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62】十三位評審,一場未盡的拉扯──談金馬影展首屆台灣影評人協會獎與入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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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7
  • 桑妮

編按:2025 年,由「亞洲電影觀察團推薦獎」轉制的「台灣影評人協會獎」,將獎項得主頒予新加坡導演陳思攸首部劇情長片《核》。本期《放映週報》刊登台灣影評人協會獎評審團成員者桑妮撰寫評論一篇,以個人觀點,展開對本次奈派克獎入選 10 部影片的分別評述,並引入影評人協會獎項當中 13 位評審的正反辯論過程,不僅「談論作品」,也重現評審過程中「一部作品如何被談論」的火花。請見本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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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影展和以推廣亞洲電影為宗旨的亞洲電影促進聯盟(Network for the Promotion of Asian Cinema,簡稱奈派克 NETPAC)合作,設立會外賽獎項「奈派克獎」(NETPAC Award),如今已是第 19 個年頭。

為了促進亞洲電影的關懷與討論,金馬影展自 2015 年起每年徵選熱愛電影的筆耕者/評論人組建評審團,名為「亞洲電影觀察團」(簡稱亞觀團),並提供課程與影人茶敘加以磨練;金馬影展亦在奈派克正賽之外替該評審團增設會外獎項「亞洲電影觀察團推薦獎」。亞觀團是本地相關媒體職涯養成的重要橋梁,而來到 2025 年,影展宣告相關活動的階段性任務已經達成,改而增設會外獎項「台灣影評人協會獎」,將奈派克會外評選/影人交流的任務交付給台灣影評人協會(Taiwan Film Critics Society)。

這是我第三度參與奈派克會外賽評選──第 5 與第 10 屆亞觀團,與今年的影評人協會獎。參照個人經驗,要理解金馬所謂「階段性任務」的意義,可交叉比對影評人協會/亞觀團的組成結構:不論加入的先後時序,影評人協會歷來的許多新進成員即是亞觀團成員,反之亦然。影評人協會獎今年的評審組成有泰半亦是過往亞觀團的成員,或可視為金馬人才培育的一次驗收;有待時間證明/外界檢視的卻是新血來源的困境,亦即會外賽如今既與影評人協會綁定,體制外的評論人日後從何取得類似的機會?或問,協會如何在一時的驗收、曝光過後承接住人才育成的工作?

想到評論文字的影響力如今愈發稀薄,愈對前述問題感到猶疑、無以自省;作為參與者,能做的唯有盡力從個體走向眾人:還原審議經驗本身,盡力提取一套民主化的電影觀點,然後交付外界檢視。

影展期間看完 10 部長片,與往年相符的仍然是統整之難。奈派克既以廣袤的亞洲為界,評選者如何從中搓擰出相對清楚的軸線,使之兼容複數的現實樣貌?國情的共量標準如何劃定外,選題有微渺與寬闊之差,產業位置往往也有巨大分歧。清楚且全面的解答或許難尋,但必要的前提依舊絕對明白:獎項審議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個體意見也不該代言群體意志;我將敘述重心放在審議過程,希望能讓共識的動向在各方辯白中逐步顯現。就算未正式進入討論環節的作品,評審團員公開發表的意見(注1)依舊形湊出了觀點,足堪羅列。


(圖/《怪鰭物語》電影劇照;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提供)

第一階段投票:《遼河的士》、《怪鰭物語》、《老破車》、《恨女的逆襲》、《戀戀奇楠小館》、《人生海海》、《轉生進行式》

10 部競賽片中,《遼河的士》因為未派代表出席金馬影展,按影展的奈派克獎規定喪失競獎資格。13 位評審在初步篩選階段,針對九部競賽片各有三票可投。最高票的《禍禍女》(10 票)、《核》(8 票)、《柔情咖啡屋》(7 票),順利進入第二階段投票。此處依序討論未能晉級的作品。

有關《遼河的士》,編導卓楷羅的風格展示出了一種逆行的風格演化邏輯。電影透過真假難明的交通事故,讓三個東北男子困陷於彼此小奸小惡、市井油滑的生命黑洞之中,對著彼此假話欲說不休而真情欲說還休。評審的意見無不評估了電影風格受監製耿軍影響的程度,並充分從地緣性(中國東北地景)、作業班底(耿軍與演員張志勇、徐剛、薛寶鶴)及情節舉證。編導卓楷羅既借調耿軍的創作印象,又嘗試帶入更多俗世面貌,但這恰恰使得電影的原創性前後無門:人們去年方透過《漂亮朋友》(2024)見證了耿軍創作路線的改變,然而他鏡頭下的鶴崗生活世界之所以易貌,正因為弱人相殘的中國黑色喜劇早就是影展年年現身的疲老傳統。《遼河的士》無論向前師法、向後取經,都無法在創意層次上掙得更多優勢。

《怪鰭物語》(The Fin)《老破車》(The Old Man and His Car)未獲任何青睞,顯然是因為創作者調動影音形式的能力,去到了最受評審質疑的兩極:概念先行之下的過分虛華/過分素樸。《怪鰭物語》設想朝鮮南北統一後的極權獵巫與生態浩劫,最引人注目卻是編導朴世榮對聲光效果的執著;創作者似乎自甘於拮据預算能負荷的感官極限,於是盡力拼貼骯髒的服裝化妝道具、赭色濾鏡與近身大特寫,成就未必真實但概念至上的音畫狀態。《老破車》佔據了另一個極端;編導甘龍發將簡約的行車影像與都會景觀相結合,這已是當前普遍的影像文法之一,但電影也就止步於老人行車漫遊的概念本身,無力從中延展、調動人物的生命狀態。

獲得一票支持的《恨女的逆襲》醞釀了近 20 年才誕生,而導演李宜珊也不是叫人陌生的名字;女性獨特的勞作與生活狀態在她的電影事業中鑿鑿有據,諸如短片《亮亮與噴子》、《手事業》與紀錄短片《下一秒.無限》,甚至每年金穗影展由她出馬監製的劇情影像,也足堪成為一套系譜。電影命名為「恨女」,卻不直白激進,評審的正反意見也大都聚焦在拳擊少女頑抗姿態的殊異感:不論家庭或賽場,女性要想在歪斜的倫理情境中站得直、站得穩,一個勁地指控與回擊大人未必是最合宜的姿態。李宜珊構築「女力」的方法遠比想像中迂迴,既要望穿成功學的眉角、讓你同理大人的無奈無為,又希望傲氣少女面對現實,能如拳理般「閃躲如蝶、蜇人如蜂」(float like a butterfly, sting like a bee)而不損其志。兩廂摩搓之下,有人認為適得其反、只拍到了女性的妥協,也有人認為女性身段的複雜性就該如此表述;但無論如何,命題鑿痕、素材駁雜的缺陷顯然不易抹去。

獲得兩票支持的《戀戀奇楠小館》(Ky Nam Inn)是本次唯一走向歷史與言情風格的創作。越南導演黎翁勒對準 80 年代末的越南,詮釋年輕譯者與年上廚娘間的一段忘年戀。戰後西貢的社區造景、庶民美饌被深深鎖入 35mm 膠卷的高飽和色彩中,共產社會的俗民景觀於焉成為仿古的流行時尚,儼然是意識形態的錯置,也是將禁忌給審美化的視角,無怪評審紛紛就擺拍的形式,拿出王家衛、楊凡、陳英雄等類比項。但戀物的聯想對黎翁勒也是雙面刃,因為評審的正反意見都指出電影的擺拍套式高度重複,招致「處處有情,反而言外無意」的過剩與疏離;電影引用《小王子》和卡謬的〈不忠的女人〉,或許喚不出西貢當年詭譎的政治壓抑,倒喚得起香頌式的軟語呢喃。


(圖/《戀戀奇楠小館》電影劇照;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提供)

馬來西亞導演廖克發以《人生海海》第二次入選奈派克,最終獲得評審團三票支持。評審共識是廖克發拓展了他的導演風格、多了點荒誕自諷的玩心,但也就電影是否負載得起這麼龐大的社會觀察,有了正反意見。《人生海海》意圖透過一樁大馬當地的搶屍案串起海外華人詭譎的生存境況,這在馬華系的創作中並非沒有前例;不過,無論賀淑芳的名篇〈別再提起〉或黃錦樹的短篇小說,所謂「眾生喧嘩」的用意是讓不同社會位置的聲口更為緊致細密地往來駁火,而廖克發濃厚的歷史意識讓他的剪輯作業跨越百年五代,不得不導向個別論域的孤立化:三種景框,數套論題,過去之景與當今之世既交錯又斷裂。有人認為這是回應馬華獨特的離散狀態,也有人認為這是議題先行的後果。

柬埔寨導演李坡連的《轉生進行式》(Becoming Human)獲得了四票支持,但意見攻防時未見提議翻案,止步於第一階段。昔日的赤柬政府倒台後,柬埔寨導演一度僅潘理德一人擁有足量的國際聲望,近年卻有獨立製片公司 Anti-Archive 努力牽動國際資源給新一代的創作者。《轉生進行式》讓部分評審直觀想到阿比查邦與蔡明亮,這十分合理,因為 Anti-Archive 與李坡連合作的這支長片幾乎是東南亞慢電影印象的重構:長鏡頭之下的鬼魂、戲院廢墟、雨林成為某種民族創傷的表徵(此處顯然指向赤柬統治造成的文化斷層),而空間既因人物的行車/浪蕩而綿延不絕,又因為移動本身的無目標而顯得閉鎖無意義。李坡連調度的耐心得到了讚賞,卻也遭質疑是一種風格的舶來品,與 Anti-Archive 近年的新氣象顯得脫鉤。

第二階段投票:《禍禍女》、《核》、《柔情咖啡屋》

當日現場進行的討論主要發生在第二階段投票。評審團意見攻防後做第一輪投票,最高票依序為《禍禍女》(Mag Mag)(五票)、《核》(Amoeba)(四票)、《柔情咖啡屋》(On Your Lap)(四票),呈現皆未能獲得過半票數的僵局。由於獎項需要評審團過半數同意,只得從《核》與《柔情咖啡屋》中擇一再做一輪投票。結果《核》獲得七票,《柔情咖啡屋》六票,最後一輪投票得就《禍禍女》與《核》擇一。揭曉最後一輪投票結果前,底下先依序呈現當日意見攻防的狀態。

《柔情咖啡屋》:文學化且圓潤的底層敘事中,性別與時代如何發聲?

《柔情咖啡屋》的故事發生在亞洲金融風暴期間的印尼邊陲漁村,捕捉一位底層單親媽媽動盪的生活樣態:流轉於公路與海濱之間、流轉於母職與勞作之間、流轉於同命連枝的同性與不夠可靠的異性之間。原文片名所指(On Your Lap、印尼文 Pangku)、印尼路邊攤商的「膝上咖啡」服務正像這種生存樣態的縮影,因為在狹小的工作環境中,從事膝上咖啡服務的媽媽得不斷考察他者需要(無論是男客、同事還是兒子)來微調自己的身心。評審團大都同意電影的技術表現成熟,尤其是在常見的底層敘事(subaltern narrative)中以豐富的鏡頭角度暴露出人物的感知,這既需要現實感,也需要對更抽象的生存狀態有敏銳度與想像力。


(圖/《柔情咖啡屋》電影劇照;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提供)

電影有無平衡好安插的背景要素,則引發了分歧的意見:究竟在合理的(reasonable)戲劇現實之外,我們還會希望創作者將各種觀點貫徹到什麼程度?例如,電影讓女主角每階段的生存樣態都過渡得如斯柔順,是否反而被一種圓潤的敘事需要給制約,因而模糊掉粗礪的現實感,使女性變得過為被動、身分模糊?評審間也就金融風暴能否扣緊故事背景有了一番爭論:印尼社會當年整體都受金融風暴威脅,但漁村僅是國家經濟樣貌的邊陲;若以小喻大的戲劇效果有限,這層歷史背景是否還必要?

《核》:猛力衝撞體制與影像俗慣,但強烈的設計感是否有失衡的危險?

《核》將叛逆女校生的青春陣痛給拍成了多層次的現實攻防戰,少女們的逃亡也是影像建制的瓦解:打倒教育體制與國家神話還不夠,因為採取的身段與目的同等重要,而替觀者捕捉下少女身姿的總是攝影機。導演陳思攸顯然意識到了拍攝正是種讓自我/屬我的印記浮現的手段,舉凡臺灣新電影、東南亞神怪、校園 DV……各種影音元素似是而非、指東打西,既是少女生命狀態的比喻,似乎也志在開發一種淘氣以言己志的迷影遊戲。

影像與人物身心呈現出互為表裏的狀態,這顯然是解讀這部電影的重點。比起選題或審美意識,評審團的意見分歧也更多發生在彼此對影像本體論的態度上。《核》看來意會到了東南亞影像的歷史意識,否則電影的形式表達也就沒有需要叛逃/刻意歪斜的對象了;問題是,觀眾要不要支持這麼強烈的設計感或用意?電影似乎每場戲都有話想說、都展現出了創作者的見識,但如此紛沓與密集,是否太過乖張?對於支持的意見而言,許多少女電影(girlhood cinema)的煽動力就是建立在恣肆與衝勁之上;陳思攸試著在劇情表達與形式表達上雙軌並行,就算偶有顛簸也不減其姿態的可貴。但懷疑者也主張,影像設計過分鳴放,亦可能反映出一種失衡的迷影情節或迷影教條,是為一種私我宣言,沒有那麼強的普世性。

《禍禍女》:J-Horror 結構的重組,是顛覆還是放大了類型本貌?

《禍禍女》在第一階段投票就獲得評審團極大的支持,優點上的共識也非常明顯。喜劇藝人轉導演的 Yuriyan Retriever(吉田有里)對日式恐怖(J-Horror)展現出通透的理解力,在情感光譜上來去自如、笑嚇無拘。許多評審都不吝於稱之為瘋魔般的觀影體驗,因為它雖然操演各種 J-Horror 為人熟知的規章,卻總能將既定的公式帶往「嚇死」與「笑死」這般極端的情緒針尖並往來跳躍,從瓦解了套路的可預期性。

《禍禍女》的技巧幾乎沒在評審團間引發任何異議,卻在三部決選電影中引發了最多價值爭辯。《禍禍女》極端的形式會奏效,是因為窮追著日式恐怖女鬼的物質與精神面不放,亦即,女鬼怎麼在影像中劃定空間法則,以及,女鬼到底在「怨」個什麼?按照吉田有里的說法,女鬼「禍禍女」會串起極端的容貌焦慮、追男雌競也是因為創作者個人的校園經驗。但個人經驗與恐怖類型(J-Horror)之間堅實的連動關係,也可能反過來證成了這個類型長久以來的本色:將日本女性的情仇與自卑作非人化展示。


(圖/《禍禍女》電影劇照;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提供)

評審間爭執的重心因此不在這種策略有無剝削女性,反而是在經過細密的觀看後,反向思考《禍禍女》的創意到底該視為一種延伸(extension),還是顛覆(subversion)。或許,也可以這樣理解評審之間的分歧:《禍禍女》的創意有無真正的增知性?如果女性自嘲、扮醜而滿足的影像邏輯不過是讓 J-Horror 路線早就存在的陰影曝光,那陰影之外還可以有些什麼?

第三階段投票與未盡

最後一輪投票,《禍禍女》取得五票,《核》取得八票──結果如此,但單這句話實在無以涵蓋從分歧到(或多或少)取得共識的艱難。或許可以說,決選三部作品的票數分佈,正代表評審團三個關懷向度相互拉扯、糾結出的恐怖平衡,而我想將之呈現為三個問題:該看見什麼(《柔情咖啡屋》)?該如何看見(《核》)?看見之後又該做什麼(《禍禍女》)?這是我們對電影的提問,也是我們對彼此的疑念。
 
.封面照片:《核》電影劇照;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提供

桑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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