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清楚的故事,拍好看的電影──專訪《雙囍》導演許承傑

2026 年春節,曾以《孤味》(2020)入圍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的臺灣導演許承傑,時隔六年推出劇情長片《雙囍》(2026),再度剖析家庭題材,並挑戰賀歲檔,以「同時舉辦兩場婚禮」為高概念,探討華人家長與孩子難分難解的情感糾結,以及在「重組家庭」成長的孩子之心理狀態。電影由劉冠廷、余香凝主演,楊貴媚、田啟文及庹宗華等資深演員飾演兩方家長,也有 9m88、蔡凡熙、李國毅、劉品言等青年演員助陣,交融不同文化組合,喜上加喜。
本期《放映週報》專訪《雙囍》許承傑,從海歸後的工作經驗,到對劇本結構、臺灣影視產業現況,甚至地標場域變遷的獨到觀察,許承傑談電影,也談這幾年結婚、得子的人生感悟,更展現出他想拍故事清楚、讓觀眾「完全看懂」的電影之決心,詳見本篇專訪。(編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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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前作《孤味》獲得多項金馬獎提名,並成為該年國片票房冠軍,很多人期待著您的下一步會怎麼走,為何會隔了五年多才推出第二部劇情長片?
許承傑(以下簡稱許):《孤味》那時我剛回臺灣不久,對產業沒那麼多瞭解,包括當時一起製作電影的彼此影業,我們都是剛回來臺灣。所以,我們當時製作《孤味》,是循著一般管道,從申請輔導金開始,演員除了徐若瑄之外,都不是大卡司,像盈萱,她當時還沒有大家都認可的影視作品,淑芳阿姨也是演短片居多。《孤味》會這麼成功,不是我們預期內的事,投資方本來也只希望這是個可以回本的小製作。
《孤味》成功之後,我的確收到很多邀約,而且大部分都想要我再拍一部家庭片,畢竟資方會希望複製成功經驗。當時,我想多花點時間認識臺灣業界,《孤味》結束後,我因此接了很多影展、劇本獎、影視類補助的評審工作,我想瞭解臺灣現在的同儕創作者都在做什麼題材?大家提案的方向是什麼?順便多認識一些業界的人。我花了一年多,只做這些事,我覺得這還蠻重要的。
另外,畢竟《孤味》是我第一次拍電影長片,對於導演來說,電影的上映,某程度上來說是個「見眾生」的過程,當你花了好幾年準備的東西問世時,觀眾有可能在 30 秒內就講出超難聽或超好聽的話,會被這樣評論,我中間也花了蠻多時間,去瞭解大家為什麼這麼喜歡,或不喜歡《孤味》?大家到底喜歡或不喜歡什麼題材?那個學習其實也蠻重要。
這幾年,我中間還是有做一些別的案子,都還在開發中,其實《孤味》、《消失的情人節》(2020)和《無聲》(2020)的那波,是國片上一次很熱的小高峰,隔年(2021 年),國際串流平台就進來,過去三、四年間,臺灣每個電影製作公司都以影集為優先,其實不只臺灣,過去這幾年,全世界都是這樣。我當然也有被邀請去做類似的案子,但同時也意識到,當國際平台愈來愈多、劇集愈來愈多的時候,某程度上我們已經回到以前第四台的狀況,觀眾一年花 6,000、7,000 塊訂購好幾個平台,每個平台都是節目,影集已經從大家共同的話題,變成分眾的話題,討論的集中熱度不太一樣了。
對創作者也是,現在我們不管面對國內外的串流平台,高層對於創意面或故事發展的意見和引導,也跟以前電視台有點像。經歷幾次之後,我就想有沒有機會,再做不用受到這麼多干擾、一個觀眾看完之後會覺得「好好看」的作品?我對票房沒有那麼患得患失,也不太在乎電影會不會入圍很多獎項,只是想做一個我覺得真正好看的作品。

大概三年前,我開始跟製片苗華川、編劇謝沛如,三個人一起悶頭做這件事,在電影完成之前,我們不給任何業界的人看劇本,我們是有意識地保護這個創作,沒有在劇本發展階段就請教很多前輩與專業人士,這是一個完全被好好呵護的創作過程。
──所以,您反而是接觸到影集後,才更篤定想繼續拍電影?
許:我開始接觸影集時,剛好是臺灣影集在最高峰的時候,那時候我去做劇集補助的評審,收到的案量都是以往的兩、三倍以上,再加上 Netflix、Disney+ 等平台的盛行, 臺灣每個公司都只想做劇。未來一兩年,我們會看到影集作品數量高過電影, 因為過去三、四年這段時間,大家都跑去做影集,但目前有許多影集已經拍完、剪輯完成,卻沒有買家,公司金流也會因此斷掉。這是一個影集熱潮的泡泡,Netflix 再怎麼有資源,一年還是只能支持幾部作品,當有公司拿一集 1,000、2,000 萬的預算製作影集,最後 Netflix 卻不買的話,公司很有可能就毀了。
經歷影集夢的泡泡後,我還是覺得自己比較適合電影的架構。《孤味》之後,大家一直叫我再拍家庭片,我本來百般抗拒,但又覺得既然《孤味》成績還不錯,那我是不是可藉此得到好好做「我想做的題材」的機會?所以就回來做《雙囍》。
──以推出劇情長片為目標的劇本創作模式,跟從短片慢慢發展成長片的差距在哪?看到您在社群上分享,三人從落筆到完成,大概只花了七、八個月,其實進度算蠻快的。
許:《孤味》會從短片開始發展是因為每個學生導演都要做短片,現在回頭看會覺得當時選那個題材蠻冒險的,因為那個故事很厚,不適合拍成短片。《孤味》後有非常多學生導演來問我該怎麼把短片改成長片,其實我被請教得很心虛,因為不是每個題材都適合拍長片,譬如說《美國女孩》(2021)(前身短片為《姊姊》(2019))就可以,因為它有很多故事要講;但很多人的故事其實短片就講完了,改成長片會有點 overstretched(過度延伸)。
我在《孤味》進剪接室跟廖桑(廖慶松)密集工作時學習了很多,再加上這幾年做評審、大量看劇本的經驗,比較理解語彙上的轉換──《孤味》是我第一個用中文寫的劇本,之前在學校都是使用英文──所以到了《雙囍》,在語彙轉換以及對表演的理解方面,掌握度都相對較高,我對於一開始就發展成長片劇本,並沒有很擔心。
──《雙囍》這種在限定時間內發生的故事,很適合用電影長片來呈現,在結構設計上,劇情主線是辦婚禮那一天,中間則穿插許多回憶片段,您怎麼平衡現在與回憶的兩條故事線?
許:這就是電影和影集魅力不同之處,影集不能讓事情有會結束的感覺,它要你一直跟著角色走,挖掘角色的不同面向;但電影長片或短片,要讓觀眾知道它的限制是什麼,時間可能是一天、一個月、一年,對於有明確範圍的題材,我在創作上反而覺得比較輕鬆,因為我知道我的遠端目標在哪裡,以及該如何在裡面安排結構。像《雙囍》有「一天內」的限制,在不能拍過去幾天的戲的情況下,我就會去想要怎麼樣穿插、補足故事,讓觀眾知道更多角色的過往。

──本片的喜劇節奏和蠻多臺灣常見的喜劇很不一樣,有點像當代美國──甚至我們說,像 A24 出品電影──那種調性。您有刻意營造特殊的喜劇節奏嗎?
許:我沒有刻意一定要走什麼風格的幽默,這就是我自己喜歡、習慣的節奏,它比較situational(依情境而生),我沒有想做「jokes」,我想做「humor」。我跟所有臺灣人一樣,都很喜歡諧音梗,因為真的很好笑,可是仔細想,會發現把諧音梗放到電影裡是很毛骨悚然的事情,觀眾 get 不到的話就 get 不到,而且如果你把聲音關掉,根本不知道它在幹嘛,這很可怕,因為影視作品應該要「show but not tell」,不該用講的,諧音笑話背離了影視作品的根本。但臺灣的喜劇還是很愛走這個方向,我覺得這是承襲了以前電影和綜藝節目的搞笑模式。
還有,我是去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念電影的,紐約大學走比較東岸、美國獨立電影那一派的風格,所以我學的、喜歡的都是那樣類型的電影,製片苗華川也是我在紐約大學的學弟,共同編劇謝沛如則是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但也在紐約。我和謝沛如是同時在國外念書的,那時候有一批人在差不多的時間回臺灣,除了我們,還有阮鳳儀、楊婕、陳奕甫等等,我們大家喜歡的東西比較接近。所以,沒有刻意營造,但可能真的會和臺灣其他搞笑片的路線不太一樣,它是情境很扯,角色在故事裡卻完全沒有覺得好笑,反而很可憐,但觀眾會忍不住笑出來──觀眾自己笑出來會比較好笑,我永遠都相信這件事。
──當觀眾知道《雙囍》的故事梗概後,就會產生一些自己的想像:辦兩場婚禮的話,家裡的人會如何應對,等等。您是否比較偏好這種明確、能讓觀眾有所期待的故事類型?
許:這幾年做評審看了很多作品,某程度上,大家好像會很崇尚「難以用言語去意會」的創作,一些很形而上的東西。形而上的東西很美,我自己也喜歡,但那會造成創作者與一般觀眾產生很大的斷裂,因為很多觀眾完全無法買單。
很多前輩常表示,臺灣導演都只做藝術片,不做商業片,但我覺得不是這樣的,而是大家一直不願意尊重「好好把故事說清楚」這件事,把一個故事說清楚是很難的,有些人會覺得:說得太清楚就不美、不藝術了。但其實所謂「文青們」會喜歡的片,故事都講得超清楚,甚至清楚到你不會發現它很清楚。
我覺得如果創作者把形式、畫面弄得很美,卻講不清楚故事,會很危險,那是造成臺灣創作者和一般觀眾脫節的原因,所以我做電影的目的一直是希望觀眾可以「完全看懂」,我覺得這件事比較重要,而且這是需要花時間、長年累月去訓練的技術,把一件簡單的事說清楚,沒有大家想得那麼簡單。
──《孤味》和《雙囍》的故事都融合您自己的生命經歷,兩部片也都找了共同編劇一起合作,您們怎麼分工?當一些比較私密的記憶與經驗交到別人手上時,您會有什麼樣的擔心或堅持?
許:《孤味》幾乎是把我外婆故事的百分之 70、80,全部編進電影裡,因為太靠近了,籌拍長片版時,我找來編劇黃怡玫一起創作,我先寫了一版,她進來修改後,就交由她主筆,那次也是我在學習如何將貼身的私密記憶,抽出來做創作。
《雙囍》一開始也想找怡玫來寫,但她跑去 Netflix 當內容總監了,後來我原本想自己寫,先寫了一個版本跟 Clifford(苗華川)在討論的時候,就有一點擔心,因為大多數婚禮電影都是以新娘為主角,幾乎沒有以新郎為主角的婚禮電影,我們怕觀眾會覺得不 OK,因為大家想到婚禮,都會覺得要以新娘為主,我們會擔心沒顧好女方的視角。

會找謝沛如導演,除了我跟她蠻要好之外,我覺得她一直是個腦洞大開的人,她的點子都超有趣,但常看到她參與作品的成果,可能經歷各種限制或遇到各種問題,好像有些沒有原來那麼好玩,所以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和她合作。
其實,她現在已經是個比我成功太多的導演了,大可不用來幫我寫東西,但我就鼓起勇氣問她有沒有興趣跟我們一起創作,也承諾不會讓其他人修改我們的劇本,就是我們三個一起把故事弄好,我很需要她給我一些好玩的點子,並且由她的視角來看新娘。
──一般印象上,臺灣導演好像不是那麼容易與共同編劇合作,您比較不同,好奇合作的過程,謝沛如大致加入了什麼元素?您們有產生什麼火花?
許:我一直沒有抗拒找共同編劇,畢竟幾個人的經驗怎樣都會多過一個人,但前提是得找到適合的、可以溝通的人選。當然聽聞過很多導演受不了共同編劇的例子,但我覺得另外一個編劇就是你的第一個觀眾,也是來幫忙一起解決問題的,比如我現在新的案子是和張耀升一起合寫,我也沒有遇到什麼太大的問題。可能因為美國那邊的創作百分之 90 以上也是四、五個編劇一起完成,當然有時候是分階段完成,不見得是大家坐下來一起討論。
我很享受這次跟沛如的合作,她自己也是個導演,這點太重要了,通常大家不喜歡跟共同編劇合作,是因為導演會覺得,我要「教」編劇,不是比誰對戲更瞭解,而是要跟編劇說現場會有什麼限制,所以不能怎樣寫,然後編劇就會認為創作被干預。
但跟同樣是導演的編劇合作就沒這個問題,因為她也會知道怎樣寫戲會不好拍,我們寫完的劇本,就是可以拍的劇本,幾乎沒有到了現場才因為限制而修改劇本的狀況。這部電影的台詞都是我跟沛如你一句、我一句地推敲到最後,我們都覺得好看、好笑,才交出去給別人看,我覺得最理想的創作環境應該要是這樣。
──聽起來合作十分順暢,中間都沒有卡關嗎?
許:卡關的都是吵架戲,沛如是個很好的人,她很不喜歡吵架,她一開始交回來的版本,吵架戲都超短,吵到一半其中一個角色就會說「我不想講了!」,然後離開現場,「正面衝撞」這件事好像不在謝沛如的人生劇本裡面(笑)。我就抓著她,一起把角色想吵的事情理清楚。而她的很多性格,也反映在新娘上,吳黛玲(余香凝飾)的一些活潑與大方之處,是來自謝沛如的可愛與純真。
──本片拍攝場景大部分都在圓山飯店,不免令人聯想到《飲食男女》(1994)、《一一》(2000)這些經典。您一開始就選定要在圓山飯店拍攝嗎?
許:這件事很好玩,基本上這部電影有點高概念,就是聽起來合理,但實際上不太合理,找場景時,我們發現臺北現在的高級飯店格局都不夠廣闊,君悅、美福、寒舍艾美等新式飯店,為了極大化可利用的空間,入口都很小,頂多設置兩個旋轉門而已。但入口小的話,「兩組賓客一起進來,卻不碰到彼此」的高概念,光畫面上就無法說服觀眾。找來找去,覺得還是圓山飯店才有屬於它的場域,它自己就佔一個山頭,入口又很寬,賓客各自從左右進去兩邊的電梯,概念上好像還過得去,這是一個原因。
另外一個重要原因是,我自己是南部小孩,小時候阿嬤都會說她的願望是我希望我長大以後工作賺錢,可以請她去圓山飯店裡面吃飯,對老一輩的人來說,圓山飯店有它的意義,在還沒有 101 時,對中南部的人來說,圓山飯店是臺北的象徵,他們來臺北就是去國父紀念館、中正紀念堂、圓山飯店、臺北動物園這幾個景點。
你提到的《飲食男女》和《一一》,我也很愛那些電影,但仔細看會發現那些電影很「臺北」,所謂很「臺北」是指,它也很「外省」,我們現在生活中已經不太會去刻意強調「外省」的概念,但它可能會符合某種印象。為了做田調,我跟沛如、Clifford 常常跑圓山,我們發現現在圓山飯店除了外國人之外,裡面全都是中南部的觀光客,在裡面聽到的台語還比中文多,它沒有像以前那麼「臺北」了,現在的圓山飯店對我來說很「臺灣」,不再是以前說的「外省的所在」。

會決定在圓山拍《雙囍》,一個是很久沒有臺灣電影在那邊拍了──《一一》已經是 25 年前的作品──再來是它悠久的歷史在這個故事裡面有用途,因為我設定新郎小時候有跟爸媽在同個場域發生過一些回憶,選擇這種指標性的地方,此設定才會比較合理。
而且我們拍文定戲的地方,是圓山飯店的國宴廳,那裡以前是不開放的,是總統接待外籍元首的地方,我覺得在那邊,讓角色用全台語的方式講吉祥話,或讓劉冠廷去溜一個蔣介石的溜滑梯,雖然不是很有意為之,但的確反映出,現在的圓山飯店已經不是以往的象徵,而是一個大家都可以去的場域。
──電影在空間串接上很順暢,角色實際進出不同的場景,如走廊、宴會廳、飯店房間等,卻不會讓觀眾覺得突兀。團隊應該在空間設計上花了蠻多心思?實際在飯店裡執行場面調度,會遇到什麼困難?
許:《一一》和《飲食男女》都在圓山裡拍過,但他們可能只拍一、兩天,而我們整部電影拍攝期有 40 天,其中大概一半在圓山,飯店畢竟是營利場所,我們劇組是付不起龐大的租借費用的,所以美術組和副導非常辛苦,很多觀眾以為在飯店裡的場景,其實都不是在飯店裡拍的,例如兩個婚宴廳是在中影攝影棚搭出來的,又為了視覺上不穿幫,還得再搭出可以完美和圓山銜接的走廊。
而且預算也不足以同時搭兩個婚宴廳,我們只租了一個棚,所以要先把爸爸場婚宴的戲全部拍完,等場景拆掉、重新搭完後,再拍媽媽場的戲,完全不是順著故事順序在拍,對演員的挑戰蠻高的,再加上演員數量眾多,幾位主要演員都很辛苦,為了配合其他人的時間,戲份必須跳來跳去。
但還是有一些公共場域,例如大門、大廳一定要真的在圓山飯店裡面拍,而飯店方跟我們的約定就是不能打擾客人,所以拍攝上也有很多限制。
──電影裡面,還是有一些讓大廳全部入鏡的全景戲,你們要清場嗎?好奇現場執行的狀況是如何。
許:在那邊清場是沒有用的,因為圓山飯店沒有人少的時候,它是個住房率達 98% 的飯店,如果要人少,我們搞不好要把房間都訂走,他們一天的營業額可不是開玩笑的(笑)!
有一場戲很挑戰,是劉冠廷從廁所被 9m88 和蔡凡熙抓出來,三人走圓山的員工通道,一路繞過密道再上到三樓,那場戲開始之前我們有稍微清場,但開拍後就沒辦法了,因為我們的工作人員也沒那麼多。攝影機跟著三個人,一轉過來時,發現階梯上站滿了汶萊的觀光客,那都不是我們 set 的人,但那些人就在一分鐘內突然冒出來,在那邊合照。拍完那顆鏡頭後,製片組很緊張,但那些觀光客很大方,通通授權我們使用,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希望他們有一天能看到這部電影,因為他們就像天使一樣突然出現,把走廊都塞滿,然後又消失了(笑)。
──片中極其詳細的婚宴流程,相信對不少臺灣觀眾而言也是大開眼界、科普傳統文化的機會,談談您與演員如何進行相關田調訓練?尤其由 9m88、蔡凡熙等人帶領的婚顧團隊,在片中看起來十分專業,默契也很好。
許:我的太太來自一個很有愛的家庭,她是小女兒,上面兩個姊姊都已經辦完婚禮了,她的父母本來對婚禮禮俗也沒那麼懂,可是嫁到最後一個女兒時,就期待把前兩次沒有做的儀式,通通做到很圓滿。
當時我岳家請了婚禮顧問,我才發現婚禮的儀式和行程超級複雜,婚顧團隊有自己的道具、美術組、攝影組,其實跟我們拍電影很像,大家都各司其職,流程也蠻有趣的。當然我跟太太有篩掉一些有性別有歧視、過時的儀式,比如女兒出嫁要潑水等,但撇除那些,剩下還是有一些儀式是很有意義的,例如「十二禮」,是指婚禮籌備階段,女方要派一個人,帶著新郎去買 12 件他從頭到腳可以用的物品,並由女方贈送,反之亦然。這讓我在結婚之前,有機會和岳父一起去購物,趁機了解彼此的品味,知道對方的喜好,也變得比較親近。
《雙囍》田調過程也請來專業婚顧給 9m88 開設課程, 他們還帶她去真的婚禮現場,直擊工作情形,婚顧真的是個好厲害的行業,要處變不驚,又要一心多用。

──新娘是香港人的設定,令人聯想到導演短片前作〈我是一隻蛇〉,也在本片帶出臺港兩地婚宴文化的差異,使本片彷彿描繪出一個濃縮版的華人群像。婚禮常是亞洲長輩控制孩子意志、成年人被「幼體化」的場合,不曉得非華人觀眾會怎麼看?而在電影製作過程中得子的您,會現在怎麼看待「成家」這件事?尤其對於較年輕的觀眾而言,「結婚」不見得是人生必須的選項,更別說關於結婚的儀式與禮俗。您期待跟不同世代的觀眾進行什麼樣的對話?
許:步入婚姻、有小孩這件事,本來也不在我的人生規劃中,我想西方觀眾看了,可能會覺得東方家庭很怪吧,怎麼到了辦婚禮的年紀,還是很晚熟、像沒有長大的人?我覺得這跟教育養成和社會氛圍有關,每個人意識到自己是獨立個體的時間點不一樣,這次田調過程,我們發現很多人真的是到籌辦婚禮時,才深刻地意識到這件事。一般來說,應該是經歷過出外念書、獨立生活,擁有自己的價值觀後才會結婚,但辦婚禮像是被迫和擁有不同價值觀的爸媽,一起做同一件事情,好像會在那時才意識到,我和爸媽有很接近的地方──畢竟我們有相近的基因──但我跟他們看事情的方式已經不一樣了。
我不知道亞洲其他地方,但至少就我看到的臺灣,很多人在那時候才會痛苦且深刻地感受到,不能只是用孝順、依附的態度來看待自己跟父母的關係。我們經由籌備婚禮,一起辦事情,去瞭解原生家庭的不同面向,但不代表你要接受、原諒或理解,只是你會知道「他們是那樣想的」,而每個人應該都要有選擇自己未來的權力。每個人意識到的時間點可能不一樣,只是你要記得你有這個權力,像高庭生(劉冠廷飾),在這部電影,他也會有他意識到這件事的時間點。
所以,電影會有一個畫面,高庭生和吳黛玲兩人一起拍一張照片,故事一開始是兩人相愛、求婚,約定好一起過一輩子,可是中間卻要經歷這麼多的干擾。我想表達,其實自始至終,這故事就應該是屬於他們兩個的。
──您如何整合電影裡橫跨臺港、來自不同世代的演員的表演風格?是否在劇本上就有設計一些特別的亮點,以凸顯像田啟文這種家喻戶曉的資深喜劇明星的表現?
許:會想找香港演員,也是因為〈我是一隻蛇〉那次跟鄭秀文合作的經驗很痛快,香港演員講求效率,做事很快,像這次是余香凝第一次用中文演戲,她也是做足了萬全準備才來。在香港拍電影很貴,資金不足的情況下,平均 15 至 18 天要拍完一部劇情長片,那大概是臺灣拍兩個短片的時間吧,所以他們都是像特戰部隊一樣在拍電影,很能接受現場的突發狀況,而且對於戲劇掌握的敏銳度、切入角度等,都和臺灣演員不太一樣。臺灣演員還是比較需要醞釀、感受、體悟,香港演員就是來一起來解決問題的,他們會想明確知道每場戲的重點是什麼、想讓觀眾得到什麼,甚至會為了戲好的共同目標,把球做給對手演員,不會將 spotlight 打在自己身上,他們那是另外一種影視教育下的專業展現,跟我們的脈絡不太一樣。
田啟文大哥已經好幾年沒演戲了,他近期都在做監製,他這次來,說要收斂自己當監製的習慣,但我們還是就整個電影劇本進行討論,他在乎的不是自己的角色亮不亮眼、戲分多不多,而是故事好不好看?每場戲到底要講什麼?他一直在問這些事情。有一些好笑的戲,節奏可能是田大哥現場即興出來的,我當下不太理解,進剪接室才發現他的堅持是對的,因為他以前跟周星馳拍片,遇到一個笑點不好笑,可以連續三天都在反覆拍同一段台詞,他是受那種訓練而來的。我覺得這次合作經驗,帶給我們臺灣演員蠻多刺激。
──本片開場沒多久,就出現由吉岡里帆驚喜出演的日本空服員,這個合作如何促成?《雙囍》在東京影展世界首映,《孤味》入選東京影展「世界焦點」單元,您也曾參與 Talents Tokyo、Kyoto Filmmakers Lab 等人才培育計畫,談談您和日本電影/影展文化的淵源?
許:我之前好幾支短片剛好都在日本世界首映,就認識了一群當地工作人員,參加柏林影展新銳營的東京分部(Talents Tokyo)、Kyoto Filmmakers Lab 的那幾次,也有在東京和京都生活一個多月,進而結識蠻多同儕日本創作者。《孤味》當時入選東京影展,卻因為疫情不能出席,所以這次他們再選《雙囍》,我蠻感動的,因為他們說還記得《孤味》那時的狀況。

我們希望《雙囍》的資金結構組成國際化一點,像是後製有韓國資金,所以調光等工作是去韓國做的。製作前期原本有日本公司投資,雖然後來撤資了,但那公司很好,便提出如果有機會邀請日本演員,他們可以幫忙聯繫,也有給出一些名單。
我們聽說吉岡里帆來臺灣拍《九龍大眾浪漫》(Kowloon Generic Romance,2025)時超喜歡臺灣,也有跟她要好的工作人員在《雙囍》劇組裡,於是我就認真寫了一封文情並茂的信給她,她好像蠻被感動的,兩三天之後就答應演出,跟 NHK 劇組請假,來臺灣快閃拍攝兩天。後來因緣際會《雙囍》在東京影展首映,她還很義氣地跟我們一起走紅毯,並參加 QA,是我們的天使。我想,是我小時候遇見空服員的真實經歷打動了她,只是我在飛機上沒有真的吃墨魚麵(笑)。
──最後,希望就以「墨魚麵」做為訪談結尾:為何選擇墨魚麵這道料理來貫穿電影,它可能代表甚麼意涵?
許:最早只是想讓高庭生擁有一個「自己有選擇權」的東西,後來才加入爸爸是牙醫、想要牙齒乾淨的設定。意象上,我覺得墨魚麵蠻反直覺的,好像會把嘴巴弄得很髒,大部分歐美料理是很怕弄髒的,所以,選擇墨魚麵,第一個就是為了有趣;再來是婚禮講求吉祥,長輩們在試菜、給意見時,絕對沒有人會選黑色的食物,因為不吉利,而我想要讓主角,選一道完全跟傳統婚禮印象相反的料理。■
.封面照片:《雙囍》導演許承傑;攝影/張之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