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恐怖電影的中心──專訪《粽邪4:坤蒂拉娜》導演廖士涵

臺灣恐怖電影《粽邪》系列新作:《粽邪4:坤蒂拉娜》,在 2026 年暑假檔期尾段、中元節當日上映。本集除了系列要角陳博正、劉國劭、許安植和陳雪甄回歸演出,《馗降:粽邪2》主演李康生也特別客串登場。
繼《馗降:粽邪2》(2020)的「鬼師傅」、《粽邪3:鬼門開》(2023)的「古曼童」,《粽邪4:坤蒂拉娜》加入印尼知名厲鬼「坤蒂拉娜」,延續東南亞邪靈設定,也讓電影團隊少見地前往印尼拍攝,在臺灣恐怖片發展中邁出挑戰。
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廖士涵,談及創作中的核心觀點、本次前往印尼拍攝、與印尼演員 Ferry Salim 合作的相關思考,也談及他在類型電影拍攝中,對宗教信仰的看法轉變,並對個人導演職涯進行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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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幾年的訪談得知,團隊製作首集時並沒有很明確的續集規劃,您們如何一路加入不同的宗教和民俗祭儀元素,發展出現在的世界觀?
廖士涵(以下簡稱廖):我們都是一步一腳印地先做好一集,如果票房有回收,再考慮下一集。說實在話,若加上行銷宣發成本,第一部《粽邪》(2018)的時候,製作方其實是賠錢的。但是,當時跑映後,遇到很多反應熱烈的觀眾紛紛敲碗續集,我等到整個宣傳期跑完,才跟監製聊續集的可能性。
第二集《馗降:粽邪2》發想的起點是當時的編劇馬自明提供的一則新聞,有民眾在宜蘭外海撿到泰國鬼師傅雕像,後來經查詢,才發現那是販賣人口和毒品的人會去祭拜的邪靈,我們開始想,要用什麼臺灣的神明去對抗祂?於是便將「送肉粽」儀式當中「鍾馗」的元素放大。然後再去思考要保留哪些角色?最後選擇讓阿西師傅(陳博正飾)和阿怪(劉國劭飾)這個組合一路延續下去。
後來,第二集票房成功,我們便在第三集中加入「古曼童」;第三集票房也成功,第四集便加入「坤蒂拉娜」。其實第三集就有稍微提到印尼的厲鬼坤蒂拉娜,但當時還沒有太具體的設計,直到票房成功之後,才開始想第四集要如何往深挖祂的故事。多瞭解坤蒂拉娜之後,我們發現祂和主要角色佳敏(許安植飾)的背景蠻像的,剛好近幾年也有蠻多影劇作品在講女性意識抬頭,便想在第四集拉回佳敏與玉蘭阿姨(陳雪甄飾)這條故事線,讓她們和坤蒂拉娜綁在一起。
──除了製作面的考量,您們如何在創作上留下伏筆,並安排對應的元素以維持作品的延續性?
廖:比起刻意預留伏筆,我們的創作模式比較是從前面集數當中,尋找還能繼續發展的空間。我們最主要、不能放掉的原則是,讓沒看過前面幾集的觀眾,直接觀賞新的集數依然看得懂;但同時,我們又希望粽邪系列的粉絲,可以看見原有角色的成長脈絡。所以我會回過頭檢查前面集數,看看之前的角色還有沒有沒講完的故事?從這些地方開始補充、延伸,但新集數的主軸還是會建立在新的角色和新的故事上,所以單獨看也是完全沒問題的,這是我們創作上的刻意操作。
──本集找來了知名舞台劇編導黃致凱,與《粽邪》系列的剪輯師高鳴晟一同擔任編劇。談談這個合作的緣起?
廖:有些時候,創作會需要新的刺激,第三集結束後,我覺得我們需要突破與新的變化,便跟監製提出想嘗試不同的編劇。致凱是我認識很久的朋友,他做田調的功夫非常扎實,雖然主要在做劇場導演,但也寫過一些電影劇本,合作過程中,不管我提出什麼想法,他都會快速地做很多功課,再把功課融入劇本中。
同時,我也在想要怎麼讓劇情推展的方式更有張力、更緊扣著類型片的節奏?靈機一動之下,想到剪輯師阿晟每次剪接都會打破原本的劇本邏輯,重新排列組合,那不如乾脆直接找他來寫。他以前完全沒有寫劇本的經驗,一開始聽到我的提議也半信半疑,但基於對粽邪系列的熟稔,他決定接受挑戰。
當然,文字的節奏與影像節奏還是有差,真正拍完、拿到實際素材進入剪接室後,仍要做一定程度的調動。
──本片約三分之二的篇幅在印尼叢林中取景,拍攝過程十分艱辛。大規模的跨國製作,在現今臺灣電影較為少見,您們如何於製作的現實面和創作的理想面之間平衡?
廖:製作前期就決定一定要實際在印尼拍攝。主創核心在 2024 年底,就有先飛印尼一趟,我們直接去坤蒂拉娜的發源地坤甸,找了一些不錯的景,但也發現坤甸並不是一個儀式資源豐富且發達的地方,再加上它位在離島,很多器材都必須從雅加達運過去,無形中會增加很多成本。
當時,我們原本找的印尼團隊因故中止合作,但臺灣團隊已經開始建組與前置作業,申請印尼工作簽證的程序又很耗時,於是在 2025 年的農曆年前,我們便先喊停,重新接洽其他印尼團隊,並換到雅加達尋找替代場景。
本來規劃農曆年後就要開拍,但因時程變化,原本臺灣團隊中很多因為其他工作安排也必須退出。整個重組之後,大約九月才正式開拍,先把三分之一篇幅的臺灣部份拍完,再拍印尼的部分;印尼團隊約 150 多人,臺灣團隊約 50 多人,加起來共 200 人左右的大陣仗,在那邊拍了足足一個月。
──在將故事搬到印尼時,是否會考慮電影在印尼當地的市場?
廖:《馗降:粽邪2》推出時遇到疫情,海外發行都交由串流平台處理,反而因此累積很多東南亞觀眾,包含我們監製在跑海外影展時,也發現《粽邪》系列在國外的知名度蠻高,這便讓我們更想挑戰實際去印尼當地拍攝,甚至在印尼當地發行。
但我們後來發現,印尼當地市場其實不好進入,他們有將近三億的人口,戲院很多,光是本土產製的鬼片觀眾就已經看不完,對於外來片、甚至是好萊塢片,他們其實沒那麼看重。
不過,當地選角意外請來了知名度很高的國民影帝 Ferry Salim,雖然他不會說中文,但其實是華人,多半演浪漫愛情片。他來試戲的時候,看起來非常躍躍欲試,甚至主動提出想試第二次。我自己其實很驚訝他願意參與,而且找他加入,肯定對我們打入印尼市場有所幫助。

──印尼如此盛行恐怖片,團隊在創作時是否參考當地的作品?有沒有請印尼團隊,給予劇情相關的建議?
廖:有多少參考,但主軸還是要回到我們想說的故事,先抓住臺灣觀眾熟悉的角色,再去看坤蒂拉娜可以如何進入故事,反而沒有為了配合印尼當地市場進行更動。唯一比較顧慮的是宗教,本來在劇情開頭,我們想使用伊斯蘭教的驅魔儀式,但當地團隊建議不要。為了尊重當地的信仰和文化,我們盡量避開。
──您的視覺靈感通常從哪裡來?有什麼啟發來源?
廖:說實話,我不喜歡找影片參考,我都是從劇本、從角色出發,或者從田調出發,直接去問宗教顧問該怎麼做。我比較不會去參考其他電影。
大部分的靈感都是勘景之後產生的,有初步想法後,跟攝影、美術和特效團隊討論,一步步調整視覺的呈現。我是一個很需要「感受」的人,我常常會在現場有很多感受,但很難在籌備前期就提出視覺參考,因為那對我來說,那就只是「參考」,真正拍出來的電影不可能跟預期中一樣。
而且只要劇本定了、角色成熟了,我就會開始冒出很多想法,我需要靠感受力去發想,比較不像近年來的類型片,會先鎖定要什麼元素搭什麼元素,我不是這樣。我會跟著角色和故事的核心,去想對應的做法。
──本集延續《馗降:粽邪2》角色線,飾演佳敏的許安植以及飾演玉蘭阿姨的陳雪甄,有更突破的表現。結尾高潮是佳敏不顧師傅勸阻跳起鍾馗,突破性別刻板印象。請談談您對於鍾馗文化做的研究?打破傳統的設定,有遇到什麼相關的禁忌與阻礙?
廖:我一有這個「女生跳鍾馗」的念頭之後,就先找宗教顧問來討論。一般來說,戲曲中的鍾馗是有女生扮演的,但真的要辦法事的科儀鍾馗,都只能由男生來跳。很有趣的是,我的宗教顧問有兩位,一男一女,女性宗教顧問一聽到我的想法後,就說可以試試看,但是她一講完,男性宗教顧問就看起來一副面有難色,他顧慮的點是:鍾馗的形象比較威武,又有鬍鬚,一個女生扮鍾馗,難道無形們不會認出她是假的嗎?尤其鍾馗是抓鬼的,祂有很多相關禁忌。
後來我說服顧問的理由是:宗教習俗禮儀都是人訂出來的,神明卻是很寬宏大量、有大愛的,當一個人想拯救至親的時候,我不覺得宗教會限制他,這是我的初衷。用這個邏輯來解釋後,我便得到宗教顧問的綠燈,故事便開始往這方面發展。
然而,當劇本已經開始往這個方向進行的時候,我認識的通靈老師在一個巧合之下跟我說:「你做這件事情,馗爺有些意見,祂覺得不太妥,因為祂的形象就是很威武,女生扮會撐不起來。」
既然如此,我就問監製可不可以讓第二集的火哥(李康生飾)回歸?確定演員意願之後,我們設計讓男女鍾馗聯手驅魔,但最後關頭還是讓女主角主導。我覺得,宗教是能打破性別框架的,世俗對這件事的眼光,應該要更開闊一點。最近有一部香港電影《破.地獄》(2024),也有提到這個。
──請談談宗教顧問不肯輕易放行的顧慮。
廖:現實中,基本上沒有女性在跳科儀鍾馗,顧問提到,真的要做的話,該位女性可能得交換一些條件,比如說禁慾、毀容等等,盡量去除女性特徵。但我沒有把這件事放進來,我覺得神明不會要求信眾犧牲來進行條件交換,但許安植除了為戲接受科儀訓練、背誦咒語之外,仍有特別健身並鍛鍊體力,以撐起鍾馗的架式。

──這似乎也呼應阿西飾演的師傅說:「神明在必要時刻是懂得變通」。好奇您個人對於宗教信仰的想法?拍攝《粽邪》系列,有影響到您與宗教的關係嗎?
廖:還沒接觸鬼片前,我是個半信半疑的人,雖然對宗教保有敬意,但沒有特別的信仰。創作鬼片之後,我認識很多通靈老師和宗教顧問,開始認識無形,也親身遇到一些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狀況,體會到有些東西不得不信。
我現在所理解的神明是會適時引領你、給予你一些「功課」去做的,祂們會給予你一些方向,但不見得會給你很明確的答案,並且他祂們是很無私的,並不會有條件地要求你一定要做什麼事;甚至無形也是,鬼和妖雖然存在在我們的空間中,但其實是和我們和平共處的。
對於神明、無形的觀念,從接觸鬼片到現在,其實是一路慢慢進化當中,我愈來愈了解、知道祂們的存在,也開始比較重視佛道教的祭拜,從第二集《馗降:粽邪2》之後,也會跟著老師去修行。
──《粽邪》系列可說是臺灣電影截至目前最龐大的恐怖片系列,商業回收上也十分成功。這或許不在您的預料之內,好奇您怎麼看自己的導演職涯發展過程?
廖:我完全沒有預料到我的電影長片作品會幾乎都是恐怖片,事實上,我的職涯規劃當中本來根本沒有「鬼片」這件事,但有些時候,不做,就不會知道可能性在哪裡。我的興趣是在社會犯罪、懸疑這方面,王小棣老師知道我的喜好,便鼓勵我往靈異、驚悚方面發展,因為她覺得靈異驚悚題材可以讓我訓練能力,創作犯罪懸疑類型,所以,我當年便執導了植劇場的劇集《積木之家》(2017)。
一開始只是姑且一試,沒想到後來拍了《粽邪》第一集,就一路走下去,甚至中間還去拍了影集《亞洲怪談》第二季(2021)。其實,我也希望能多嘗試不一樣的類型,不過在創作《粽邪》系列的過程當中遇到很多貴人,也覺得這系列當中還有很多可以講的故事,便一直走到了現在。
──《粽邪》系列之後的規劃為何?您個人未來是否有除了本系列之外,其他的創作計畫?
廖:心中的確已有一些續集相關規劃,但一切還是要看票房成功與否,因為這一集的製作預算,比第一集和第二集加起來還高,主要是跨國拍攝導致,實際去到印尼之後超支了不少。
除了續集之外,我同時也在進行其他電影與劇集的計畫,類型橫跨宗教靈異、浪漫愛情片,也有比較偏重社會議題的。我不會設限自己不能做浪漫愛情劇,因為我本質上就是對人物很有興趣,其實把人物抓準、投入感情,角色自然可以長出他們的樣貌,這件事是超脫任何類型框架的。■
.封面照片:《粽邪4:坤蒂拉娜》導演廖士涵;攝影/張之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