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盧卡諾】「我一貫的做法是不溝通」──專訪《我生命中的 16 個瞬間》導演亞柏賽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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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2
  • 採訪
    韋晢
  • 韋晢

編按:西班牙導演亞伯賽拉新作《我生命中的 16 個瞬間》,於今年 8 月在盧卡諾影展世界首映,作品拍攝德國音樂女伶、演員英格麗卡文的音樂演出現場,少見地在一場特定的表演現場完成拍攝。本期《放映週報》於盧卡諾現場專訪亞伯賽拉,在訪談中,賽拉敘述他在紀錄片創作與虛構電影創作當中的共通方法,並解釋它們如何在不同的被拍攝者身上產生不同的效果。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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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鬥牛場的午後孤寂》後,亞柏賽拉於今年的盧卡諾影展競賽外單元推出他的第二部紀錄片《我生命中的16個瞬間》(Sixteen Moments of My Life)。熟悉亞柏賽拉的觀眾大概很難想像,這是一部拍攝英格麗卡文(Ingrid Caven)的演唱會電影;而當臺灣影迷們聽到後者的名字,大概也會先聯想到英格麗卡文作為德國導演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的繆思與妻子,在《愛比死更冷》(Love Is Colder Than Death,1969)等作中留下的銀幕形象,而非她演唱香頌與卡巴萊/酒館音樂(Cabaret)的音樂女伶身份。

「我一點也不在乎演唱會電影。」亞柏賽拉站在 88 歲的英格麗卡文身旁,於電影放映前如是說。然而,計畫實際上起始於 2019,那個 COVID-19 與烏俄戰爭都還沒發生的昨日、比《鬥牛場的午後孤寂》(Afternoons of Solitude,2024)拍攝還早兩年的《我生命中的16個瞬間》,卻不同於前者將多場鬥牛台前台後的雙重身份交叉,而是始於歌手上台、終於歌手謝幕──一部嚴格定義下不折不扣的演唱會電影。

但這仍舊是一部亞柏賽拉的電影(從放映期間提前離席的人數即可得知)。沒有精準搭配音樂的剪輯節奏、沒有為鏡頭設計的戲劇性打光、沒有增添張力的攝影機運動,《我生命中的16個瞬間》在昏暗劇院中的影像質地,正如同英格麗卡文在這張實驗性專輯中的呢喃歌聲一般神秘、晦澀。比起音準與節拍,那些落在樂理與影像規則之外的咳嗽、破音、噪點、音畫不同步,似乎更是令亞柏賽拉著迷而希望呈現與挑戰觀眾之處。

回到盧卡諾,這個亞柏賽拉年輕時曾長途跋涉露宿觀影、多年後又憑藉《我的死亡紀事》獲得金豹獎肯定的瑞士影展,他依然不改其桀驁不馴的態度,在幽默與挑釁間,展現他既像鬥牛士、又像女伶的卡里斯馬(charisma)與創作者堅持。本文結合亞柏賽拉的一場小型座談,和一場筆者進行的一對一專訪內容,梳理其在劇情片與紀錄片間始終如一的「不溝通」精神,如何貫徹於表演、剪輯、攝影等多個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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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先從英格麗卡文開始問,她過去以做卡巴萊音樂為主,這次的專輯《Heidschi Bumbeidschi, 16 moments de ma vie》(注1)卻是以一首搖籃曲為名。我覺得你對這場演唱會的處理方式,可以稱作「反卡巴萊」,因為在卡巴萊電影裡,我們一定會看到觀眾,但你在這部音樂紀錄片中,卻完全沒有拍到觀眾。

亞柏賽拉(以下簡稱賽拉):英格麗當時 86 歲,沒辦法連續演兩三場,她的聲音會很疲憊。所以在這些音樂人心裡,這場演唱會是一個創作過程的總結,也是給這段音樂一個新形態的最後機會。其它的一切──電影跟觀眾──對音樂人來說都不重要,因為他們完全專注在音樂上。

即便如此,你還是需要觀眾,因為那會帶來一層很重要的壓力。這必須是真正的表演,不是錄音室的表演,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不能倒帶重來、不能停下歌曲說「重來一次」,你得把犯錯當成表演的一部分來處理。

我很高興所有的焦點都在音樂上。我是英格麗和樂手之間的橋樑,因為他們到演出前都沒有待在一起過,這造就很不一樣的創作方式。我選擇用筆電、CD 錄下英格麗唱歌後送給樂手,讓他們想辦法聽錄音編曲,再錄下來回去放給英格麗廳,之間不能溝通。他們得自己摸索,怎麼去強化英格麗唱歌時所暗示的東西。這樣一來,一切都更神秘、更不科學,而這個過程其實跟我拍虛構作品時的方式很像,我很享受當這座橋樑。

而且,一個 86 歲的人怎麼可能完美?正是不完美才有意思。你知道有哪個藝術家在 86 歲時處於藝術生涯巔峰嗎?沒有,這不存在,太晚了。但這麼做能給人一種「處於某件事的尾聲」的感覺,而捕捉這種感覺最好的方式,就是真的處在那個尾聲之中。
 
──英格麗卡文無論在電影或音樂成就上都已經成為一個 icon,而你在這部電影中的做法,似乎排除了這些過去的外在標籤與裝飾、以及你自身對她的敬意,讓這個人物本身凸顯出來。你是如何做到這點的?

賽拉:我一貫的做法:不溝通。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稱為「不敬」,但這是一種建立另一種關係的方式。不過,這次跟音樂人合作拍攝紀錄片,和跟演員合作時不太一樣,因為他們太專注在音樂本身,腦子裡根本沒有空間去想自己在鏡頭前呈現出什麼形象。所以「不溝通」在這個情境裡沒那麼關鍵,因為英格麗必須現場演唱,而不只是表演。

但跟演員拍攝虛構電影時,這種不溝通會帶來很糟的感受,加上片場太混亂,在一天結束時,他們總會有種無力感或枯竭感,覺得自己一整天沒有創造出任何東西,也無法給攝影機任何東西。攝影師正在拍攝,而我就坐在那裡,不溝通。但他們會繼續撐下去,因為他們在意最終成果,也知道這套系統就是這樣。和音樂人不同,他們身上沒有當下該做某件事的壓力。

他們越挫敗,我越不理他們。所以事情會往一個很奇怪的方向走,因為你什麼都不表現出來,而那些能夠理解挫敗是遊戲一部分的人,才會讓事情開始運作。也許他們會開始想比較形式主義的路線,或是完全建立在靈感上的路線。我們都知道靈感是零星的片刻,不是持續不斷的東西,所以如果他們依賴靈感,也許能有幾秒或幾分鐘不覺得挫敗。或者他們完全走形式主義的路線,接受挫敗、握住它,用形式的方式去理解我們正在演繹的動機,但不是情緒或表演性的方式,透過把某件事做得非常精準,去建立一套形式主義的文法。

最後你會需要剪接,試著從最大的混亂裡創造出品質,尤其現在有數位科技的幫忙,大大提升了後製品質。我電影裡百分之 30 到 40 的鏡頭,是把不同時刻拍的三個鏡頭組合而成的。你看不出來,因為你感覺到空間與時間的座標、動作連戲的座標。但這正是運用一種形式主義,將演員在拍攝的不同時刻發展出來的形式姿態,套用到同一個時刻。


(圖/《我生命中的 16 個瞬間》電影劇照;2026 盧卡諾影展提供)

因為演員是專注的,精準和形式主義意味著專注。但如果我什麼都不說,這會很難,因為你必須專注,卻不知道該專注在什麼上⋯⋯可是你至少得專注。這好比一個經典的行為藝術,一個人就只是盯著牆看 20 分鐘,他在做什麼?這代表什麼意思?我們不在乎,因為這是專注的體驗,感受時間與空間存在於內心。這代表什麼?無聊嗎?有趣嗎?我不知道,這取決於你,你必須從頭到尾信任這份專注。

但回到這部電影,那些東西完全不是必要的,音樂組合的流動很緊密、很扎實。因為音樂本身太美,我單純因為音樂而樂在其中,電影只是額外附加的東西。

──你在最近兩部紀錄片裡,拍攝的都是另一種藝術形式的表演者──無論是鬥牛或音樂。而你的拍攝行為似乎重新啟動了某個開關,讓我們去重新審視這些被建構、被生產出的現實。在這個層面上是否也與拍攝劇情片、與演員合作有很大的不同?

賽拉:在紀錄片裡,這些人太專注在別的事情上,攝影機的在場對他們的影響比較小。但就像你說的,在紀錄片開拍的那一刻,依然有什麼東西被啟動了,因為即使鬥牛士或樂手不會一直去想這件事,他們知道自己得交出一些更有難度的東西。舉例來說,對鬥牛這件事有利、能讓鬥牛士成功的做法,不代表對攝影機來說是有趣的;相反,對鬥牛士來說很糟的一天,從電影角度來看可能超級有趣。即使這個鬥牛士完全不懂電影是怎麼回事,他多少還是會感覺到那股壓力。

當然,到了虛構作品,這就是全部的重點了。因為我不跟這些演員溝通,甚至不給他們劇本,我 90% 到 95% 的演員都沒拿過劇本,只有一位演員拿過,因為經紀公司要求。這些演員唯一擁有的,就是要在一片空白裡交出東西的壓力,在那裡你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安放你的腦子,真的沒有防備、很脆弱。在這種以藝術為目標的壓力下,你必須為最終成果貢獻自己那部分,因為如果你不這麼做,你就會被淘汰。淘汰不是指被踢出拍攝現場,而是被剪掉,不在最終成片裡,就這麼簡單。你想當個輸家嗎?你想當一個因為表現不到位、水準不如其他人、達不到這部片的水準,而被剪掉的演員嗎?

這是我的劇情片裡真正核心的東西。因為如果我和你說:「好,你是個銀行家、足球員,你要說這個、做這個,你跟這個人講話、他會這樣回答。」你會去煩惱這些事情。但如果我什麼都不告訴你,你就只需要煩惱自己有沒有達到這部片的水準,而你不知道該怎麼做。你沒辦法迴避這個問題、沒辦法靠你的角色,因為你根本沒讀過劇本;你沒辦法靠導演對你說的話,因為他根本什麼都沒說。同時,你還領著很多錢。

而演員們知道我不喜歡他們領這麼多錢,因為我覺得這不公平,這個落差跟技術人員比起來有點太誇張了。所以這些演員領著這麼多錢,自己也會有罪惡感,因為他們知道這太不成比例了,而且他們大多數是左派。那麼,當你出現在一個團隊裡,別人領著微薄的薪水,而你領那麼多,卻連個具體的東西都沒有產出,你要怎麼相信左派的理念呢?在歐洲,90% 的演員是左派,所以我喜歡讓他們明白這件事不公平。他們看著我說:「這樣不太好。」我看著他們說:「對,是不太好,但不好的是你,不是我。」你領的薪水比技術人員高很多,跟你付出的工作量和品質完全不成比例。

但當然,他們有某種東西是無法改變的,這是個很危險的領域。一個演員表演品質好壞,最終該由演員還是導演負責?這可以是個很長的討論。我不相信「專業性」──那種認為專業演員因為技巧和知識,會交出跟其他專業演員一樣表演的想法。你能交出的,只有你這個人才能交出的東西。如果幸運的話,你會表現出所謂的上鏡魅力(photogenia),這包括精神層面、視覺層面、神秘感這類元素。

有兩種東西很難人工創造:神秘感和純真感。你可以演一個壞人或聰明人的角色,如果你的台詞讓角色顯得聰明,也許會讓人覺得你很聰明。但要創造出純真或神秘的感覺很困難,因為我們看得出來那是假的。在劇場裡這樣是行得通的,可是一旦你在電影裡開始用特寫,你就會看出哪個是假的、哪個效果比較好或比較差。透過數位剪接,當你把畫面組合在一起,畫面與畫面之間如何互相迴響,就能讓你看到每個畫面的真實性。我的理論是,我電影的 95%──甚至 96%──的品質,來自於拍攝現場人眼看不見的東西,你不可能在現場看見這些元素。攝影機啟動了一些看不見的東西,這些東西跟演員的個體性相連,你可以在剪接時發現它、操控它、或從無到有──我不會說是「無」,但你可以在剪接時把它提升或降低。

我的系統是建立在「從一開始就用三台攝影機」這件事上。我是那個掌控全局的人。我不給演員劇本,專業演員信任我。我在日常生活中大致上是個好人,所以我可以指控他們領太多錢,卻又想當個左派。你知道,所有演員都很自戀。他們想要歸屬感,但又不想為別人犧牲自己的人生。他們只會擔心「納粹來了誰會去戰鬥」,自己卻不想犧牲。我用我的眼神告訴他們這件事,因為他們是左派,他們會有罪惡感。

當然,你也可能遇到右派的演員。右派演員看起來不一樣,這更有挑戰性,因為他不會有罪惡感。但我永遠說同一句話:「好,你是右派,但你還是得做出點有趣的東西。你不覺得道德愧疚,但你還是得解決這個問題,做啊。」心理壓力對他們沒用,但我還是坐著,等著他們給我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因為你領了很多錢,如果你承認自己是資本主義者,那作為一個資本主義者,你的薪水應該跟你付出的東西成比例。這是資本主義的本質──你有在錄音嗎?這是我第一次分享這些,這太精彩了。

你知道,演員──尤其是美國演員──會在開拍前就先領到薪水,歐洲的大牌演員也是。所以我說:「你已經領到錢了,好,現在輪到我了。我坐下來,我在等。你得交出跟你領的錢成比例的東西,如果你做到了,我會說恭喜,你是個偉大的資本主義者。」當攝影機開始拍攝,這種態度會自動創造出一些東西。如果你是右派、你沒有交出東西,也許你該有點同理心,也許你該做個左派。因為這些理論上是右派、但實際上卻交不出東西的人,在這種時刻無法成為一個資本主義的實踐者。
 
──你一直強調剪輯作為一個再創作過程的重要性,但那是建立在你拍攝了大量素材的前提上。這部音樂紀錄片雖然用到五個機位,時間上卻只有一場演唱會的長度,想必是你處理最少素材的一次。這對你的剪輯造成什麼影響?

賽拉:有人跟我說,有一、兩個剪接點看起來不太像我平常的風格。對,因為我真的沒有別的素材了!一個反應只會持續一瞬間,而你必須尊重與音樂的同步性。在拍劇情片的時候,我會把三個畫面組合成一個畫面,這是所有的剪接技巧。但這次一切都是同步的,因為全程要不是英格麗在唱歌,就是樂手在演奏,你總是會看到他們的手。除了演奏合成器的樂手,他一直在旋轉旋鈕,因此可以把他的畫面當成一張「鬼牌」,在沒有別的素材可用時派上用場。但其它所有人都是在彈真正的音符、真正的音樂,如果不同步會被看出來。

為了維持現場音樂所需要的同步性,也很難使用長鏡頭。但這在音樂裡並不常見,無論是演唱會、古典音樂,你都應該專注地跟著一個人去理解。如果你看著吉他手又聽著歌手,你會理解吉他手在做什麼,尤其是這種極度細膩、有氛圍感、不像流行音樂的音樂。但要做到這個,你需要 20 到 25 秒的鏡頭長度。


(圖/《我生命中的 16 個瞬間》電影劇照;2026 盧卡諾影展提供)

然而,當只有一場演唱會的時候,你很難有足夠素材去剪出這樣的鏡頭長度。我有一位攝影師去幫碧玉(Björk)拍攝演唱會,他從彩排就開始拍攝,然後在同一個場地拍三、四場演出,之後再把它們混剪在一起。這次,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所以你不會拍到完美的素材,人生中要照著計畫走是很難的。最好不要有計畫。

另外,基於一些原因,我沒辦法找齊我最喜歡的所有攝影師,但沒關係,找到兩三個,然後你得將就手上有的資源。這就意味著創作過程不是發生在拍攝現場,而是在剪輯時。
 
──無論是劇情片或紀錄片,你都使用三台以上的多機攝影,你如何決定找哪些攝影機操作員合作,又如何和他們合作?

賽拉:我這輩子從來沒跟任何專業人士合作過。所有跟我合作過的技術和後製人員,都是跟我一起完成他們人生第一部作品。除了一部片是跟法國合拍的,因此有一位法籍攝影師,他操作其中一台攝影機,另外兩台由我固定合作的人操作。剪接的時候,我不會去看是哪一台拍的,因為你就是挑出最好的畫面去剪。最後,我找人去統計每一台攝影機素材被剪進去的比例,結果那位專業攝影師在片中用到的分鐘數是最少的,比我一位常態合作的攝影助理、非專業攝影師還少。

我的攝影師擁有絕對的自由,這改變了一切。這跟我剛才講如何和樂手合作是緊密相連的。這些人為我做所有事情,他們不替任何人工作,所以他們做的東西只存在自己的腦子裡,而不是根據和其他導演合作的經驗而來。我們相信電影本身,我們沒有任何既定的想法,我們就是創造。

我深受巴塞隆納一位主廚的影響,他說「創造不是模仿。」聽起來很簡單,但如果你認真看待這句話,它可以走得很遠。因為這個原因,如果我在剪接室,有朋友或某人說「這個鏡頭很像大衛林區」,就算這人是個白癡、可能完全講錯,我也會因為太迷信這件事,五分鐘後就把那個鏡頭刪掉,再也不用。一想到這可能讓人聯想到別人的作品或某個名字,就讓我打寒顫、讓我否定它。基於這個理由,直到現在,我還是偏好用第一次拍片的人,好保持那種新鮮感。

在拍劇情片時,我總是說:我有一位攝影指導兼攝影機操作員,百分之百理解我要什麼,第二位操作員理解 50%,第三位完全不理解。那個理解 0% 的操作員,有沒有可能發現一些連那個百分之百理解的人都看不到的東西?有可能。卡爾拉格斐(Karl Lagerfeld)說過:「如果一切都井然有序,你永遠不會發現任何東西。」這是個悖論。如果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你永遠不會偶然發現任何意料之外的東西。有時候你需要生活中的一點混亂,而在這個情況下,混亂意味著無知或天真──也就是一個不懂自己在做什麼的攝影操作員。

這樣做有風險,因為畫面間可能會缺乏一致性,所以你得先建立一些基本規則,關於鏡頭的類型、景深之類的。但除此之外,人的多樣性是豐富且有趣的。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如果偏差太大,行不通;太一致也行不通。我試圖找到一個多樣性能創造豐富度,卻又不會太混亂導致無法剪接的平衡點。
 
──訪談時間還有五分鐘,但我問到這裡就好,今天你有很多場訪談,對你來說一定很漫長。

賽拉:沒問題,你問得越多,之後就要花更多時間整理,就像素材拍得越多,在剪接室裡的選擇就越多。之前我跟一位同時也是剪接師的攝影指導合作,當我在一天結束時說:「我們再拍一條」,他會用驚恐的眼神看我。在我的世界裡,「再一條」意味著一個用三台攝影機拍的 40 分鐘長鏡頭;但在他的世界裡,剪這一顆鏡頭要花兩三天。於是他看著我,好像在說:「這真的有必要嗎?」

但我的哲學很簡單:你拍得越多,捕捉到真正精彩東西的機會就越大。這個道理,連小孩都懂。
 
.封面照片:《我生命中的 16 個瞬間》導演亞伯賽拉出席放映現場;2026 盧卡諾影展提供

韋晢

畢業於台灣大學心理系、社會系,現就讀芝加哥藝術學院電影系碩士。曾參與第一屆金馬青少年電影團、第五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現為台灣影評人協會、臉書專頁金樹懶獎成員。文章散見於放映週報、換日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