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TIDF】靜造夢境，不落別處──專訪《正夢：療癒時光》導演吉開菜央

 「如果我的母親當時也知道這條路，她的生命會不會有所不同？」

面對至親的離死，我們該如何自處？在身體失序之下找回平衡，回復日常彷似遙不可及。日本導演吉開菜央在經歷喪母之痛後，以電影創作記存這段經歷，既是她寫給母親的悼念之書，也是一場紀錄自己如何從無盡哀傷與精神泥沼中，重新找回生命知覺的復原之旅。

在今年柏林影展和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上映的《正夢：療癒時光》（Masayume），將視角轉向了個人更私密、最幽微的內心風景。在母親離世後，吉開菜央一度飽受雙極性疾患（躁鬱症）的折磨。 本片紀錄了她在寶泉寺的禪修過程，並將這段經歷作為應對自身疾病與喪母之痛的一場自我治療。作為舞者的吉開對身體的敏銳感知，結合 8mm 膠卷、特攝與 Foley 擬音等電影工業技術，重新解構並探問了「肉身」的意義，完成了一部模糊紀實、錄像藝術與私電影邊界之作。

吉開菜央兼具舞者、編舞家與電影導演等多重身份，實在很難定義她的作品，第一部長片《Shari》（2021）中那個在知床半島冰天雪地裡遊蕩的紅色奇異生物，將人類面對自然環境與社會規範時的恐懼、壓抑與反抗，轉化為具體且充滿視覺性的語言。而她過去執導的眾多短片與 MV ，亦無一例外地指向了對「身體」與感官邊界的探索。

談到《正夢：療癒時光》開始製作的契機，始於愛知縣藝術文化中心邀請吉開菜央以「身體」為主題創作影像。資助單位給予了極大的創作自由，並未硬性規定要拍成長片或短片。然而當時的吉開菜央，正處於生命低谷，雙極性疾患的躁鬱交替困擾著她，患有此病的母親才剛離世不久。

她形容當時的自己，精神與注意力極度渙散，彷彿神經被向四面八方拉扯，無法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安定的著力點，感覺自己就像活在一個不真實的夢境裡。「在母親那樣離開之後，我這樣笑真的可以嗎？」她開始對自己為何還能繼續生活產生疑問與罪惡感，一度失去了持續創作的動力。

為了尋求身心的平衡與解答，她偶然在網路上搜尋到寶泉寺禪中心，並決定前往進行禪修。在寺院規律的作息中，她的感官發生了變化，原本渙散的注意力變得敏銳而清晰。這份身心好轉的經驗，讓她對母親的經歷產生了另一種視角的叩問。

精神疾病往往被單一標籤化為「神經病」，患者多半只能依賴精神藥物這一條孤獨的路。然而，作為一名舞者，吉開菜央對世界的理解高度依賴五感與肢體的真實反饋，她試圖從這份身體感知中尋找另一種出路。在她的創作觀念裡，舞蹈不一定是在舞台上做出華麗的動作，「舞蹈是我表現活動的根源，電影創作其實就是舞蹈的延伸。」當人試圖以感官去理解世界時，身心所產生的微小變化，本身也是一種「舞蹈」。

 《正夢：療癒時光》「記錄」了很多在寺院內日常修行與作務，由清掃落葉、煮飯切菜、清晨的太極拳、坐禪，甚至是在山林間的步行，在鏡頭凝視下，皆被賦予對身體的「內觀」。她以電影為媒介，對「活著」這件事所進行的探問。在影像構思階段，吉開菜央沒有使用文字腳本，而是以「紙芝居」（Kamishibai，即連環畫劇）來規劃電影結構，由個人病情與喪母經歷的紀錄、寶泉寺內的參與禪修的人，以及貫穿全片的「肉袋」（Flesh Bag）身體觀。

所謂「肉袋」的概念，源自於日本體操家野口三千三。野口體操的理念認為，人體不應被視為由骨骼和肌肉組成的機械結構，而應被視為一個「柔軟的皮膚袋子」，皮囊內部裝滿腸子、腦髓、血液等液態物質，內臟器官在充滿液體的空間中漂浮。

吉開菜央將這種觀念與禪宗對生命本質的探問結合。褪去社會賦予的身份與理智後，人類的本質即是一具裝滿液體的皮囊。這種視角讓她找到了一種面對疾病與身體變化的方式。

吉開菜央要具體展現這個概念，她選擇運用實景特攝技術。她借鑒過去為當代舞製作舞台影像的經驗，在《正夢：療癒時光》中引入了「雲霧水槽」的拍攝手法。

片中顏料與紅色的凝膠狀物質在水中緩慢擴散，或物件在水中旋轉的畫面，並非使用 CG 電腦特效，而是實體特攝。吉開菜央說透過這種運用水流阻力的特攝，創造出近似有機體的流動質感，以此作為內臟、骨血與靈魂在液體中漂浮狀態的視覺呈現：「那個看起來像骨盆的骨頭（其實是我在海邊撿到的貝殼）在旋轉的場景，我們是用鋼絲把貝殼懸吊起來，放進裝滿水的水槽裡。接著，只要用手把貝殼轉一轉再放開，因為水具有物理阻力，貝殼就會呈現出緩慢的旋轉姿態，我們就是這樣拍出那個畫面的。」

此外，片中也有一段肢體展演：五位身穿不同顏色日常便服的舞者，拉扯著由吉開扮演、身穿膚色服裝的女性。吉開說這五位舞者穿著私服，是為了強調「世間存在著形形色色的人」；而拉扯的動作，則是為了呈現「肉袋」在承受外力介入時的物理韌性。

 《正夢：療癒時光》的拍攝過程是一個與現實環境不斷對話的過程。最初，吉開菜央並沒有預設這會是一部長片，她只是帶著攝影機，一次又一次地前往寶泉寺。「治療」與「拍攝」從來就不是相互衝突或剝削的痛苦過程。「反而是因為要拍這部電影，我在拍攝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健康。」她坦言聽法師講述佛法、與不同背景的修行者交流，將這些體悟內化，電影製作本身也變成一場漫長的修行。隨著素材的不斷累積，作品自然而然地長出了厚度，長成了一部長片的規模。

以凜冽的寒冬開場，以生機盎然的春日結尾，生命從發病受傷到好轉康復的循環。然而，這個看似精心設計的完美結構，其實完全來自於大自然的意外餽贈。這份餽贈，與本片的共同攝影指導小田香所啟發。

小田香過去的作品如《地下》（Aragane，2015）與《Gama》（2023），皆展現了她對於幽暗空間、環境音場以及身體勞動的捕捉能力，吉開也曾親自參與過小田香電影的演出。「小田香這個人，簡直就像是『禪』的化身。」吉開笑說。小田香擁有豐富且生猛的紀錄片拍攝經驗，能與她一起進入寶泉寺這種帶有集體治療性質、極度敏感的獨特場域，讓吉開感到無比安心。

在拍攝現場，劇組遇上了許多意料之外的狀況，這些「失控」最終都成為了電影中最迷人之處。吉開菜央回憶起一段改變整部電影結構的時刻：「例如，有一場戲是我們安排大家排成一列，在廣闊的草原上緩慢行走。原本預定是要在晴天拍攝的，但當天卻突然下起了大雪。那時小田香毫不猶豫地對我說：『我覺得下雪反而更適合這個場景。』於是，我們決定不中斷，直接在雪中繼續拍攝。」

也因為小田香敏銳捕捉到的這片雪景，讓吉開菜央腦中突然閃過住持以前說過的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禪語：「好雪片片，不落別處」（出至唐代禪宗居士龐蘊，意指一切的發生皆有其因緣，沒有偶然，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這份自然的巧合，讓她決定徹底拋棄原本的紙芝居設定，開始更積極地將「雪」的元素作為敘事主軸融入作品之中。

在拍攝行程中，因為小田香必須先行返回大阪後，留下來的吉開菜央獨自一人走入森林深處，找到一處可以避風的雪地，親自拍下了自己躺臥在冰雪之中的畫面。這幕彷彿將肉身與嚴寒天地融為一體的影像，後來成為了電影充滿隱喻的開頭；而數日後，她再次帶著攝影機前往同一個地點，捕捉到的冰雪融化景象，則順理成章地成為了象徵精神疾病逐漸好轉、春天終將到來的結尾。

在躁鬱症嚴重發作時，吉開習慣用相機拍攝大量帶有負面情緒、充滿視覺拉扯感的靜照。然而，隨著病情在寺院的修行中逐漸好轉，她試圖改變影像與自身的關係。她開始每天早起親手製作早餐，並將「做早飯」這個充滿煙火氣的行為逐一拍攝下來。她發現，透過將相機對準這些極具生活感的微小物件事，可以將原本消耗靈魂的負能量，轉化為生產正能量的穩定儀式。這些每日紀錄的早餐照片，在電影中被串聯成一段充滿生命力的連續動畫影像，具體而微地展現了她從混亂走向規律的康復過程。

在寶泉寺的清晨，修行者們打完太極拳後會進入絕對靜默的坐禪。吉開菜央觀察到，在天還沒亮、萬籟俱寂的禪堂裡，人的肚子往往比外頭的雞鳴聲更早響起：
「有趣的是，一個人的肚子響了，旁邊的人也會產生生理上的連鎖反應，跟著發出腸鳴。那感覺就像是，腸子與腸子之間越過了身體主人的大腦意識進行的私密對話。」
這些平凡不過的聲音卻帶給了她巨大的震撼。她體會到「腸子是第二個大腦」這句話的重量。當人類剝除掉複雜的思想、社會階級與語言包袱後，本質上不過就是「一根管子」。那種最原始的飢餓感、想要將食物吞下肚的純粹慾望，其實就是生命不加任何掩飾的「想活下去的能量」。

為了在電影院這個封閉空間中，極致地放大這種身體裡的感知，聲音設計與混音工程扮演了最具決定性的角色。與吉開菜央有著長達十年的合作默契錄音師北田雅也，在這部對白極少的電影中，創造介於音樂與效果音之間的聲響空間，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片中那些極其清晰、讓人強烈感受到『內臟』存在的腸胃咕嚕聲、咀嚼聲，其實幾乎都是在後期的錄音室裡，透過『Foley』（擬音）技術重新製作並放大的。除此之外，環境的風聲或腳步聲，現場的實地收音（Location Sound）也用得不少。特別要提的是，我們用 8mm 膠卷拍攝製作早餐的那個場景，因為古老的 8mm 底片攝影機在運轉時會產生巨大的機械噪音，根本無法進行現場的同步收音，所以那個段落的所有聲音──包括切菜、點火、水沸騰的聲音，全都是依賴擬音來重建的。」

透過擬音技術刻意放大的咀嚼聲與腸胃聲，讓觀眾在戲院裡產生了強烈的生理共振（甚至是不適感）。這打破了視覺的單一性，強迫觀眾「聽見」器官的運作，將觀影體驗從單純的「觀看」轉化為全身心的「體感」。

在第一版剪輯完成後，吉開菜央繪製了一段關於「排便」的動畫加入片中。在現代高度資本化與潔癖化的社會中，排泄往往被視為不潔、必須被隱藏與快速沖刷掉的行為。但她認為，在佛法的觀念中，不只是「攝取」很重要，吃完飯後的「整理與排泄」同樣是神聖的修行。「萬物有始就有終，雖然排泄的過程在世俗眼光中不一定漂亮，但我希望能完整展示這個生命循環的過程。」她堅定地表示。

對於習慣於數位電影乾淨、銳利畫質的現代觀眾而言，底片的粗糙顆粒與化學沖洗留下的瑕疵，往往被視為一種復古的濾鏡。但在吉開菜央的手中，底片卻是具有物理重量與勞動價值的媒材。操作 8mm 攝影機需要測光、上片、感受齒輪的轉動，這種實體的「勞動」，對她而言，恰恰呼應了在寺院中打掃、劈柴的「作務」。

在拍攝過程中，吉開菜央首次嘗試請專業攝影師使用 8mm 膠卷拍攝了「路頭山」的自然風景，以及朋友各自準備飯菜的日常畫面。數位影像過於清晰的特質，有時會讓人產生一種想把畫面「整理得完美無瑕」的控制慾；而 8mm 膠卷那種難以預測的曝光、粗糙的顆粒與邊緣的模糊，反而為影像保留了呼吸的空間，激發了觀眾去填補那些看不見的空白。

被 8mm 膠卷那種溫暖、帶有時間厚度的畫質所深深打動，吉開菜央突發奇想，決定回到老家翻找，看看是否還有過去留下來的膠卷紀錄。奇蹟似地，她找到了一卷由母親拍攝、記錄了她自己一歲慶生時的 8mm 錄影帶。

畫面上，那個還不會說話的幼小吉開菜央，展現出了極度旺盛的食慾，大口大口地吞嚥著眼前的草莓蛋糕。看著這段幾十年前的影像，吉開彷彿被擊中了：「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想活下去的生命力，與我現在歷經精神折磨後，在寺院裡重新學習吃飯的修行畫面結合在一起，產生了非常巨大的對話意義。」

為了擺脫單一的文字敘事與線性邏輯思考的束縛，吉開菜央近期也開始學習抽象畫的技法。她將這種不拘泥於具象的思維帶入了剪輯台，透過極度主觀且充滿藝術性的「蒙太奇」（Montage）手法，將 35mm 的靜態照片、8mm 的家庭錄影帶、水下漂浮的貝殼、排泄的動畫與寶泉寺的紀實鏡頭進行了複雜的並置。那些無法用語言精準敘述的創傷、疾病、原諒與愛，在不同解析度、不同幀率影像的劇烈碰撞下，被縫合在一起，找到了最妥帖的棲身之所。

歷經了身心的崩潰、嚴苛的寺院洗禮、繁複的電影工業勞動，吉開菜央是否在《正夢：療癒時光》中找到了面對母親離世的答案？

在漫長的修行期間，吉開有許多機會在午後的喝茶時間，與形形色色的道友及法師交流。她漸漸發現，對於生命創傷的解答，從來都不是寫在經書上那些艱澀的具體文字，而是在這一次次試圖將痛苦說出來的動作中，達成對過去、對母親、甚至是對自己身上那份遺傳基因的寬恕與和解，寶泉寺的住持反覆對修行者強調一個概念：「說出口，即是原諒。」

在電影的尾聲，吉開菜央離開了冰雪覆蓋的森林，將視角拉向了廣袤無垠的海洋。作為一名熱愛自由潛水的人，她習慣在海中沉思。當她在海邊凝視著隨波搖曳的海草、海葵與珊瑚時，突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視覺聯想：這些海洋植物的形狀與柔軟度，與人類體內的內臟非常相似。

帶著幾分奇幻色彩的觀察，瞬間連結了人類起源於海洋的演化學觀點，也引發了她對生命根源的終極頓悟。

「我意識到，人類真的是從大海演化而來的。我的根源與大海、與母親，在宇宙的維度上是一體的。」

肉體的消亡與精神疾病的遺傳，都不再是絕對的詛咒與終結。遺傳自母親與祖母的疾病，曾讓她感到羞恥與痛苦；但同樣遺傳自母親的基因與血肉，也構成了她的生命，「這已經是發生過的事實了，我現在可以非常平淡地接受它。即使母親不在了，她依然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只要我好好地吃飯、好好地排泄、好好地活下去，她就在我的這具『肉袋』裡，和我一起繼續看著這個世界。」

「正夢」（Masayume）在日文中，意指「會化為現實的夢」。吉開菜央用這部長達數年製作的電影，做了一場充滿哀傷卻又孕育著強大生命力的夢。在這場夢的「如果」裡，她想像著母親在寺院裡得到了身心的平靜；而在現實世界的剪接台與錄音室裡，她透過操作膠卷、調度鏡頭與擬音的物理勞動，一點一滴地修復了自己曾經殘破的肉袋。吉開菜央向觀眾展現了一位創作者極為罕見的自省深度與蛻變。這部電影不僅是對雙極性疾患患者及家屬的一抹溫柔撫慰，更是對所有在現代高壓、高效率、資本化社會中，逐漸失去身體感知與痛覺之人的提醒。那些不可避免的焦慮與無聊的日常依然會準時報到。但正如吉開菜央透過這部電影所證明的，只要我們願意重新接納這具裝滿了內臟、血液、排泄物與靈魂的肉身容器，每一次的咀嚼，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腸胃的蠕動，都是活生生的、不落別處的「好雪片片」。■
 
．封面照片：《正夢：療癒時光》導演吉開菜央；攝影／張之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