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盧卡諾】沿著檔案影像中的視線,讓觀者轉身:第 79 屆盧卡諾影展「明日之豹」單元選評

815
2026-09-15
  • 翁皓怡

編按:2026 盧卡諾影展於今年八月落幕,主競賽首獎金豹獎由羅馬尼亞導演 Florin Șerban《你不屬於這裡》(You Don't Belong Here)奪得。本期《放映週報》刊載親赴瑞士的作者翁皓怡展節評論一篇,評論今年短片競賽「明日之豹」單元,從中挑選出三部運用檔案影像的作品《The God that Destroys》、《Obscura》與《Elegy for the Forgotten, on an Endless War》,聚焦它們對於殖民、戰爭與帝國主義的思考和處理。請見本篇評論。

※※

維克多謝閣蘭(Victor Segalen)於〈眼中映照〉(Reflection in the Eyes [Reflet dans des yeux])末寫道:「一位女孩,如此明顯——這般髮型,如此姿態!甚至這雙眼睛直視著你和我。⋯⋯或者越過我們肩膀望向後方?(別轉身。)⋯⋯但(她的)眼睛仍然盯著我們自己。那麼,映照的來源是什麼?是我們自己的眼睛?在我們身後的空間?」(注1)

謝閣蘭描述他者以及自我與他者形成的互相注視時,暗示了存在眼神中的不確定性,以及凝視的觀者位置的游移。凝視者必然帶有自身的投射與想像,但正如我們再清楚不過,眼神交會所形成的「觀看與被觀看」關係是雙向的,也正因此,我們有可能不斷動搖已存的權力關係。如謝閣蘭文中所示,當我們順著被觀看者的目光,一路延伸至觀者的身體「後方」,便進入了一充滿未知與不確定的空間。而此空間提供了我們不斷持續去看殖民影像中的「他者」,並嘗試在觀看中解構權力關係的動能。

第 79 屆盧卡諾影展甫落幕,其中「明日之豹」(Pardi di Domani)單元除以短片與中長片為選映標準,當中又再根據出品國或創作者身分分為國際競賽(Concorso Internazionale)、瑞士競賽(Concorso Nazionale)以及大師短片競賽(Concorso Corti d’Autore)。除此之外單元並無任何類型、主題的分野與限制,旨在「勾勒出未來電影的潛在路徑」(mapping out the possible pathways the cinema of the future might take)。是故觀眾總能在形式與內容混雜的短片輯中,看見新銳電影創作者,甚至許多跨領域作者,對「影像」可能性的探索。

綜觀本屆入圍短片,處理題材不外乎各層面的身分認同,以及各地創作者對世界正發生之事的回應。其中,更不乏以不同層次的檔案影像為骨幹或靈感,發展出新的敘事。當我們討論電影「未來」的語言與形式,必然不斷重新觀看與理解「過去」和歷史。創作者面對已存檔案影像時,與我們同處觀者位置,何以自省而照見身後那塊充滿不安、不確定的空間?本文選評「明日之豹」單元中三部使用檔案影像,處理(後)殖民、帝國主義與戰爭母題之短片,透過評析不同實驗形式,看見已存影像與圖像中的殖民痕跡和權力關係。當我們看向這些影像、圖像與其中的人、事與物,反向地,又有什麼是存在我們所在的、看似平行的空間中,被擾動的能量?

被攝者的眼眸直視觀者

南非導演 Jyoti Mistry 新片《The God that Destroys》以薩米人(Sámi)相關檔案影像構成,並在影像上進行動畫塗鴉,重建新的音場,藉此「再詮釋」這些無聲的黑白檔案影像。薩米人是目前唯一生活在歐洲國境內且被官方認定的原住民族,此民族被劃分於芬蘭、挪威、瑞典以及俄羅斯四國中,其中以居於瑞典的人口佔比最多。歷史上瑞典政府對薩米民族的政策與立場,從種族隔離、無自決權,一路發展至今薩米人才得以被「認可」為擁有文化自治權的原住民族。《The God that Destroys》遂挖掘此背景,從現存的典藏檔案中,窺見政權對少數民族的殖民與壓迫歷史。

Mistry 使用的檔案影像來源於瑞典于默奧(Umeå)西博滕博物館(Västerbotten Museum)以及由瑞典國家電視台典藏庫(SVT Archive)典藏記錄薩米人的紀錄片。《The God that Destroys》開首是壯麗山川、河流、傳統原物民牧屋和馴鹿的蒙太奇,女聲吟唱配樂響起,身著傳統服飾的孩子們奔跑至草場,升起旗幟──被後製繪上色彩的薩米旗幟。女聲道:「這不是個故事,而是警告,警告就是故事(This is not a story. It’s a warning. The warning is the stroy.)⋯⋯我是呼喚著你的賽蓮,過去的鬼魂將縈繞未來。(Ghost of the past, haunt the future.)」聲音成為警告與詛咒──古希臘神話賽蓮的詛咒之聲,翻轉英雄敘事並擾動其探險旅程。畫面上薩米族人的生活紀錄、孩子們上學的畫面一張張掠過眼前,聲音重新定錨我們理解歷史檔案影像的可能。幾乎如夢魘般迷幻卻又詭譎的歌聲貫串全片,不禁令人想起奧德修斯在經過賽蓮的島嶼時要求船員將自身捆綁在船桅為聆聽賽蓮歌聲的欲望,痛苦與美好的交織,使人如坐針氈,這是《The God that Destroys》重建的音軌對歷史影像的擾動,觀者/聽者我們坐立不安。


(圖/《The God that Destroys》電影劇照;第 79 屆盧卡諾影展提供)

除此之外,《The God that Destroys》也穿插重演黑白動態影像。我們後設地看見人們在房間中觀看 16mm 投影機放映著檔案影像幻燈片;也看見他們從遠方「打量」這片土地,在地圖上擬策計畫,並持攝影機框構、捕捉下土地的影像。Mistry 的虛構重演揭露出「拍攝者」與「觀看者」位置以及內容本身的物質性,電影更甚以彩色動畫介入,在檔案影像上繪製出這些觀看者、殖民者們想像與利用這片土地的痕跡。《The God that Destroys》最末,大量薩米人打破第四道牆凝視鏡頭的蒙太奇畫面掠影而過,一張張臉容穿越媒介物質與時間、穿透銀幕地望向觀者──既是拍下影像的攝影師,也是當今觀影的我們。操作 16mm 投影機的男人再次播放影片開首原住民孩子跑出來升起薩米旗幟的畫面,只是此次,後製的顏色成為藍底黃十字的瑞典國旗──殖民者改變了影像與土地的「所有權」。男人再次倒帶,回到薩米旗幟的畫面,暫停,眾孩子們看向鏡頭的影像被剪貼拼入畫面中,投影機的光源打向攝影機方向,繼續播放、閃爍。我們作為當代觀者的位置與投影機投出的影像並肩,原來在相片中被凝視與注目的歷史客體此刻成為觀者,讓我再次借用謝閣蘭的語言:「這雙眼睛直視著你和我。⋯⋯或者越過我們肩膀望向後方?(別轉身。)」

偷走、拆毀與調包「美麗東印度」收藏畫

明日之豹單元中另一令我驚喜的短片來自印尼視覺藝術家提摩特斯安格萬庫斯諾(Timoteus Anggawan Kusno),其最新短片《Obscura》融合了不同的大眾媒體與形式──社群媒體直播影片、檔案影像、繪畫以及卡拉 OK──將它們包裝在一個極短卻極具戲劇張力的敘事切片中。我們首先聽見直播聲音,女人在郊野的祖傳秘方烹飪教學影片,接著發現那是坐在藝廊角落的展場人員手機播放的影片。她關掉手機走到一幅畫前,展場清潔工男子佇立注視著這幅畫。這幅畫令男人感到熟悉,因其祖父客廳裡曾有過一張一模一樣的畫。長時鏡頭中,我們看著兩藝廊工作人員的背影與那幅繪著兩山丘間迸耀的艷陽與蜿蜒田野小路「美麗東印度」(Mooi Indië)風格(注2)、鑲著古典金框的畫。我們都是觀畫的人。此時畫面突然切到一段拍有印尼水田與椰子樹的歷史檔案影像,接著是 1883 年喀拉喀托火山爆發的畫面──沒有爆炸聲響,只有被重複播放、放慢的影像,音樂聲流入,卡拉 OK 伴唱帶的字卡烙上,倒數拍點「・・・」,準備開唱。

庫斯諾將「卡拉 OK」歌曲〈Bayangmu Yang Tak Pulang〉(不肯離去的影子),配以男子「偷回」祖父畫的路程,透過途經的地點穿插跳接著印尼被殖民時期的基礎建設影像。卡拉OK伴唱帶與流行樂本身就帶有相當程度的後殖民經驗,而此種低畫質、高壓縮、高傳播性的媒介使用成為東亞後殖民、解構殖民的美學,觀看時不由得想起奇拉塔西米克(Kidlat Tahhimik)的作品──尤其是《返鄉包裹#1過度發展的回憶》(Balikbayan #1 Memories of Overdevelopment,2015)──以及其反抗與拒絕西方片場工業化精緻的電影製作方法,轉而以低成本、帶有 DIY 性質的民間與家庭的影像來建構自身敘事。《Obscura》中,樂音與幽默的歌詞字幕呈現,也幾乎諷刺地「浪漫化」那無聲的黑白災難,重思這場自然災難之於被殖民土地與殖民者的影響。「美麗東印度」的繪畫與殖民時期椰子樹和稻田的黑白影像;壯麗豐饒的火山繪畫與天然災難瞬間的並置,在在將殖民者想像並帶走、收藏的「紀念品」打碎。男人亦如歌詞中回不了家、不斷流浪的人,氣力用盡地在荒漠中扛著那幅畫,將金色畫框拆開、棄置,彷彿也一步步把被博物館、藝廊中的浪漫東方想像的「藝術品」解構,看見其中被收藏、藝術化觀看的殖民痕跡。

電影最末,直播烹飪教學的影片中,女人即將完成菜餚,關火,只待冷卻。此時我們卻聽見焰火燃燒的聲音,畫面再次切回藝廊,這次沒有祥和的鄉村畫,而是一片田野燃燒的火海,聲音持續翻滾與沸騰。庫斯諾巧妙地用兩種庶民且當代的媒介──直播教學與卡拉 OK 伴唱帶──摧毀、擾亂、調包與重繪已被殖民敘事典藏、所有、展演並欣賞的「藝術品」。

用手觸摸與遮罩戰爭影像

不同於《The God that Destroys》與《Obscura》,伊朗視覺藝術家 Bani Khoshnoudi 的新作《Elegy for the Forgotten, on an Endless War》使用的大量檔案影像,並非來自遙遠的典藏庫,許多也來自近代網路。我們看見膠卷倒數計時後,接著映入眼簾的卻非古老膠卷影像,而是今年(2026)美國與以色列聯手空襲伊朗卡拉季(Karaj)公路上的最高橋樑,這是一段直式手機錄影,隨後成為新聞媒體轉載畫面。這正是當今戰爭影像「流通」的方式,我們已無法同過去有心理準備地「倒數」再接收影像,這些影像來得沒有脈絡、切片、第一手,卻等著被不斷轉手、不斷重新詮釋。


(圖/《Elegy for the Forgotten, on an Endless War》電影劇照;第 79 屆盧卡諾影展提供)

於是,電影接著以「an endless war of images」字卡為章節名,我們看見手機或攝影機直、橫幅切換著,翻拍另一支手機中的圖片,拇指不斷右滑,一具具屍體像型錄中的商品被切換著,我們明確看見乘載影像的媒介,看見人們使用與觀看它們的方式。《Elegy for the Forgotten, on an Endless War》形式上扣合著「無止盡」的影像、戰爭與戰爭影像,Khoshnoudi刻意將不同年代、背景與來源的動態、靜態影像全部剪接在一起,轟炸式地送入觀者眼中,有時我們難以分辨畫面中堆疊的死亡究竟是歷史,抑或當下事。

《Elegy for the Forgotten, on an Endless War》不只呈現手機螢幕方框中的死亡,Khoshnoudi更重新翻攝諸多戰爭檔案影像,包括片中主要翻閱的相簿集《The Imposed War, Defense vs. Aggression》。16mm 顆粒中,一隻粗糙的手翻頁,觸摸書中相片,並不時以手掌遮罩相片中的部分主體,新的質地與景框產生,也變造新的觀看視角。當相片中的屍堆被遮住,我們如何重新看待持槍的軍人?壕溝中的軍隊消失,我們又如何詮釋相片中僅存的一片荒原?我們再清楚不過戰爭及其框架,甚至觀看與解讀戰爭的框架,是故創作者使用檔案影像的方式,成為我們可能去質疑看似已死、已存或已成定論的影像特性。

謝閣蘭〈眼中映照〉中寫在括號裡的「別轉身」像是警語,也是他自身的恐懼。每回看見處理殖民、戰爭檔案影像的短片,我總擔心有再現與剝削的危險,後來便發現,惟當我們在重複凝視與觀看這些影像的同時,也轉身向著自身所處的觀者位置,才可能顛覆「觀看與近用檔案」本身的權力位階。循著那些歷史影像、圖像中可能存在的回望的眼眸;那些力透時間與媒介質地的薩米人的目光;那被「觀畫」與「收藏」所框定的位置;那被戰爭框架收束的死亡場景,轉身看向我們肩膀的後方、身後的空間。而這些短片的切片、打破第四道牆的開放結尾和懸而未回答的問題,正提供觀者轉身的動能。
 
.封面照片:《Obscura》電影劇照;第 79 屆盧卡諾影展提供

翁皓怡

臺大中文、外文系畢業,第八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喜歡女性、紀錄、實驗,與散文電影。現經營 ig @cathparadi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