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坎城】往天國的倒數計時:《9 Temples to Heaven》導演薩波齊嘉索潘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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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4
  • 採訪
    沈怡昕
  • 沈怡昕

編按: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監製,泰國導演薩波齊嘉索潘首部劇情長片《9 Temples to Heaven》於 2026 年坎城影展「導演雙週」世界首映,以寺廟為題,深入泰國宗教與社會文化。本期《放映週報》刊載於今年坎城影展「導演雙週」現場與導演薩波齊嘉索潘進行之訪談一篇,長期與阿比查邦合作的薩波齊嘉索潘,在首部長片的籌製、拍攝,與美學思考中與我們分享若干,也留下對泰國獨立電影當下狀況之觀察。請見本篇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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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波齊嘉索潘(Sompot Chidgasornpongse),首部劇情長片《9 Temples to Heaven》以虛構劇情長片篇幅為框架,描繪導演自幼親身經驗的廟宇參拜之旅。參拜九座寺廟是泰國人人通曉的習俗,「九」在泰國是吉祥的數字;電影中,患有失智症的年邁祖母身體衰弱,家庭成員期望透過每個廟宇各自的「積陰德」、「消業力」儀式,讓她好起來。
 
齊嘉索潘畢業於朱拉隆功大學建築學院,畢業後,透過曼谷當地藝術電影放映認識,進入阿比查邦劇組工作;工作四年後,申請入加州藝術學院(CalArts)攻讀電影(Film/Video),求學期間獲實驗電影、當代藝術大師詹姆斯班寧(James Benning)課程啟發。研究所畢業他選擇返回泰國,繼續留在阿比查邦團隊,與名導共同創作了無數錄像作品,和電影長片如《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2010)、《華麗之墓》(Cemetery of Splendour,2015)、《記憶》(Memoria,2021)等片,陪伴導演全球展覽布展,與現場表演。
 
2016 年,《鐵道撿風景》(Railway Sleepers)為齊嘉索潘於加州藝術學院的畢業製作,耗時八年搜集長達 140 小時素材,以鐵道、乘客、風景作為影像主體,可以說是一部帶有班寧風格的「地景電影」。齊嘉索潘擅長將政治批判至於電影景匡之外,鏡頭凝視鐵道乘客沈睡、窗外風景的同時,也探問各球高速鐵路已成不少國家基礎建設之時,泰國火車運輸系統曾作為國家經濟發展基石,甚至作為抵禦西方殖民主義關鍵,如今卻仍「沉睡著、等待有人振興它的意象。」(注1)

 《9 Temples to Heaven》於今年坎城影展「導演雙週」單元世界首映,是今年坎城影展屈指可數的東南亞電影;本片「慢電影」風格,加上阿比查邦為其監製,自然引起影評人注意。表面上,齊嘉索潘似乎擅長將政治批評藏在影像之外,曾創作 15 部實驗紀錄短片(注2),其中不少作品都有一定程度的政治批判成分;他出身曼谷周遭北欖府(Samut Prakan),有著與自己政治立場上意見相左的父母,他深知泰國軍方、皇室與宗教環伺,最親密且重視傳統的家人給你靠上的桎梏,正是這種「三位一體」對個體性的箝制。2019 年,阿比查邦訪談中曾提及(注3),《華麗之墓》將是他最後一部在泰國完成的劇情長片;齊嘉索潘陪伴阿比查邦遠離曼谷、走出泰國的同時,正在為期九年的劇本籌備。

然而,《9 Temples to Heaven》真正處理的主題卻不只是「軍事皇權」(military monarchy)的各種箝制,例如:禁止五人以上集會結社、對電影審查、導致全國各地積弊已久的貪腐文化;2010 年以來,政變不斷,草根民粹領袖與軍政府領袖勢力交錯,新生代也掀起方興未屹的民主抗爭運動。走訪九座廟宇的旅程,是對泰國「服從文化」批判,這當然是少見批評泰國宗教的電影,卻以靜謐、私人的體驗出發,高度「寫實」。寫實,或許是唯一擊破這層「曼谷—泰皇—軍權—佛教」涵蓋前世今生、核心邊陲的政教合一羅網。

本篇訪談進行於坎城影展首映後,以全英語進行。齊嘉索潘為我們從參拜之旅、禪修體驗談起,與我們分享他自身信仰危機的片刻、身心疾患的經驗,一路暢談宗教世俗化兩難、宗教觀光化、宗教機構的性別歧視、貪腐問題。他為我們談起阿比查邦聞名於世的「慢電影」美學對他的影響,卻走在這種風格之側;若說阿比查邦的美學是以浩瀚無垠的層層夢境敘事,枚舉人們夢裏夢外行走於威權世界的儀態(注4),齊嘉索潘似乎更主動放棄對夢的執迷,通過描繪高度同質的日常語言與實踐,呈現空洞的符號與價值系統,鳥瞰徒勞現世(mundane)。

電影中宛若千年不變的寺廟納金的文化,齊嘉索潘走訪九座廟宇的家族旅行,就像是一首往天國的行路謠,唱誦一個毫無隱喻成分、保守文化病態寫真的死去與誕生。作為一介草民的泰國電影導演齊嘉索潘,走訪了一些廟宇、遇上一些住持、做過一些祝念,最終的信仰與平靜,只有自己才能給自己;往天國路途,倒數結束的時刻,誓無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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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請您談談拍攝本片的初衷?
 
薩波齊嘉索潘(以下簡稱齊嘉索潘):
我成長在一個非常虔誠的佛教家庭。從小,我常去寺廟;時至今日,我的家人仍然經常去寺廟。這幾乎成了我們家族的休閒娛樂。我們不去山上或海邊,而是去寺廟。這在亞洲很常見,尤其在泰國。「去九座寺廟」是所有泰國人都通曉的習俗,因為「九」(เก้า/gao)是一個吉祥數字。我自己也和家人多次參與這種旅行。
 
我覺得當人一次次地參拜、獻上供品,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同樣的結果,漸漸會讓開始思考:參拜後真的獲得了什麼好運嗎?有時有好結果,有時則不。當祈禱奏效,我的家人如此篤信是因為參拜而靈驗;當沒有好結果時,家人責怪我們沒有遵守戒律、觸犯了禁忌。於是我發現這個過程十分有趣,可以透過電影重新審視這樣的體驗。

──電影中,這種參拜的日常生活,瀰漫著一種徒勞和乏味的氣息。這是否意味著您對泰國宗教的某些浮誇(prestigious)習癖有所批判?
 
齊嘉索潘
:泰國佛教融合了許多其他的信仰;它並不只是純粹的佛教。泰國佛教就像融合了梵天信仰(注5)、印度教或萬物有靈論等元素。這些元素總是滲透到泰國常民生活中,我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9 Temples to Heaven》源自於自身經歷,很多情節都來自我的經驗,我在寺廟和僧侶身上所看到的一切。我希望能夠以一種看似世俗(mundane)描繪,來傳達這些體驗;讓觀眾親臨那個現場,透過觀影開始看到一些「小細節」。正是這些細節,能讓觀眾明白,我想表達、批評的是什麼。我希望以一種溫和的方式來表達,而不是直接攻擊它。同時,我希望這部電影能展現出它的真實面貌。


(圖/《9 Temples to Heaven》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這部以佛教信仰為中心的電影,以信徒、僧侶、寺廟為題材;就我們所知,過往宗教主題在泰國相當敏感。可否請您談談,泰國目前創作自由度,本片是否會面臨審查。
 
齊嘉索潘:
10 幾年前,這部電影可能會遇到更大的麻煩。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戀愛症候群》(Syndromes and a Century,2006)曾引發爭議,電影中有兩處與僧侶相關的場景,雖然很短,引起有關單位注意,想要刪除。事實上,因為這部片,泰國終於引進電影分級制度。當年,電影人發起了一場運動,呼籲建立分級制度,政府才不能隨意禁片。時至今日,如果一部電影涉及更具爭議性的內容,就會被評為更高的等級。

因此,現在電影被禁狀況變得比較罕見。即便如此,仍有些主題是禁止被描述的,例如泰皇。人們不但不能直接拍攝關於君主制的電影,還可能因此入獄。我們目前計畫在泰國上映,具體時間點還沒有定論。《9 Temples to Heaven》當然具有跨越不同文化的普世性,我們希望觸及更多國際關注,同時這部片也非常貼近泰國觀眾,因此我在泰國上映,收穫泰國觀眾的回饋。

──可否請您談談,在泰國借景寺廟拍攝的過程,有遇上什麼困難嗎?
 
齊嘉索潘:
其實並不難。因為理論上,寺廟為所有人開放,他們不會說不。困難在於寺廟具是歷史古蹟,裡面有非常古老的壁畫等文物。他們會有許多規定,例如不製造太大的噪音、不能在裡面用光線太強的大型燈具。不過,只要劇組禮貌地和他們溝通,他們通常都願意允許你拍攝,當然前提是不要用強光,因為會損壞壁畫,劇組要保持安靜,不然會影響來參觀的訪客。
 
──您選擇素人演員嗎?片中的僧侶是否是真的僧侶?
 
齊嘉索潘:
電影中沒有真正的僧侶。僧侶不被允許進行電影拍攝。
 
──電影中也處理了世代間的觀念落差,新一代似乎對很多事情都有所質疑,而且男性角色比女性角色提出更多質疑。女生們則比較接受戒律與規定。然而,為什麼女性就不能進入佛教寺廟的體系裡呢?
 
齊嘉索潘:
這觸及了泰國的另一個問題。泰國是一個非常父權制的國家,只有男性才能當僧侶。在佛陀的時代,也有女性僧侶;事實上,在斯里蘭卡仍然存在女性僧侶。在泰國,女性只能當尼姑。電影中提到,有角色想想當尼姑,但他們無法進入多數的寺廟系統。很多人都在為這件事努力,但改變現狀非常困難;如今,泰國的佛教已經成為一個非常權威的機構,有著自己的規則,他們不願意改變。所以很多不想只是當尼姑,想真正想成為僧侶的女性會飛往斯里蘭卡,在那裡出家。

──片中,奶奶在片中總是沉默寡言,她在想什麼呢?她是否仍然相信佛教能讓她好起來?您以中性的態度,不批判也不美化的方式,描繪上一個世代女性的宗教觀。
 
齊嘉索潘:
因為我從小和奶奶一起長大,我的奶奶也非常虔誠。小時候,我常常聽她說話,每晚陪她祈禱,陪她去寺廟。在這部電影裡的結尾,總是半夢半醒的奶奶仍然想去寺廟。她患有阿茲海默症;有時候,我們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麼。但我想,我奶奶了解那些儀式,但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總是很疲憊,她已經虛弱到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得更久了。這就是問題所在。就像片中的奶奶,許多女人一輩子都在去寺廟,如果祈禱能幫助她,當然是好事。然而,這些儀式真的能奏效嗎?我沒有答案。
 
──您曾創作 10 餘部錄像(實驗紀錄短片),三年前,您創作了一部劇情短片;如今,您創作了一部劇情長片。在不同媒介之間,您如何轉換您的敘事策略?本片的敘事結構又是如何被構築的?
 
齊嘉索潘:
從創作初期,《9 Temples to Heaven》的敘事自帶一個時間結構,我想讓它模擬一次我真實經歷的「一日遊」。以這個預設出發,我知道電影會以一天為單位,從清晨一直拍到傍晚,行程包括:去寺廟,然後上路,去下一間寺廟,然後繼續在路上。不斷重複。當電影本身已有自己的結構,現在的挑戰在於如何讓這種「重複」變得有趣,如何在重複中創造變化。這是我為這次創作所著迷之處。製作《9 Temples to Heaven》就像我製作那些實驗紀錄片一樣;對我而言,紀錄片是從日常生活中尋找結構。拍攝《9 Temples to Heaven》是我在學習,如何從平凡的事物中建構出醍醐味。
 
──《9 Temples to Heaven》自然令人想起阿比查邦所代表的「慢電影」(Slow cinema)形式,這樣的形式也與您過往的錄像(實驗紀錄片),無論在篇幅、選題上都有所不同。阿比查邦是本片製片,可否請您談談阿比查邦電影,與曾參與他的創作工作,對您的影響?我認為本片絕不只是一部「阿比查邦式」的電影,你使用了自己的電影語言。
 
齊嘉索潘:
我已經以副導演身份,與阿比查邦合作了 23 年。我十分確信無形之中,他對我的影響已滲透到我身上。跟他合作多年,我們幾乎融為一體了。在沒拍電影的日子,我們平常就一直在交流想法。所以,有時很難區分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屬於他的想法。我很感謝你認為阿比查邦的風格沒有完全影響我,畢竟我們經常交流想法,一起製作他的電影。事實上,我也替他電影裡的不少元素提出貢獻,我們建構美學的方式,就是持續溝通。在拍攝前,阿比查邦看了《9 Temples to Heaven》劇本,提出了一些意見。之後,他就放手讓我自由發揮了。因為他堅持:「這不是我的電影,是你的電影,你要拍出你想拍的電影」。


(圖/導演薩波齊嘉索潘與製片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在 2026 坎城影展現場;2026 坎城影展「導演雙週」提供;©DelphinePincet-SD)

──阿比查邦當時給了這部片什麼樣的建議呢?
 
齊嘉索潘:
就像任何朋友會給你劇本的正常建議。例如,他會說,這個情節我不太理解,這個角色,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只提出實際的問題。正式拍攝時,他只到片場兩天,沒有一直待在片場,因為他不想在現場造成影響,他想讓我能更隨心所欲。我想,作為朋友,他真心希望我能拍出自己心目中的電影。
 
──電影中有一個十分有意思的橋段,其中一位男性敲了攝影機,我想這是阿比查邦電影絕對不會出現的片段。為什麼你想要打破角色與觀眾間的「第四面牆」?
 
齊嘉索潘:
當他聊到他會冥想、他想死,他們在車上聊的那些事,都是真實發生在我身上的對話。

──你現在還冥想嗎?

齊嘉索潘:現在不太常冥想,偶爾會試一下。最初,我去了一個禪修營。冥想後我有一種想自殺的念頭,我感覺到儘管自己坐在這裡,我隨時就會四分五裂,我隨時會倒下。

──是恐慌症嗎?

齊嘉索潘:不是恐慌症,是一種「崩塌感」。我的憂鬱症,是在冥想的「崩塌感」後才有開始的。「崩塌感」,是一切都像是被設計出來的。
 
我去看了兩位精神科醫生。第一個醫生說我沒事,因為我可以正常說話,我會問他很哲學的問題,像是「這個世界是不是其實不是真實的」,這位精神科醫生跟我說我沒事。甚至我自己也覺得沒事,但每天早上醒來,我還是想死。

──那是什麼讓你擺脫了這種想法?

齊嘉索潘:藥物。我去看了第二個精神科醫生,他說「你得了憂鬱症」。問診時,我問他「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醫生說,等你吃了藥,你就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回到你的問題,但為什麼要敲鏡頭呢?我想表達:這個世界是被建構出來。我覺得,這部電影也是人為建構的。可能,我們現在也是別人在看的一部電影。這一切都可能是人為建構的。

──這讓我想起,電影結尾處,奶奶跟男主角的女友對話,宛若夢囈,有著「信仰危機」的男主角偷偷以手機錄音。這是一種「信仰危機」嗎?這個橋段和您個人的「信仰危機」和你對「社會批判」有關嗎?電影裡還有其他部分也與此相關?
 
齊嘉索潘:
這個鏡頭也跟我真實體驗有關。有一次,我夢見我的家人,包括我的祖母,我想錄下她的聲音。所以在夢裡,我錄下了她的聲音。然後,我醒來了,因為我錄到了她的聲音,我感覺特別開心。然後我意識到,等等,這不是真的,這只是個夢,夢裡根本沒有聲音,也不是真的在錄音。然後,我痛哭了一場。

──你在夢裡仍舊是個錄像藝術家!
 
齊嘉索潘:
剛剛談到,在車上談論禪修體驗的部分,也是源自我自己禪修營後,產生自殺念頭的體驗。或許那就是我的信仰危機。我曾經對泰國的一切,與佛教的觀念深信不疑,即便我質疑一切。當人即使經歷過自我懷疑和矛盾,你仍然虔誠地信仰這個宗教。你就是信徒。但我想某種程度上我還是信徒,某種程度上堅信佛教的「開悟」是唯一的出路。
 
拍攝《9 Temples to Heaven》讓我開始更質疑我的信仰,如今我的信仰危機更加棘手了。有趣的是,在泰國,任何電影開拍前都會有一個盛大的儀式,而且我們在雨季開拍攝。劇組一定會舉辦開鏡儀式,但我拒絕參加。不只我不參加,阿比查邦在他自己的電影拍攝片場也拒絕參加開鏡儀式。以前他會參加這類祭祀。最近他說,我不再相信這個了。他說,開拍前這些儀式,是一大開銷,一大筆錢,我們居然要浪費掉。這不只是典型的佛教祈福,有時候更有「梵天信仰」的許願。我們把梵天信仰當成「薩滿」一樣,當你閱讀更多典籍,你會發現這根本不是「佛教」。所以我拒絕了,但劇組的大家會說,反正我們都要去寺廟拍攝,那就祈禱。
 
但雨一直下,我們一直等,不能順利開拍,大家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最後我還是跟著大家祈禱了。我、製片人、法國攝影指導,我們一起點燃香,然後祭拜……一路走來,這次開拍讓我了解到,雖然儀式是否真的「有效」非常可疑,但一起做這件事,它確實能幫助你和劇組保持精神上的「平靜」。你知道,祈禱不能保證一定能帶來好結果,但它能讓你平靜,集中註意力,減輕痛苦。當我知道這一點,現在我可以說「我不相信這些」,不過我知道,當我未來面臨危機,走投無路的時候,我肯定會跟著祈禱。

──剛剛談到宗教「機構化」的狀態,對信仰和個人生活造成什麼影響?
 
齊嘉索潘:
這正是《9 Temples to Heaven》的主題。我認為佛教信仰本身是信仰「佛陀」,或者說「佛陀的教義」。在這個層面上,「宗教」固然很好,然而當宗教一旦進入「制度化」,圍繞著宗教本身的事物,讓佛教變成了另一種東西。當今的泰國寺廟,變成了資本主義「旅遊」,不再只關乎精神。
 
我的其中一位演員在拍完這部電影後,他不像我一樣從小就去寺廟,他是通過拍攝這部片更認識了佛教,之後才開始想要變得更加虔誠。他甚至主動去體驗了僧侶生活一段時間,他原本想待三個月,但七天後,他就離開了。他最終看到如今僧侶生活的真實面貌。我和他聊過這件事,他說這讓他很受打擊。他發現,他必須像僕人一樣送飯給僧侶,那些僧侶過著帝王般的生活,他開始思考:這不是我想成為的那種人。


(圖/《9 Temples to Heaven》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佛教寺廟「教育系統」能讓年輕世代學到什麼正面的東西嗎?

齊嘉索潘:首先,你必須要慎選你修行的寺廟。我仍舊認為泰國還是有很多受人尊敬的僧侶,與由他們主持的寺廟。我去過很多次寺廟的禪修營,其實真的很有幫助。我記得高中時去過一個寺廟的禪修營,在那兩週左右的時間你完全不能說話。我記得。到最後一天,我看到落葉飄落,就哭了。那一刻,我內心平靜無比,彷彿此生再也無法企及的境界。我總是渴望回到那種內心如此平和寧靜的時刻。如果你去對了地方,接受了「正確」的訓練,一定會有所收穫。對我而言,我至今仍認為自己非常相信靈性修行,但我或許不會再將我的信仰實踐,依附在任何宗教機構之上。
 
──我們可以談談泰國女性參與佛教教育的處境嗎?您剛剛提到,泰國的佛教機構不允許女性成為僧侶;如果她們想成為僧侶,就必須去斯里蘭卡。
 
齊嘉索潘:
如果你不想離開泰國,又想待在寺廟裡,你只能成為尼姑。你會剃髮、穿上道袍,成為尼姑,住在寺廟裡尼姑住的專區,參與平日的打坐、操課,或者所謂禪修營。

──女性通常是參與比較「商業化」的禪修營嗎?

齊嘉索潘:「非商業性的」,或者「商業的」禪修活動都有。某種程度上,寺廟對待男性僧侶和女性尼姑的立場是一樣的,但女性就是不能成為僧侶。在寺廟中,男性、女性都面對現代佛教「階級化」的一面。實際上,去寺廟的女性可能比男性多。根據數據統計,非尼姑的女性平信徒(普通信徒)去寺廟的次數比男性還高。

──電影開場,以花卉的空鏡頭描繪一場葬禮。您以一種非常優美生動的方式來展現泰國的宗教文化;本片對泰國的宗教文化的描繪比較輕巧,與我們常見描繪其他佛教系統的影像不同,例如人們總是以比較嚴肅口吻,描繪藏傳佛教。
 
齊嘉索潘:
事實上,你在電影裡看到的一切,就是我在現實生活看到的一切,是你在泰國也能瞥見的風景。我只是盡可能坦率、中性的描繪一切。在場景、美術設計的藝術選擇上,我的原則是如實。我盡可能還原你我看到的一切,銀幕上的一切,就是信仰與生活本身。
 
──與阿比查邦一樣,您大學學建築。影片中有許多美麗的寺廟建築特寫鏡頭,可否跟我們談談這部分的構思?
 
齊嘉索潘:
這對我來說有點像諷刺。當然,建築師如我、視覺藝術專業的學生或其他相關專業的人來說,這些寺廟也是一個很好的景觀。宗教機構投入如此多金錢建造這些美輪美奐、造價不菲的寺廟。這本身就存在矛盾。寺廟對許多人來說都是一座神聖的殿堂,它當然應該美麗無比,人們參拜時,能看到這些美麗的建築,體驗崇高的感受;但同時,寺廟卻是一個充滿靈性的地方。我們該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呢?
 
寺廟的景觀吸引人們前來參拜、捐獻,對寺廟的營運也有好處,但這同時卻催生了資本主義。這就像人類歷史中不斷出現的無止盡循環,人們利用信仰來吸引信徒,讓信徒捐款,大量的錢流向了僧侶,僧侶們拿著這些錢,卻不用繳稅。

──在我們國家也是!

齊嘉索潘:寺廟的造價高達數百萬,他們從來不用繳稅。
所以問題變成了這樣:你怎麼能接受這種矛盾?兩難在此:我們的寺廟是不是必須看起來很破敗,才能給人一種真正的靈性感覺?我們都知道,寺廟既要維持運營的難處,寺廟要接待很多信徒、維持古蹟的狀態,所以他們需要資金。當有一些人開始注意到寺廟的商業面向,我們會問寺廟如何使用這些資金。

──泰國政府會以法規管理宗教活動嗎?
 
齊嘉索潘:
問題就在這裡,根本沒有這樣的監管。在泰國,政府有法規監管佛教組織,但問題是他們如何執行這些法規。因為一旦僧侶和住持掌握了權力,你知道,他們就變得像教皇一樣了。這就像所有非宗教的大型機構面對的問題一樣。

──可否與我們談談,當下泰國獨立電影的融資狀況、泰國獨立電影圈的處境,是否與政治氛圍相連結。例如,以影展來說,我們從媒體上得知,人們曾經嘗試再辦曼谷電影節,重振的結果僅是曇花一現。
 
齊嘉索潘:
電影產業非常不穩定。泰國的電影圈不大,獨立電影創作者彼此相當緊密,我們努力爭取電影發展,我們也想成立類似導演協會的組織。我們盡了全力,但總是舉步維艱。我們不知道去哪裡找資金。許多國家有補助金制度,例如臺灣,你們有「TAICCA」(文化內容策進院)。

──您個人的作品有遭遇什麼困難嗎?
 
齊嘉索潘:
這部電影的融資很不容易。我們的資金來自許多國家,我們獲得法國、新加坡、挪威、香港、中國、印尼、卡達的資金,根本原因是我們在泰國找不到資金。但就在去年,泰國政府重新創立了新的「THACCA」(Thailand Creative Culture Agency)(注6)。在泰國,我們完全沒有資金支持。現在我們有了新政府。泰國每隔,大概每六個月左右就會換一次總理。所以現在我們不知道這項基金的未來會如何。

如果我們在資助方面能夠保持穩定,那麼就會有更多有才華的泰國電影人能夠拍出很棒的電影。這些人才現在只能等待資金。因為,不是每個導演都能像我和我的製片人一樣進行,找到這麼多國資金,進行大規模的國際合製。我花了九年時間才收集到這次長片的機會。在《9 Temples to Heaven》後期階段,很幸運地獲得他們支持;否則,我覺得我無法完成這部電影。
 
.封面照片:《9 Temples to Heaven》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沈怡昕

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電影所MFA畢。導演、影評人、詩人、資深國際影展記者。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詩作曾獲台積電文學獎首獎,目前影評作品散見放映週報、釀電影、關鍵評論網、典藏ARTouch、OS,與粉專「CinemaAnywa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