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坎城】波洛克的來客:第 79 屆坎城影展縱談

編按:2026 坎城影展於今年五月順利落幕,由克里斯汀穆基作品《Fjord》奪得金棕櫚首獎。本期《放映週報》刊登作者沈怡昕展節評論一篇,作者以寫實主義美學、國族電影、「女性/性別」電影三個分類,分別深度評論今年坎城影展選映電影,包括克里斯汀穆基《Fjord》,與濱口竜介、羅泓軫、珍史永布倫等多位導演的熱議新作,留下對今年坎城影展的美學觀察和提問。請見本篇展節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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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鴿子。/長久以來它們壟斷,並使得童話因此停滯成長
──羅智成〈實驗林〉
我們和花的鬥爭已進入巷戰/水漥周圍是情感與歲月的遺骸/葬禮時傳來花香/死者們為我們開門/我們魚貫而入
──羅智成〈麻雀打斷聆聽〉
2026 年,第 79 屆坎城影展,由南韓導演朴贊郁擔任評審團主席;隨著電影場業繼續期許從疫情復甦,「AI」產業持續膨脹,好萊塢片廠面臨收購、減產,美國總統與其政策,持續影響全球政治、金融亂局。
或許,這就是我們的 2026,我們時常希望電影讓我們不要遺忘:毋論是創作的靈感、影像的激情。「波洛克的來客」(Person from Porlock)是深田晃司《奈義筆記》(Nagi Notes)中女主角提到的文學典故。「波洛克來客」這個俗諺(注1)典出山繆柯立芝(Samuel T. Coleridge)〈忽必烈汗〉(Kubla Khan)的創作過程,「波洛克的來客」指的是在夢醒時,那些打斷夢中創作靈感的人。我們時常希冀藝術電影成為我們的警鐘,卻更常在疲憊的藝術實踐之間,沈醉於電影之夢;做了美夢,夢中獲得靈感,醒來又迷失在夢與現實之間。
如果,當今藝術電影產業以「信仰」定位自身,在電影殿堂祈禱的影迷,是否也是在教堂旁的賭場,以自己政治意識形態與文化資本為賭注。是什麼讓教堂的牧師當起莊家,賭性堅強?從業人員就像比利懷德《雙重賠償》(Double Indemnity,1944)當中睡不踏實、成日琢磨別人花招的保險業伙計,站在賭桌後緊盯老千們,防止他們出千坑了賭場。電影台詞這樣說道:「然後有一天,你開始琢磨怎麼自己可以天衣無縫地騙過賭場。因為你手上就握著賭輪,對上面的每一個刻度都瞭如指掌。」
坎城影展本來就是商業人士的「輪盤」。早從二戰之後,坎城影展就有「可以拿到哪些好萊塢電影」的糾結。坎城參展者、參展電影的商業潛力,吸引了好萊塢與歐亞最「棘手」的作品前來首映,扭轉「較具挑戰性商業電影」的命運。最棒的地方在於,成功案例所在多有。於是,坎城影展比其他兩個三大影展,更早享有脫離「政治宣傳性」的工具。
從《寄生上流》(Parasite,2019)在奧斯卡獎大獲全勝後,「A24」、「Neon」用坎城影展電影闖入好萊塢電影的聖殿。如今,坎城影展競賽的作品,獲得了對其在美國與全球發行,更多、更深的期待。然而,美國與其率領的世界「藝術電影」敘事,真的準備好要迎接世界電影史豐富而複雜的在地脈絡了嗎?《寄生上流》可以以「外語片」之姿入圍奧斯卡最佳影片,美國主流電影產業,真的準備好迎接更多元的「國際電影」作品了嗎?為了創作「影藝學院」(the Academy)電影美學,「作者」要多融入美國(人)的生活呢?
「美國」社會在這一個年度面對的複雜政治與社會挑戰,又是怎麼改變了這些對自己的「賭注」期望更高的電影作者呢?光看是枝裕和《再生家族》(Sheep in the Box),一部宛若晚拍了 20 年的《A.I.人工智慧》(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01),導演明言靈感來自「中國 AI」的發展,然而這層亞洲的人工智慧應用趨勢,與其背後的政治、社會張力沒有被妥善在電影敘事中展開,面對科技衝擊的複雜性,他老調重彈,止步於過往已經陳述多回的家庭多元性想像。這部電影獲得「Neon」的預購合約;同時,是枝裕和正與福斯「焦點影業」籌劃其首部英語作品。
影評人無時無刻不宣稱自己的獨立性。然而,我們真的能不受公關戰影響嗎?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地脫離對坎城官方、非官方評審給獎,甚至《銀幕雜誌》場刊分數(Screen Jury Grid)的控制?究竟,誰選擇這些評審,給分、給獎,又是基於什麼意見?這些「坎城遊戲」,如果我輩具批判性的觀眾,註定無法真正清高的與世隔絕,又能與坎城當下,幻如露、亦急如電的各式短評、長文,有什麼更深層的互動呢?
如今,無論新銳或老將,電影「作者」一旦入圍坎城影展──甚至在入圍、開拍前就已經開始這場競賽──就肩負了如何把自己的作品拍得「更淺顯易懂」的責任。任何電影,無論藝術片與否,就像是推理小說的謎題,總是簽下了與觀眾的不成文社會契約,當然必須要設立讓觀眾能夠理解的謎題。如果藝術是一個謎題,我們自然不該把這種作者電影如今瀰漫的「淺白化」傾向,擅自歸因到「美國的惡勢力」上。然而,我們可以適度地聲稱,你若是一個同時也稍微熟悉坎城電影市場交易新聞的影評人,你很難不注意到,哪些片「得獎」、「能賣」,成為這些片能不能被更廣泛注意,更多上映院線、更多好評的條件。這些,公關戰,在電影首映前就開始了。這些真的跟電影本身好壞有關嗎?

於是乎,「淺白化」只是政治意識形態問題的其中一種症狀,疫情復甦、串流興起、AI 威脅、極權國家政治審查⋯⋯都只是一部分原因。所有的產業人士,導演、演員、影評、選片人、發行商,我們都是電影教堂的修士兼任莊家,面對藝術「情感價值」的輪盤,曾幾何時,我們再也不能假裝我們從來沒有自問:我們能不能找到一個捷徑。我們不可能沒想過、沒開始監守自盜,我們幻想一個自己偏好的敘事。面對新自由主義時代觀眾那政治信念變現(為籌碼)的慾望,藝術工作者投其所好,逐漸發展出走味的寫實主義、虛假的國族神話、不切實際的療癒美學⋯⋯。
本文試從寫實主義美學、國族電影、「女性/性別」電影,三個分類,試圖分析今年坎城影展「主競賽」、「一種注目」單元電影,試圖捕捉在當今以好萊塢為首,在好萊塢之側虎視眈眈的全球藝術電影「玩家」的面貌,提供讀者今年藝術電影電影中,在性別電影刻板印象、國族敘事桎梏、寫實主義美學失靈困境中,作者試圖突破此三個面向的軌跡。
寫實主義電影,走出寫實桎梏
今年坎城競賽,不少大師級導演離開自己出生的國家、母語拍攝新片,有些導演是因為母國極權政府審查壓力,有的導演則早已成為西歐國家移民。帕威帕利科斯基(Paweł Pawlikowski)《1949》(Fatherland),改編自都柏林文學獎得主柯姆托賓小說《魔術師》,找來柏林影展影后桑德拉惠勒(Sandra Hüller),攜手德國資深演員漢斯齊施勒(Hanns Zischler)。電影描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馬斯曼(Thomas Mann)在 1949 年夏天與女兒的一場公路之旅。流亡美國 13 年,托馬斯曼在女兒艾莉卡陪同下,戰後首度重返故土,回西德法蘭克福參加「歌德獎」典禮,其後拜訪鐵幕下的東德威瑪,與鐵幕內政治人物互動。當曼的長子逝世消息傳來,兩人心碎不已。表面上,托馬斯曼穩若泰山,回應記者與高官叩問「作為德國人」政治立場,艾莉卡卻為父親日耳曼式的冷漠與傲慢折磨。
《1949》電影結尾,經過一座座雕像、廢墟後,托馬斯曼與女兒在一座教堂聆聽巴哈,這時父女兩人一路上佯裝不在意,壓抑情緒卻全部湧上。對筆者而言,這部 80 分鐘的電影,雖短小精悍,卻僅像是一部華美的賓士汽車廣告;《1949》直視滿目瘡痍的分裂德國,帕利科斯基以擅長的「鐵幕失根者」視角,切入「歷史性」(historicity)的討論,配合這個簡短有力的結尾轉折,博得歐美影評普遍好評。
他挖掘冷戰世代的認同歸屬,與大屠殺創傷和解之路,更呼應了當下歐洲知識份子面對全球化時代終結、歐盟分裂危機的恐懼。帕利科斯基選擇這個劇本,固然緊握整個歐洲在戰後與現在的脈動,極節制的片長、學院比例的潔癖構圖,呈現了一種走過鐵幕東歐世代,表面是沉思冷戰,實為「徒勞」的特質。筆者認為,這個探討戰敗社會自我療癒的故事,似乎沒有對症下藥。無法藥到病除,因為電影敘事逃脫不出當下德國與德國思想史的典型循環論證:面對法西斯悲傷歷史,只能回到日耳曼脈絡,方能理解納粹起源,與民族國家難以擺脫的「歷史性」。這份歷史特殊性的盲點在於,它僅屬於德國「民族」。身為「離散」波蘭人的帕利科斯基,或許可以辯稱他將回應藏在托馬斯曼的回應中,當電影中眾人反覆扣問主角「為什麼『你』是德國人」,主角疏離、遲疑,慣性說謊。然而,《1949》既然是文學改編,既不能完全代表小說作者,更不能代言托馬斯曼;《1949》只演活了一個事實,德國的語言就是用來說謊的語言。那帕利科斯基平常也說德文嗎?他擅長說謊嗎?他都用什麼語言說謊呢?
如何使用「語言」是今年坎城影展電影的核心焦點。當「作者」步出出身國界,逃離「母語」,或許可以一定程度擺脫拘束創作生涯的壓力(注2)。離開母語的電影,或是處理在母國無法書寫的「歷史性」,然而作者導演在海外拍攝常遇上「水土不服」問題,或許印證了離開故土,不一定換得更多面對「歷史」的餘裕。坎特米爾巴拉果夫(Kantemir Balagov)的首部英語長片《Butterfly Jam》,便遇上這個「問題」,這部青年拳擊手成長故事,作為「導演雙週」開幕片,就是最好的案例。巴拉果夫因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而離開俄羅斯流亡加州,導演映後談到,籌拍《Butterfly Jam》,涉及高加索山區伊斯蘭信仰的切爾克斯人(Circassians),遇上普丁鎮壓異議人士,難以在俄羅斯境內開拍,這個關於「父親」與「陽剛氣質」的故事。巴拉果夫最終選中美國紐澤西州紐瓦克(Newark)的「離散」切爾克斯人社群,選中一線好萊塢明星參演,飾演主角的 Barry Keoghan、Riley Keough、Harry Melling 都嫻熟切換美式英語與切爾克斯方言。即便如此,導演巴拉果夫調度卻喪失了過往在攝影機運動,與演員表演與對白的清密性,導演本人的精神,和劇中角色一樣迷失在「語言」中,成長故事的最終陷落美國夢「失落」與「失語」之間,找不到青春的出口。

克里斯汀穆基(Cristian Mungiu)《Fjord》掄獲金棕櫚,在挪威拍攝英語、挪威語、羅馬尼亞語電影,也同樣迷失在「語言」的迷宮。《Fjord》靈感來自 2015 年「Bodnariu 案」(注3),在挪威拍攝,是因應故事本身特殊性,導演並未移居海外,也不應直接理解為來自羅馬尼亞保守政府審查壓力。
《Fjord》聚焦一個福音派基督教家庭,羅馬尼亞籍丈夫,帶著五個孩子,搬到挪威籍妻子位於挪威偏鄉家鄉;這對夫婦帶著孩子對保守基本教義派進行信仰實踐,規律讀經與禱告,並遵行嚴格戒律。當學校發現大女兒身上的瘀青,兒保機構旋即展開調查,認定兩位家長親職管教方法偏差,社工遵照兒保制度帶走五名小孩。雙方鬧上法庭,主角深陷行政與司法程序,從一樁家庭教養事件,演變成主張「進步」價值的挪威人與挪威社會,對這個家庭進行全面審判的「文化戰爭」。然而故事的另一面,卻揭露「被保護」的兩位兒女各自的同性情慾、青春叛逆、作為辯護律師的鄰居自身的慾望,燒上社群網路的輿論戰爭,背後是「各懷鬼胎」的人性劇碼。
這位首度遠離家鄉拍攝的導演,請來兩位近年在奧斯卡有所斬獲的歐洲一線巨星:羅馬尼亞裔演員 Sebastian Stan、坎城影后 Renate Reinsve,飾演這對福音派信仰的夫妻。世界級名導首部英語電影,不但要承擔藝術電影社群對其批判性、政治性的超高期待,更要回應羸弱不振的電影工業體系對本片「商業價值」的期許,這是一部有望問鼎奧斯卡的電影;幸好,本片首映後收穫來自歐美社會的菁英好評,影評普遍稱讚穆基精準、縝密的情節鋪陳,注意到本片對現代國家權力過度擴張,和文化兩極化的關懷。穆基在本片上映後,卻在網路社群遭受羅馬尼亞「進步派」網友的「反動」、「保守派同路人」指控,批評聲浪卻甚囂塵上,宛若電影劇情搬上真實世界。
筆者發現,穆基的批判性,建立在挪威社會「英語」使用的現場。政府機關使用「英語」,讓羅馬尼亞人父親迷失在挪威人的「英語版」法律迷宮。電影中,法庭審訊集中審訊「教養過當」的母親,她以英語答辯;講挪威語與英語的「IT 精英」父親,在職場、與法庭都使用英語替自己辯護。對照作為「罪魁禍首」、被「保護」的兒女,羅馬尼亞年輕演員的自信口條,穆基試圖以疲軟、蒼白的成人世界冰冷語言呈現一種戲仿(parody)情調;嫻熟穆基美學,或近年 Stan、Reinsve 作品的影迷,都可以輕易發現《Fjord》冰冷台詞是穆基刻意創造出來的一種類似「洋涇浜」、「皮欽英語」(Pidgin English)的產物,雖成功避開過度「戲劇性」,其篇幅之大、之乏味,卻讓觀眾疲乏,讓本片許多諷刺橋段喪失應能有的黑色喜劇力道。這種「不脫離現實」,卻也絕非高度「真實」的過度貧乏語言,本質其實不中性、中立。「英語」在電影中,看似是「中立」、「中性」的停戰地帶,穆基將它化為整個北歐社會「排外主義」的證據,批判斯堪地那維亞社會引以為傲的開放、多元文化社會黑暗面。對挪威社會兒童福利機構(Barnevernet)、政府嚴格官僚程序制度刻板且缺乏人性,歐美影評選擇看見穆基批判策略背後,對更好的、與更自由主義的體系期許。
穆基向來擅長以精密劇本、冷硬的台詞拆解羅馬尼亞社會中教會、國家、醫療與教育等體系腐敗;《Fjord》角色各懷心事,當電影邁入大篇幅法庭對質,便從家庭電影轉變成一部帶有驚悚元素的法庭電影。然而,當毫無刪減、濃縮的冗長「程序正義」情節越演越烈,羅馬尼亞家庭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挪威夢」,搬回羅馬尼亞,這能稱之為對羅馬尼亞保守現況的肯定嗎?《Fjord》畢竟不是「紀錄片」,穆基旨在批判當代世界「二元極化」的價值選擇,若搬回故土不是對羅馬尼亞的肯定,穆基的立足點是什麼?
部分批評者指責穆基,通過電影情節中挪威機構肯認「基本教義派」的保守,批判自由主義體制,此舉是「妖魔化」西方、輕放羅馬尼亞父權、反同的保守宗假觀念,變相為東歐保守派尋找「文化差異」藉口。這些批評自然有其過分之處。然,穆基確有其盲點,他的作品詮釋北歐社會道德角力、與文化風暴的「虛偽」時,拒絕在肯認異國生活、原鄉情懷中做出選擇,「踏實」生活的激情被消弭,導致電影立場對立的雙方都顯得精神蒼白空洞,以至於任何立場觀眾無法瞥見導演「中立」立場背後,更該如何投射自身政治意識形態?穆基「使用」這個海外拍攝機會,創造出一個藝術「無風地帶」,其冷峻氛圍,悲傷至極,卻毫無幽默感可以寄居之處,也因其貧乏,令人無法燃起憤怒。看似公正的場面調度,卻絕非中性。
穆基向來更在乎,事實「本應如何」的想像;或許正如穆基描繪,不只保守派是「教條主義者」,不容許質疑、將自身進步觀點絕對化、並對異見者進行圍剿,進步派亦可能是「現代世俗教條主義者」。更何況,西方自由派菁英稱讚,卻被羅馬尼雅菁英撻伐,更證明本片最終落陷自身反「文化兩極化」的困境,批判極化,卻讓觀眾只能在政治立場上選邊站。
當《Fjord》以「疏離化」處理北歐「以冷靜著稱」的語言、肥大繁複「行政」細節,警惕現代國家權力的過度擴張,卻缺乏篇幅剪輯與濃縮,這種美學困境雪上加霜,最終沒有太多提供觀眾憋見穆基內心熱情與理想的可能,讓身處羅馬尼亞、毫無「離散」意願的他,照見全球,包括西方在內,對「進步-保守」對立的「虛假性」。乃至於,這則峽灣故事,既不是羅馬尼亞式悲劇、也不真的是挪威式悲劇。筆者好奇,影展期間討好了西方菁英,然而當全球一般觀眾入場觀影時,當他們看完長篇論戰,或許覺得迷惘,或許覺得枉然,又有多少人能完整體會導演曲折、兩面不討好的心路歷程?或許,當我們站上這齣悲劇提供的立足點,才應該是《Fjord》故事真正應該開始找尋自己情感的起點。
若將這種作者導演的「迷惘」,詮釋為一種「乏味」寫實主義,我們應該探問的是,當作者導演離開擅長的「批判性」語境,來到異地、以外國語言繼續自己的言談,無論使用什麼新的「語言」或「電影語言」,這是生涯暫時性策略,或一種面對極權暴政下,當代影壇集體、長期性的現象。當離開故土、備受歡迎的批判性,過去曾批判保守主義的尖銳手法,是在不同文化、語言脈絡中,成為當初自己批判對象的順從者(conformist)?面對故土進步派「同流合污」指責、歐美自由主義菁英以去脈絡化「普世性」予以接納,導演們的「場面調度」提供足夠的空間保護自己作品容納自身「作者性」的複雜度、舒展自身「精神性」嗎?這種市場現象背後,是否也代表著他們必須急於回應金主、觀眾對「政治性」信仰「變現」的舉動?

詹姆士葛雷(James Gray)《Paper Tiger》是導演近年第二部紐約 80 年代「鄉愁」製作,電影講述兩位俄裔猶太兄弟,在紐約布魯克林皇后區試圖追逐一個利潤豐厚的污水處理承包,侵踏俄羅斯黑手黨盤根錯節的勢力,捲入黑幫陰謀,甚至讓他們的郊區家庭陷入恐懼與徬徨,考驗了兄弟間的友誼。葛雷帶領一票好萊塢巨星,回到導演腦海想像的紐約皇后區「起飛時刻」,這座郊區,就在如今的拉瓜迪亞機場(LaGuardia Airport)旁;「這就是生養我的貧民窟」,葛雷在今年盧卡諾影展終生成就獎舞台上,面對富裕的瑞士山城觀眾,如是說道。
《Paper Tiger》片頭引用希臘史詩《阿加曼儂》(注4)的引言「願所有財富不再伴隨淚水;智者將別無所求。」(Let there be wealth without tears; enough for the wise man who will ask no further.),《墮落年華》(Armageddon Time,2022)坎城記者會上,他曾強調「公正對待」(do jutice)上一代;《墮落年華》劍指川普崛起前的紐約「關鍵時刻」(armageddon time),童言童語,伴隨兩個來自不同階級、黑白不同種族的落差,描繪了一個美國經濟起飛關鍵時刻,社會走向更深層自由主義,卻是如今更加分化對立的關鍵時刻。
製作上,葛雷兩次復返自身影像「故土」的野心,都受挫於好萊塢產能緊縮的局面,僅以目前獨立製片小成本的實景場景、髮型、服裝、化妝、美術道具陳設,就可以營造出介於濃情郊區影像,與恐懼無處不在的郊區黑暗面。當然,葛雷更將調度的成敗,單押在三位實力派演員不過分鋪張的「樸實」的演技,解剖移民第二代心境,自然帶著針砭時下美國亂象的野心。《Paper Tiger》沒有《墮落年華》的「兒童觀點」保護,卻迷失在復古的氛圍營造,即便贏得英語觀眾的好評,盛讚「家庭驚悚片」氛圍經營;筆者卻困惑於,Adam Driver、Scarlett Johansson 與 Miles Teller 三位演員試圖揣摩、帶有特定時代特徵的美式英語台詞,乾澀颯爽的口白與表演,其效果類似《Fjord》,沈迷在一種政治意識形態,與電影類型美學上的「無風地帶」。
穆基以「英語」直擊北歐社會的乾燥效果,是以逼人的敘事,悲痛地面對歐洲面對東歐移民的錯亂;葛雷《Paper Tiger》則似乎找不到支點去詮釋語言中夾帶著「美國夢」失落的關鍵,他試圖以鄉愁濾鏡復刻回憶中父輩使用的「語言」。然而,這種語言,觀眾若沒有特定的自由主義意識形態支撐「恐俄」情緒,恐難為任何台詞定錨,找到指向當下美國的明白寓意。葛雷的「作者論」電影語言,若沒有了對白文以載道的精神性,僅靠影像溫潤的鄉愁戲劇、闇黑陰險的郊區恐怖,似乎只表達了上一代的蒼白無力,如今的我們又該如何面對這種無力感?葛雷似乎乏於帶領我們找回《墮落年華》那連結兩個歷史時間點的蟲洞「錨點」,連結 80 年代,與 2020 年代美帝的「失落」關鍵環節?如今同樣面對俄羅斯「威脅」的美國政治,《Paper Tiger》葛雷似乎企圖致敬新好萊塢類型宗師 80 年代的作品;電影中「恐懼」的根源,與其代表的政治寓意,之於美國現下兩黨面對國際政治敘事,曖昧不明的政治選擇,葛雷這回跟美國政治人物一樣,寫了一道沒有答案的自由填空題。但,究竟該如何找到「沒有淚水的財富」?他自己也沒寫下答案。
對比《Paper Tiger》,哈都裘德(Radu Jude)《The Diary of a Chambermaid》似乎是絕妙反例。這位羅馬尼亞導演首度離開母語,聚焦一位在巴黎擔任清潔婦的羅馬尼亞女性 Gianina,奔命於保姆、清潔工作之餘,更在一個巴黎小劇場排演巴爾札克《The Diary of a Chambermaid》。Gianina 操演不熟練的法語,在家庭聚會、劇場,面對巴黎的自由派菁英虛偽的「包容」,對比家鄉母親、女兒的視訊電話,裘德毫不妥協地直指法國人的自由平等,僅是出自自身「愛國主義」的法國中心思想。裘德受到突尼西亞裔法國製片 Saïd Ben Saïd 的邀約,首次入選坎城,深入西歐電影產業資源中心固然可喜,巴爾札克「劇中劇」(注5)使用固然絕妙,但為什麼裘德非得在「法國」拍攝本片呢?巴爾札克「劇中劇」使用固然絕妙,但為什麼非得是「法國」呢?「走入法國」固然可以瓦解法國電影濫觴,作為亞洲、臺灣出身的影評,筆者以為,本片的批判性並不具有那麼高的普世性,卻更可能身陷裘德本欲批判的「歐洲中心主義」桎梏。
濱口竜介《一瞬間》(All of a Sudden),卻是這一系列討論中,最能走出「語言」桎梏的作者論導演。今年坎城不乏以「劇中劇」作為支點的作品,諸如,作者導演並不會因為使用了「劇中劇」或「後設」技巧,就一定能鑽出寫實主義牢籠、劈穿現實政治錯綜復雜的迷障。鬆散改編自宮野真生子、磯野真穗書信集《突然之間:圍繞偶然與命運的 10 場對話》,本片是濱口竜介首次拍攝大量外語台詞的作品,電影請來法國女星 Virginie Efira,與日本女星岡本多緒精彩共演,獲得本屆影展最佳女演員獎。電影描述,巴黎郊區一家私立療養院院長瑪麗露(Virginie Efira飾演),平日試圖培訓護理師採取「人性化」(Humanitude)護理技巧,她的理想卻與機構營利目的相違背,護理師勞力短缺過勞,威脅集體罷工。

當瑪麗露夾在中階管理者壓力,職業倦怠的她在劇場偶遇癌症末期的日本劇場導演森崎真理(岡本多緒飾演),森崎的劇場是一齣取材自義大利精神科醫師法蘭哥巴薩利亞(Franco Basaglia,1924-1980)的思想的「獨角戲」,由演員清宮吾朗(長塚京三飾演)與其患有自閉症的孫子智樹(黒崎煌代飾演)共演,智樹闖入「獨角戲」的舉動,模糊了舞台和觀眾之間的界限,大為打動瑪麗露。因為這齣劇,瑪麗露認為自己重獲生活的信心與工作的靈感,她當下即邀請森崎,兩人沿塞納河畔散步、漫談。曾遊學旅居日本的瑪麗露以日文,與法文流利的森崎長談,兩人交換了哲學思想,更堅定了彼此面對日益興盛的新自由主義,如何在私人機構中、萎靡文化消費生態下,以馬克思主義思想,照顧勞動者,同時堅定執行左派理想的可能性。
濱口在訪談中直言,即便有田野調查經驗,本片卻是「亦步亦趨」地沿原著精神拍攝,事實上本片的語種使用、電影場景、劇中劇的典故,均為不落俗套的原創形式。坎城首映後,本片收穫好評,亦有不少菁英影迷指責濱口以更高成本的跨國合制資源,跨出「日本」的舉動,是討好法國電影商業的舉動,是「出賣」(sell out)自身獨立電影基礎的舉動。濱口於影展前,受法國《電影筆記》訪談提到,在法國拍攝本片,不只是他回應他長年仰慕的希維特(Jacques Rivette,1968-2016)、侯麥(Éric Rohmer,1920-2010)的「法國新浪潮」傳統,更是梳理了日本缺乏「哲學電影」的傳統。濱口亦早在《親密》(Intimacies,2012)、《在車上》(Drive My Car,2021),大篇幅地放入「劇場」元素;「劇中劇」在濱口的調度下,並非破解生涯創作瓶頸的武器,在他生涯已臻巔峰,濱口風格「邁向國際」已成必要之惡。劇中療養院「人性化」照護策略的「療癒」可能,倦怠的療養院院長當然是濱口自我投射,失智症院民、劇場觀眾就是電影院的觀眾。此回濱口再度操演「劇場美學」,不僅是維護一種「濱口形式主義」的自我重複。這部情感豐富的電影,或許甚至不需要影評為其「後設性」的辯護,《一瞬間》的電影中段,兩位主角一場討論資本主義結構的超長篇討論中,赤裸揭露當代世界公民全面被置於「外部」,所有人都面臨精神失序、少子化、人力短缺威脅。直白、卻溫柔的看見所有「我們」面臨的困境,就是我們自身。我們都失於虛假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面臨資本主義造成的精神性危機。
對比深田《奈義筆記》探索日本國土內部邊陲地帶的「內部」解放可能性,濱口《一瞬間》最大的貢獻不是走出日本與「日本性」、亦非走入「法國文化」,《一瞬間》是一系列坎城影展競賽片中,踏出最謹慎、也最穩固步伐的作品,其堅定精神,面向所有媒介與國界內外。困於法國電影的指控,在這裡顯得幼稚無比,《一瞬間》確實是超越了「法國新浪潮」過往的美學高峰,接近 200 分鐘的片長,也非為了塑造一種典型濱口式的形式與風格。濱口如今的美學中,面向所有「外部」。因為所有人,無分電影世界內外,都在精神自由「之外」;濱口的美學中,「劇場」與「素人美學」風格均僅為方法,他的精神卻超越具體的方法論。有別於一票坎城名導,其作者論針對「特殊性」提問,陷落寫實主義,被國家、特定語種與地緣政治狹持,濱口看到所有特殊性背後的「普遍性」精神失序危機。《一瞬間》保護了觀眾的情感,倘若濱口能「療癒」患末期戀物癖的影迷,那濱口也同時激進地劍指坎城、法國電影濫觴,與世界藝術電影頹靡的病灶。
這場跨越「語言」的盛會,高峰或許就在最後一天放映的《The Dreamed Adventure》,是一場既跨越國族邊界、官方語言,更是電影語言的越界盛會。德國導演瓦萊斯卡格里瑟巴赫(Valeska Grisebach)在保加利亞、以保加利亞語拍攝,導演前作《Western》(2017)描繪德國工人,在保加利亞邊境,難以融入當地社群,呈現全球化時代,德國難以脫離經濟殖民主義的悲歌。《The Dreamed Adventure》繼續這個思路的探索,劇情生在靠近希臘與土耳其邊界,保加利雅小鎮斯維倫格勒(Svilengrad)的公路旁,故事發生在這個犯罪橫行的「三不管地帶」,身無長物的謎樣男子 Said,打算淌渾水、賺快錢,替地方角頭私運一批柴油;Said 遇上舊情人 Veska,一位中世紀堡壘遺跡的考古學家,正在監督當地遺跡挖掘。當 Said 下落不明,敘事轉向 Veska,她追查 Said 下落,捲入地方勢力的角力,揭露更龐大的犯罪結構。
《The Dreamed Adventure》僅以 47 天拍攝完成的劇情電影,有著紀錄片質感,以女英雄主角,顛覆黑色電影、西部、愛情、犯罪類型,電影形式不斷變形,遊走紀錄與虛構邊緣,卻不急於停在任何既定公式之中。格里瑟巴赫讓說著保加利亞語的女主角,穿梭在遺跡、小鎮餐館、黑市、鄉紳豪邸等男性權力場域之間,更像是對當代東歐無法脫離「西方」陰影的政治隱喻。本片捕捉德意志銀行招牌就在公路旁,這部獲獎電影是一位西歐德語系導演的勝利,她走出國界、脫離母語、電影類型語言、虛構與紀錄邊界,卻能在世界任何角落,望見經濟強權帶來的政治與經濟陰影的「足跡」。

俄羅斯導演薩金塞夫(Andrey Zvyagintsev)《牛頭獸的迷宮》(Minotaur)、匈牙利導演拉斯洛納米斯(Nemes László)《Moulin》、伊朗導演阿斯哈法哈蒂(Asghar Farhadi)《Parallel Tales》、比利時導演盧卡斯東特(Lukas Dhont)《Coward》、奧地利導演瑪利克洛澤(Marie Kreutzer)《Gentle Monster》全部都有上述的問題。經歷重病、流亡法國、康復後的薩金塞夫,在拉脫維亞,以俄語拍攝《牛頭獸的迷宮》,全片設定在 2022 年,忠實改編新浪潮巨匠夏布洛《不忠的妻子》(The Unfaithful Wife,1969),是為了呈現俄烏戰爭開始之際,瀰漫在俄羅斯生活細節中的國家機器暴力、戰爭陰影;電影開拍本身就是政治抗議的存在,電影批判只是呈現了環境不斷惡化。《索爾之子》(Son of Saul,2015)導演納米斯近來在網路上毫不掩飾自己「錫安主義」立場,早已移居巴黎的他,這回拍攝了一部典型的法國二戰「反抗軍」電影《Moulin》;法哈蒂同樣移居巴黎,雖稱承受伊朗政府壓力,在生涯得獎履歷不斷創新高,卻也同時是迴避「抄襲風波」,《Parallel Tales》有著坎城影展絕對無法拒絕的卡司,甚至改編、致敬宗師奇士勞斯基《十誡》系列《愛情影片》(A Short Film About Love,1988)全片也是毫無深刻論述。
克洛澤《Gentle Monster》以蕾雅瑟杜(Léa Seydoux)為號招,她飾演成功的鋼琴家、歌手,面臨丈夫散播在戀童癖社群散播「性剝削」影像;這部女性主義作品,雖然流暢、可看性極高,卻缺乏可反思的影像深度。東特《Coward》以一次世界大戰緊繃時局為背景,同志不合法、只容得下一種陽剛氣質的時代,全片以煽情的軍歌、勞軍戲劇為核心,描繪兩個相愛的年輕士兵,徘徊於要成為戰場「逃兵」,還是愛情的「懦夫」。本片看似深入所謂「藝術有用論」辯論,在歐洲面臨戰爭威脅的時代,回應「政宣片」(propaganda)問題,但電影忙於將性認同與自我認同糾結,對位主角個人主義、存在主義的掙扎,對上述問題挖掘不深。《Gentle Monster》與《Coward》,雖有「場面」與「巨星」,絕非平淡,卻毫無新意。
乏味的寫實主義,或許也是「失靈」的寫實美學。是市場的「經濟學」失靈,也是影壇美學「情感價值」的過度膨脹,問題是:何時會達到邊際效應而泡沫化?又,若美學「通貨膨脹」真的發生,會否影響觀眾進電影院追求真實的信念?
這些「作者」早已是當今電影新銳、學院學生爭相模仿的對象,他們的美學停滯、裹足不前,是否象徵著世界藝術電影「寫實主義」的末日呢?
國族電影,走出傳統國族敘事
蕾雅米修斯(Léa Mysius)《The Birthday Party》、珍妮荷莉(Jeanne Herry)《Another Day》、夏琳包達瑰(Charline Bourgeois-Tacquet)《A Women’s Life》,三部女性電影均未獲影評青睞,也確實未脫離常見法國電影窠臼。反倒是法國女性攝影師瑪琳亞特蘭(Marine Atlan),首度執導長片《La Gradiva》更受到影評人愛戴;作為攝影指導,亞特蘭的作品長年入選「影評人週」、「導演雙週」,本片獲「影評人週」最佳影片。改編自威廉詹森(Wilhelm Jensen)小說《Gradiva: A Pompeiian Fancy》(1903),《La Gradiva》是一部典型的法國成長電影,描述托尼與法國高中生在畢業前夕前往龐貝古城校外旅行的體驗,他們在旅行期間的對話與爭論,呈現了混沌絢爛的法國階級與族群隔閡。亞特蘭兼具潮流感與經典觸感的自然主義攝影,透過一票素人飾演畢業前夕身份認同焦慮的青年絕望,對比龐貝古城遺址的永恆本質,將兩者之間的永恆衝突,做出具有超現實主義精神的剖析。
亞圖雅哈里(Arthur Harari)《The Unknown》受到影評兩極評價,卻是本屆影展最具有「電影感」的「沈浸體驗」。本片如「謎」一般的影像追索,令影迷非愛即恨,最終獲得毀譽參半的評價,僅有少數重口味影迷甘願臣服導演對影像戀物癖的探索。《The Unknown》改編自導演弟弟 Lucas Harari 的漫畫《Le Cas David Zimmerman》,電影開場,銳舞派對空間中,巨大川普人偶被法國派對舞客擊毀,一名邋遢男性攝影師(Niels Schneider 飾演),與無名女子(蕾雅瑟杜飾演)進行一場野外性愛,卻跟性愛對象交換靈魂,他帶著女性的身軀回家,驚恐萬分,展開一場尋找自己「軀殼」的旅程。當電影揭露其背後「高概念」核心,故事中的身體交換,是一系列通過性愛造成身心分裂、以至於身體交換的「疾患」,如同《靈病》概念(It Follows,2014)的變體,通過喜劇常見「身體交換」(Body Swap)情節,將這個異性戀「情色驚悚」片(Erotic Thriller)挖掘出一番獨特的酷兒韻味。

《The Unknown》從攝影師職業的「攝影」凝視,延伸《春光乍現》(Blow-up,1966)的電影母題,探討人類對影像治理,就像對自身性慾的自理。當一場本應輕鬆的性變得如此危險,不禁令人我們活在什麼樣的「身體治理」時代,才能讓慾望「自然」流露。當雅哈里讓主角遊走法國各地,尋找終結這條無止盡線信延伸的「身體交換鏈」的止戰之殤,宛若叩問活在當代世界的我們,徒勞且虛無的身心,活在這樣一個世俗、新自由主義時代之間,讓一幀幀靜態影像「動」起來關鍵,除了愛,還可以是什麼?
比利時導演艾曼紐馬赫(Emmanuel Marre)的法語電影《A Man of His Time》,是今年最具有敘事開拓野心的作品,本片少獲美國影評讚美,卻獲法國影評一面倒好評。馬赫首部長片《空姐沒有昨天》(Zero Fucks Given,2021)描述一名任職廉價航空的空姐,為過度旅遊文化奉獻青春,卻困於欲望與疏離的徒勞漩渦。徒勞感,可說是馬赫長年耕耘於紀錄片、短片的主題,這回《A Man of His Time》由家族歷史出發,劇本建構在大量畫外音上,由祖父亨利馬赫(Henri Marre)與曾祖母之間的往返信件構成。電影描述 1940 年二戰期間,懷抱理想的亨利,帶著自己自費出版的政論小冊《Notre Salut》(注6)來到巴黎,亨利在戰爭前期懷抱救國理想,相信行政效率、制度優化可以拯救法國,心懷抱負卻找不到出頭天的機會。隨著巴黎淪陷,法國進入維琪政府治理,機會主義者亨利未經絲毫道德糾結,自願進入維琪政府部門管理職位,埋首會議、公文撰寫、建立程序、檔案名冊、分類人口的官僚日常,甘願成為納粹體制暴力一員。當我們隨著亨利與妻子書信往返討論升遷、接家人來宿舍,他甚至跟納粹官員一同拜訪集中營,聽著他們抱怨管理困難,宛若抱怨一則則日常瑣事。
本片令人想起《夢想集中營》(The Zone of Interest,2023),差別在《夢想集中營》聚焦納粹高官集中營旁安穩花園「生活」,《A Man of His Time》則深入一名普通事務官的行政工作日常。《Sight and Sound》影評 Thomas Flew,形容「若《夢想集中營》是『平庸的邪惡』,那《A Man of His Time》則更接近「邪惡的平庸」。本片亦令人想起《粗獷派建築師》(The Brutalist,2024)描繪猶太移民面對美國新教白人的野心黑暗面,為留下不凡傑作,甘願自己被理想吞噬;平庸,在此處顯露於一名想成為歷史偉人的普通公務員,他意志薄弱卻充滿官僚野心,他相信他的工程師方法、理性與效率,是在幫助法國走出戰敗,但他同樣被野心與理想吞噬,卻僅為家族留下一段不光彩過去。
礙於成本捨棄 16mm 底片,《A Man of His Time》以 Digital Bolex 拍攝,更延續《空姐沒有明天》宛若時尚攝影的美學,在鏡頭上方設置閃光,畫面呈現出時下時尚攝影流行的狗仔隊「偷拍」感。攝影銳利且現代,搭配時代感十足的場景與服裝,音樂上更使用奧地利流行樂團「Opus」〈Live Is Life》伴隨新聞紀錄素材,Gershon Kingsley〈Pop Corn〉(1969)這首「合成器流行」風格的初期作品,伴隨官員們荒謬的舞蹈。馬赫的「造型」思考,緊貼法國實驗電影風潮,不只在音畫素材的時代錯置上,緊跟法國復古風潮;這齣以戰爭為背景的電影,以 90 年代銳舞舞廳美學拍攝室內晚宴、社交場合,迴避戰爭、集中營現場,以「暴力」的缺席,呈現另類戰爭電影。飾演亨利馬赫的 Swann Arlaud,堪稱今年坎城影帝最大遺珠,他這個角色的複雜性,從一臉真切的失望,到以刻意沈默片刻顯露的自我欺騙,精準的肢體表演詮釋一種「賈克大地式」的力不從心,讓那些平庸的社交對話幾近一齣怪誕喜劇。馬赫以刻意經營的時代錯置荒謬,拆去法國至今仍盛行的「抵抗」神話的,更對地緣政治動盪的當代釋出警訊,而以經濟與效率之名的野心家,只要他們還能找出任何人生徒勞平庸的理由,他們就會寄望讓從極端意識形態中獲的益犬儒主義者派對鬧劇,繼續在世界上演。
今年三部日本導演競賽片中,老將是枝裕和《再生家族》,應是最沈溺在貧乏美學想像中的一部片;相比之下,濱口竜介《一瞬間》沒有「擁抱新科技」,卻是真正處理「AI 時代」人性危機的清爽一帖良藥。
深田晃司《奈義筆記》是今年競賽的亞洲電影中,最被低估的作品。電影描述獨居相間的木雕雕塑家寄子,與寄子是友梨前夫的妹妹,曾在臺灣高雄與日本東京擔任建築師的友梨,兩位女性之間的友情。友梨在求職空檔,短居奈義成為寄子木雕模特兒;深田以賈克希維特(Jacques Rivette)《美麗壞女人》(La Belle Noiseuse,1991)為靈感,將創作過程的深談,化作對回憶、性向、情緒的激盪。不同於許多臺灣日治時代日本「外地文學」起手式,深田將反思留在日本國土邊陲,將奈義町自衛隊空軍演習砲火、廣播中的烏克蘭戰火、臺灣民謠,化為追憶、尋找自己生存美學「破口」的歷程。
對我來說,《奈義筆記》真正感人的地方是其戲劇形式上,對三角關係中「補位」的處理。深田處理所有人際關係中,必然建立在他者「闖入」生活、不斷「補位」的動態歷程。所有已逝遺憾,造就了現在的人性懦弱,缺失卻成就了其背後「和解」的可能,與其間可以操作與協商的美學空間。《奈義筆記》創造了一種新的亞洲形式主義,《奈義筆記》由日本「內部」挖掘自我殖民群體的解放可能,透陌生的同樣帶著傷的後來者,經歷「獻身」自己,讓佔據自身位置的「鬼魂」佔據自己身體與過程。電影中,世界的戰火,遠方前殖民地的同性戀自由圖像,都是讓新加入「地方」成員,召喚、連線過去背叛者鬼魂的儀式。

韓國電影方面,羅泓軫《希望:末日血戰》(Hope)陷後製深淵兩年,終於完成一齣韓國版《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2012),一個靠近兩韓邊境「非武裝區」(DMZ)、虛構偏遠小鎮「希望港」,一則「猛虎」肆虐的傳聞,引起地方恐慌。電影融合驚悚、懸疑、西部、犯罪、恐怖、科幻、動作類型,動作與武打場面豐富精彩,卻深陷電影情節中黑色無比的「典型韓式悲劇」,電影直到最後一小時才揭露怪物形象,直到最後 30 分鐘才開啟「外星人」設定,全場觀眾雖折服動作場面調度,卻困惑於本片寓意。一票好萊塢巨星飾演的「外星人」。作為「外來者」的意義不明,本片開場雖驚鴻一瞥「希望港」各處「反中國勢力」布條,然本片卻難以被放置在當下韓國電影產業危機、韓國經濟不景氣、亞洲地緣政治亂局,十分可惜。
其中,南韓導演延尚昊《屍速禁區》(Colony),在《屍速列車》(Train to Busan,2016)後重返坎城「午夜單元」。這位以動畫作品出道、新崛起的南韓商業導演,疫情後與南韓五大片商之一的老東家「NEW」拆夥,改與網飛合作,推出包含《地獄公使》在內兩部劇集、三部劇情長片。《醜得要命》(The Ugly,2025),在演員零酬勞、可分帳的模式下,僅約以 500 萬臺幣成本拍攝。其作品不在特定片廠、片商製作框架下,遊走於大製作商業電影與極低成本獨立製片。
對應南韓去年的政治事件、今年的大選結果,女主角帶領觀眾走向英雄主義式的終局,去除「一號感染者」,是否就是這個針砭「群體」崇拜的故事終極的批判呢?幻想世界中,殭屍的終局,是否能給這個建立在恐懼之上的官僚主義「民主體制」帶來一絲反思?《屍速禁區》在韓國、臺灣票房表現亮眼,坎城的選擇,究竟是對韓國商業體制的護航,還是對面臨產業危機的亞洲新商業模式的肯定?
坎城影展素有「獨厚」阿莫多瓦,卻「歧視」西班牙電影的污名,西班牙電影卻是今年坎城最亮眼的「國家隊」。影迷或許將會發現,端看這三部西班牙競賽片,最終將難以論斷西班牙電影是否收穫了左派總理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ánchez),帶領國家走出負債危機的經濟、文化果實。即便如此,老將佩卓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Bitter Christmas》延續近年美學,「後設」自身生涯晚期的沈思,這回以「劇中劇」回望自身通俗劇美學,卻是意圖回到不遠的過去,2004 年的西班牙時空。阿莫多瓦《Bitter Christmas》的苦澀,其實是《痛苦與榮耀》(Pain and Glory,2019)斑斕「月球暗面」,結論簡潔無比:無論對男同志,或者異性戀女性,西班牙直到近 20 年,仍是一個非常保守的天主教國家。
羅德里哥索羅格耶(Rodrigo Sorogoyen)作品數度問鼎坎城,《野獸們》(The Beasts,2022)僅獲「坎城首映」邀請,即便如此,他的作品叫好又叫座,《The Beloved》走出《野獸們》的傳統寫實主義、《騙局》(The Realm,2018)的通俗劇開展,找來坎城「摯友」哈維爾巴登(Javier Bardem),攜手影壇新星 Victoria Luengo,描繪一個知名「有毒男性」導演,找來私生女主演生涯力作的片場紀實。全片宛若一部商業版費里尼晚期作品。《The Beloved》對女性主義、寫實主義的反省均不深刻,但視覺語言的高度流暢,卻是突破坎城「嫡系」的法式、寫實主義傳統,可將本片的入選視為坎城藉此肯認常年忽視「區域美學」。
在這種肯認「更商業」的南歐電影的敘事下,《黑球》(The Black Ball)是今年坎城影展西語電影、女性主義、酷兒影像的高峰。《黑球》由電視圈酷兒超新星「哈維爾」二人組(Javier Calvo and Javier Ambrossi)執導,改編舞台劇,該劇補綴西班牙詩人、劇作家加爾西亞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注7)同名殘稿,透過想像力演繹《黑球》殘存的四頁手稿的來龍去脈。以西班牙內戰為背景,一位左翼共和軍青年受俘於佛郎哥法西斯軍營,受到青年士兵愛慕;「哈維爾」二人組描繪胴體瑰麗的凝視,與初萌芽的同志慾望,更不忘以解構手法,穿插虛構《黑球》劇本手稿情節,將「劇中劇」中,無法躋身上流的貴族酷兒,疊合二戰戰前民族內戰。
「哈維爾」二人組,從實驗音樂劇場一路走向電視,曾執導網飛跨性別影集《星探大姐大》(Paquita Salas,2016-2017),該影集穿梭 90 年代西班牙流行文化與現代。《黑球》融合劇場與電視製作特質,多元音樂元素,從流行歌曲到磅礴配樂,影像有著洛可可美學的繁複、華麗、過度滿溢特質,看似過度炫技,實則嫻熟拿捏時下社群影像質感、實境秀節奏、史詩磅礴奇觀、經典電影時代細節特寫。《黑球》與他們過往影集相似,將現代(2017 年)與歷史時刻作為對照,讓殘篇手稿、劇中劇、現代的三組角色命運交織,三個年代,三個世代,三段不同際遇,肩負家族、民族、意識形態任務,卻同樣謳歌被壓抑、卻充滿生命力的酷兒史詩。《黑球》由阿莫多瓦監製,正如劇中台詞精準詮釋影片主旨:「這片土地,埋葬了太多愛情故事。」目前已有不少批評本片空洞炫技的評論,然將本片與《Bitter Christmas》並置,將會發現兩者均直指伊比利半島,至今仍籠罩的天主教保守文化氛圍。作為進步派、左派的酷兒,如何在不同時代,以自身酷兒羅曼史,面對佛朗哥法西斯國族創傷遺緒,在新自由主義時代找回酷兒歷史傳承的契機。

「一種注目」性別電影,從刻板敘事「解脫」
女性電影作者通過各種跨文化、跨世代、跨類型的影像語言,試圖對「解脫」做出自己的理解。珊卓拉沃爾納(Sandra Wollner)《Everytime》可以說是今年藝術片市場「炒作」的最佳例證。2020 年,奧地利出生的導演沃爾納,曾拍攝冷硬科幻《人工失格》(The Trouble with Being Born,2020),這部在 AI 浪潮前「賽博格視角」反烏托邦科幻電影,描繪人類情感以「鬼魂」之姿,殘存、寄居「賽博格」之內,電影調度呈現了所有德語系藝術電影的「工作坊」特質。
《Everytime》則以導演沃爾納 現在居住的「柏林」為場景,描繪一則女兒因「用藥意外」去世,一個失序家庭的母親、妹妹、前男友面對悲劇的細節;《Everytime》中飾演母親的 Birgit Minichmayr,曾主演瑪倫艾德(Maren Ade)《完美第二對》(Everyone Else,2009),《Everytime》也令人想起千禧年後「柏林學派」美學高峰。沃爾納《Everytime》與前作《人工失格》同樣是科幻電影,兩者最大連結卻是「鬼魂」。電影聚焦在一場西班牙加那利群島的特內裡費島(Tenerife)的家庭旅行,家人一同服用迷幻藥物,讓當年因「用藥」離世的女兒「鬼魂」以魔幻寫實之姿重返人間。本片攝影師 Gregory Oke,這回以數位攝影,再現數位「鄉愁」,令人想起《日麗》(Aftersun,2022)中他以膠卷臨摹 DV 數位影像的高壓縮感影像。
然而,沃爾納挖掘的柏林日常風景,更加專注在傳統家庭電影敘事的極限,與「釋然」的可能。在沃爾納調度下,Oke 數位影像創造的卻不是 DV 美學的即興與隨性,影像「深度」是為挖掘當代流行的「悲傷」與「療癒」之可能,影像深處雖找到安放情感的盡頭,卻不若「柏林學派」以「疏離化」日常的敘事策略挑釁國族敘事,找到當代影像之於個體的能動性。這也讓這個柏林故事,如同他所座落的柏林,一座曾經藝文人士精神綠洲,無能面對失落「派對風景」(Berlin screne)的核心。電影感傷之餘,更令人不勝唏噓。
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人魚戀習曲》(Titanic Ocean),在日本拍攝籌備多年的劇本,以商業化的「美人魚」表演秀演員訓練過程,描繪當代女性賦權的身體性與精神內涵。電影令人想起當代日韓偶像選秀文化,最後在新加坡水族館拍攝商業化「人魚秀」,更令人想起新自由主義時代女性賦權的複雜意涵。柯薩瑪尼在電影中,似乎強調東方的「禪」哲學,對靜心、「掌握」心緒、「控制」吐氣等有著墨,但是同時電影結尾,卻神奇地將這個走出希臘的全球化故事,連結回自身希臘的身份。這個以找回「失去的聲音」為題的人魚故事,主角徘徊在性別論述中的「狩獵者」與「獵物」兩端。「美人魚愛情傳說」,最終深入女性主義揣摩,東西洋文明各自的宇宙觀,描繪當代都會女性面對心物問題(Mind-body Problem)時,如何連結兩者歧異的探索。無論「解脫」是透過「訓練」與「控制」身心技術找到邊界,或者「放下」執著凝視、擁抱無界限。柯薩瑪尼把握陰性書寫內在動力,面對全球環境問題、資本主義這類「無極限」問題,將情感「解脫」故事,轉化連結不同文明、跨越國界的私人版本「神話原型」。
德國導演 Katharina Rivilis《I'll Be Gone in June》、哥斯大黎加導演瓦倫蒂娜莫雷爾(Valentina Maurel)《Forever Your Maternal Animal》,同樣以「跨文化」感情故事作為切入點。當代陰性、女性書寫,或許多半挖掘親身經歷出發,「母職」、「青春成長」便容易成為主題。由名導溫德斯監製,Rivilis《I'll Be Gone in June》以自身在美國新墨西哥州留學經歷,捕捉曼哈頓計劃「三位一體」(Trinity)核子試爆地點遺跡旁,愛情萌芽的瞬間。新墨西哥州作為民主黨長年的大本營,主角仍面對德國人身份的歧視、美國中西部的經濟問題、當地青年「低成就感」末日。Rivilis 充滿文學為的影像,讓一則 20 年前的青春愛情回憶錄,成為當下美國政治註解,更寫活了自己俄裔德國人的身份認同成長敘事。
莫雷爾《Forever Your Maternal Animal》以自身留學歐洲多年,返回哥斯大黎加後的家庭經驗為題,以長焦特寫長鏡頭,多層次書寫自己、母親與妹妹,三人親情摩擦。這部非典型的拉美私電影,像是一名自由潛水專家,直視各自婚姻、孕事、感情的混沌、碰撞。當影像終了,作者論敘事浮上水面,觀眾隨之獲得的不是固態的結論,卻是赤裸、流動的生命激情。
同樣是跨出主流「疆域」、「國界」的影像書寫,坎城仍有不少保守的選擇。以盧安達導演 Marie Clémentine Dusabejambo《Ben'Imana》為例,雖獲「金攝影機獎」,卻是典型的「轉型正義」寫實主義故事,描繪 1994 年盧安達大屠殺倖存者維內蘭達,作為司法和解 NGO 的社會工作者,卻在工作上遇到壓力,更要面臨隨之而來的家庭與信仰危機。雖然不是女性導演,尼泊爾導演 Abinash Bikram Shah《Elephants in the Fog》以傳統寫實主義電影描繪了尼泊爾少見的跨性別社群,對抗地方保守士紳、尋找現代化性別自由的路徑,或許更符合今年西方影壇的東方主義慾望投射。
岨手由貴子《すべて真夜中の恋人たち》改編自日本芥川獎小說家川上未映子同名小說,描繪一名接案自由文字工作者踏出繭居生活,卻面對愛情幻滅的歷程。岸井雪乃、淺野忠信表演雖然精湛,然而岨手導演著眼「光」的描繪,透過攝影佐佐木靖之 16mm 膠捲攝影,卻僅能平淡捕捉「日常」,無法靈活批判日本文化與精神生活的暗面,讓這則以出版業媒介切入的當代女性故事,少了對當代日本精神性的批判。

跨性別導演珍史永布倫(Jane Schoenbrun)《Teenage Sex and Death at Camp Miasma》,獲酷兒金棕櫚,更是一系列「女性主義」討論的高峰。本片為「一種注目」單元開幕片,以「後設電影」刑事描繪一位導演,為拍攝一齣 80 年代的經典恐怖片系列「Camp Miasma」翻拍,新銳導演為了說服息影多年的演員重返新版,重返單年拍攝地點,選角過程中怪事一籮筐,比劇中劇更奇幻。《天后與草莓》(Hacks,2021-2026)Hannah Einbinder飾演新銳導演,知名影集《X檔案》(X Files,1998-2018)Gillian Anderson 飾演資深女演員;史永布倫 這則「B片重開機」的故事,似乎將自身從超級低成本獨立製片神片,邁向好萊塢「權勢」品牌的歷程放入片中,從他拍攝《怪奇粉紅物語》(I Saw the TV Glow,2024)前後的遭遇,到拍攝本片籌備過程被大砍成本的不堪,以當代潮流視角的時下好萊塢亂象註記。導演在訪談中直言,本片意圖是直搗黃龍、爆破「當今好萊塢亂象」。柏林影展市場展時,本片早已試片,卻備受冷落,對比坎城後影迷集體高潮的現況;這部尊絕不凡的電影內與外,同樣精彩。
「一種注目」單元青睞的美國導演,總是備受期待。酷兒導演 Jordan Firstman《Club Kid》,曾演出美國獨立製片導演賽巴斯提安席瓦(Sebastián Silva)《Rotten in the Sun》,以一個中年夜店「前」玩咖男同志,處理當年用藥性經驗,意外「誕」下的兒子。傳統中年文藝青年成長故事,博得產業一面倒的好評,引起多家美國片場搶購,最終由「A24」以天價購入片單,成為坎城市場今年一支獨秀的市場「標的」。
結語
「我反抗過,只是也許我反抗得不夠徹底。」那段《雙重賠償》台詞是這樣結束的。為了拍出心中理想的作品,導演們無不使盡渾身解數,找出自己作品的商業性,在無數的市場、工作坊「開會」、「提案」(pitching),曾幾何時,藝術片導演「只要我能證明這部片可以回本」的企望,反過來變成「或許我們可以不再反抗」。
坎城期間筆者曾聽市場人士提出,時下電影潮流著重「療癒」。回顧筆者坎城體驗,每每汲汲營營聚首坎城,總會看見電影世界中,渴望商業體系永續健康生態的自由主義信徒,不畏艱難,前仆後繼地來到電影殿堂賭一把。這些文化菁英若相信理想,怎能不擁抱時下追逐療癒的世界文化美學潮流。畢竟受傷的理由太多,能被療癒的感覺太美好。這令筆者想起占星學中的凱龍星(Chiron)神話(注8),賢者凱龍必須與與受苦的普羅米修斯交換,放棄「永生」,才能迎向另外一種「永恆」。然而,凡夫俗子如筆者,星空神話是太過傲慢的揣想。
我們在此談論今年哪些電影未來會被「記住」,就像去年那部「療癒系」大片《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2025)的啟示。若我們同意藝術與新聞工作本質即是助人,我們應該意識到助人工作存在極限,其本質,從來不是助人者的生涯成功;在沒有知情同意的情境下,沒有無條件的全然犧牲可以換得救贖與昇華的體驗。醫學、玄學如此,藝術創作、藝術治療如是。然而,就像羅智成詩〈一支蠟燭在自己的光焰裡睡著了〉詩名,可說是一種語帶玄機的警示,如今藝術電影工作者與觀眾,自我燃燒即自我沈醉,入夢不危險,醒來後一無所獲更不應沮喪。「波洛克的來客」的寓意不應是醒後懊悔長詩只剩半部。

能從資本主義大夢中僥倖搏得吉光片羽般的靈感已是萬幸,更何需喟嘆不能登峰造極?電影《Everytime》的結尾,一顆數碼方形夕陽在天空中永不下沈;這不是電影「療癒」的真相,卻是電影正義的終極反證與諷喻。因為不沈的太陽,就像資本主義;永遠不結束的派對,本來就不該發生。當它顯現自身,我們無需惶恐,卻應想好以何言應對。就算是在電影之中,誰帶著誰去看崩世光景,光是直視,既無法療癒,更無需讚嘆。影評工作即是助人工作,這將是來日後進影評工作的核心。
我推開思維,為了思維。/我要去的地方,必須/裸身前往/我卻要把整個世界夾帶而去
──羅智成〈麻雀打斷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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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照片:《Fjord》電影劇照;第 79 屆坎城影展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