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有事情沒有說」──專訪《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導演蘇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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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0
  • 採訪
    華疌
  • 華疌

編按:2026 台北電影節開幕片,臺灣演員蘇達擔綱編劇、導演,首部執導電影《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與撒基努、渡邊直美、劉以豪、黃瀞怡(小薰)、徐若瑄共同演出,將族群文化融合恐怖喜劇的類型混合嘗試。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蘇達,梳理劇場出發的嚴謹表演經驗,到大銀幕的多方嘗試;也提及個人的身分思考,以商業嘗試為背景,反思家族故事與身分認同,試圖與觀眾產生連結的挑戰。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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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達演了 20 多年的戲,從劇場演到影集和電影,曾獲金鐘獎最佳男配角,也曾寫過劇本,兩度摘得優良電影劇本獎優等獎。在近日將於臺灣院線上映的《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2026),蘇達首次執導類型電影,並自編自演。延續《山的那一邊》(2018)角色和主演陣容,出品公司華映娛樂希望故事更靠近觀眾和市場,拍出一部搞笑、恐怖、有文化底蘊的商業片。蘇達接下這個任務,從 2022 年開始籌備,投入近四年打磨「如何讓觀眾又笑又怕」,既要寫好劇本、演好男主角,又要掌握鏡頭調度、戲劇節奏、演員表演等細節。

身兼數職,蘇達自嘲這是一次「再也不要重複的教訓」,執行過程非常困難。開拍前三天,合作夥伴們都覺得男主角失了魂、「陳萬德不在場」──每個鏡頭拍完,他就急著從主角變回導演,跑去看監視器、確認畫面,而對手搭檔還沉浸在戲中情緒的餘韻裡面;劇組安排主演住一起,卻將蘇達劃入導演組宿區,導致他缺乏與其他四位演員的交流和互動。蘇達回想,當時在山中,天光暗得早,下午四點左右收工,而後每晚開會時,和工作人員更加詳細地討論隔日的分鏡與拍攝方案,散會後再和主演們共進「健康的宵夜」,聊天、喝飲料、增進情感。如此調整工作模式,有助於他在現場專注投入表演,不再頻繁「精神錯亂」地急速切換身分,也不必過度分心顧慮技術層面的問題。

2023 年 10 月開拍之前,電影片名始終為《山的那一邊,有鬼》,接續獲得劇本開發補助和長片輔導金,總預算約為 4,000 萬新臺幣,蘇達笑道,感恩出品方和製作公司給予的信任與支持,新人導演首部長片倖免於抵押房產或貸款。攝製週期 40 天,除了第一天在臺北拍攝飯店和視訊等戲份,其餘 39 天都在山上取景,場地囊括臺灣四座山脈──宜蘭的南山,臺中的環山、梨山和福壽山。夜景考量山區供電、打燈耗時等執行難點,改為夜戲日拍,再經由後期調光,反而能呈現更為多元的視覺效果。

在夏末秋初、氣候較穩定的時節進行拍攝,拍到第 29 天,蘇達得知本片劇本入圍優良電影劇本獎,第 32 天他提早收工,下山參加頒獎典禮。蘇達形容這是「很神奇」的時刻,典禮當場才揭曉結果,他上台發表獲獎感言:「謝謝大家,我們也不需要投資方了,已經開機、拍到一半,抱歉我現在先行離開,因為明天早班,四點就要起來梳化……」全片殺青之後,又歷時一年半反覆修改剪輯,尤其著重調整喜劇與恐怖之間的比例。同時,為配合日本演員渡邊直美的檔期和赴臺行程安排,電影最終定於 2026 年 9 月 10 日正式上映。

2026 年 6 月 26 日,本片以「開幕片」之姿在台北電影節舉行世界首映。映後交流的熱絡互動讓導演和發行團隊受到啟發,在後續特映場次,將常規的問答環節改為「山林失控夜夜秀」,蘇達與撒基努、渡邊直美、劉以豪、黃瀞怡(小薰)、徐若瑄等主演輪番登台,加演半小時「互動脫口秀」,暢聊幕後軼聞趣事,給觀眾帶來充沛的喜劇能量。此外,因應網路評論指出的色差問題,本片在北影首映後也重新調光調色。蘇達坦言日常會瀏覽 Threads、Instagram 等社群媒體,閱讀大家分享的觀後感想和貼文。有一位原住民主播稱讚導演將「文化與商業、恐怖與搞笑」平衡得很好,蘇達備受鼓勵。創作過程中做了扎實的田調,投注大量心力思考如何「避免消費原住民議題」,蘇達表示如今電影在文化深度、情感共鳴、類型娛樂等層面,「幾乎方方面面都顧到了」。


(圖/蘇達與《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主演陣容在記者會合影;華映娛樂提供)

從幕前走向幕後,初執商業片導筒,蘇達體會到「當導演真的很幸福」。一部片拍了將近兩個月,配角演員可能只進組幾天,但大眾看到的、獎項光環照亮的,通常是演員。而擔任導演,可以想辦法將表演、攝影、美術、造型、剪輯、音樂、特效等每一個環節,盡量打磨到「能夠入圍或得獎的程度」,協助每一位幕前和幕後的工作者,都有機會被看見。

產業期盼著「類型片」能夠吸引觀眾重返影廳,推動臺灣電影市場進一步發展。談及導演職涯的未來規劃,蘇達透露將與華映娛樂持續合作,第二部商業長片預計為「純恐怖片」。走過原住民文化與身分認同的山林,下一回,他還想讓大家坐進戲院以後,嚇得不捨離場。

類型混合實驗:喜劇與恐怖的結合難處

《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延續《山的那一邊》電影 IP,前作票房約為 600 萬新臺幣,市場成績並不亮眼,但蘇達和黃瀞怡、撒基努組成的「山林喜劇」搭檔,笑點呈現和表演方式都很自然,部落族人看完後也沒有覺得被冒犯。蘇達分析,過往有些影視作品再現的原住民樣貌,往往講話特別滑稽或誇張,落入「漢人想像的刻板印象」。而他們身為原住民,電影由原住民導演和主演,也更能貼合原住民的視角與文化脈絡。加上在 2019 年,蘇達編劇的《山下無名》獲優良電影劇本獎,出品公司華映娛樂看到蘇達的多方才能,支持他挑戰自編自導自演,搭配優秀的攝製團隊,力求新作比前作更商業、更類型,做到「真的好笑」也「真的恐怖」。

一次「山林失控夜夜秀」開場,蘇達談及臺灣電影的賣座玄學,「片名越長,票房越好」。類似賣到 3.6 億的《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2023)片名有 13 個字,《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共 14 個字,「比《鬼家人》還多一個字」。基於商業和市場考量,蘇達直言原名《山的那一邊,有鬼》聽起來像一部傳統的原住民電影,而「祖先鬼」集幽默與懸念於一體。在漢人文化中,「鬼」慣常為別人家的祖先,伴隨著傷害、血腥或驚悚而出現,但是──蘇達補充道,在原住民文化裡,沒有「鬼」的概念,只有「靈」。

如同電影的綠色主視覺海報印有 Slogan「你是不是,有事情沒有說」,此句亦是全片的核心主線。不同文化脈絡的「鬼」和「靈」被置於喜劇/恐怖電影類型之中,並從人物情感出發,將「祕密」等同於厄運的來源。五位主角積壓多年的「心魔」,外化為他們登山旅途經歷的「撞邪」與「中邪」事件。

初次擔綱商業片導演,蘇達坦言這個命題的困難之處在於,喜劇和恐怖如何相輔相成,而非相互矛盾,「混合類型有時候會造成觀眾困擾,不知道這裡應該覺得恐怖或好笑」。蘇達舉例香港喜劇恐怖片如《猛鬼撞鬼》(1989),片中穿插的鬧鬼橋段其實不太恐怖,整體依然是「喜劇的恐怖片」。但如果想做「恐怖的喜劇片」,恐怖為主導,加入喜劇元素反而可能破壞氣氛。與團隊進行多番討論和思索之後,蘇達找到了解法──首先確定本片為「喜劇基調」,而後依循「英雄旅程」編劇理論,深入剖析人物情感,將五位主角的祕密與恐懼嵌入敘事弧線之中,隨著角色逐步逼近各自隱藏的心事,故事調性也變得愈來愈詭譎,如此在喜劇片裡達成「真正的恐怖」效果,化解了喜劇與恐怖難以相容的悖論。


(圖/《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電影劇照;華映娛樂提供)

例如日本女星茱麗葉(渡邊直美飾),表面看起來樂觀活潑,但心裡極度自卑,害怕別人討厭她或離開她,後續進入恐怖段落,茱麗葉耳畔縈繞著酸言和惡評,導致她陷入夢魘、失魂落魄。「阿嘟(adju)」祖麥(撒基努飾)擔憂自己的性別認同不被外界認可,缺乏勇氣直面「真實自我」。張心嵐(黃瀞怡飾)的祕密事關生死,故而她的「中邪」程度最嚴重──閃現真假分身,肢體扭曲翻折,臉上爬滿樹根。

「鬼」將主角沒說出口的事情放大、外顯,電影在「恐怖」與「喜劇」之間切換情緒。本片的初剪片長兩個多小時,經過一年半的修改濃縮至 89 分鐘,刪減了小羅(劉以豪飾)、祖麥的戲份,捨棄詳細交代二人內心的恐懼來源,將篇幅集中於營造讓觀眾又笑又怕的緊湊節奏。其中最難處理的笑鬧恐怖場面是帳篷裡突然浮現「鬼心嵐」,鏡頭切到極具壓迫感的鬼臉特寫,情緒瞬間緊張起來,待恐怖成立之後,角色又做出無厘頭的舉動,甚至在狂奔逃脫鬼影追擊的時候,講出搞笑對話、展現荒謬邏輯,如此又將情緒從恐怖稍微推向了喜劇。例如心嵐那句「找水來沖肛門」的台詞,拍攝當下原為「陳萬德叫我蹲在這裡不要動,他會來找我們」,蘇達在後期反覆觀看素材,察覺此處一秒的空檔適合增多一個笑點,便對著心嵐的口型調整用詞,請演員重錄對白。

拍攝現場偶有即興發揮,但幾乎全部的表演內容,均源自劇本鉅細靡遺的描述與設計。演員出身的蘇達寫起劇本,細緻揣摩角色表情、動作、語氣和反應,「初稿就超過五萬字,把演員部分寫得很滿,讓大家在現場有本可循」。此舉並非限制演員自由詮釋的空間,而是基於拍攝時程和場景限制,山林裡缺乏試戲的餘裕,因此希望大家先透過文字了解導演意圖,依據劇本想像戲要怎麼走、抓到表演節奏,再用各自的方式將角色演繹出來。

因應市場考量修改片名之前,《山的那一邊,有鬼》初期設定茱麗葉與小羅是一對準備結婚的情侶,外型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男方處於癌症末期,兩人想去原住民的天池拍攝婚紗照,拜託小薰幫忙引路,一行五人踏上山林旅程。發想角色的過程中,蘇達參考渡邊直美的網路短片,當時渡邊直美已經在日本走紅,社群追蹤人數逼近千萬,也移居至紐約發展。籌備期間,劇組苦於找不到具有喜劇氣質、能扛票房且體型契合角色的臺灣年輕女演員,於是決定寄信給渡邊直美的經紀公司,詢問合作可能性,沒想到真的收到郵件回覆。雙方開始接洽後,COVID-19 來了,原定製作計畫停擺,蘇達在疫情期間為渡邊直美量身打造角色,大幅修改婚紗照情侶的戲份,將茱麗葉改為日本歌星,小羅是她的經紀人。新版劇本再翻譯成日文、發給經紀公司,往返溝通近一年,最後如願邀來渡邊直美同意出演。

定了渡邊直美,小羅的演員人選也需謹慎考量。蘇達構想這兩人是「史上最浮誇的 CP 組合」,茱麗葉具有「特殊的喜感造型」,小羅則是「仙氣的男神級經紀人」。「我們覺得劉以豪很合適,聯絡後他也有興趣參演」,加上三個延續自《山的那一邊》的主角,五位主演陣容就這樣敲定了下來。

回望這段自編自導自演的嘗試,蘇達檢討如果能融入剪輯思維,在拍攝當下更多地思考場景與光影如何銜接,畫面效果也許能做得更好。

情節核心:從「家族祕密」走向「我是誰」

從《山下無名》到《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蘇達編劇的這兩部獲獎劇本雖然類型不同,但都聚焦於原住民的家族祕密與身分認同。《山下無名》取材自蘇達外婆的經歷:「外婆是鄒族原住民,在日治時代下山來到淡水,進入當時的特種行業,以藝妓身分討生活。」蘇達描述,外婆一生沒有結婚,孕育了 12 名子女,來自六位不同職業和背景的父親,包括客家人、日本人、閩南人等,蘇達母親是外婆生下的第一個孩子。蘇達從小看著家族裡的成員流動,默默觀察叔叔阿姨們,察覺出一些耐人尋味的細節,譬如有些人的面相差別很大,而有些人的鼻子或眼睛就很相似,蘇達卻不知其中緣由。直到長大以後,兒時未被明說的家族祕密,才慢慢有了輪廓──長相或體格相似的人,出自同一位父親。


(圖/《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電影劇照;華映娛樂提供)

蘇達仍記得國小老師要收戶籍謄本,他看到母親的戶籍資料寫著「父不詳」,零碎的線索逐漸累積,蘇達開始重新整理上一輩人的成長背景與生命歷程。「在當時那個年代,他們的媽媽(我的外婆)特別漂亮,卻是原住民、藝妓,這些統統都是負面標籤,讓他們遭受了很多的凌辱和不公平對待。」蘇達站在孫子的視角,將外婆「夾縫中求生存」的故事,寫成電影劇本《山下無名》:「顧名思義,就是下山的時候沒有名字。外婆一生都想要尋求愛情、尋求另一半,卻永遠求而不得。」在時代、社會、現實等諸多壓力之下,每個人內心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事情,沒辦法說出口,可能是「父不詳」,也可能涉及創傷、家庭、性別等不同面向。

「所有在心裡累積的負面能量,對我們來說都叫做祕密。」蘇達覺得「祕密」可以是難以言說的畏懼、愧疚、憤怒、自卑、暗戀,害怕別人不喜歡自己,或不敢面對自己真實的感受,「比如我們可能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卻囿於社會規範沒有勇氣去追求夢想」。《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電影海報上的話語,源自原住民巫師做儀式時候,第一句就詢問對方:「你是不是,有事情沒有說?」

新作即將上映之際回顧《山下無名》,蘇達意識到隱約存在一條創作路徑:「我發現我的作品脈絡,都圍繞在一件事情——如何看見你自己本來的樣貌。」從家族到個人,從上一代到自己,蘇達坦言「找到我是誰」是他此生的重要課題。「我的爸爸是閩南人,媽媽是鄒族原住民,這種混血的身分,有時候感覺自己裡外不是人,彷彿是新的一族。」

大學時期就讀於臺北藝術大學的戲劇學系表演組,蘇達接受以西方寫實傳統為主的劇場表演訓練,後來又接演明華園的戲、講的是台語,直到研究所時期,他才認知到自己的原住民身分使命,逐步開始做與原住民有關的創作。「閩南人和原住民的雙重身分,既是養分也是壓力,總有人提醒我,要關心自己另外一半的身分,比如原住民朋友說我『不夠原住民』,也有人誤解我是因為原住民題材『好賺』或投比賽和補助『好中』所以來寫原住民的故事。」蘇達一度覺得「受傷」,不曉得該向何處著力,但在《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創作期間,他體會到了「混血的優勢」。

混血身分未必只是困境或難以啟齒的祕密,也可以成為多元的視角與文化經驗。蘇達發覺自己既懂得原住民文化,也能理解漢人社會如何看待原住民,辯證寫出的情節和角色因此有了更豐富的層次,避免陷入刻板印象。例如電影裡漢人小羅和原住民祖麥的價值觀碰撞,要拿捏其中或荒謬或嚴肅的尺度並不容易:「祖麥是原住民『阿嘟』,他的生活態度就是喜歡漂亮、快樂地活出自我。但阿嘟不完全等同於漢人世界裡的同志,有些阿嘟無關於性別或同志,他只是比較熱衷打扮自己。」劇本設定祖麥的性別認同是女生,他衣著繽紛、行為開朗,曾笑說「我的美從來不開玩笑」。但在小羅的認知框架裡,他感覺祖麥有點煩、想推開祖麥,小羅的注意力主要在茱麗葉身上──可是在日本演藝圈,經紀人與藝人之間有著絕對不可逾越的界限。

從家族祕密到混血身分,再到電影五位主角的心魔,蘇達藉由不同人物的處境和論述,道出「找到你自己內心的聲音」這一故事主旨,「你是誰、真正要的是什麼、有沒有在騙自己」。而「心裡有話不敢說」的狀態,導致角色們在山上被惡靈或鬼魂侵擾,直至他們在帳篷內外坦白心事,恐怖的疑雲才逐漸散去。

扎實田調:將文化融入故事

出品公司希望做一部搞笑、恐怖、有文化深度的商業電影,喜劇可以延續《山的那一邊》基調,但還需思考恐怖如何與原住民文化連結。蘇達解釋道,相較於漢人文化中的「鬼」,原住民文化裡沒有鬼的概念,只有「靈」。即使是惡靈,也不會像惡鬼似的奪人性命,而是引發一些異象提醒人們反思自己是否觸犯了祖訓或禁忌,進而找巫醫化解負面能量。「鬼片的恐怖之所以成立,在於鬼可以讓人斷手斷腳甚至喪命,方式也非常殘忍和血腥,一旦生命受到威脅,恐怖的感覺就出來了。」蘇達也曾卡關,如果故事預先設定「靈的出現是為你好,不會害死人」,恐怖又該從何而來?


(圖/《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電影劇照;華映娛樂提供)

經由田調,蘇達得知原住民有靈媒(巫師和巫醫)的傳統,因為各族漢化程度不同,目前瀕臨失傳,但仍尚存於泛泰雅族的太魯閣族、賽德克族之中。透過新聞報導資料,蘇達發現一位當年 19 歲的少年巫醫洛巫彼恩彌尤(Lowbing Miyu),並與他進行深度的採訪和諮詢。「電影裡所有涉及巫醫、儀式相關的內容,包括水菖蒲、竹管如何使用,都是這位少年巫醫手把手教學的。」蘇達形容,洛巫彼恩彌尤幾乎就是本片男主角陳萬德的「翻版」,同樣面臨巫醫天賦與現實生活的拉扯。

洛巫彼恩彌尤的阿嬤是賽德克族的第八代巫醫,他從小耳濡目染阿嬤如何進行儀式,國中時期發現自己「被祖靈選中」,能將竹管黏在手上,後來又經過五年學習,繼承家族的巫醫工作。但也因擁有特殊能力,洛巫彼恩彌尤在學校遭受同儕的排擠和霸凌,大家用刻板的目光看待他,害怕被他「下降頭」、對他漸行漸遠,使得少年也曾自我懷疑,如何接受這份靈力和命運。蘇達進一步詢問洛巫彼恩彌尤,有關泰雅族的黑巫和白巫神話傳說,將田調訪談所得融合為陳萬德和阿嬤(徐若瑄飾)的經歷。

黑巫通常住在部落最邊緣的位置,族人們都恐懼黑巫,尤其是小朋友,傳聞黑巫會派禍伏鳥出來叼走小孩。「黑巫並非天生,而是白巫遭逢橫禍以後,譬如家人忽然過世,族人就以為他們帶著邪靈和詛咒。」蘇達將這些特徵設定為陳萬德阿嬤的故事,丈夫意外亡故、被族人疏遠、墮為黑巫,路人朝著她丟石頭,想將她驅離部落。片中,心嵐有一句台詞提到,當時的族人們認為一旦發生厄運,噩耗都是寡婦造成的。阿嬤的悲劇遭遇,在陳萬德成長過程裡留下很大一片陰霾。蘇達把上述故事講給少年巫醫聽,對方說完全理解,這就是部落裡會遇到的刻板印象。而「黑巫」也容易讓觀眾聯想到,商業電影常見的「泰國巫術」等恐怖符號。

蘇達坦言其中存在一些矛盾,不論黑巫或阿嘟,原住民元素一旦放入喜劇片和恐怖片裡面,常被批評「標籤化、消費原住民、缺乏文化深度」,但蘇達覺得,觀眾看類型電影更多是為了娛樂而非「上課」。編導扎實做好田調,戲中橋段均有本有原,盡量在通俗與文化、搞笑與恐怖等各方面尋求平衡。

「中邪的畫面也不是亂編的。」心嵐躺在地上抽搐、身體前後搖晃、茱麗葉生吞青蛙,均源自真實案例,只是為了電影效果,蘇達將角色中邪後的反應程度加大,更顯恐怖與詭異。本片特映期間,蘇達收到原住民的私訊說,導演拍出他們小時候最害怕的事情,部落裡的長輩曾提及,一些人被邪靈帶走以後,隔天回來就吃得很飽,導演將這些內容都寫進了電影。

蘇達直言:「我真的太怕被罵了,每個地方都做足功課,既要有戲劇化的處理,也要避免太過刻板。捫心自問,目前電影呈現的就是最理想、最大公約數的狀態。」至少在類型化與商業化層面,《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開拓出一條不同以往的原住民電影路徑:先讓觀眾看到一群具體的人,他們有恐懼、有祕密,再透過人物情感與戲劇進程,讓觀眾逐步理解故事背後的文化脈絡。
 
.封面照片:《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電影工作照;華映娛樂提供

華疌

影視業打工人。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研究生。第五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不太愛講話,但寫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