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TIDF】何時到達彼岸,論近年看見與不被看見的香港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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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4
  • 何阿嵐

編按:2026 年,第 15 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在亞洲視野競賽、台灣競賽單元,皆有多位來自香港的紀錄片創作者參與競賽,不論作品是在香港本地拍攝,或是在他地遙望不同風景,也都在不同切面留下對香港當下狀態的觀察。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何阿嵐評論一篇,縱述香港紀錄片現況,並對《Compact Disc》、《記憶座標》、《顏色擷取樣本.mov》、《離開即景》等四部今年 TIDF 的參賽作品留下評論意見。請見本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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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的面前。門衛說,沒有文字禁令,但你不能進去。抵達之謎。

──《沒有查禁》黃錦樹

潘律的散文式短片《海島熱夢》透過對中國 70、80 年代主旋律電影的重新剪裁與拼貼,試圖在被官方敘事壟斷的島嶼記憶中,尋找幽蔽的裂縫。在那個時期的影片,角色往往被大敘事緊緊包裹,他們的行動必須要承載國家、階級與意識形態的宣示。然而,潘律卻試圖在主旋律電影的影像當中,發掘隱藏其下的另類趣味;在微觀的凝視下,那些電影中角色的情感與神態被重新釋放出陰柔的氣質。那些原本在集體主義敘事下被壓抑的同性與異性情感,經由剪輯後被曝光,被重新正視。

《海島熱夢》的內容雖然與香港沒有直接關係,但這份在舊影像裡翻找新意義的做法,卻有意無意間,與當下香港電影人面對創作空間收窄時的處境,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紀錄片本有記錄社會真實的責任,深信記錄現場是為了見證正義;然而,當昔日的街頭抗爭與歷史被徹底改寫,甚至被官方敘事與法律重新定義時,這種責任便失去了憑據,創作者的鏡頭也再無法那樣理直氣壯地展現在觀眾眼前。無法直視過去的困境,不只是因為怕觸犯「天條」,也是害怕拍下的街頭紀實,隨時會在法庭上被反向解讀,背叛創作者與被攝者,變成指控同伴的證人。在言論縫隙收窄下,創作者必須另尋出路。

在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裡,與《海島熱夢》同節目放映的另外兩部香港短片《請稍候片刻》(2025)和《擇鳥記》(2025),則將目光移向個人的生活體驗。哪怕只是日常的片段,創作者透過對二手材料的考古與日常檔案的重組,在那些被允許、不觸犯的影像邊界內,去挖掘另類的微觀情感。透過媒介內部的重新剪裁,讓原本被壓抑、不被看見的主體,在縫隙中重新顯形。

這必然將我們拉向近年談香港紀錄片時,最基本也最棘手的現實問題:哪些影像還能在香港被看見,哪些只能在香港之外被看見?需要注釋的是,「不被看見」不單單限制於文字的審查,更具體地表現於 2014 年、2019 年社會事件的影像,已徹底絕跡於本土的大眾媒介之上。這已經不只是放映空間的問題,而是整個香港電影的生產、流通與觀看條件,已經發生了根本的改變。

回溯 2019 年一系列與社會運動直接相關的紀錄片,當時的影像生產往往帶著一種「現場再現」的迫切性,攝影機在場必須見證並記錄下街頭正在發生的現實。然而,這份記錄的迫切性同時伴隨著危險。為了保護被攝者,創作者不得不在影像上進行防禦性干預:大量的臉孔被打上馬賽克、身分特徵被抹除。於是,鏡頭的焦點不再集中於刻劃單一、具體的「個人」,而是被迫轉向一個面目模糊、卻共同承受時代重量的「群體」。

無法在香港上映的電影,坊間習慣用簡單直接的「禁片」來標籤。但這個說法過於簡化了複雜的創作困境,也遮蔽了香港紀錄片在面對如此環境時的轉變。隨著公共空間急速收窄、直接的街頭抗爭退場,今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上映的《Compact Disc》、《記憶座標》(2025)、《顏色擷取樣本.mov》(2024)與《離開即景》,正好提供了一個觀察窗口。


(圖/《Compact Disc》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要理解這四部作品為何不約而同地從單一事件的現場再現,轉向更複雜的個人記憶、家庭與世代認同,我們必須直視當代影像政治的變化,這是影像在「法的門前」,被現實逼出來的一套策略與美學轉向。

在影像技術層面上,當高品質、高清的影像生產與流通,被官方秩序或監控技術牢牢掌握時,高清往往就意味著權力的控制、資訊的透明與法律的清晰審查。與之相對的,則是一種「貧瘠影像」的抵抗,那些畫質粗糙、低解析度、在地下或網路上被反覆壓縮流傳的殘缺影像。因為游離於官方發行與審查機制之外,反而獲得了一種最具強韌生命力的抵抗性。它不粉飾太平,它身上的傷痕與噪點,就是它在縫隙中流亡與流傳的證明。

當「在現場舉起攝影機」的危險性依然存在,當影像不再自然等於公共記錄時,創作者為了保護銀幕裡的人與自己,不得不隱姓埋名。這本質上是一套防禦性的「隱形技術」:既然直視現場會觸發危險,那就把現實降維、格式化,進行一場數據與媒介上的退守。在這裡,馬賽克、匿名與面目的殘缺,不再是政治壓迫下的美學遺憾,而是一種主動選擇的策略──當被辨認意味著被捕與規訓,那麼「拒絕被辨認」、「拒絕提供清晰的臉孔」就成了後社運時代香港最新、最強韌的主體形式。

然而,能真正突圍而出、帶著這些痕跡抵達海外影展(彼岸)的政治或社運影像,實則數量極少。當這些極少數的作品離開了本地語境,它們面臨的不再是單純的政治表態,而是更嚴峻的本體考驗:失去了香港本土的公共回聲與即時的社會共鳴,影像還剩下什麼?

從今年 TIDF 所見,香港的創作者(無論依然留守還是移居他方)更必須向內挖掘,不再依賴直接的抗爭畫面,而是將政治性深深埋藏在形式與電影語言之中。因此,我們真正需要理解的,未必只是它們拍了什麼事件,而是它們如何在「不觸犯」的邊界之內(畢竟即便定居海外,創作者仍須顧慮影像可能觸及的法律風險),透過媒介物質的破損、微觀空間的重組,實踐出一套屬於後社運時代的香港新美學。

那麼回到這篇文章討論的電影,如今的香港還能如何被拍?

在金馬獎與 TIDF 雙雙獲獎的《顏色擷取樣本.mov》,以「顏色」作為分類與辨識政治傾向的核心隱喻。這套方法確實有效,很容易形成影像上的趣味:兩位導演將香港和臺灣兩地在政治立場上的差異,設定為一個對照的假設,觀眾會很快明白片中的符號安排,也能在辨識的過程中迅速進入敘事。然而,真正值得批評的,也正是這裡。

影片的問題在於,它雖然借用了桌面紀錄片(Desktop Documentary)的形式──正如標題後綴那個冷冰冰的格式「.mov」,隱含了一種將活生生而複雜的現實進行去表象化數據處理的姿態──電影的視角卻依然被舊有、粗暴的二元立場框死了,直接把顏色(即立場)作為前提。它之所以在海外備受青睞,某程度上正是因為它迎合了外地對香港的簡單政治想像。它用顏色劃分立場,將複雜的歷史因由壓縮成輕易可辨識的兩派陣營,簡化成政治標籤。

這種預設的單一框架,排除了香港歷史與政治對的複雜性。為什麼支持民主的人不可以是右派?為什麼一個人的政治傾向必須被預先裝入單一顏色之中?電影不僅有意無意地漠視了「中華民國派」本就在香港長期存在的歷史過程;同樣地,香港也一直存在從英殖時代延續至今、未必認同當前政治路線的左派。這些群體都說明,香港的政治認同從來不是簡單的二元結構,更不是一種顏色可以完整承擔的。片中「溫子眾 vs 阿姨」在開票現場的爭執,本是最生動混亂的症狀,但影片卻沒有追問雙方各自在臺灣時,「愛香港」背後,是由何種階級、世代與移動經驗所塑造出的歷史主體,而是將其懸置為偏離常態的政治取態。創作者在行使剪輯時,進行了另一種對他們(被拍攝者)的政治審查。它看似使用了冷淡的美學,骨子裡卻只是在重述同樣邏輯,完成了有效的情緒動員,卻沒有真正打開理解的空間。它在海外獲得的掌聲,是以對香港歷史與現實進行簡化為代價換來的。


(圖/《顏色擷取樣本.mov》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相較於《顏色擷取樣本.mov》以明確的政治標籤來迎合想像,《Compact Disc》走了一條完全相反的微觀路線。這部短片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放棄了宏大的政治敘事,更像是一部殘缺的青春成長電影,只是這群香港年輕人通往成年的道路,無可避免地穿過了昔日燃燒的街頭與監獄的鐵窗。影片記錄了他們聽音樂、在天台水管裡閒晃、交流的日常狀態。在這些看似無所事事的片段中,其實隱藏著後社運時代的生活。當宏大的集體行動不再可能,退回個人的物理空間、沉浸在微小的社群連結裡,本身就是一種對現實無力感的消化過程。

這部作品正好示範了創作者如何利用影像的「粗糙感」來進行抵抗。在當下的香港,街頭無孔不入的高清閉路電視與手機鏡頭,往往意味著被監控、被辨識與被定罪的危險。面對這種「高清的威脅」,《Compact Disc》以過時的攝影器材作影像的質地。影片中那些如閉路電視般失真的畫面,配合著實體 CD 表面被刮花而產生跳針(Glitch)般斷裂的低清影像。

影片雖然觸及了這群年輕人的創傷,展示了他們身上留下的時代疤痕,但它同時也保留了許多秘密。觀眾或許會想進一步探究他們之間的具體關係、某些隱晦日期的意義,或是水管裡塗鴉的完整內容;但電影刻意將這些細節隱而不宣,只揭露絕對必要的部分。這點出了一個核心的觀看倫理,在一個充滿審查與告密的社會裡,要求將一切徹底透明化、渴望全盤掌握所有細節,本質上是一種「警察的慾望」,而不是朋友的目光。這種拒絕被完全解碼的模糊性,反而為他們提供了一個不被輕易收編的掩護,讓記憶有了一個私密的流傳空間。

如果說《Compact Disc》是以粗糙的影像質感與保留秘密來記錄日常,那麼《記憶座標》則轉向了空間與數據的重組。在當下的香港,熟悉的物理景觀、招牌與街道正經歷急速的改寫與替換,連帶過去建立在這些空間上的歷史敘事也面臨被抹除的危機。人們隨時面臨身分與記憶失去實體依託、無處安放的處境。「座標」意味著位置與標示,在公共敘事逐漸收窄的情況下,這部片不再試圖勾勒宏大的全景,而是將現實簡化為一個個具體的數據點與座標。

片中記錄了用水在牆上書寫塗鴉的行為,因為水痕很快就會乾涸,警察便無法以此作為拘捕的證據,而攝影機則在水漬消失前將其短暫捕捉。當文字的記述變得敏感,這種在個人與匿名邊界上遊走的隱秘行動,連同隱藏在數據與空間座標背後的個人經驗,便成為了一種新的檔案形式。它的價值不只在於記錄了曾經存在過的痕跡,更在於提醒我們,當外在現實不斷變動甚至崩塌時,紀錄片的功能之一,就是為個人的記憶重新尋找定位。這些座標就像是在不斷下墜的歷史軌道之中。

《離開即景》的重點並不在於直接重現 2019 年的社會事件,而是將那段歷史的餘波,放進導演與父親的日常互動之中。在那裡,重大的政治事件退居背景,轉化為滲透在親密關係與家庭生活裡的沉默與日常對話。這種處理方式顯示出香港紀錄片在當前環境下的一種深刻轉向:當直接將攝影機對準街頭與政治現場變得異常困難,創作者便開始從私人生活、家庭片段與日常的停頓中,重新尋找切入歷史的入口。社會的撕裂與創傷,不再透過激烈的畫面展現,而是折射在兩代人的相處細節裡。

片中父親與準備離開的兒子之間,不只是親情的互動,更是兩種面對現實的方式:一種屬於留下來的人,一種屬於離開的人。那些看似無關痛癢的家庭碎語、窗外掠過的光影或沉默的飯桌,在傳統的宏大敘事中或許無足輕重,但在這部片裡,卻成了承載真實情感與創傷的載體。

攝影機與拍攝的過程,本質上成為了他與長期缺席的父親重新相處、溝通的藉口。在基層家庭的創傷背景下,父子之間缺乏傳統的期待與依賴,因此他們的爭吵與互動往往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冷淡。這種看似缺乏溫度的距離感,其實是一種刻意的自我保護。創作者拒絕為了迎合觀眾而加入煽情的解說,他退回到最私密的家庭空間,為那些無法在公共領域直言、甚至無法以語言理清的傷痛,進行了一次最誠實且低溫的記錄與安置。


(圖/《離開即景》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這部短片讓「離開」不只是一種地理上的移動,也是情感與記憶在不同時空中的重新安置。離開的兒子與留下來的父親,兩者面對的距離與限制並不互斥,反而共同構成了當代香港電影人與香港人最基本的兩種生存狀態。如何在這種斷裂的狀態下維持連結,成了影片最核心的探問。

儘管評價各有不同,回顧這四部作品,可以看出香港紀錄片在題材與手法上,正轉向更微觀、更個人化的感知層次。政治性被重新安置到日常語言、家庭關係、空間座標與媒介的物質性之中。這也呼應了近年的討論:後 2019 的香港影像,不再只求重現現場,而是透過不同的形式去重塑真實、保存記憶。少數的香港紀錄片在近年偶爾能在國際影展上獲得曝光。然而,不論是對哪部作品來說,這種在外部勉強撐開的放映空間,背後承載的代價都是影像在海外雖然獲得了某種程度的「可見性」,能夠在自由的空氣中被放映,卻在本土的公共語境與日常生活中徹底「隱形」。在重重的無形限制與法律紅線下,海外影展這個「彼岸」絕非一個絕對安全的地帶,也無法單靠同情與關注的掌聲,來填補本土觀看與公共討論的巨大缺失。

「何時到達彼岸」的答案,也許從來不是指在某個地點成功放映,而是香港影像終於能夠擺脫單一的政治符號分類,被外界真正看見其複雜性與創作掙扎的一刻。「彼岸」是一種尚未完成、仍需持續追尋的觀看狀態。對這些紀錄片來說,能在影展被看見只是一個開始;它們還需要被理解、被討論、甚至被質疑。也正因如此,它們在法的門前與流散的途中,才不只是作為靜態的檔案被封存,而是作為傷痕累累卻依然活生生的見證,繼續存在。

 .封面照片:《記憶座標》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何阿嵐

來自香港,以電影營生。"我更感興趣藝術家的生活,而不是他們的藝術" -Philippe Garr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