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盧卡諾】在過渡中漫遊:記 2026 盧卡諾影展

編按:2026 盧卡諾影展於今年八月落幕。接續上期,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翁皓怡展節評論,其於今年入選盧卡諾影展影評工作坊(Critics Academy),在本期的評論中,以亞伯賽拉《我生命中的 16 個瞬間》與洪常秀《Nowhere to Lay My Eyes》兩部作品為題,敘談在影展當地的經驗如何影響觀影感知,並於此提出對兩部作品的分析。請見本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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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伯賽拉新片《我生命中的 16 個瞬間》(Sixteen Moments of My Life)於盧卡諾影展首映,記錄了英格麗卡文(Ingrid Caven)的演唱會,比起舊作,這是一部更純粹、更簡單的作品。觀賞音樂電影或演唱會電影,最有趣的莫過於電影院現場氛圍,以及作為電影觀者,與電影世界裡演唱會觀眾位置的疊合。《我生命中的 16 個瞬間》由卡文創作的 16 首代表其生命重要時刻的歌曲組成,觀影過程中,每一首歌的結束與下一首歌開始的喘息間隙,總會有觀眾離場;澎湃歌曲結束後,觀眾不禁鼓掌;前排偶爾有人忍不住搖頭晃腦,剪影幾乎能融入畫面,成為演出現場的觀眾身影。卡文演出現場的紅、藍燈光交錯,不時霧氣瀰漫,多機位角度拍攝演唱者,令人想起賽拉早期作品《Cuba Libre》(2013),攝影機有時貼近地拍到了汗珠浮在表演者臉上的質地,拍到了人體細毛在燈與霧交融下,成為閃亮的輪廓毛邊。這些演唱會現場聲光,再加上鏡頭靠近並呈現演出者與其背景環境的方式,不時使人錯覺來到魔幻劇場,一個不僅是「演唱會」的空間,電影創造了另一種時空,一個介於現場與觀者現實的過渡空間。
我總覺得在影展看片,也如身處另一個過渡時空,尤其盧卡諾影展。1946 年由當地觀光旅遊業者參與,於瑞士南方提契諾州的義語區城市成立,盧卡諾影展一路經歷商業與藝術;國家官方與民間;西、東歐的平衡與交融,長成如今樣貌(注1)。踏出盧卡諾火車站,走下湖邊緩坡抵達市區與大廣場(Piazza Grande),便感此地是奇異的過渡空間:在此你得花上一倍半至兩倍的價格,換取不到兩小時車程內米蘭披薩一半的美味;派對上異國食物與流行樂混雜卻不盡道地;環山的盆地地形讓你在三小時內體驗微型氣候的劇烈變化,從 30 度的艷陽到令你寸步難行的狂風。地域、文化與影展本身歷史背景的過渡性,加成了身在此彷彿真空的時間體感。在片與片、社交派對與社交派對間,在每個工作坊討論課程與影人專訪之間,在眾人上山看此地 20 多年難得一見的日偏蝕與下一場電影趕場間,這些「過渡」在影展經驗中被格外放大,不同於獨自坐在家中電腦螢幕前,把某個導演專題影片一口氣看完,在影展現場,電影內容與內容之間的時空縫隙無法被省略跳過。你必須嘗試理解這些過渡,適應並安身,第二年來到這個奇妙的城市,我發現當我越在這些過渡中漫遊,盡可能感受「時間」,便越能在這些縫隙間尋找自身文字與影像的連結。
綜觀盧卡諾影展選片,更不乏以不同形式處理各式「過渡」的影像。越來越多電影以形式實驗探索影像的本質:那些放映空間介於黑盒子與白盒子間的影像;那些類型定義上介於錄像與電影間的作品;那些以「慢」與「漫」打開觀者感官,使人體驗時間本身的電影。當代影人競賽(Concorso Cineasti del Presente)單元的《September Afternoon》以長鏡頭拍攝一對不願與盛夏告別的伴侶,在沙灘上與秋風抗衡,主人翁重複而徒勞的動作貫串,全片無任何對白,薛西弗斯式的動態被放大,造出一種溢出常規敘事時間的奇異時態。觀影的許多時刻,我不斷思考:如果這個作品被放在美術館空間輪播,觀者又會如何感受其中時空?國際競賽中越南新銳導演黎豹(Lê Bảo)作品《Hearing》片如其名,邀請觀者打開聽覺感官,定鏡中或嘈雜或靜聲的聲音對比,帶領我們沈浸式地感受家庭成員們面臨暴力、分離與創傷的心境。叢林的環境音場,以及不時被放大的微小噪音,幾乎予人被催眠之感,黎豹打造了偶感幻覺與幻聽的電影,是以接近那角色面對已逝事物的幻肢痛覺。

談賽拉《我生命中的 16 個瞬間》那介於演出現場與觀者現實的過渡空間前,我想先提《Cuba Libre》,賽拉當年以此作致敬法斯賓達,他以夜店中人物狀態仿擬法斯賓達電影世界裡的角色,片中毫無敘事,歌詞外也幾乎沒有對白,但攝影機在夜店空間中、台上台下正反打間找到的關係與氛圍,即是主題。《Cuba Libre》始於一顆酒吧舞台的建立鏡頭,賽拉介紹歌手(Xavier Gratacós 飾)上台開始表演,攝影機幾乎沒動過,只有某些時刻畫面反打剪接了台下觀眾的神情,歌者越唱越起勁,座席中面無表情的男人嚴肅喝酒;玻璃櫥窗吧台內的男子亦無所動靜,若非持續的歌聲,幾乎感覺他們與歌手處於不同世界。每一次於觀眾與表演者之間的正反打,當畫面再次回到台上,便變換了一次鏡位與距離,隨著表演來到高潮,鏡頭甚至開始移動,從低處仰望表演者,搖晃旋繞著他,幾乎像架在他身上隨之顫抖與波動,攝影機隨時變焦至模糊、至景框切到了表演者的臉。攝影機的移動與改變,逕自長出一個身體,它探索台上、台下,不同人物間的關係,然後自己給出了回應。《我生命中的 16 個瞬間》亦然,有時畫面完整裝下整個舞台,我們能看見卡文與佈景、樂隊,甚至舞台布幔、舞台邊緣的互動;有時,攝影機極盡地靠近卡文,到忘記了裁切、晃動與失焦,如同賽拉於映後強調,他創造的是「聚焦」與「專注」(concentrate)的空間。當我們的目光能夠在極致專注與聚焦,便創建出一種新的觀看方框,這個框讓卡文的現場演出在電影中新生。而這正是賽拉創作的重要意義,他反敘事地拍路易十四、新約《聖經》宗教故事、經典騎士文學,甚至鬥牛文化等我們「已知」的故事、概念或景象,但用我們從未想過的方框擷取其中片段或景觀,放大那從已知事物本身,到其成為影像時的「未知」過渡場域。
同樣有著漫遊、尋找的目光,國際競賽中洪常秀新片《Nowhere to Lay My Eyes》榮獲最佳導演獎,與其再度合作的金珉禧,則繼《水畔》(By the Stream,2024)後,亦以本片再度獲得最佳演出獎。《Nowhere to Lay My Eyes》於影展末幾日放映,我卻從第一天便從各地影評、寫作者口中聽到最期待的便是洪常秀的新片。然而看完電影走出影廳,那也是此次影展我第一次感覺這個過渡時間真正地有所空白,電影沒有被急切討論或分析,觀眾迎來語言空白的過渡。
金珉禧飾演的 Sanghee 與弟弟(申晳浩飾)來到濟州島拜訪母親(樸美姬飾)與其男友(權海驍飾),在零食進口外商工作的 Sanghee,正職之餘是名實驗獨立電影創作者,總將日常拍攝的短片上傳到 Youtube 頻道,母親卻無法認可她的工作與興趣。洪常秀再次以電影藝文產業創作者為主角,探索其自身環境(家庭)與創作身分的尷尬處境。看洪常秀的電影,我們很容易將作者的現實投射進故事中,畢竟「虛構」與「真實」、「故事」與「現實」的關係本就是洪常秀擅處理的母題。我們總是想問:多少片中「創作者」角色的想法原型來自洪常秀?拍攝中紀實與虛構的比例為何?
《Nowhere to Lay My Eyes》的設定與形式,最有趣且迷人在於,洪常秀不斷在電影中創造出角色現實與其故事/創作的過渡,Sanghee 的旁白畫外音作為我們所看的電影的畫外音,亦作為她自身理解創作與現實的日記、她作品的表現形式。因此除了後設地思考洪常秀的作者現實如何介入,更多時候我們已然進入 Sanghee 的現實與其虛構(作品)的過渡空間。相較於更早期的作品有明顯的結構差異與變化,讓觀者能下意識地尋找異處與對比,《Nowhere to Lay My Eyes》反倒沒有明顯的結構框架,在此,大量使用 Sanghee 日記式的旁白,加上洪常秀標誌性的變焦鏡頭,不再只是純粹地點出後設框架與反身性,當我們真正隨著變焦鏡頭與餐桌戲上幾處剪接點改變視點,注視不同的角色,便發覺鏡頭本身就是一雙無處安放的雙眼。究竟是洪常秀間離地提醒著我們自己在看電影、看虛構的故事,抑或那是隨著畫外音旁白而生的、Sanghee 游動與尋找的不確定目光?

電影最末,Sanghee 播放 Youtube 上自己拍攝的短片給家人看,我們看見一行人坐在餐桌前定睛看著小小的手機螢幕,聽見 Sanghee 的旁白日記聲音從手機裡傳出,卻沒看見完整影像,直至短短兩分鐘的影片播畢,洪常秀才完整地剪進了 Sanghee 的短片,方才手機中的旁白聲音與環境音此刻變得巨大轟耳,畫面中於風中顫動的小花也全螢幕、低畫質地佔據觀者眼前的電影銀幕。這大概是本片最接近洪常秀標誌性重複、重演的一個設計,但比起過去觀者總隨著角色來到同一個場景、做同樣的事、說同樣的話;抑或同年作品《她復出的那天》(The Day She Returns)重新編寫並重演一段經驗,《Nowhere to Lay My Eyes》片末,我們經驗的是從聲音過渡到影像的加入;從 Sanghee 的文字敘述到她的雙眼完整所見;從看見媒介被觀看,到讓這個「Youtube短片」的媒介過渡到電影銀幕上,電影裡外、螢/銀幕裡外的現實與虛構層層互相包裹,創作者與觀者不確定何處安放的目光,如今同時聚焦在感官加倍放大的銀幕上。洪常秀曾在過去的訪談中提及,故事中的不同部分如同兩個獨立的世界,也就是兩個圓圈,它們各自存在,而一旦我們為這兩個圓圈賦予明確的意義,它們就被消耗完了。在此之前,存在它們中間的空間,都有無限可能的、充滿生命力的世界(注2)。在我們觀看 Sanghee/洪常秀花朵短片時,我們的解釋語言也成為空白,留下無限可能多種世界的過渡,有充滿疑問、閃動而無處安放目光,這是近年我感受到洪常秀無比赤誠的一次。
漫遊在盧卡諾影展的 11 天,比起一場接著一場的電影體感,更多時候我是在沒有電影的過渡時間裡思考與書寫看過的電影之間的連結。影評工作坊(Critics Academy)的所有論壇與實作中,我們討論如何在行程爆炸的影展生存下來,我們日夜煩惱要寫什麼、可以怎麼寫。我想感受過渡與空白是重要的,不著急於賦予所見的影像意義,感受自身目光無處安放的焦慮,或許也是可貴的。■
.封面照片:《Nowhere to Lay My Eyes》電影劇照;2026 盧卡諾影展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