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柏林】陌生的旅與日子──《Foreign Travel》導演泰德芬特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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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 採訪
    黃瀚生
  • 黃瀚生

編按:2026 柏林影展論壇單元,現居歐洲的美國導演泰德芬特,於此首映他的第四部劇情長片《Foreign Travel》。首部長片作品《Short Stay》曾在韓國全州影展拿下大獎,泰德芬特長期貫徹小規模獨立製作的製片方法,也在放映師、譯者等不同工作切換下維持生活涵養。本期《放映週報》於柏林專訪泰德芬特在訪談中,他論及新片《Foreign Travel》的拍攝工作、自己在柏林影展擔任放映師的經驗、當代電影的襲仿傾向,與柏林當地的影迷社群現況。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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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紐約影展藝術總監 Dennis Lim 曾分享一份私房片單,啟發自美國影評人 Manny Farber 寫於 1962 年的文章「白蟻藝術 vs.白象藝術」(Termite Art vs. White Elephant Art),他思考著 21 世紀的「小」電影,「小」指的是「倫理和形式可能的根源,一種抵抗的位置」。名列其中的五名導演包括:Kelly Reichardt、Eduardo Williams、Luis López Carrasco、劉伽茵,以及泰德芬特(Ted Fendt)。

今年 37 歲的美國導演泰德芬特,帶著他充滿書卷氣的第四部劇情長片《Foreign Travel》,於方才落幕的柏林影展「論壇單元」(Forum)進行世界首映。這是繼首部長片《Short Stay》(2016)跟《Classical Period》(2018)後,芬特三度入選拓展電影語言並鼓勵形式實驗的論壇單元。如同他過往執導的長片作品,《Foreign Travel》用 16mm 膠卷拍攝,片長僅一小時出頭。電影「小而美」的規模,跟導演創作生涯一貫的獨立製作精神息息相關,他存下平日工作賺來的薪水買膠卷、拍電影。

芬特在紐澤西出生,曾於紐約大學主修電影製作,在導演身份之外,他也長年擔任電影放映師,曾在紐約「林肯中心」(Film Society of Lincoln Center)和柏林「兵工廠」(Arsenal)等戲院工作。芬特同時是精通法語的專業譯者,從他翻譯過的電影訪談、評論、字幕,不難發現他對史特勞普與惠葉(Jean-Marie Straub & Danièle Huillet)、Luc Moullet 、侯麥等法國導演的喜愛。他早期跟一小群朋友協力完成的三部短片《Broken Specs》(2012)、《Travel Plans》(2013)、《Going Out》(2015),刻畫 20 多歲少男少女的迷茫生活,影片的幽默感和形式選擇,皆能察覺上一代電影人的影響。

芬特 2019 年自美國移居歐洲,第三部長片《Outside Noise》(2021)獲得「全州電影計畫」(Jeonju Cinema Project)支持,是他首度不在家鄉紐澤西與費城完成,將鏡頭轉向了漂流於維也納、柏林的失眠文青精神世界。全新長片《Foreign Travel》於柏林拍攝,同樣找來非職業演員的朋友參與,電影刻畫藉由讀書會維繫友誼的幾名主角,在一年的時間裡,在街頭漫步、在公園長椅休息、在咖啡廳閱讀文學,過著沒有明確目的地的日子。

筆者於柏林與導演進行本次專訪。大年初一清晨,我們相約亞歷山大廣場附近的咖啡廳對話。芬特語調輕柔,散發老靈魂的沉著氣場,不急不徐地分享本片的創作歷程。訪談以英文進行,並由筆者翻譯成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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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德芬特(以下簡稱芬特):你聽聞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昨晚辭世的消息了嗎?對我而言,他跟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可說是最後幾位偉大的導演。懷斯曼除了是電影藝術的標竿,他也是最卓越的剪接師。例如《Juvenile Court》(1973)非常精彩的結尾,雖然很長一段,卻因精巧的剪輯而讓觀眾體感不長。他拍攝法國米其林餐廳的遺作《Menus-Plaisirs – Les Troisgros》(2023)也很讚。

──他上一部在臺灣放映的新作,應該是《打開波士頓市政廳》(City Hall,2020)。

芬特:那部也很厲害。但他的遺作是法國題材,多少令人惋惜。此刻我們可能需要他,再拍一部關於美國公共機構的電影。多年前,我曾親眼見過他一次,那時他正走在紐約街頭,準備去拍公共圖書館。我當下叫住了他,他似乎對這名熱情的路人略感困惑,但我實在忍不住簡短地表達對他作品的敬意。2010 年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有過一次完整的懷斯曼回顧展,我幾乎看遍他的作品。約四年前,柏林有過一個小型專題放映,讓我終於補看了《Near Death》(1989)和《Aspen》(1991)。

──你曾於訪談中提及,懷斯曼自稱他的創作是「現實的虛構」(reality fictions),這是否也影響了你拍攝的作品?

芬特:沒錯。人們往往誤會他只是「紀錄片」導演,彷彿他單純地「再現」或「刻畫」現實。但他顯然明白,自己的「紀錄片」某方面來說也是「虛構」。對他而言,觀者的心理變化皆源自電影的「剪輯」,他如何並置不同段落與鏡頭,去呈現或不呈現什麼。僅僅透過一個人傾聽的方式,我們便能讀出豐富的內在,攝影機能拍下諸多幽微的細節並將其放大。在《Foreign Travel》首映時,有觀眾問及演員的表演方式,當時若我能談到「剪輯」,答案或許會更為有趣。我認為在電影中,某種戲劇化的表演並非必要,因為攝影機拍下的內容,已經部分代替演員為了投射給觀眾所須完成的表演。

──導演的身份之外,你也從事翻譯工作,譯介許多電影文章和字幕。多年前,我曾在電影部落格 KINO SLANG 上觀看史特勞普最後執導的短片《France Against Robots》(2020),英文字幕便出自你手。後來,我在串流平台 MUBI 的「Missed Connections」導演專題中,看了幾部你的長片,覺得很有趣。你的作品似乎尚未在臺灣放映。

芬特:應該還沒。好像許多人都是透過 MUBI 接觸到我的作品。

──你早期的作品全數拍攝於美國紐澤西和費城,你的成長之地。而《Foreign Travel》是延續長片《Outside Noise》和短片《Unhappy Hour》(2023),你在歐洲拍攝的第三部作品。能否分享新片的緣起?電影呈現一小群年輕人流連於小型咖啡廳、綠意昂然的庭院、朋友的家屋,閱讀並討論 20 世紀的義大利作家 Anna Maria Ortese 的文學作品。

芬特:當我仍在美國拍片時,自有一套因應不同條件的「拍片方法」(production method)。搬到柏林後,2023 年我曾花數個月時間,懷著一個不太好的構想,嘗試在歐洲的電影補助體系下拍片。當時我心中有幾個角色,也嘗試進行選角,但在歐洲的體系裡,沒有劇本是行不通的,我因此相當迷惘。

後來,一位紐約的朋友提醒我:「你在美國不是有自己的拍片方法嗎?先工作存一筆錢,拍幾天、剪接,再寫、再拍一些,如此獨立完成作品。」他問我:「為何不再試一次?」這番話給了我足夠的動力。即使財務方面我不夠精打細算,因為我在紐約擔任電影放映師的收入,遠較歐洲的工作優渥,這回的經濟負擔更重。但我仍答應那位朋友:「好,我可以拍電影。」

由於收入減少,我每個月拍攝一次,通常是連續拍兩個半天,演員由住附近的朋友擔任。拍攝前一部短片《Unhappy Hour》時,我住在 Kreuzberg,卻要到 Charlottenburg 拍攝,兩地雖然不過半小時交通時間,但以我的製作規模,往返成本還是有點無法負荷。同時,若拍攝地點在步行範圍內,不僅更為可行,也能順便在一年的拍攝時間內,紀錄同個社區的長期變化。

最初構思本片時,我還寫下一份美學上的備忘錄:僅以自然光拍攝、盡量讓攝影機固定於單一位置,雖然最終並未完全遵守、盡可能使用現場環境音、每個月拍一場戲,邊拍邊寫劇本。備忘錄上方,我也寫下三個字:「Old Men Movie」。

──「老男人電影」(Old Men Movie)?

芬特:(笑)我當時腦中想著某些導演晚期的作品,比如約翰福特(John Ford)、霍華霍克斯(Howard Hawks)或史特勞布,那些電影的剪接近乎笨重,並不追求流暢圓滑。當然,作品依然蘊含細膩之處,只是能量不同於年輕創作者拍的電影,很深得我心,我在拍攝現場並未向任何人提過這點。這些原則更像是某種指引,讓電影有個起點。我也希望片中能有一本書去創造對話,去觀察人們在某種活動中的狀態。

──首映時,你提到 Anna Maria Ortese 的書籍是多年前朋友推薦的。

芬特:我曾多次閱讀她的兩本書,但有段時間沒讀了。《Il porto di Toledo / The Port of Toledo》是她作品中很重要的一本小說,70 年代出版時曾遭到強烈反彈,當時的讀者並不理解。早在該書出版 10 年前,她就寫過一篇文章得罪了義大利文壇的男性評論家與作家,那篇文章直指他們的虛榮、自戀與可悲,非常犀利,如今也有翻成英文。德文譯名為〈Das Schweigen der Vernunft〉,意近「沉默的理性」。當我得知這本書要重新出版,便覺得必須要讀。事實上,它早有西班牙文與法文的譯本,只是我未曾留意。我是讀德文譯本,讀完確信就是這本了。書中反覆出現的種種主題,例如「表現性」(expressivity),既是她創作的核心,轉化成電影也很有趣,並帶來一層思想的深度。


(圖/《Foreign Travel》電影劇照;Ted Fendt 提供)

──上一部長片《Outside Noise》你是先以英文撰寫對白,並與參演的朋友來回討論、修改。新片的劇本又是如何「邊拍邊寫」呢?

芬特:每次創作都會影響下部作品。拍攝《Outside Noise》跟《Unhappy Hour》時,劇本上實際寫出的文字很少,有時甚至只是一份主題清單。直到拍攝現場,我們才透過排練,讓演員自行尋找語句,並在對白中自然聊到各個主題。因此,開拍前,我其實不知道該如何拍攝。拍攝時,每個場景往往只拍一兩個鏡位。

本片開拍前幾個月,我讀了美國學者大衛鮑德威爾(David Bordwell)跟克莉絲汀湯普遜(Kristin Thompson)合寫的《The Classical Hollywood Cinema》,一本枯燥、實證研究且精彩的著作,論述早期好萊塢製作體系與電影語言是如何定型。他們詳述各類鏡頭的引介,還有所謂「分析剪輯」(analytical editing),如何將一場戲與一個空間拆解成不同鏡頭。拍《Classical Period》時我便有這樣做,新片也希望回歸這種方法。所以我需要將場景完整寫在劇本裡,才能事前構思鏡位。我先以德文寫下對白,再寄給演員幫忙修正文法並提供意見回饋。

──你們是在拍攝當天排練嗎?

芬特:第一場戲確實有排練過,Leonie 坐在公園長椅上讀書,Florian 走近與她交談。由於是第一天,大家多少有些緊張,我也已經兩年沒拍片了。開拍前一天,連同收音師、攝影師一起排練。隨著拍攝進行,就幾乎沒再排練。演員通常於一週前收到劇本,熟記台詞,到了現場,我們正式拍攝前完整走一遍對白。對我而言,理想的表演狀態更接近「夢遊」。

在日常的人際互動中,我們往往試圖掩飾情緒和內心的想法,或透過間接而無意識的方式表露。一個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不會直陳自己的不安,反而會在其它方面「過度補償」(overcompensate)。電影中,演員傾向將心理狀態直接表達,我與非職業演員合作,便是試圖避免這種表達方式。較晚才將劇本交付演員,他們就沒有過多時間想出一套完整詮釋,表演可能更為自然而新鮮,宛如夢遊。我便有機會捕捉到他們並未刻意傳達的事,這些事也回過頭來無意間形塑角色。

──你過往的作品皆由求學時結識的好友 Sage Einarsen 掌鏡,新片則找來德國攝影師 Jenny Lou Ziegel 負責,她曾參與《Outside Noise》與《Unhappy Hour》的部分攝影。你們這次合作的經驗如何?

芬特:跟她工作很愉快!我們認識已有 10 年,最初是當《Short Stay》在柏林影展放映時,她前來觀影,並透過共同朋友相識。此後我也常在柏林的電影院遇見她,這點也十分重要。拍攝《Outside Noise》時,我需要一位當地的攝影師,她正好有空,也對我的工作方式感興趣。她很「沉穩」,這是非常珍貴的特質,掌鏡的人若沉穩,鏡頭前的人便能放鬆自在。她有很多拍攝紀錄片的經驗,並願意在有限的資源下工作。她擅長觀察現場環境,當下判斷光線哪裡好。她也懂得閱讀人心,若察覺我對某個鏡位不滿意,會主動嘗試其他可能。這部電影需要能在柏林投入一整年拍攝的人選。我當然也希望再次與 Sage 合作,但他人在紐約,找他來拍太不切實際。

──這次你依舊採用 16mm 膠卷拍攝,你是否曾考慮改用數位?

芬特:我並非對數位拍片有教條式的反對。終將有一天,我們再也無法用膠卷拍攝,屆時,我自然會改用數位。10 年前,用膠捲拍片看似就要走入歷史,我很慶幸如今仍能拍攝膠卷並沖印成片。再過 10 年,或許一切會變得過於昂貴,事實上,現在已幾近如此。平時,我總是更有動力進電影院看膠卷拷貝的放映,因為我的餘生都能看數位放映。

──本屆柏林影展,論壇單元的瑞典電影《Doggerland》在 Akademie der Künste 有一場 35mm 拷貝放映;論壇擴延(Forum Expanded)單元中,Johann Lurf 的實驗短片《Forever…Forever》在 Delphi Filmpalast 戲院也有一場 70mm 放映。兩部片我都很喜歡。

芬特:酷。

──你的作品通常找朋友參演。本片幾位主角皆非土生土長的「柏林人」,他們是如何加入?

芬特:演員都是我朋友,起初彼此並不認識。開拍前,我有安排一次聚會讓大家見面。演員之間的陌生感,為電影帶來很好的效果。片頭,Leonie 剛從旅途歸來,仍沉浸於自我的思緒,她對著書本喃喃自語,當 Florian 問她:「你是讀義大利文原文嗎?」,彷彿闖入了她的內心世界。隨著故事推進,她逐漸向他人敞開,這也反映出現實中大家逐漸熟悉的過程。影片雖然暗示角色彼此早已相識,因為他們共同參與讀書會,但背景並未言明,觀眾可自行延伸想像。

在花園的場景,角色們熱切地談論書籍,其流露出的親密感,並非陌生人間所能傾訴。這也是我所謂不刻意透過表演「引導」觀眾,因為觀者仍能從人物的舉止讀出生活的感受。拍攝期間,我整整一年同時進行著精神分析,因此格外專注於觀察角色性格和人際互動。對話中蘊含的訊息往往耐人尋味,甚至在房間另一端觀察某人,即使聽不見交談內容,也能從肢體語言窺見許多端倪(笑)。

──你說自己從未參加過讀書會。

芬特:沒有,我或許並不適合參與讀書會。但我很喜歡看別人以專業而深入的方式談論書籍、音樂之類的主題,我對論述品質抱有很高的期待。

──在《Classical Period》片中,我十分著迷角色對但丁《神曲》的熱烈討論。人們的日常對話很少會如此聚焦而深入。

芬特:那部片的男主角,對某些事物過度專注,並犧牲其他一切,他的生活近乎不健康地被單一興趣佔據。我找到了能將這種狀態推至極端的人物,一種幾乎超寫實的呈現。


(圖/《Classical Period》電影劇照;Ted Fendt 提供)

──本片都在你居住的 Kreuzberg 街區拍攝,能否分享如何決定場景,例如片中的花園和咖啡廳?

芬特:其實就是我的花園,還有我最愛的咖啡廳 Café Marameo。片中 Leonie 在吧台喝卡布奇諾的戲,是在另一間我喜歡的咖啡廳,我每天早上八點半都會去那喝咖啡。老闆是一位會說義大利文的巴西女子,店裡可以聽到各種語言,有許多勞動階級的顧客。片中許多場景,正是我平常會去的地方。某方面來說,我也像 Leonie 的角色,在街區中漫遊、觀察人群。

通常,一部德國電影會拍大概 20、30 天,並封街拍攝。沒預算反而為我帶來自由,得以長時間觀察季節與光線的流轉,呈現不同於人們刻板印象中的柏林:街道上有點醜陋的商家,卻有美麗的陽光灑落;可怕的蘋果廣告覆蓋整棟建築外牆長達數週;同時,也存在靜謐而美好的角落。

電影有個奇妙的瞬間,某場戲的背景中,一名男子恰巧經過,他是我每天出門都會遇見的流浪漢。我曾想過是否邀請他入鏡,卻又覺得不妥,彷彿是要在片中置入貧窮,雖然現實就是如此,但我不想成為刻意強調社會議題的導演。沒想到,他在拍攝時剛好路過,我們也偶然間拍到。

──我記得有個公園在電影前後都有出現,畫面上能看見流水和石階。

芬特:公園是在我住處附近的 Viktoriapark 拍攝,那裡有座人工瀑布,夏季開啟、冬季關閉。回想起來,我應該冬天時再拍一次,呈現沒水的景象。從公園高處俯瞰,視野極佳,我們也有在那拍一場戲,後來因為跟影片整體調性不符而剪掉了。

──你於 2019 年搬到柏林定居。這些年來,你對這座城市的感受如何?片中角色也談及城市的變遷,還有日益昂貴的生活成本。

芬特:我分別在 2017、2018 年短暫造訪柏林。那段有限的經驗裡,我有特定的社交圈,心中想像了一種移居此地的生活樣貌。我以為自己比在紐約時更為平靜,某些問題不復存在。但真正搬來頭幾個月,我忽然明白,紐約生活的種種困擾,源頭其實是我,問題跟著我來到柏林。實際移居的經驗與想像截然不同,我必須重新調整從「遊客」到「居民」的新身份,過程並不容易。我沒有下定決心要一輩子住柏林,或許未來可能會移居歐洲他處。最初理想化、天真的想法,已經轉化成更複雜的理解。

──首映時你提到,自己能同理 Florian 的角色不斷尋找公寓的窘境。

芬特:那是我剛搬來時的經歷。頭兩年裡,我輾轉住過大概 20 幾間公寓。我有不少電影圈的朋友,他們常外出拍片一至三個月,我便短居他們家。若沒有穩定的工作合約和薪資證明,要找住處極為困難,那段時期既荒謬又讓人焦慮。如今重看過去的作品,我發現它們遠比我以為的更具自傳色彩。雖然我會請朋友分享自身經驗,但我所揀選並放入作品的,往往是我能共鳴的生命片段。新片中我更坦然且自覺地融入自己的經驗。不過,一旦形成虛構角色,若觀眾僅從自傳角度閱讀,會有其侷限。

──你在紐約曾長年擔任電影放映師。如今在柏林也從事同樣的工作嗎?

芬特:我很幸運,能在這持續放電影。過去幾年,我在「兵工廠—電影及錄像藝術協會」(Arsenal - Institute for Film and Video Art)擔任放映師,但如今他們正在搬遷和整修。我也參與其它影展,九月在法蘭克福有個實驗影展,我曾擔任 16mm 拷貝的放映師,去年也有參與柏林影展的放映工作。此外,我也從事翻譯,工作量比在美國時大。我會翻一些電影字幕、學術文章,還有節目單的文字。例如,我幫奧地利電影博物館(Austrian Film Museum)翻節目單,有時也協助牆面說明字卡或展覽目錄的文字翻譯。

但這類工作相當不穩定,有時整整一個月沒有案子,偶爾又會突然忙得不可開交。最近兩週可說是我人生中最焦頭爛額的時刻之一,除了新片首映的相關事務,還有三個翻譯稿件必須完成,簡直蠟燭多頭燒。今年論壇單元有部《Frauen in Berlin》紀錄片的特別放映,我要翻譯一篇長達五頁、附有大量註腳的學術文章,文章翻好就會上線

──能否分享在柏林影展擔任放映師的經驗?

芬特:其實不太難,影展方有專門的辦公室檢測所有 DCP,至今我沒在放映時遇過技術問題,一切運作井然有序。我通常值早班,早上九點開工,下午四點結束,下班後或許去看場電影,或乾脆回家休息。整個上午都在放映室裡,到了傍晚未必還想待在坐滿觀眾的戲院人擠人。

──片中讀書會的討論提到了「古物鑑賞家」(connoisseur of the old things)這個說法。我不禁好奇,你是否更偏好經典或古典的作品?或者你也從當代電影與文學汲取靈感嗎?

芬特:我確實相當老派,或說有些古板,我幾乎只鑽研過往的文化傳統。閱讀當代文學或觀賞當代電影,對我而言並不容易,雖然我也懷抱好奇,不會完全排斥。但當我閱讀 Anna Maria Ortese 或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時,我能感受到他們熟讀自文學源頭以來直至自身時代的作品;閱讀當代小說時,我卻常覺得作者彷彿未曾涉獵 1980 年代前的書寫。這種只關注當下的作品很侷限,我也難以產生共鳴。

電影方面亦然。當我觀看早期的好萊塢電影,創作者是在整個電影史的浸潤中成長,並自然地延續與回應。我去年翻譯了法國影評人賽吉達內(Serge Daney)在 1987 年的一段廣播訪談,他說當時的電影進入「矯飾主義的時期」(a period marked by mannerism),導演只是在抄襲。而我認為如今我們身處「襲仿的時代」(an era of pastiche),創作者膚淺地抽取他人作品的形式元素,純粹為了迎合補助體系而隨便套用。然而,電影的形式應是導演性格的外在表現。香妲艾克曼(Chantal Akerman)曾說,她內在生命感到某種失控,因此她的電影才在形式方面高度控制來補償。若有人僅僅因為欣賞她靜止的鏡頭而加以模仿,其人格特質卻截然不同,那便失去了意義,不過是襲仿。這種情況在當代電影屢見不鮮,我感到失望,甚至沮喪。

甚至實驗電影圈也有類似問題。斯坦布拉哈格(Stan Brakhage)的創作極為抽象,但他在成長過程看了很多好萊塢電影,作品也持續與之有著微妙對話。他在 1970 年代仍為科羅拉多州圓石市(Boulder, Colorado)的地方報紙撰寫主流電影的評論,那未必直接影響他的創作,但這件事存在。如今新一代的導演甚至未曾看過布拉哈格的作品,而只接觸受他影響的創作者,成為二手「複製的複製」。這種文化現象讓我很挫折,這可能跟文化的消解、人們表淺地理解文化有關。

當佛洛伊德於 1910 年代首次也是唯一一次造訪美國,他能直接用德文演講,當時的美國大學生通曉德文,因為研讀經典要先學拉丁文跟希臘文,它們是理解當代思想的基礎。如今若歐洲學者赴美,往往必須以英文演講,這意味著多數人只透過翻譯接觸文化,也就無法非常深入。在 Ortese 的文本中,你可以讀到西班牙文化的影響,像中世紀的西班牙史詩。她 12 歲便輟學,卻也能在寫作裡間接、直接地援引 19 世紀義大利詩歌,比如 Giacomo Leopardi 這位非常重要的作家。不過,需要說明的是,我過去三年並沒有讀完一百本當代小說,所以請對我的發言持保留態度。我樂於被證明是錯的!

──你剛提到法國影評人達內,幾年前,我曾翻譯美國影評人 A. S. Hamrah 為達內首本翻成英文的影評集《The Cinema House and the World》所寫的引言〈Cinema Is Never on Time/電影從來不準時〉,我希望那能為臺灣的影迷打開不同視野。畢竟這些文章若在英語世界都沒有廣泛流傳,對僅能閱讀中文的人而言,似乎理解門檻更高。

芬特:我真希望自己會講某個亞洲的語言,來自亞洲的影評大概有許多從未被翻譯引介。

──少數日本影評人有被翻譯成英文,比如蓮實重彦(Shiguéhiko Hasumi)。

芬特:確實有一些,但我的日本影迷朋友說:「你該讀讀其他人,蓮實重彦太歐洲中心。」我相信他們的判斷,可問題是,誰會出版那些 1970、80 年代較為冷門的日本評論家?那個年代的日本電影令人驚嘆,但還有太多事尚待努力。我也樂於閱讀臺灣影評人的文章,哪怕只是關於那些有在歐洲放過的臺灣電影。例如,一篇 1990 年代談論侯孝賢電影的文章,用不同於鮑德威爾的觀點理解。電影世界遠不止英語世界所能涵蓋,儘管我也從事著將文章翻成英文這般「罪行」。

──談到翻譯,電影後段有場難忘的戲,主角 Leonie 與 Ortese 作品的譯者 Sigrid Vagt 進行關於小說文本的對話。譯者也提到 Ortese 那本自問自答的虛構訪談文集《Corpo Celeste》。

芬特:那本書確實存在,德文版近年才出版,法文亦有譯本。她的其他書籍也收錄過類似的虛構訪談,我記得至少讀過兩篇。她實在很不喜歡跟評論人對談,生活也相當孤立,便寫了這類文章。那些文字讀來宛如 18 世紀的哲學對話,很美。


(圖/《Foreign Travel》電影劇照;Ted Fendt 提供)

──那場戲是在譯者家中拍攝的嗎?

芬特:不,那是虛構的場景。我覺得若真的在她家拍,未免過於打擾。室內戲是在柏林一間公寓完成,那是製片人 Hans Broich 父母的住所,他多次在關鍵時刻救了我們。巧的是,那名譯者在 1970 年代曾於出版社任職,該出版社當年的辦公室就在那間公寓。她在拍攝前一週來排練時驚呼:「這裡似曾相識,50 年前我來過!」

──首映時,你提到德文片名《Auslandsreise》難以翻譯,英文片名《Foreign Travel》則暗示某種「外部空間」(off-place),所有角色都來自或前往某處。另外,角色也談到啟發自閱讀的異地旅行,但文學想像和現實經驗往往有落差。能否分享關於「旅行」的想法?

芬特:所有第一印象在某種意義上都是虛幻的。隨著停留時間加長,那些印象會變得複雜,甚至彼此矛盾。如今我至少要在一個地方待滿四週,才可能稍微理解當地,否則,不過只是被誤導的表象。人們去維也納旅行,經常被舒適、美麗的咖啡廳文化吸引,待久之後,才會開始察覺被壓抑的事物,人們脾氣暴躁、難以親近。但若不會說當地語言,可能也無從辨識。

──稍早你提到常在電影院遇見本片攝影師,能否就你的經驗分享柏林的影迷社群平日在何處聚集?或者你自己喜歡去哪些戲院?

芬特:我常去「兵工廠」,雖然在整修。我也很喜歡目前有開的 Zeughauskino,是德國歷史博物館的放映空間,它們以德國歷史電影為核心,但策展人相當開放,也會放其他電影。可惜目前也在整頓,只有較小的放映廳,而非主要的大廳,但選片品質還是很不錯。我很少在那遇見其他導演,但一些學者經常出沒。有個名為 CineGraph Babelsberg 的俱樂部,聚集撰寫德國電影史的學者,我也是成員之一。他們每個月在 Zeughauskino 策劃兩次放映,一場聚焦紀錄片,一場聚焦劇情片。我偶爾會用德文幫他們撰寫文章,致力發掘鮮為人知的事物。

此外,我有一些熱衷剝削片、B級片、類型電影的德國影迷朋友。他們感嘆德國的類型電影放映環境不佳,因此會在國內各地跑影展,例如法蘭克福每年有個聚焦義大利類型片的影展 Terza Visione,紐倫堡有一間以類型電影聞名的電影院 Kommkino。柏林也有一間 Filmrauschpalast 的影院,「rausch」有「迷醉」的意思,每個月都有類型電影放映。自「兵工廠」暫時關閉後,我也會到處旅行,曾去比利時皇家電影資料館(CINEMATEK)看片,或者維也納有精彩的選片,我通常一年也會去個一兩次。

──目前有籌備中的新片計畫嗎?

芬特:我有兩部籌拍中的電影。一部是紀錄片,我已經研究 10 年,仍在尋找合適的結構。我大概還需要一年時間,才會開始嘗試尋找資金。我會自籌經費,花比較長的時間慢慢完成拍攝。另一部則是偏敘事的作品,我嘗試將自己的想法放入更「標準化的拍片模式」中。當初我們為《Foreign Travel》申請補助時,才明白德國官方體系只承認預算超過 80 萬歐元的企劃是「電影」,預算低於這個數字,他們幾乎不考慮,更不會提供資金。我曾跟一位態度友善且風趣的女士開過會,她問道:「怎麼可能用不到 80 萬歐元拍出一部電影?」我回她:「我已經拍出三部劇情長片了。」但這顯然不夠有說服力。

若你的電影預算低於其中一個補助體系的門檻,他們期待你提出至少 50 萬歐元規模的企劃,他們的邏輯是,一旦獲得其中一方的認可跟補助,便能提升你在其他單位的可信度,最終可能累積至 100 萬歐元的預算,那才是所謂「真正的德國電影」。他們完全可以每年補助 10 部低成本電影,但他們不願意。就本片而言,要將預算膨脹至 20 萬歐元以上,也已經超出我們的製作規模。

全新的挑戰在於,我能否在劇組人員更多的情況下,依然拍出一部有趣的電影?我正在寫作一個貼近生活現實但涉及 10 個不同電影部門的劇本。看我最終是會失敗,還是能成功抵達那個階段。
 
.封面照片:《Foreign Travel》電影劇照;Ted Fendt 提供

黃瀚生

臺大外文系畢,自由譯者,迷影寶貝,「還不算一個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