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文化,與時代浪尖──訪問攝影陳坤厚、場記黃玉珊,談《小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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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4
  • 採訪
    桑妮
    蔡曉松
  • 桑妮
  • 攝影
    蔡耀徵

編按:2025 年 3 月,《小城故事》數位修復版於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結合 47 週年館慶活動進行世界首映;同年桃園電影節,由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進行客語配音的客語版本正式亮相,並在 11 月連同《原鄉人》共同在影視聽中心公開放映。本期《放映週報》與《小城故事》攝影陳坤厚、場記黃玉珊進行專訪,緬懷李行導演之餘,也聊起當時拍攝現場的諸多回憶,對照當年產業環境,為《小城故事》找到書寫臺灣電影史不能遺忘的獨特定位。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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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會《小城故事》的攝影師陳坤厚、場記黃玉珊那天,先與不少當年的劇組成員一同參加了《小城故事》的試映會。映前說明當中,介紹當天放映的是今年影視聽中心進行數位修復,後由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客傳會)另做客語配音的客語版本。

客傳會於 2021 年與影視聽中心合作,就數位修復版本進行客語配音工作;這之中的項目包含「具客家特色的經典電影」,例如李行的《原鄉人》(1980)與《小城故事》(1979)。李行與他的班底歷經《汪洋中的一條船》(1979)繁重的搭景作業後,在拍攝《小城故事》時有意遠離片廠,近乎全採外景拍攝;《小城故事》的劇本與此相輔相成,在影像的選景邏輯之上延伸出一套淺顯的文化景觀(cultural landscape),明示現代化進程與鄉土間的對立。

故事中,受刑人陳文雄(鍾鎮濤飾演)打傷姊夫入獄,與木雕師傅賴金水(葛香亭飾演)獄中相識,服刑完後闊別老家過往,前往賴金水家中研習技藝;陳文雄融入賴金水一家的過程有著李行電影常見的通俗劇(melodrama)特徵,而木雕藝品店、清水祖師廟、鹿港街景、三義火車站等實地情景融入影像的方式,與影像之外的現實保持模糊距離,其功能更接近於所謂的索引詞(indexical terms)──落入電影脈絡,則「這」城「那」村,「此」鄉「彼」鄉,「我」家「你」家,確有分際,但「這」城是不是三義,「你」家在不在鹿港,「我」家在不在三峽?說來便值得玩味。

這個「不知道」,肇因有二,其一是人物台詞不講(劇中台詞,常常只稱之為「小城」、「這小城裡」、「那小城」),其二是劇中的鄉下實景以剪輯拼湊,將鹿港、石碇、三峽、三義等地相混成一個不具名的鄉野時空,其空間連續性有別於現實;電影不少重要實景甚至拍攝於廣義上的臺北地區,但影像模糊化實景細節,讓不相鄰於彼此的景觀在亦真亦假的小城比鄰存在。

臺北,或更繁瑣地說,臺北有著現代化市容的地區,於焉成為此間例外,其一是因為鏡頭不拍,其二是人物獨獨稱臺北時稱得格外明白,在中南部鄉土之未知、現代化臺北之確知間劃出明白的語言界線。木雕師的大兒子嫌手藝賺不到錢,想另尋出路,於是「去臺北」;又有演員崔福生飾演言行猥瑣的中年男子,想帶走木雕師外孫卻碰一鼻子灰,此人也說自己「在臺北工作」。歷時而觀,李行電影中的民俗技藝從早期的《養鴨人家》(1965)到 70 年代末的《小城故事》,形象變化可謂極端。他的「倫常之敵」終於明白指向不現身的現代化臺北,而連帶地,民俗技藝在《汪洋中的一條船》與《小城故事》變成維繫俗民倫常的技術,與《養鴨人家》中戲子貪財又賦閒的形象難以並論。

理解《小城故事》將地景普遍視為索引詞、獨獨現代化臺北成為例外的敘事後,回歸看待「客家人講客家話」的近寫實方案,就能發現:《小城故事》以影像建構的文化景觀,首先必須具備可觀察到、足堪指到外在世界對象的證據。


(圖/《小城故事》電影劇照;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李行將地景普遍視為索引詞再來組景的做法,與電影中語言的用法(usage)密切相關。要說明這點,除了考慮地景的索引詞特性,只需另外考慮《小城故事》唯一出現的客語場景為何,就能看出此中端睨。在作曲家翁清溪的說法中,李行在劇本開發階段曾請他去竹北調查客家戲班。這說法自然會讓人聯想去《小城故事》中清水祖師廟的場景,而那也是《小城故事》原片唯一出現過客語的段落了。偏偏,野臺戲這組鏡頭重點的調度對象,是看戲的林鳳嬌與歐弟,以及隨後到場的鍾鎮濤與江明。台上的客家野臺戲被台下的看客、銀幕外的我們(觀眾)齊齊包擁,而拍攝鏡位的選擇、野臺戲置入情節的手段,意義一如地景索引詞,提供了一個模糊的時空背景。

說起來,當年的《小城故事》選擇略過語言真實歧異,這在通俗文藝作品中本來也就是常態,亦不侷限於電影。更進一步的提問顯然是,如果我們要求作品提供更多現實細節時,到底希望達成什麼效果?(例如莎劇改編便經常不講中世紀英文、只在關鍵處提點)而哪些細節對於理解作品而言是冗餘的?(例如傳統戲曲所謂「京腔」,也是只問演員演出的聲口風格,不問劇中人物的虛構背景)客傳會這個配音版本想要達成的,似乎更像是對影像提出一個倫理要求:該讓客家人講回客家話;然而,如果語言的使用也是一種詮釋問題,支撐詮釋的影像材料又該往何處尋找?

關於如何理解舊有作品的詮釋空缺,使其與當代的倫理思考產生對話,在《小城故事》客語配音版問世之際,有許多議題值得思辯。在放映結束之後,我們見到當年與李行導演共同工作的陳坤厚與黃玉珊二人。在共同觀影之餘,趁興詢問了不少當年《小城故事》的拍攝細節,而陳、黃兩人也不吝於分享見解,以個人經歷為引線,將電影的形式選擇,與諸多不為人知的產業面貌細密串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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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故事》跟早一點的《汪洋中的一條船》一樣,都算比較強調地方色彩的李行作品,尤其三義的木雕師文化跟宮廟,對於這個作品的故事倫理應該很重要。可以從場記和攝影的角度分別談談這件事嗎?

甚至,談談你們對李導演當時心態的觀察,因為回顧他自己的意見,他似乎認為《汪洋中的一條船》、《小城故事》這兩片對他來說拍起來很有療癒意義,尤其是在拍過太多瓊瑤電影之後。

黃玉珊(以下簡稱黃):我第一次跟李導演拍戲,是做「非常瓊瑤」的片子,也就是那部《白花飄雪花飄》(1977)。拍這部電影,很大一個原因是瓊瑤不再把小說版權給李導演做改編了。所以那時候他的導演組,包括整個副導演群、藝術指導蔡正彬還有場記在內,全部人就一起討論過,說要拍個比瓊瑤還瓊瑤的電影。

全部人討論出來的結果,就是《白花飄雪花飄》。上片之後,票房一蹋糊塗。李導演大概也是那時候對瓊瑤的電影收心了。大約同個時間點,中影的明驥請他去拍《汪洋中的一條船》。因為那時候臺灣退出聯合國,聽說蔣經國也對這片子有點興趣,我想多少是因為那種風雨飄渺中激勵人心的感覺吧。

李導演拍這部片子的時候很用心。他早期也拍過《養鴨人家》,雖然跟後來的新電影不一樣,但我認為那仍是一種新的鄉土電影。對李導演來講,我覺得《汪洋中的一條船》就是回到《養鴨人家》那個時期,讓大地、農村這些元素跟電影結合起來。拍攝《汪洋中的一條船》的時候,實景比起臺灣新電影,不算用得那麼多。陳導演應該也還記得這件事。

陳坤厚(以下簡稱陳):那時候因為電影需要颱風、下雨那種效果,沒辦法在外面拍,所以必須搭內景。

黃:我那時候的印象也是需要搭很多景,都在中影的大攝影棚。像淹水那場戲,整個水壩弄得好長好長,我們拍片時都還得穿著雨衣走過去。現場會有大風扇去吹,造成颱風颳大風的感覺。我們還有個場景,搭景重建中興大學。畫面上那個火車車廂的景是美術指導在中影搭的,而中興大學的宿舍、小街也都是這樣搭起來。


(圖/黃玉珊回憶《小城故事》的拍攝現場,彼時製作方式與《汪洋中的一條船》已有差距;攝影/蔡耀徵)

李導演非常擅長搭景。陳導應該也還記得,我們那時候有到外地搭景,就是到嘉義鐵路旁邊搭一個房子,然後那個房子的畫面,有接到電影颱風來的景。至少到《秋決》(1972)那時候,李導演都還是偏向搭景拍攝的,但他後來也慢慢走向戶外。像《早安台北》(1979)跟《小城故事》,就是用實景拍的。而更後來,就是臺灣新電影的寫實風格開始冒上來。

至於李導演拍攝《汪洋中的一條船》、《小城故事》的時候有沒有療癒自我的感覺?我倒覺得沒有特別強烈,但我會感到,他應該是脫離了瓊瑤和三廳,從那個相對不食人間煙火的境界中走回人間和土地了。雖然那時候的配音沒法用台語,但像是三義、鹿港、三峽,那些景都是真實的。

陳:電影中那個學校我記得還存在。就位在市府旁邊吧,歐弟去的那個學校。

黃:對啊。這次重看有看到很多場景。原本我都忘了,但看片的時候,又把戲一場一場想起來了。

陳:像三義車站就被拆掉。那些建築其實都該好好保留下來的。

──不久前我也有重看《汪洋中的一條船》,裡頭的搭景頗為壯觀,可以想見做得非常辛苦。但這樣說來,《小城故事》全都改用實景,是否劇組心情連帶也放鬆不少?

黃:我覺得真的有很放鬆的感覺,像度假在玩一樣。

陳:這裡多少也有人才傳承的問題。在《汪洋中的一條船》之前,中影公司美術組最重要的工作是做大的景,而隨著時間過去慢慢就沒辦法做了。《汪洋中的一條船》那整條街都是做的,鐵道的那個宿舍也都是做的,都在攝影棚裡。

拍攝的時候,有個困難的問題是打光。在拍攝內景的時候,光通常不可能打那麼亮,外景則是另一個狀況。來到數位時代後,我們也沒在跟新的攝影師傳授比較老的拍攝方法了。以前拍《養鴨人家》那個大肚溪的落日,觀眾看起來是一場戲,我們卻是花了七天拍。從搭景改成拍實景為主,打光反正是東南西北都好,太陽怎麼出來就怎麼拍吧?總之,《小城故事》那時候已經決定好了,就是要拍實景,不搭景。

──重看那時候的報導,你們拍攝的時候真的是去鹿港、三峽、三義這些地方實地拍攝嗎?

陳:是。鹿港雖然有,但實際上不多。

黃:有一場拍生產的戲,我想不起是在哪裡。

陳:那場戲不在鹿港,而是在深坑拍的,演員游娟的家。深坑是《小城故事》的主景之一,演生產戲的是何玉華,一個很好的老演員。電影裡那些實景,場景跳躍的距離還蠻大的。

──所以,這些位在不同地點的景,是拍完之後再用剪接接起來,變成以「賴師傅一家」住處為核心的空間嗎?

黃:是的。那些是後來再用剪接連起來的。

陳:我記得三義那個場景就是拍百吉行。以前國聯工業公司拍了很多紀錄片,有一部拍三義的紀錄片,拍的人是我,主題就是百吉行老闆劉先生的事業怎麼起家的。電影中,百吉行變成江明爸爸開的店。那附近的景,我太喜歡了,覺得非拍不可,一定要拍進去。

──你們還記得李導演劇本完成之後,整個勘景的細節嗎?

陳:記得也不能說(大笑)。

黃:那時候片子的美術也是蔡正彬。片子劇本寫完之後,李導演就會帶著攝影跟美術指導這些人,一場戲、一場戲地去找景,甚至只是在勘景的時候,拍攝鏡位的溝通常常就已經先做好了。

──剛剛試片前,修復組說明提到,《小城故事》拍攝是使用 CinemaScope,也就是變形鏡頭的技術拍成的,對嗎?

陳:是的。CinemaScope 背後的來龍去脈,還得從《汪洋中的一條船》講起。《汪洋中的一條船》,畫面為什麼會那麼好看?因為那是用 Panavision 拍的 CinemaScope。我從香港特別借了攝影機,用好萊塢的規格拍。那攝影機在香港有代理,只租不賣。


(圖/陳坤厚笑談製作細節,《汪洋中的一條船》在攝影方面大獲成功,也讓李行導演給予《小城故事》的拍攝更多信任;攝影/蔡耀徵)

日本做來拍 CinemaScope 的鏡頭,畫面會歪,廣角會變形。因為日產的變形鏡頭把拍到的畫面壓縮過之後,畫面若用原尺寸投放回去,都不標準。但 Panavision 呢?就算拍廣角畫面,壓縮完放回去還是四四方方的。Panavision 的畫面細節也非常細膩,所以拍夜景的時候,層次感特別好。《汪洋中的一條船》那時候得攝影獎是有道理的,因為攝影機真的夠好。那時候都是用 CinemaScope拍戲。從前的新聞局曾經要拍一個宣導片,廖祥雄要接手,我就覺得CinemaScope 真的不合適拍這個,但當時沒有辦法克服。

Cinemascope 變形鏡頭的畫面比例是 1:2.35,而到了《小畢的故事》(1983)之後,我們自己來拍,就演變成用 1:1.85 的標準鏡頭,畫面就不會變形了。這是一個全世界的趨勢。大片才用 1:2.35 的寬銀幕,而一般的片子,你用 1:1.85 就好了,也就是現在電視那個樣子。不過在《小畢的故事》之前,全都是 CinemaScope 的寬銀幕,而每家用的鏡頭都不太一樣。

──那時候用 CinemaScope 去拍這麼多外景,有哪場戲是讓你覺得拍起來特別困難的嗎?

陳:那些鏡頭都還蠻簡單的,就是些跟拍跟固定鏡頭,所以難度都還好。

不過,這裡還是有個故事。在《汪洋中的一條船》拿獎之後,我就不是很喜歡那種攝影風格。《汪洋中的一條船》是承襲上一代的拍法,來到《小城故事》,我認為片子需要比較生活化的風格。那時候,也是因為已經擁有《汪洋中的一條船》的成就,李導演才放手讓我去執行這樣的風格。

我想要的畫面,真的就是生活感。你們今天在影片裡面應該也能看出來,它不像《汪洋中的一條船》那麼嚴謹,不是一個「準到不行」的東西。《小城故事》的畫面很生活,有種真實的感覺。

──這對你來說也是個人攝影風格上的轉捩點嗎?

陳:是。

說來也是處心積慮想要改變。我當時跟李導演拍戲之外,也幫賴成英、徐進良導演做攝影,而且,侯孝賢當時也已經跟我成了夥伴。侯孝賢在《心有千千結》(1973)之後就沒有再跟李導演現場拍戲了,但我跟侯孝賢還是一直在經歷那個尋找風格的過程。

李導演因為上一部戲的信任,願意讓我拍一個你們看起來很生活的東西,那也是我想要的。光從找景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個景若找景時確定,那景就是那樣了,不需要再另外陳設東西。有加東西的地方,就是讓那些木雕進到賴師傅家裡,而其他像是房子裡洗衣服的地方、廚房、工作間這些,所有的結構都是房子本來就有的,我們沒有另外再詮釋東西。這個家的層次就是那樣子,所以你可以這麼拍。我們去拍百吉行,也都沒有動它。林家那個醫院,我們也沒有動它。街道也沒有動。那都是劇本定下來之後,依據角色的背景設定找景,找到就套上去。

我們設定一旦做好,場景就都不動了。就算是游娟在深坑那個家,我們也就是做了點簡單的陳設,但整個大結構是不動的。以前拍戲卻不是那樣,可能會敲敲打打、加個布景片什麼的。

場景決定好,也就決定了運鏡,跟李導演拍戲的好處是分鏡清清楚楚。你早上一上車,他分鏡表就遞過來,你就照著分鏡表拍就好。但是,到了《小城故事》,分鏡表裡頭的運動是能改變的。內容要一樣,但關於怎麼拍,攝影師討論鏡頭移動的空間比較多。《汪洋中的一條船》相較下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幾乎沒什麼能動的。


(圖/《小城故事》電影劇照;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提到生活感,我對祖師廟野台戲前,鍾鎮濤跟江明打架的戲印象蠻深的。那場戲的後景有非常多的行人跟看戲的民眾,是一個很生活化的設置。《汪洋中的一條船》相較之下似乎沒這麼有生活感的鏡頭。

陳:那場戲是這樣子的。你得先找好台上演戲的人,還有在那邊看戲的人。拍攝的時候我切成兩個面來拍。景一邊的人做這些事,景另一邊的人就做別的事情,兩邊做的事情可以沒有太多關係,是吧?所以,就看你怎麼把景裡頭演戲的人,切到不同的位置去拍了。

──那場戲拍了很久嗎?

陳:應該沒有太久。我也忘記有沒有武術指導了。拍群眾就是花了一天吧。那邊先拍了,才來拍同個景另一邊的戲。

黃:那場戲裡面,戲班子演什麼,是李導演決定的嗎?

陳:李導演應該不會管那麼多。找到戲台之後,整個戲班子請來,野臺戲的戲目就由副導演決定就行了。李導演得管台下的戲,台上面的戲就不是了。而拍攝順序上,基本上就是全景先拍,再拍中景,後來再剪接起來連戲。

──那場野臺戲是客語演出。李導演有跟你們談過這方面的事情嗎?

陳:沒有。至於片子用哪種語言恰當,我覺得這是可以辯論的事情。我剛剛看到整片做客語配音的方式,多少嚇了一跳,因為就算故事主景設在三義,三義也是閩客皆有的地方。三義要拍成客語也可以接受,但鍾鎮濤跟李烈的人物住在別地方,讓他們說台語比較合理。

黃:情感上,我是覺得李導演從《養鴨人家》拍到《小城故事》,很多片子的台語成分是比較重的,而且他早期也是台語片作者。《原鄉人》弄成客語,我覺得沒問題,但《小城故事》多少有點奇怪。

──我記得黃導演在畢業不久後就認識李導演了,而《小城故事》拍完不久後也順利出國求學。可以談談這段過程嗎?

黃:我剛畢業之後是先去藝術家雜誌社工作,那時訪問過李導演跟陳耀圻導演。當時的主編何政廣,要我去訪問李導演並寫他的創作心得,而李導演當時正在做《風鈴風鈴》(1977)的後製工作。我訪問他的時候,跟他說「大學生好像都不看國片」。他聽了非常生氣,問我怎麼不看國片呢?然後他就不跟我講話了,要我去跟副導演聊。後來李導演也常開玩笑,說「黃玉珊是被我罵進電影圈的」。

《小城故事》的時候,我跟蔡正彬、古亞榮等人,是在大眾電影公司的導演辦公室裡面做編劇小組,負責尋找題材跟編故事。李導演當時有意拔擢年輕的人出來寫劇本,但初稿他並不滿意,所以又找了張永祥再改;那個故事的原貌是我們群體討論出來的。

這之後的《早安台北》,故事則是我去跟小野要的,因為那時候他編劇的《成功嶺上》(1979)非常紅。我跟小野的妹妹是政大同學,所以他看我也像是後輩一樣。我當時問李導演要不要找小野提供一個故事,他也說好。劇本也真的寫了好幾頁傳給我們看。

問題是,那時小野在陽明醫學院當助教,所以每次討論劇本,就要等他下班,可能還會碰上塞車時間。李導演等到有些不耐,就要我去跟小野說,若他要當編劇,就得正式下海,辭掉那個工作。我那時也不曉得該怎麼轉達這件事,於是直接講了。小野聽完,也就放棄不編了,把故事直接送給我們。

如果你們去比較《小城故事》和《早安台北》,應該也會發現後者也挺生活化的,只是又和《小城故事》不太一樣。它的主景放在台北,而接手劇本的侯孝賢也用了很多生活化的事件,包括太太抱狗看獸醫的安排,他都放進來了。


(圖/80 年代,台灣電影掀起新浪潮,黃玉珊也出國學習電影,《小城故事》位於時代交界口,在臺灣電影史中別具意義;攝影/蔡耀徵)

我做完《早安台北》之後才出國的。那陣子李導演要拍《原鄉人》,我還跟他一起去美濃見過鍾台妹。我離開之後,吳錦發就接了我場記的位子。

當年念外文系的人多少都有一個想法,就是要出國。而且那時候跟過幾部戲,覺得經驗夠了、搭景也懂了。後來回臺灣自己開始拍戲,我覺得自己算是幸運的那批人了,因為我一方面有電影學徒的背景,也去過學院讀過書。

──這樣子聽起來,包含陳導演更早之前說的攝影風格的轉化,《小城故事》對你們後續工作經驗的影響其實蠻重要的?

陳:對。我們那時一直都在學習新東西。《小城故事》是我們可以偷偷嘗試點新作法的機會。因為有《汪洋中的一條船》的成績,李導演那時也相對不在意我們這麼做。

黃:跟著拍攝《汪洋中的一條船》,對我來說真的是在學習,因為我沒有科班的訓練,而那是一個籌備到拍完花了兩年的大片,會讓你了解製片廠作業的方式。

到了拍《小城故事》的時候,會覺得我們年輕人好像也有介入的機會。那時候我有看小說的習慣,而看到小野、蔣曉雲這些聯合報常常得獎的作家,都會想推薦給李導演看。而且《小城故事》實景多,多少會讓你知道拍片不見得要在攝影棚,可以多去中南部找些有特色的景來用。剛剛陳導也有說,他對選景的偏好,這些都算是專業可以給導演建議的空間。但是,李導演還是會維持一些他的習慣,像是慣用的演員、編劇班底,以及對白。他的對白習慣下比較重,這跟後來新導演的片子就不一樣了。

我仍記得,李導演日後有一次碰到陳導演,他就說了:「坤厚,你跑去參加新導演那群人了」。
 
.封面照片:《小城故事》攝影陳坤厚、場記黃玉珊;攝影/蔡耀徵

桑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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