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面前,我們沒有差別──專訪《大仙尪仔》導演凌柏瑋、製片許皓宜

編按:洪都拉斯、范逸臣、牧森主演,2017 年優良電影劇本獎入選,電影《大仙尪仔》將在本月於臺灣院線上映。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凌柏瑋與製片許皓宜,談本片從優良劇本、公視台語台徵件電影,一路到最後決定邁向大銀幕的過程,也談緊縮預算下的製作心法、台語製作的劇本考量,和對宗教、常民文化的想法。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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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落路邊的 1,000 萬現金和一把槍,意外串起三名身分背景各異的街友之命運。《大仙尪仔》由洪都拉斯、范逸臣、温昇豪和牧森主演,以艋舺公園街友躲避黑道追逐的類型故事,帶出萬華的宮廟文化與庶民日常,更成為公視台語台首部發行至院線的出品作品。本文從計畫緣起、有限預算下的工作心法,一路談到對台語文化、萬華地區特殊的生活節奏,乃至對「信仰」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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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拍成電影之前,《大仙尪仔》的故事已經在業界流傳近 10 年了。
從小在萬華宮廟長大的編劇李盈琦,取材自日常生活經驗,寫成原名《大仙尪仔 有神快拜》的劇本,並於 2017 年入選第 40 屆優良電影劇本獎,卻因劇情曲折,又包含太多繞境場景,執行難度頗高,一直沒被拍出來,直到遇上趕著投公視台語台「台語有影-UHD電視電影」徵件的許皓宜:「本來是我要寫,但我對自己的劇本不太滿意,剛好我認識編劇李盈琦很久,於是去詢問她是否有壓箱寶?她便提到一直拍不起來的《大仙尪仔 有神快拜》。」在 2024 年 7 月、徵案截止的前一天,凌柏瑋、許皓宜和李盈琦三個人決定賭賭看,最後在一天內把提案寫完。
但提案投出去到結果公布這段期間,凌柏瑋心中仍有猶豫,乃因身為基督徒的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確切轉譯劇本中關於宮廟文化以及佛道教神明的描繪:「我找編劇來聊的第一件事是──『你相信我們的宗教不同 ,但我們的信仰是一樣的嗎?』我們可能要先在這個問題上取得共識 ,才有辦法繼續往下一起創作。」李盈琦思考數天後接受了,他們才開始一步步將原先的劇本,修整成方便實際執行的「拍攝本」。
在將近四個月的等待期間,凌柏瑋除了持續與編劇討論、修改劇本,更實際行動,在 2024 年 10 月底先拍攝青山宮遶境的畫面,待 11 月確定拿到標案,他與團隊開始緊鑼密鼓進行前置作業,一直到 2025 年 4 月開拍,只花了 12 天拍攝期,便完成 90 分鐘長片所有需要的鏡頭。
對於前置作業,曾在 Dicovery 和國家地理頻道拍攝 10 多年紀錄片的凌柏瑋自有一套方法。擅長實地實景拍攝的他,習慣將自己融進環境,在實際的場景中思考構圖和分鏡:「以往拍片通常是製片組派人勘景,但這次是我自己看好場景,再交給製片組跑後續申請程序。」
為了真實感受萬華在地的市井氛圍和街友群體的生態,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凌柏瑋白天在工作室整理劇本,晚上就到艋舺公園走路,甚至在公園睡了三個晚上,直到第四個晚上,因為佔到別人的固定「床位」才被趕走:「我頻繁去公園的那陣子,一直有個直覺是公園會被拆掉,好像冥冥中有股力量,告訴我趕快做,不做就沒了;結果我們四月中殺青後不到一個月,工程柵欄就圍起來了。」於是,《大仙尪仔》用影像意外封存了艋舺公園改建前的最後風光。
至於分鏡圖,凌柏瑋會完整規劃每場戲需要幾顆鏡頭,甚至在劇本還是文字的階段,心中就開始計算秒數:「我會先想好每句敘事大概要用幾秒,角色講台詞時鏡位怎麼切,並做好預備計畫,先跟攝影師討論鏡頭的優先順序,以備時間不夠用時適時刪除。」他舉例,譬如角色登場時的 Hero Shot(英雄鏡頭),是一定要拿到的,而控制影像節奏的鏡頭,就不一定要拿到。
「所以我們的工作現場蠻安靜的,沒有人在問『現在要做什麼?』,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場戲、下一顆鏡頭該準備什麼,甚至可以做到 A 機拍這一場時,B 機準備下一場,就可以達成『機器不動,人動』的效率。」嚴密規劃的成果,便是成片中幾乎用上所有的素材,劇組沒有拍攝任何一場多餘的戲。

許皓宜更表示,當初投件時公視台語台的委員們都很喜歡這個提案,但礙於徵案經費只有 450 萬,他們擔心以劇本的繁複程度,最終會完成不了。
幸好,凌柏瑋過往的紀錄片工作經驗,讓他懂得「虛實交錯」之技巧,他將現實中遶境的畫面,穿插劇組拍攝的虛構畫面,便可營造超出預算的影像的豐富度和氣勢。此外,他也特別提到過往參與香港電影製作的學習:「以前港片產量眾多,但地狹人稠的香港沒有足夠的場地負荷那麼多的拍攝,所以他們研發一套『場景切割法』,將一個場景切割成多個面向,每一面的風格皆不同,不同劇組就只拍其中幾面。這個技法不僅仰賴美術組對場景的陳設,更仰賴攝影對畫面結構的了解,要將鏡頭框限於特定的大小及角度,才不會穿幫。」他將這套概念移植到《大仙尪仔》上,運用剪接,將不同角度的碎鏡頭拼起來建構場景氛圍,以達成資源的最大化。
作為少數街友為主角的劇情電影,《大仙尪仔》難得地請來了真實的街友們參與演出。田調過程中,他們發現艋舺公園裡有一名「街友大總管」,類似電影中洪都拉斯飾演的「阿宏」一角,那位總管會幫大家找工作、管秩序、安排床位等等,透過那位人士,劇組得以召集街友們充當臨演。
對此,凌柏瑋回憶道:「我發覺那一帶的人不太會管攝影機,不像過往街頭拍攝時,可能會遇到不願入鏡、甚至質疑你是否有申請拍攝權的路人,但艋舺公園的街友們就算看到你正在拍攝,仍舊如常直接走過去。我一發現這個情況,就覺得太棒了!立刻麻煩製片組將聘請來裝扮成街友的臨演全部撤掉,並請攝影師將鏡位拉遠一點,以納入這些路人。」到後來,真實街友出現的頻率,甚至高到需要考慮連戲問題。而許皓宜則補充,街友群體有其內部秩序,因此劇組給予的出演費用統一交由公園管理處,避免造成資源爭奪。
「我一直覺得這個故事一定得在萬華拍,如果在其他地方好像無法成立,萬華人有一個自己生活的節奏,不會為了旁邊的人事物而改變,這是一個很獨有的特色。」經歷密集的田調和拍攝工作,在臺北出生、長大,卻鮮少踏入萬華的凌柏瑋,逐漸對這塊土地長出情感,他用影像紀錄該地的生活樣貌,也將居民們「共生」的精神,內化至角色當中:「其實南哥(温昇豪飾)這個角色也有一個原型,在田調、訪談過程中,我們知道當地有一位有點像『地下里長伯』的大哥,在疫情期間,他會率人挨家挨戶給長輩送便當,藉此確認獨居老人的生命安危。」這樣的觀察,深化了南哥一角的複雜度,使他不僅是刻板印象中的黑道老大。
講起選角,本片卡司網羅洪都拉斯、范逸臣、温昇豪和牧森等人,其中范逸臣和温昇豪並不以草根形象或流利的台語為台灣觀眾們所知。凌柏瑋表示,比起讓演員變成角色,他更傾向從聊劇本的過程當中,發掘演員本人某些不太常曝露在大眾面前的特質,再將其放大、融進角色裡:「我覺得范逸臣有種想要『隱藏自己』的性格,這點跟康仔是類似的;而温昇豪則有種哥哥的氛圍,會想照顧你、讓你靠,好像他一個人就可以幫助所有人的感覺。」
至於牧森,則是從千人海選中挑中的,試鏡時,他尚未以《進行曲》(2025)入圍金馬獎最佳新演員,進而受到觀眾和媒體注目,但試戲時的氣勢便已十分強勁:「我們選角組的同事其實從演員進辦公室時就開始觀察了,他獨自前來現場,拿到劇本後,十分專注地背台詞、練習發聲,不像有些人會和經紀人討論;他一走進房間試戲時,那個眼神之銳利、能量之強,動作和肌肉的控制度也很好。」凌柏瑋回憶起被牧森驚豔的時刻,語氣難掩興奮:「他一離開房間那一刻,我們就幾乎決定是他了。」
適逢台語片 70 周年,台語製作在臺灣曾經盛行一時,如今卻幾乎很少在院線電影中看到全台語發音的作品,在 2026 年的現今籌拍一部以台語為主要對白語言的劇情長片,對於凌柏瑋個人而言,是一趟記憶的重返:「我本身是隔代教養長大,因此台語對我來說,很靠近卻又有點距離,它好像停留在兒時和阿公阿嬤相處的時光中,透過拍攝這部片,讓我彷彿回到童年的場景。」

然而,他也提到,現今臺灣有一群對於台文和台語文化很有想法的人,但困難的是如何讓這樣的文化更貼近大眾?作品如何平衡標準、雅致的文言台語,以及通俗、輕鬆的口語台語?這樣的溝通甚至衝突,也時常發生在演員和台語指導之間,最後,劇組決定走兩條路線,讓小豪(牧森飾)和阿宏(洪都拉斯飾)講較口語的台語,康仔(范逸臣飾)和南哥(温昇豪飾)講較文雅的台語。
曾參與台語台製作《唸歌走江湖》的凌柏瑋,一直很理解台語台推廣台語文化的使命:「但還是希望影視作品可以成為與觀眾溝通的橋樑,在對語言保有堅持的同時,更用語言邀請觀眾走進戲院。」也為了台語片 70 周年的紀念性,電影初剪完成後,公視委員在審片時,鼓勵團隊試試看戲院發行:「接受提議後,我有做一些調整,因為要去電影院播映,我讓一些情緒鏡頭留久一點,聲音工程也全部重做,以符合影院的規格。」凌柏瑋表示。
回到開頭對編劇拋出的宗教問題,凌柏瑋說服編劇安排康仔一角,在劇情後段變成牧師,除了展現神明們對不同信仰的多元包容,更是他藉由第一支劇情長片,返回從小長大的「中山長老教會」,對自我根源進行的一場致敬:「我想透過整部片講的其實很簡單,那就是『人是沒有分別的』。在萬華拍戲、田調的那陣子,我發現我們和街友其實一樣,都有各自需要面臨的困難和困境,而每個人面對自己的信仰時都是最軟弱的。」
他感性表示,現在的社會氛圍比較紛亂,很多二元對立、撕裂群眾的事正在發生,人與人的距離貌似更近了,願意對彼此說的話卻愈來愈少,奇妙的是,罩上一層代表神明的「尪仔」後,人們反而更能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大仙尪仔》這個由意外之財開展、挾帶黑色幽默的逃亡故事,撥開歡樂與荒謬的殼,其內在想傳達的,終究是人與人之間的愛以及和解。■
.封面照片:《大仙尪仔》電影劇照;公視台語台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