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雄影】在日常的裂隙裡,女孩如何看見另一個世界:評「高雄拍」與「南國幻愛」單元短片

編按:2026 年高雄電影節再次延續公共電視與高雄市電影館合作的年度單元「南國幻愛」,與以高雄為主要創作場域的「高雄拍」短片計畫,於「高雄拍」與「南國幻愛」單元展映合計八部短片作品。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華疌評論一篇,以雙單元中以「女性」視角出發的作品為評論主軸,聚焦介紹《透天》、《那天,我把鯨魚送回大海》與《貝果超人》三部作品。請見本篇評論。
※※
2026 年高雄電影節「高雄拍」與「南國幻愛」兩個單元展映的八部短片,聚焦體育競技、校園霸凌、家內暴力、成長孤寂、情感依戀、緣分與死亡等母題,以寫實、奇幻或實驗的影像形式,描刻從孩童邁向成人的過程裡,我們與自己、與他人之間的摩擦和羈絆。電影的世界,往往由微不足道的日常小事開始,延展出一條洞見人性底色或社會真相的裂隙。
「高雄拍」單元的五部作品之中,有四部關注學齡兒童的生存處境。《球來不打》呈現一段國小畢業前的棒球比賽,揭露少棒教練之間的利益算計,探討如何面對夢想撞進現實的拉扯和遺憾。《那天,我把鯨魚送回大海》從一位漁港女孩的尋鯨冒險出發,經歷亦實亦虛的結伴之旅,撫慰兒童內心的寂寞,並試圖以擬人化的童真想像,關照更廣闊的自然和生靈。《FUN》始於一場放學路上的「遊戲」,兩位少年將一位男童視作玩物戲弄,步步緊逼設下生死相搏的圈套,強者的嬉笑源於對弱者的欺凌,短片以冷峻克制的基調,反思未成年人的殘酷玩笑。《透天》故事困在一幢老式透天厝,經由鏡頭的垂直移動,透視三代同堂的家人摩擦,以及埋藏於言語衝突之下的父權暴力與死亡陰影。《巨大蜥蜴》是本屆「高雄拍」五部作品裡,少數以成年人為主角的短片,釣客在釣蝦場消遣,釣上來的卻不只是蝦,全片運用黑白光影和獨特的視聽風格,反諷似地展現貪瞋痴慢疑的業果、三善三惡的輪迴。
「南國幻愛」單元的三部短片,以黑色幽默、奇幻浪漫或今昔交錯的手法,探索同性之愛的執念、守護與失落。《那個掉屑的她》講述烘焙學徒將內心濃烈的愛慕,揉成一具會呼吸的麵包情人,原以為將收穫至死不渝的愛侶,卻被嫉妒與佔有反噬。《貝果超人》滿溢繽紛活潑的青春氣息,將特攝片的拍攝嵌入女性境遇的思辨,打破禁忌與心魔,翻轉「英雄救美」經典範式,英雄內在是女性、美人亦可做英雄。《愛的鼓勵》以黑白、雋永的步調,跨越時空、生死和記憶,反覆迴旋於音樂旋律與黑洞頻率,伴侶間的聚散離合如宇宙天體運轉,在各自的軌跡之上,萬有引力地相互牽絆。
上述兩個單元的八部短片之中,《透天》、《那天,我把鯨魚送回大海》、《貝果超人》皆由女性視角出發,觀察女孩在家庭、校園、社會等複雜環境,如何藉由想像、反叛或扮演,尋找身分認同、承受創傷壓力、處理人際關係。三部短片,主角面臨不同的成長課題,卻陷入相似的性別處境:在某個既定的結構或系統裡,女孩位於何種位置,遭遇哪些規則,做過多少抵抗?
電影不必提供解法或答案。透過短片再現的空間與難以言說的情緒,女孩得以被看見:她要挽救門鎖後的母親,回應漁港邊的呼喚,擁抱卸下偽裝的真心。日常的裂隙由此撐開,長出另一個世界,一個能夠容納女孩之身與女孩之聲的世界。
家屋:樓層之間,「愛」被鎖在門外
《透天》以黑畫面開場,拍門巨響驟然傳來,銀幕漸亮,觀眾先看到晃動的擺件和相片,而後鏡頭才帶出,六歲的小玟正在用力拍打房門,「媽媽不開門,還把喇叭鎖鎖上。」短片改編自張原通的極短篇〈烤肉〉,大致依循小說的敘述脈絡,《透天》以「類一鏡到底」的運鏡方式,由上至下又由下至上,將一棟三層透天厝縱向剖開。

觀眾跟隨小玟於老宅內移動,逐步察覺家庭關係的衝突與失序。小玟走過滿地凌亂的玩具和海洋球,從三樓下到二樓、一樓,她打開電視,卻被阿嬤責罵,而阿嬤又因不願煮宵夜,被阿公呼巴掌。阿嬤委屈,阿公摔門離去,門外的貴賓狗阿財忽然跑進來,鏡頭又跟隨阿財從一樓上到二樓、三樓。兩趟上下往返,當畫面垂直穿透樓層地板,攝影機隨之升降運動,觀眾明確感受到屋內陳設與層間聲音的變化,以及由此帶來的旁觀體驗──抽離於故事之外,仿若端詳一個微縮的臺灣家庭模型,裡面有怨憤的阿嬤、厭女的阿公、暴躁的姑姑、欠債的父親、無助的女童,以及一位疑似攜子自殺的絕望母親。
「不給我,只給弟弟,你們都偏心。」〈烤肉〉全文 667 字,以小玟這句對白作結,她誤會母親反鎖房門、偷偷在房裡烤肉,卻不帶她一起。透過前述的矛盾累積,觀眾大致推測出,小玟母親長期掙扎於這個傳統的父權結構之下,丈夫軟弱無能、缺席家庭生活,她獨自撫養兩個孩子,忍受公婆和小姑的苛待,最終在這一晚,走到了忍無可忍的臨界點。而「弟弟」的存在,更揭露出重男輕女的刻板觀念,兒子、孫子才能延續家族的正統香火,但媽媽只帶弟弟離開──女人鎖門、燒炭,待在終於屬於自己的房間裡,滿懷悲傷和憤慨,終結了一個家族的未來。
《透天》並未止步於女童的哭喊,短片為〈烤肉〉續拍了一段寫意的結尾。攝影機的焦點回到小玟,她被媽媽遺留在門外,觀眾跟隨小玟的視角,無法確認房內母親的情況。小玟穿過逐漸安靜的走廊,掀開門簾,進入神祕空間,恍惚窺見超現實的法事正在進行,磨砂玻璃後面光影晃動,似有炭火焚燒。
六歲的小玟,始終沒有走出這棟透天厝。母親將她留在門外,看似想留下最後一點愛,卻也葬送了她的童年。家屋不是安全居所,親人彼此暴力相待,也許壓抑的日常還會繼續,但終有一日,等小玟長大之後,她又將如何回憶或療癒,這份兒時尚未理解就已銘刻心底的疤痕?那是一道在母女之間、女性之間,代際傳遞的家庭創傷。
鯨聲:孤寂與無言,尋覓同頻知音
倘若把女人和兒童在父權家庭的境況,對照鯨魚在人類世界的遭遇,不難發現二者存在某些令人心酸的雷同:都處於附屬或被動的位置,常被支配、利用、剝削或殘害。《那天,我把鯨魚送回大海》的創作靈感,源於臺東海岸幼年藍鯨擱淺和臺南抹香鯨爆炸事件,故事擺脫人類中心主義的霸權,以孩童之眼望見天寬海闊、萬物有靈。
高雄的蚵仔寮漁村,環境潮溼多雨,生活安靜卻也孤獨。八歲的宇心常常打嗝,她想像自己是一頭來不及換氣的鯨魚,日復一日地對著路邊積水、溝渠、排風口,發出長長的呼喚,渴望招來同伴。鯨聲是宇心為自己創設的語言,也是她探索自然世界的觸角和天線。
「嗚──」,「嗚──」,這天,宇心的鯨聲似乎獲得回應。她循聲探查,穿越學校陽臺,來到一處位於日常座標之外的神祕空間,遇見一位沉默的女孩(小鯨)。宇心解開纏繞在女孩腳邊的繩索,試圖邀請她融入自己的生活。
女孩無聲地跟隨宇心,透過肢體與眼神交流,兩人逐漸發展出真摯的互動。她們穿梭於漁村和海堤,宇心持續呼出「嗚──」的聲音,期待與潛在的同類建立聯繫,女孩則一路靜默。走過一片回收場,宇心帶著女孩回到家中,她們撫摸兔子、聽收音機,在電纜堆成的彈跳床上玩耍。缺乏親人和同儕陪伴的宇心,彷彿遇到知音,她向女孩絮絮訴說自己的幻想,以及關於鯨魚的知識。「我看書上說,死掉的鯨魚會落到深海,變成海底的綠洲,那些海底的生物都圍在牠的身邊,一直陪著牠,那個就是鯨魚的天堂。」或許,在天真稚嫩的孩童眼中,死亡並不意味著徹底消失,而是可以成為「鯨落」,滋養更多的生靈。

宇心好奇地觀察女孩,無意間發現女孩腹部的特殊紋路,形似鯨魚的喉腹摺。隨著女孩身上的疑點漸次浮現,宇心隱約洞悉了女孩的身分和祕密。如同夕陽與潮汐有升有落,人與人之間既有相遇,便也有分離。告別的時刻不期而至,兩人臨海而立,宇心鼓勵女孩模仿自己,發出「嗚──」的呼聲。女孩盡力嘗試,最終尋回了噴氣孔,並學會了換氣。
「小鯨,你是綠洲。」《那天,我把鯨魚送回大海》運用細膩的視聽語言,描摹女孩之間的微妙情誼,也將原本獨屬於個體的隱祕心事,延伸為對他者命運的關懷。類似《那不勒斯四部曲》(Neapolitan Novels)書中互為「天才女友」的艾琳娜與莉拉,女孩對抗孤寂、尋找自我的同時,也在彼此的注視中,映照出鏡像般的投射與依賴,以及一個既朦朧又憧憬的理想模樣。宇心呼出鯨聲,原本近似自問自答,卻在排風口的另一端,意外聽見迴響;小鯨用無聲的目光和陪伴,構築起宇心精神世界裡的一座綠洲──女孩與女孩,如鯨魚與鯨魚,不需言語,在漫長的歲月和沉寂的海底,長久回應著共同的頻率。一個生命的存在或隕落,也可能成為另一個生命繼續前行的召喚。
替身:卸下英雄偽裝,彼此守護與救贖
女孩的成長歷程中,除了要面對來自原生家庭的考驗、內在自我的迷惘,還會面臨諸多以「不可以」開篇的規訓。不可以太粗魯、不可以像男生、不可以不聽話、不可以有攻擊性……,《貝果超人》將這種源自社會規範和他人評判的「成長痛」,融入一對女性伴侶的日常相處,從學校跨越到職場,他們彼此守護,也彼此拯救。全片字幕均以中性的「他」書寫人稱代詞,而非使用帶有性別意味的「她」和「她們」。
《貝果超人》以非線性的敘事框架,穿梭於現實、過去、夢魘和節目,搭建出一個童話般的故事場域。江小明與周宇荷在中學時期相戀,他們曾手拉手跑過操場,奔赴電視臺主辦的「美少女海選」。怎料蹺課途中被老師發現,口中低喃著「不可以唷」的老師變為怪獸、眼底射出藍光,企圖將踰矩的「違規者」趕盡殺絕。就在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貝果超人」閃亮登場,與怪獸展開激烈搏鬥,從惡人手中救回少女性命。
鏡頭由電視節目切回現實。20 來歲的江小明如今是特攝片替身,周宇荷贏得當年的選拔比賽,如願成為萬眾矚目的偶像小美,並與戲中搭檔的貝果超人結為螢幕 CP(情侶)。貝果超人平常以男性演員的真容亮相,但當他套上頭盔、變身為英雄,厚重的戲服下,其實是江小明在完成一系列的武打動作。戲外,宇荷細數小明身上遺留的瘀青,這是英雄救美的勳章,只是這位「英雄」是女性。
《貝果超人》運用多段長鏡頭組合,跟隨小明的身影行走在宛如迷宮的攝影棚空間,以後設的手法打破幕前與幕後的界限,觀眾同時看見鏡頭裡的特攝片畫面,以及劇組忙碌工作的現場。這種「後設」不僅出現在拍攝技法層面,也延伸到小明和宇荷的關係之中。
英雄與偶像,一個英姿颯爽,一個亮麗嬌美,兩者都是娛樂產業塑造的經典形象,難逃二元劃分的性別架構。但《貝果超人》以替身小明的設定,試圖翻轉性別結構,拓展了故事的多元解讀空間,卻又在「女扮男裝」的戲劇進程裡,多次強調男生與女生的「可以/不可以」。譬如小明覺得,唯有隱身於貝果超人的(男性)偽裝之下,透過扮演理想中的英雄角色,才能「光明正大」地保護小美。而活躍在螢幕前的偶像小美,為了維持人氣與關注度,需要和「真正的貝果超人」炒作異性戀的曖昧緋聞。
脫下超人外殼的小明,囿於自我設限或缺乏勇氣,不確定自己能否成為「英雄」,不敢公開自己與宇荷的同志戀情。但在宇荷看來,「英雄」並不意味著單向救贖,也不意味著沒有弱點,戲裡只能被英雄拯救的小美,生活裡也擁有保護英雄的能力和主體性。當小明執著於守護宇荷成為偶像的夢想,殊不知,在宇荷的視角裡,他也渴望守護小明的夢想,可惜小明總是閃躲或逃避。

故事尾聲,當小明終於戰勝心魔,不再限縮於替身的偽裝,勇敢當眾回應宇荷的愛意,青少年時期的小明和宇荷,也迎來另一個版本的結局──他們在司令臺上公開擁吻,臺下的老師和同學熱烈獻上歡呼與祝福。這次,再也沒有人反對,再也沒有人說「不可以」。
從《透天》被留在門外的小玟,到《那天,我把鯨魚送回大海》發出鯨魚呼聲的宇心,再到《貝果超人》卸下英雄外殼的小明,三部短片描繪了女孩在不同生命階段,有時受困於家庭秩序,有時孤獨地尋找共鳴,有時則要坦然直面自我。成長過程裡的困境或傷口,未必都能得到治癒,但當女孩開始質疑曾經理所當然的規則,探索自己的位置,日復一日的生活便有了裂隙。她們或許還在思索出路,卻已在這些裂隙之中,看見世界並非只有一種模樣,也看見自己的人生,還有別的走法。■
.封面照片:《那天,我把鯨魚送回大海》電影劇照;2026 高雄電影節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