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湖經驗走向國際:專訪《日光》導演呂柏勳的首部長片之路

818 期
2026-10-20
  • 採訪
    王振愷
  • 文
    王振愷

編按:《野潮》導演呂柏勳首部劇情長片《日光》於 2026 高雄電影節擔任閉幕片暨臺灣首映,旋即又在第 63 屆金馬獎獲最佳新演員、最佳改編劇本等兩項入圍。本期《放映週報》刊載與《日光》導演呂柏勳專訪一篇,結合呂柏勳創作脈絡進行回顧,觀察本片的成案走向,也對少年成長故事背後的地方地景、光電發展議題做出梳理。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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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呂柏勳以短片《野潮》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導演。此後,他持續以影像回望臺灣西南沿海的生活經驗,從短片《懸日與掛月》(2021)到紀錄片《暮海行散》(2024),逐步發展出結合地方觀察、人物關係與社會現實的創作方法。2021 年底,他開始將《懸日與掛月》發展為首部劇情長片《日光》(2026),歷經數年的準備終於完成作品,並陸續入選西班牙聖賽巴斯提安國際影展新導演競賽、釜山國際影展「亞洲電影之窗」、高雄電影節閉幕片、金馬獎兩項提名。

相較於短片,《日光》不僅延伸了少年角色的成長經驗,也將原本作為故事背景的成人世界推向前景。當太陽能光電開發進入沿海漁村,土地所有權、漁業生產、地方政治與跨國資本彼此交纏,兩個少年的情感與成長,也因而置身於一個難以單純以對錯劃分的現實環境。對呂柏勳而言,從短片走向長片,不只是篇幅的擴張,更是一次重新理解故事結構、人物關係,以及電影如何面對現實的過程。

筆者於 2022 年與他進行〈從《野潮》到《懸日掛月》:呂柏勳的口湖生活,與邁向長片的籌備之路〉專訪至今已過五年。本文以回溯的視角,從前置開發、創投、製作再到近期的國際影展經驗,逐一追蹤這位長片新導演的幕後工程。

從短片出發,重新建構故事的完整性

《日光》的起點,來自《懸日與掛月》未能充分展開的故事。受限於短片篇幅,原作必須集中呈現孩子的世界,成年人的生活與處境只能作為映襯。高雄電影節首映結束之後,呂柏勳便決定將故事發展成長片,讓事件的因果關係與人物處境得到更完整的呈現。

2021 年 12 月,長片正式開案。呂柏勳與共同編劇陳家平、製片周增晟與蘇瑜豪組成四人團隊,每月定期開會,從行政製作到故事結構逐步討論。不同職務的成員各自提出疑問,讓劇本在反覆對話中逐漸成形。這個過程並不追求快速完成劇本,呂柏勳與陳家平花了兩年時間整理分場大綱,直到 2023 年才完成對白本。他們認為,在人物與事件的關係尚未穩定之前,過早進入對白本書寫,反而會增加後續修改的成本。

過程中,他們曾考慮採取三段式結構,分別從孩子、父母與祖父母的視角展開,讓不同世代形成各自的敘事線。然而,這樣的安排可能使作品看起來像由三部短片拼接而成,難以建立完整的敘事。最後,他決定仍以兩位少年為主要敘事核心,透過孩子的視角觀看成人世界,讓家庭關係與地方矛盾逐步浮現。

劇本的角色建立同樣需要時間,呂柏勳與陳家平習慣先發展人物雛形,思考角色的性格、生活方式與行為習慣,再據此推進情節。《懸日與掛月》的主演俊佑,一直是長片主角的重要參照。短片留下的不只是故事素材,也提供了一個可以持續觀察與發展的人物原型。

兩個少年:人物原型的角色建構

《日光》延續《懸日與掛月》以少年為中心的敘事,但原本的兩位短片演員已經長大,因此呂柏勳在前期製作便開始積極尋找新演員,約花了一個月找到王傑登與雷豐銘,分別飾演俊佑與彥霆。

王傑登最初透過童星經紀公司尋找,最後經由社群平台聯繫到家長。臺灣與義大利混血的他當時住在高雄,初次見面便讓導演感覺與俊佑的角色設定相當接近;他也會舞龍舞獅,具有角色需要的特質。雷豐銘則透過星馬地區的童星社群找到,與家人住在吉隆坡,個性相對害羞,與王傑登形成差異。

為協助兩位少年進入角色,劇組安排了 10 次表演訓練,內容包括表演練習、性別平等教育,以及素人兒童演員與成年專業演員之間的互動。由於電影涉及同志情愫與性別探索,如何讓年輕演員理解角色的情感與處境,也成為前期準備的一部分。


(圖/《日光》電影劇照;版權所有:青山電影有限公司)

第一部長片的籌備:國際創投之路

《日光》的開發歷程,也呈現出獨立電影如何在創作與產業機制之間尋找空間。劇本開發初期,團隊先申請文化部劇本開發補助,接著於 2022 年參與金馬創投 FPP(Film Project Promotion,開發中電影企劃案)。當時作品尚未完成劇本,只以故事大綱參與提案。

隔年,團隊參加台北電影節的一對一提案工作坊,透過導師陪伴與定期討論,持續檢視故事方向。這些工作坊的意義不僅在於爭取資金,也讓創作者有機會接觸不同觀點,在正式進入製作之前,重新辨認劇本尚未處理好的問題。其中,對《日光》影響較深的,是歐亞合作製片工作坊 Ties That Bind(TTB)。臺灣與歐洲的製片團隊共同參與,閱讀彼此的劇本,並針對故事提出問題與回饋。

當時《日光》已完成劇本與英文版本,因此能夠直接接受不同文化背景的產業工作者檢視。對方如何理解一個發生於臺灣沿海漁村的故事?哪些情節能夠被理解?哪些地方又需要更多脈絡?這種跨文化的雙向交流,使劇本不再只是創作者內部反覆確認的文本,而能在不同觀看經驗中重新檢驗敘事的有效性。工作坊不只提供製片層面的交流,也成為調整作品方向的重要契機。

此後,團隊逐步進入正式的前期製作,並持續透過不同平台推進作品。2025 年,《日光》再次參與金馬創投 WIP(Work in Progress,製作中電影企劃)項目;2026 年,團隊前往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獲得前往坎城影展提案的機會,同年也曾於柏林影展市場展尋求機會。

從劇本開發、創投工作坊到國際製片交流,電影的完成並非單純從劇本走向拍攝,再由拍攝走向上映。資金、製片網絡與不同階段的提案,都是作品得以繼續發展的條件。對《日光》而言,漫長的開發期不只是等待資源到位,更是逐步建立作品體質、確認敘事方向的過程。

光電開發進入漁村:田野裡的多重立場

如果說少年之間的情感是《日光》的敘事核心,那麼太陽能光電開發,則讓這段成長經驗進入更複雜的社會現實。對呂柏勳而言,這個題材並非刻意尋找的議題,而是與自身生活環境密切相關的觀察,在雲林口湖的生活經驗,使他很早便注意到光電業者進入沿海地區尋找土地的現象。疫情期間,外地業者曾向擔任代書的父親詢問是否有適合開發的大面積空地?土地逐漸成為能源產業尋求擴張的資源與買賣商品。

為了理解這些現象,劇組在開拍前持續進行田野調查。呂柏勳拜訪一位在臺西從事光電業務的朋友,請對方帶領劇組實地了解光電設施,也從中認識地方開發背後的政治與經濟關係。這位朋友本身就是臺西人,既與光電產業有所連結,也熟悉地方居民的生活處境,因此處於不同立場之間的中介位置。

對部分年長地主而言,子女早已離開家鄉,土地不再具有原先的生產功能,將魚塭或空地出租給光電業者,可能成為增加收入的選擇。從這個角度看,開發並非全然外來的力量,也可能回應部分地方居民的實際需求。支持與反對光電開發的漁民,同樣有各自的考量:對部分養殖業者而言,光電收入能夠補足漁獲淡季的損失,讓既有的漁業生產與能源收益並行;反對者則擔心光電板可能帶來污染疑慮、施工期間大型車輛往返造成的噪音,以及更根本的問題:當魚塭上方設置光電板後,底下的養殖活動是否仍能持續?若原本的生產空間逐漸荒廢,土地又將如何維持原有功能?

這些疑問並不容易以單一答案化解。當能源轉型、地方生計與土地開發同時發生,居民的選擇往往受到經濟條件、家庭結構與產業關係影響,地方政治與業者之間的利益糾葛,也使議題更加複雜。《日光》並未將光電開發簡化為進步與落後、支持與反對的二元對立,而是將它放進人物的日常情境中。

虛構的蚵崁村:拼接南部沿海的地景

《日光》以虛構的「蚵崁村」作為故事場域,但這個地方並非取材自單一村落。受「高雄拍」投資與拍攝條件影響,劇組在雲林、臺南與高雄等地取景,利用不同沿海聚落的地理環境與生活質感,組合出電影中的「蚵崁村」。

此地名稱取材自高雄蚵寮與赤崁一帶,劇組也走訪正目前發展魚電共生發展的地區;雲林口湖、臺西一帶則提供了村長家、漁村室內空間,以及帶有廢墟感的秘密基地等場景。對呂柏勳而言,南部沿海並不是一種均質的地景,例如高雄的海岸視覺較接近直接面向深海的開闊感;雲林沿海則有潮間帶,退潮時可以步行進入。即使同樣位於臺灣西南沿海,海的顏色、地貌與人們使用海岸的方式,仍有許多差異。


(圖/《日光》電影劇照;版權所有:青山電影有限公司)

因此,劇組並未試圖完整複製某個真實村落,而是以敘事需求為原則,將不同地點的環境與生活細節相互銜接。虛構的「蚵崁村」於是成為一種影像上的地理組合:它來自真實地方的生活經驗,卻不完全等同於任何一個現實地點。

拍攝光電設施相關場景時,劇組也必須面對實際限制。由於題材涉及光電開發,尋找合適的拍攝地點並不容易。最後劇組獲得奇美企業相關場域的協助,並向臺西的朋友借來已耗損、淘汰的光電板作為美術道具。從場景協調到道具取得,這些製作細節也反映出敏感題材電影在拍攝時,必須如何與真實環境及產業條件協商。

從地方出發,走向跨文化的觀看

《日光》入選西班牙聖賽巴斯提安國際影展新導演競賽,讓這個發生於臺灣西南沿海的故事,進入另一種文化語境。呂柏勳原先擔心,片中涉及地方政治與光電開發的情節,是否需要特定的臺灣社會經驗,才能被觀眾理解。然而,放映期間的回應讓他發現,觀眾不只看見兩個少年的情感,也能辨認出能源開發與地方抗爭之間的矛盾。土地如何被使用、產業如何進入地方,以及居民如何在不同利益之間做出選擇,並非臺灣獨有的問題。

更值得注意的是,觀眾對土地開發與能源發展同樣抱持遲疑,並未直接以支持或反對的立場評斷電影中的情節。這與作品本身的敘事態度形成呼應:電影不急於提供明確答案,而是讓不同人物的處境彼此並置,使觀眾看見每一種選擇背後的限制。

從《懸日與掛月》到《日光》,近五年的時間讓呂柏勳重新思考電影如何容納更完整的故事:短片要求敘事集中,長片則必須處理更多人物關係、事件因果與現實條件;長時間的劇本開發、跨國工作坊與田野調查,也讓作品逐漸建立自身的結構。

《日光》以兩個少年的成長經驗為起點,卻沒有將他們與周遭世界隔離。土地開發、能源轉型與地方政治持續滲入他們的生活,使私人情感與公共現實無法截然分開。從口湖出發,呂柏勳將地方生活中的矛盾轉化為電影敘事,也讓這段帶有鮮明地域性的經驗,得以在更遠的地方與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建立起連結。■
 
.封面照片:《日光》電影劇照;版權所有:青山電影有限公司

王振愷

長期從事電影、當代藝術與南方藝文的獨立研究與評論書寫,並關注書寫與影像間的跨媒介,實踐一種獨特的策展方法。著有《大井頭放電影》、《大井頭畫海報》、《光源下放電影》;當代影像策展「赤崁當代記」、「觀光記」;電影文物策展「菲林轉生術」、「電影.有樂櫃」等。聯絡信箱:[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