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臺北,行走的世代群像──專訪《明日的過客》導演郭承衢

812
2026-07-31
  • 採訪
    萬孟賢
  • 萬孟賢

陳妤、郭子豪、侯彥西和毛祁芸等人主演,2025 年高雄電影節亞洲首映,並將於 2026 年八月臺灣院線上映,長年旅法的導演郭承衢,繼《德布西森林》(2016)、《巴黎單身公寓》(2019)後,睽違六年推出自編自導的劇情長片《明日的過客》(2025),透過四名意外重逢好友的一夜臺北漫遊,幽微地鑽入了年輕世代的腦中,談討他們的焦慮、迷惘和生活態度。

年輕演員作為世代縮影

「我一直希望自己不要跟臺灣的社會脫節。」談起本片緣起,郭承衢表達想與臺灣這片土地保持連結的意志。原來,看似空白的這幾年,他在法國和臺灣兩地都遇上開發案夭折的狀況,然而,接連的挫折並未削減他的創作慾望,反倒因為開發過程中認識許多新生代演員,令他萌生念頭,要拍一部更貼近臺北這座城市以及身處其中的年輕人的電影:「我想拿這一群渴望在演員路上獲得成功的人作為縮影,藉此看待現在的年輕人與這塊土地的關係。」

作為一部以大量對話而非具體戲劇事件推動故事的電影,角色細節的可信度與台詞之間的「生活感」將會是重點,因此,郭承衢先確定主角人選,再開始撰寫劇本,這樣一來,他便可把對演員的認識以及演員本人的特質,融入角色當中。

其中,郭承衢看準陳妤尚未挑戰過輕熟齡都會女子這點,便邀請先前就認識的她超齡演出,飾演對舊愛感到糾結的已婚女子白玫:「透過白玫這名角色,她可以呈現出不同層次的表演,也可以讓觀眾在銀幕上看到不同於以往的形象。」而白玫的人生經驗,則由郭承衢知悉的多位女演員之真實故事拼貼而成:「這個角色的整體經歷應是比較辛苦的,因此她選擇平穩、舒適的生活環境,並且難以離開那樣的狀態,才會顯得合理。」

郭承衢被侯彥西在《鱷魚》(2021)中的演技驚訝到,當時他甚至不知道侯彥西就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2011)當中的「勃起」,後來,郭承衢陸續看了侯彥西參演的《成功補習班》(2023)、連續劇《用九柑仔店》等作,十分佩服他表演的多元性:「他是個什麼都可以演的演員,但大眾對他的既定印象永遠只是個稱職的配角,我覺得這對他很不公平,我希望這部電影可以讓他有一個完整的角色,不只是主角的好朋友。」而侯彥西在演員路上努力 10 多年,卻不見得達到世俗定義的「成功」,多少也成了角色阿信一部分的養分。

至於郭子豪,郭承衢則從聊天過程中聽出對方的沮喪:「他是科班出生的,也有顏值,但每次試鏡得到的都是沒幾句台詞、站在旁邊的背景角色,很可惜。」他希望透過傑克這名角色,讓郭子豪擁有不一樣的表演經驗。

四名主角當中最年輕的「毛毛」毛祁雲,則在試鏡場合的表現就令郭承衢印象深刻:「當時她還在就讀藝術大學,談吐間透露對生活的態度與想像卻很有深度。」郭承衢徵得毛祁雲同意後,就著她本人的人格特質與生活經驗,發展出「毛毛」這名角色:「我自認沒有那麼瞭解臺灣 20、30 歲的年輕人,所以我必須透過演員來豐富我的想像,並讓劇本更合理。」


(圖/《明日的過客》電影劇照;光年映畫提供)

功不可沒的前期排練

與演員大量交流、磨合的時刻,則發生在開拍之前的排練期。有別於大部分臺灣劇組「現場見真章」的習慣,《明日的過客》的事前排練長達三週:「我覺得演員工作需要被尊重,他們的工作是讓角色合理化,會需要時間與角色共處。」

郭承衢講究台詞,希望角色間的對話,呈現出很「鬆」的生活化質感,因此排練時,他花很多時間與演員推敲、修改台詞,除了在室內排戲之外,也會到街上邊走邊對台詞,藉此讓演員習慣對手走路的速度:「有了事前排練的消化過程,他們可以用最符合他們年齡層的字彙和語境講出台詞,並且,因為在開拍之前都確認過角色的前傳與後傳故事, 就算到拍攝現場需要微調台詞,也不會偏離我們事先建立好對角色的想像。」詳盡的前置作業,使電影最終順利拍攝 10 天便殺青。

相對於淺白、生活化的日常台詞,貫穿全片的多視角旁白,郭承衢意圖打造具有散文感的內在聲音:「我之所以安排多條敘事線,是希望四名主角可以有差不多的銀幕時間,讓四名演員有差不多的機會被看到;而透過呈現四個不同的肖像畫,觀眾也可以在角色中多少看見自己的影子。」正式開始創作前,郭承衢重新觀賞了王家衛的《重慶森林》(1994)和《墮落天使》(1995),參考王家衛跳躍於不同角色畫外音之間的技巧:「逼觀眾轉換敘事觀點是非常難的事,但王家衛做得如魚得水,他可以直接在戲劇中貼上畫外音,而不影響其中人物的動作,並且達到加分效果,這給了我嘗試的動力。」

特別的是,旁白出現的時機點以及配上的畫面,早在劇本階段就已明確建立:「大部分作品進到剪接階段,都會需要重新建構劇本,但這部片幾乎沒有,我長期合作的法國剪接師 Yannis Polinacci 也表示,原本劇本的設計是完全可行的。」而郭承衢也等到全片拍完之後,才讓演員看著自己演出的影像配旁白:「當他們已經整個經歷過角色後,唸出來的會更有感覺。」

多樣、流動的當代關係樣貌

電影中傑克和阿信若有似無的同性情愫,郭承衢處理得異常輕盈且自然,鑒於身邊許多到一定年紀才開始探索不同性向可能的例子,他認為性別意識與流動不是個必須特別被強調、著墨的「議題」,而應該是生活的一部分:「那只是這部電影其中一條線索,牽動所有人之間的關係,但我最想講的還是人類情感的複雜性,愛情與友情中間的那條線在哪裡?」他也用收束成線條狀的街景畫面,以及舊情人遺落在床上的一根髮絲等意象,具象化了人與人之間的「界線」。

至於毛毛「租借男友」這個特殊的設定,則來自郭承衢的網路觀察與友人真實經歷:「我在 Threads 上發現很多人會發文找人陪自己做特定的事,他們不見得是要找交往或發生關係的對象,就只是在找一個人,而且這樣的需求在各種年齡層都可見。」網路社群時代讓眾人鎖在自己的生活空間走不出去,乍看之下更容易取得各種資訊、接觸到更多人,實際上真正可以分享心聲的人,卻愈來愈少。


(圖/《明日的過客》電影劇照;光年映畫提供)

「我的確有法國同事曾經在 Instagram 上,被即將結婚的陌生女性訊問可否在她結婚前一週跟她上床,只因我同事是對方沒有交往過的男性類型。我同事猶豫很久後答應了,但條件是事情發生後,他們就要把彼此的聯絡方式刪除,並且再也不要出現在對方的生活中。」該事件啟發郭承衢建構出阿信與毛毛這對伴侶,諷刺的是,「限期的男友」或許正是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失敗演員的阿信,職業生涯中扮演過最成功、最令人難忘的角色。

平凡真實的臺北,充滿韌性的臺灣人

「臺北」堪稱本片的第五個主角,談起這座已離開多年,卻仍視為故鄉的城市,郭承衢希望用大銀幕呈現它最生活化、平凡的美感:「離開臺灣前,我覺得臺北市很髒亂、醜陋,那是我逃離的原因之一。後來發現,正是因為我太習慣這個城市,才會不由自主地批評。」旅法近 30 年後,他反倒開始懂得欣賞臺北的獨特的浪漫,以及平凡事物的價值:「現在的我會覺得,一個東西會好看,不見得在於它的設計,而是它被放在它最適合的位置。」因此,郭承衢拉著攝影師鍾艾,走遍他熟悉的臺北區域,拍下垃圾桶、地磚、水果攤等等不起眼的角落,並以靜照的形式,安插在於電影當中,從不一樣的角度凝視日常之物。

至於片中提到的臺北車站飯糰霸、大稻埕甜點「最中餅」,以及西門町電影街、古亭同安街等等,皆來自郭承衢真實的生活體驗:「因為認識房東,我每次回台幾乎都在同安街那一帶短租,也真的常常在西門町看完電影後走回古亭。」因為拍攝的是自己最熟悉的台北地景,劇組近乎「奢侈」地以順拍方式,從西門町大馬路,一路往沅陵街巷弄,途經台灣銀行館前分行,再走到中正紀念堂以及南門市場附近:「不少劇組成員反映不一定要按照實際的街道路線拍攝,但我還是覺得要對觀眾負責。」即使大部分戲皆為夜景,他們也幸運地沒遇上居民抗議等問題,便在未封街的情況下,小規模、游擊式地完成了拍攝。

另外,郭承衢透過劇情中時不時出現在背景,打斷角色談話的共軍軍演襲台廣播,呈現縈繞在臺灣人生活中的無形壓力:「還沒開始工作這部片的幾年前,我在臺灣坐公車時,手機收到國家警報顯示有『不明飛行物體』飛過南臺灣上空,英文卻標示成  missile(飛彈)。我當時嚇壞了,生平第一次收到這種訊息,但看車上的大家,卻都毫無反應。直到事後問人,別人才告訴我這對臺灣人而言根本沒什麼,讓我感受到生活在台灣,真的會面對許多不同的外的壓力,不管是政治的(軍演)、或是大自然的(地震、颱風)。」

儘管電影的主題仍是生活在臺北這座城市裡的人的友情與愛情,但郭承衢無法繞過籠罩著臺灣人的政治壓力,又不希望它成為影片最重要的題旨,於是便以生活旁邊一個小小聲音的形式,時不時閃現:「電影後段,白玫閉上雙眼,出現黑幕,她當下感到惶恐,但沒說出來,而等眼睛睜開、短暫的惶恐過去了,我們就又可以繼續往前了。」透過電影,郭承衢談年輕人的迷惘,也談年輕人的抗壓性,以及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韌性。


(圖/《明日的過客》電影劇照;光年映畫提供)

※※

最後,關於中文片名《明日的過客》與英文片名「Last Night in Taipei」之間相反卻呼應的意義,郭承衢感性表示:「我們現在在生活中所做的一切,都會在下一秒中成為過去,而未來的人會如何看待我們現在的生活?我們無法掌握。唯一能掌握的就是當下。」以這樣的角度來看,當角色在未來回望他們當初相遇的夜晚時,都已經離開當下的狀態,成為了「過客」。

至於英文片名,試過各種意義上的直翻後,郭承衢仍決定另起一個較好理解、較直觀的片名:「而且,Last Night 有兩種詮釋的意義──『前一夜』和『最後一夜』。在溫哥華影展放映時,觀眾有感受到,這或許是這四人最後一次聚在一起,儘管他們都沒有將這個可能說出來。」

另外,郭承衢也補充國外觀眾和國內觀眾的反應差異:「國外觀眾對於長期旅外的傑克這名角色更能同理,除了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之外,也能感受到政治壓力對角色造成的影響;至於高雄電影節的觀眾,就很在意取景的地點,不只一位跑來找我說想要有一個高雄的版本!(笑)」而此部獻給臺北這座城的影像絮語,也即將來到臺北觀眾的面前。
 
.封面照片:《明日的過客》電影劇照;光年映畫提供

萬孟賢

1997 年生,大學就讀戲劇系,但花更多時間看電影,曾任第六屆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現經營粉專「花神沒有咖啡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