」

楊國瑞則坦言,電影中各種突如其來的冷笑話並非為了吸引觀眾注意力的刻意編排,而僅僅是因為他上一部電影較為憂鬱的創傷經驗,讓他在「意識流、看感覺」的寫作過程中加入更多喜劇元素。於是,仙俠類型不再只是一種類型傳統,反而提供了一個更寬鬆的框架,讓不同類型元素可以在其中切換。「這部片很像童話故事、更像夢境,有奇幻、有科幻,不斷在切換;但同時,對我們這些看香港電影長大的觀眾來說,這些類型轉變是很自然的。」楊國瑞說。

國際合製:與創作相互影響的流動過程

《明月共此時》的製作過程,也如同其創作過程般有機而即興,甚至可以說兩者是相互影響的一體兩面。「我記得你(楊國瑞)第一次和我們合作時,一開始有一個傳統的架構,」監製陳思恩回憶,「但我們馬上發現這樣不合適,所以就更 fluid(流動)、整個過程永遠在變動,我們也希望能讓每個人都能參與、影響這個過程。」

陳思恩是近年備受矚目的新加坡製作人,其創辦的 Momo Film Co 近年以國際合製形式堆出風格強烈的《蝴蝶,別哭》(Don't Cry, Butterfly,2024)、《有用的鬼》(A Useful Ghost,2025)等作(Dominick 和我說,他們是「東南亞 A24」,頗為貼切)。原先,《明月共此時》只是 Momo Film Co 開發中 10 個案子中的其中一個,在新加坡資訊通信媒體發展局推出虛擬製作補助後,本片大量的宇宙、星球場景變得可行,才在確定拿到補助後開始啟動。「之後就走一步算一步,去找尋各種把劇本執行出來的可能性。」陳思恩說。

楊國瑞的上一部作品《好久不見》,是一個拍攝了三天的短片計劃,後又補拍兩天素材擴展而成的劇情長片。這次,《明月共此時》在拿到虛擬製作補助後加速運轉,先拿到文策院補助、後又有德國製片方加入,於去年底、今年初拍攝完畢後,到了八月即在盧卡諾影展舉辦世界首映──整個製作期前前後後其實不到一年,完全仰賴監製在創作者與創作條件之間的靈活應變。


(圖/《明月共此時》電影劇照;楊國瑞提供)

活躍於臺、泰兩地,分別創立日映影像與 Chada Entertainment 的製作人郭思恒,則成了在新加坡的虛擬攝影棚之外,促成文策院合作,與接續的臺灣實景拍攝、臺灣電影工作者加入的關鍵人物。「臺灣有比較多的外景,那些地形景觀是他們(新加坡)比較缺乏的,」郭思恒說,「因為我覺得國際合製就是合作的概念,你比較缺乏的,我們就補進去,這才是我覺得臺灣做國際合作的方向,也是文策院的方向。」於是,《明月共此時》在確認獲得文策院支持後,反而把大量月球場景移出虛擬攝影棚,到深澳岬角象鼻岩、基隆佛手洞、桃園觀音沙丘及和平島地質公園,而楊國瑞也認同實景可以提供更多演員走位時的場面調度元素,他也在實際見到場景後重新修改劇本,延續其有機的創作過程。

另外,大量臺灣幕前、幕後工作人員的加入,也影響了本片走向。黃冠智與李康生操著一口臺式華語,即興地身穿古裝說出「他拉黑我」這類現代對白,模糊了電影的時空設定;臺灣美術設計張軼峰則將佛手洞改造成了月老獨居之處,讓實景拍攝與虛擬攝影棚的素材難以區分;以《漂亮朋友》(Bel Ami,2024)獲得金馬獎最佳剪輯的陳合平亦首次與楊國瑞合作,貫徹後者一路以來的非線性敘事精神。

中國傳說的新詮釋、華人社群的新想像

「我覺得以國際合製來說,務實層面當然錢很重要,」陳思恩回應,「但對我來說能夠和不同地方的不同人合作也是很棒的原因。」於是,《明月共此時》便在製作與創作兩端相互作用的過程裡,漸漸長出了我們過去難以想像的華語電影樣貌:一個過去屬於兩岸合拍片的熱門中國傳說題材,如今以臺灣和新加坡的資金、人員、與場景,繼承著對於上個世代香港電影的共同回憶,重新想像出一種混雜新加坡式華語、臺式華語、ABC 式華語、台語與新加坡福建話、白話文與文言文(但幕後人員卻同時用新加坡式英語溝通)的多元華人社群,與另一種對共同文化傳統的詮釋方式。

臺灣與新加坡,皆沒有大江大海,也沒有億萬市場,卻有足夠想像力讓逢蒙、后羿、和嫦娥在日月之間搞一場轟轟烈烈的三角戀,還有使其成真的公部門支持,與不斷向外看、尋求更多國際合作的製作團隊,以及無拘無束、以自由為唯一教條的創作者們。■
 
.封面照片:《明月共此時》電影劇照;楊國瑞提供

韋晢

畢業於台灣大學心理系、社會系,現就讀芝加哥藝術學院電影系碩士。曾參與第一屆金馬青少年電影團、第五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現為台灣影評人協會、臉書專頁金樹懶獎成員。文章散見於放映週報、換日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