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舊片.講新話;黑白講.鬥嘴鼓:我們為何還要看台語片?

816 期
2026-09-30
  • 文
    陳沅綦

編按:2026 年 9 月,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在台語片 70 週年系列企劃中,策畫「黑白講.鬥嘴鼓:我們為何還要看台語片?」專題活動,本次活動動用限時簡報的快節奏形式,邀請張雅淳、簡嘉誠、林奎章、倪娃法、蘇致亨、王君琦等六位講者共同「鬥嘴」回應:為何要看台語片的大哉問。本篇文章由作者陳沅綦記錄講座現場內容成文,在快節奏的次序中捕捉現場活力,也能由此見到回應命題的直率樂趣。請見本篇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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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 秒的時間,足夠回答「我們為何還要看台語片?」這樣一道哉問嗎?

台語片時期距今已久,近年透過修復、研究與影展逐漸重返觀眾視野。時逢台語片 70 週年,國家影視聽中心在活動「黑白講・鬥嘴鼓: 我們為何還要看台語片?」邀請六位來自唸歌、漫畫與電影研究等不同領域的講者,以 20 張投影片、每張 20 秒的簡報形式,從各自工作與生命經驗回答同一道問題。有人講到舌頭打結,有人忙中帶穩;嚴謹考證與黑白講、鬥嘴鼓交錯,恰好也像台語片本身,熱鬧、駁雜,總有意外從縫隙裡冒出來。

首先站上舞台的是唸歌創作者張雅淳(阿淳)。她將「我們為何還要看台語片?」唱成另一道問題:台語片為何會成為唸歌人的「活字典」?一句「逐家午安逐家好」開場,她接著唱:「唸歌來紹介台語片上對都/台語電影咱的寶/趕緊來看千萬毋通趖。」20 張投影片,就這樣成了一段唸歌。

作為唸歌人,阿淳時常為詞彙傷腦筋:「阿淳是咧唱唸歌,想著用字傷心肝/一寡字詞無地看,愛看老電影才有盤。」許多今日少見的語彙,仍活在老電影的台詞、字幕與劇本裡。「咱這烏白電影裡/劇本台詞有意義/對話純正老台語/欲學台語上合宜。」曾被視為老派的電影語言,如今反倒成了追回語感的入口。「電影腔口真多元/有這南北佮漳泉。」《蕉園男女》(1972)保留偏漳腔,《見君一面》(1965)則有偏泉腔。當今日台語逐漸朝優勢腔集中,老電影留下的反而是一張更繁複的聲音地圖:「毋管是講佗一款/親切媠氣老台灣。」

聲音之外,電影也留下生活的滋味。「銀幕搬出彼時代/鹹酸苦汫喜樂哀。」歌仔戲能搭上〈公主徹夜未眠〉,《霧夜香港》(1967)用起藍調與融合爵士樂,《甘國寶過台灣》(1957)與《乞丐與藝旦》(1958)等作品,更一路連回歌仔冊與唸歌傳統。「咱來去看通了解/台灣過去才會知。」在阿淳眼中,台語片保存的從來不只故事,還有一個時代說話、唱歌、講笑話與想像世界的方法。於是最後仍回到最直白的召喚:「精彩好看講袂離/望請來看就知機」、「修復電影真珍貴,趕緊來看台語片。」

第二位是中心研究員林奎章,他索性把題目改成填空:「因為看了台語片,我______。」他回想研究所時期,家族三位長輩相繼離世,也因此將自己的研究經驗視為一則隱喻:保存舊日情感與回憶的時間,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也是台語片研究專著《台語片的魔力》作者的林奎章,接著提及研究者面對史料對象紛紛辭世的過程。以往在研究撰寫相關人物時,巫明霞、金庸等人相繼辭世;接觸〈歌德小說〉時,巴黎聖母院發生大火。2024 年影視聽中心進行「亞洲影展與空難事件」研究,當年演出參展作品《情人石》(1964)的鄭佩佩也於同年離世,其後石英、江青霞等人接連告別。他話鋒一轉,又談到郭南宏的《情天玉女恨》(1965):「情是愛情的情,天是天空的天,玉女……是蘇慧倫。」一句玩笑,又牽出〈真面目〉的歌詞:「當我和歲月短兵相接,該回顧還是該往前?」

從《地心引力》(Gravity,2013)、《星際效應》(Interstellar,2014)到《異星入境》(Arrival,2016)等,這幾部科幻片不斷以時間、語言與尺度重新想像人與世界,也讓他聯想到「總觀效應」:當視野被拉得足夠遠,人類的紛爭與邊界反而顯得渺小。面對時間流逝,他替最初的填空題寫下答案:「因為看了台語片,我正視時間在流逝,並且珍惜所有緣分。」笑聲散去,那些已離開的人與被電影保存的時間,似乎又短暫聚攏在一起。

漫畫家簡嘉誠則從銀幕之外切入,以三部漫畫分別描繪導演、海報畫師與演員的世界。

《消逝的後街光影》談到早年租用公營製片廠成本高昂,有人索性賣房、自建片廠;設備買不起,就到公營片廠觀察構造,再回來自己仿製。攝影機綁上引擎蓋拍行車戲,想空拍就把機器吊進籃子升空。然而拍攝的「熱血」遇上保存,卻是另一回事。部分膠卷甚至曾放在游泳池後方,讓他驚訝:「我們那時候的文化資源,就放在游泳池後面。」膠卷怕熱、怕濕,還得與醋酸症搶時間;修復慢一步,有些影像便可能永遠消失。


(圖/漫畫家簡嘉誠以漫畫作品為引,分享台語片歷史被轉化的文化記憶;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漫畫《畫電影的人:手繪海報的美好時光》畫的是海報畫師陳子福。沒有預告片的年代,海報是觀眾走進戲院的第一扇門。有時劇本還沒完成,海報就得先畫好,片商才能據此籌資。明星也會親自登門,希望自己被「畫帥一點、畫美一點」,甚至曾有人為爭名字排序亮刀,最後只好讓兩位主角姓名左右並列、大小一致,天下太平。如今一千兩百餘部台語片僅存不到兩百部可見,這些海報也成了失落電影的殘影,許多作品只能隔著一張圖,猜想當年的模樣。

第三部《女伶回憶錄》則跟著女演員走進北投片場。當時北投旅館日式、洋式、中式場景俱全,因此有「台語片好萊塢」之稱。簡嘉誠原以為明星都有汽車接送,後來才發現,更多時候是摩托車載著演員在劇組間奔波,「像快遞一樣」。演員一天趕拍數部戲,整個劇組睡大通鋪,半夜輪到誰上工,直接把人叫醒。這些細節讓台語片重新顯出一群人的勞動、冒險與生活,也讓我們看見銀幕故事之外,一個曾經蓬勃運轉的電影世界。

目一個睨!活動已過半場,輪到「學院本格派」接棒。倪娃法(Wafa Ghermani)以《萬世魔星》(Life of Brian,1979)中的〈Always Look on the Bright Side of Life〉一曲談台語片的「光明面」。60 年代健康寫實電影同樣談光明與進步,但那份希望往往連結國家建設與現代化;相較之下,台語片留下的生活更加狼狽:離鄉女性未必進入工廠,反而成為酒女、歌女;城市邊緣、破敗住家與無錢上學的孩子,也因實景拍攝留在銀幕上。她笑稱:「國語片是美麗的貧窮,台語片是很窮的貧窮。」

她也提醒,重看舊片不能只剩懷舊。《王哥柳哥遊台灣》(1959)對原住民與本地人的描繪,如今看來仍帶有階序與嘲弄;電影有時「和角色一起笑」,有時卻是在「笑他們」。《兩相好》(1961)等雙語喜劇,也讓語言與身分間的緊張浮現。談到《宜室宜家》(1961)中一高一矮的喜劇搭檔時,她更由角色間的「尺度」差異,聯想到臺灣與中國之間不對等的想像。

那麼,台語片究竟笑什麼?答案常回到貧窮,卻多了一層苦中作樂。《塩田區長》(1964)裡,區長流落異地,為籌車資洗車、兜售商品,最後甚至站在手扶梯旁敬禮。工作未必帶來進步,有時只讓處境更加荒謬。但也正是在這些困頓裡,娃法看見台語片的 bright side:人物即使貧窮、家庭即使殘缺,仍可能彼此扶持、重新組成生活。官方論述說的是「一起進步」,台語片留下的卻是另一種答案:進步未必總是由上而下,有時只來自身邊的人。

同樣從庶民生活出發,蘇致亨則回到自己研究台語片的起點。2014 年《薛平貴與王寶釧》放映會上,台語片小組的黃秀如看完後感嘆:「原來以前那些前輩說自己很用心拍片,是真的沒在豪洨。」說著竟哭了出來。這個場景成為他日後寫書的重要動力,而最初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像我阿公阿嬤這樣的平凡老百姓,到底過著怎麼樣的生活?」

從台語片、台語歌、歌仔戲與電視劇重新回望戰後文化史,他發現,看似最黑暗的五、六零年代,同時也是台語娛樂極為蓬勃的時期。這讓他重新思考:我們熟悉的文化史敘事,多半從菁英視角出發,未必真正貼近普通人的日常經驗。當然,台語片也無須一味浪漫化。有人看完曾直接問他:「也太難看了吧!?」他總想替台語片喊冤:「那是因為你們沒看到好看的!」有些今日看來突兀,是因為觀眾已不熟悉當年的類型語法;有些剪接斷裂,來自審查、放映與保存造成的缺損;也確實有作品因快速生產而顯得粗糙。

更弔詭的是,今天留下來的台語片,未必就是當年最受歡迎的作品。許多賣座片因反覆複製、放映而耗損,反倒是曾外銷、配製華語的作品更容易倖存。因此,今天看得到的,只是歷史留下的一部分,終究不能代替當年的全部觀看經驗。對蘇致亨而言,台語片最動人的地方,在於那些身處邊緣位置的人,仍不斷尋找自我發聲的可能。他最後提醒:「我們應該從台語片的眼光,重新檢視不同時期的臺灣電影史,到底還有誰被遺忘?」否則,當電影史只剩下現存拷貝與既定經典,也可能離真正生活在其中的臺灣大眾愈來愈遠。

最後登場的王君琦,則把目光交給台語片裡那些「能量滿滿」的女性。台語片固然以悲情、苦情著稱,酒女、歌女、舞女屢見不鮮,但這些角色並不總是被動受苦;被逼到極處,她們會反抗,「就算反抗沒有成功,也會變成厲鬼回來找你。」她們也會千里追愛,搭牛車、汽車、火車、計程車,從高雄追到臺北,甚至一路上阿里山;到了女間諜電影,女性更是喬裝、格鬥、鬥智樣樣來,還得「放下兒女私情,只愛江山不愛帥哥」。這些活躍的女性形象早在 60 年代便已出現,與同期粵語片的女俠、女間諜相互呼應,未必只是西方 007 系列的遲來模仿。

這股能量也一路延伸到鏡頭之外。白蘭與金玫成名後成立公司,拍攝自己想拍的電影;陳文敏從鐵工廠老闆娘、戲院經營者、製片人一路成為導演;日後的「國民阿嬤」王滿嬌,也曾從選美皇后走進編劇工作。悲情之外,台語片裡的女性會追愛、辦案、反抗、創作,也在有限的產業條件中,一步步替自己爭取位置。

六場極速回答結束後,問題回到觀眾席:如果只能推薦一部台語片,會選哪一部?


(圖/月琴藝術音樂家張雅淳在唸歌創作中,回應台語片充分的文化養分;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倪娃法選《三八新娘憨子婿》(1967),簡嘉誠選《大俠梅花鹿》(1961),張雅淳毫不猶豫推薦《霧夜香港》,理由十分乾脆:「因為裡面的演員很帥。」蘇致亨則推薦林福地《夕陽西下》(1968)的殘片,「如果你看得到的話」。即使只剩片段,仍精彩可觀,更是如今難得一見的彩色台語片。

林奎章乾脆拒絕單選:「我的答案是每一部。」一部電影只是世界的一小塊,看得愈多,才愈可能拼出那個世界。王君琦也跟著「犯規」,推薦白蘭與金玫的電影都非常值得看,隨即公開表態:「我是白蘭派。」嚴肅的片單問題,又回到「黑白講、鬥嘴鼓」的節奏。

談到台語片常被視為粗製濫造,王君琦提醒,每一次觀看都可能推翻一些預設。那些作品未必符合學院裡的「經典」標準,卻時常冒出令人驚訝的鏡頭、表演與情感。蘇致亨接著說,與其笑《大俠梅花鹿》「怎麼拍成這樣」,不妨問問當時的人為什麼這樣拍。沒有人一開始就想花 10 萬塊拍爛片;10 天寫劇本、10 天拍攝、10 天後製,電影的模樣,本就帶著產業條件留下的痕跡。

簡嘉誠也想起,早年電影人為研究《單車失竊記》(Bicycle Thieves,1948)、《羅生門》(1950),會等戲院散場後借出膠卷,用手搖放映機一格一格研究,通宵看完,再趕在隔日開演前送回。買不起設備,就到公營製片廠觀察,回去自己畫、自己做。那些今日看來土法煉鋼的做法,背後其實是一群人想把電影拍好的全部力氣。

而對來自法國的倪娃法來說,台語片則改寫了她對臺灣電影史的理解。過去在法國讀到的臺灣電影,多半從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展開,台語片往往只有寥寥幾句,甚至被視為「很差的電影」。她因此學中文、進資料館,一部一部看片。看久了,她發現台語片留下的是另一個臺灣。要理解臺灣電影史,甚至理解後來的臺灣新電影,都很難繞過它。

最後,話筒又回到最先登場的張雅淳。她學唸歌時,常疑惑老師某些對白、諧音梗為何如今幾乎聽不到;直到接觸台語片,才忽然明白:「原來以前大家都是這樣講話。」母親口中那些不甚熟悉的明星,也一一在老電影裡重新現身。

一整場繞了一圈,答案又回到最樸素的地方。我們還看台語片,因為有些語言、聲音、明星、技術,以及曾經如此真切的生活,如今只剩電影用光影替它們留著位置。每看一部,便多撿回一小塊失落的拼圖。看的是舊片,說出的卻未必只是舊事;那些我們以為早已熟悉的臺灣,仍有一些模樣藏在光影深處,等著在某一次重看之中,重新被我們說出來。■
 
.封面照片:講者倪娃法於「黑白講.鬥嘴鼓:我們為何還要看台語片?」活動現場;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陳沅綦

台中人。第九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希望藉由文字讓更多人愛上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