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FF 50】電愛、名畫與北京奧運之夏,重返地下青春──專訪《地下美人》導演夏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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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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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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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郝蕾監製並主演,中國青年導演夏昊首部劇情長片《地下美人》,入選本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新秀電影競賽。故事發想自真實的色情電話社會新聞,以 2008 年西安為背景,描述一名高中少年透過電愛,釋放青春的壓抑與孤寂。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夏昊,剖析電影裡的母子關係、空間建構、形式探索,回顧攝製過程經歷的資金、場景、剪輯等困難,以及如何調和資深演員與素人男主角的表演。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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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為了郝蕾來看這部電影的,很喜歡她。」2026 年 4 月 8 日,《地下美人》(2025)在香港國際電影節舉行華語地區首映,一位臺灣觀眾向本片監製與女主角郝蕾告白。導演夏昊笑道,「我替蕾姐謝謝你。眾所周知的,郝蕾老師是一位非常成熟的演員,和很多前輩導演合作過,拍過很多可以載入史冊的電影。」去年五月,婁燁導演《頤和園》(2006)在臺灣重映,郝蕾飾演的余虹,倔強、大膽、為愛獻身,給不少影迷留下震撼印象。

作為演員,郝蕾無疑是華語影壇的「母親專業戶」。她是鍾孟宏導演《第四張畫》(2010)裡的底層陸配母親,憑藉此角獲得第 47 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也是婁燁導演《浮城謎事》(2012)片中發現丈夫多次出軌,離婚守護女兒的堅韌母親;還是陳可辛導演《親愛的》(2014)電影裡,多年尋找被拐兒子的苦情母親……。來到《地下美人》,郝蕾首次擔綱監製與出品人,母親角色戲份變得沒那麼繁重,類似陳正道導演的《盛夏未來》(2021),郝蕾在這兩部片中,都扮演一位高三學生的母親──孩子正處於青春期,敏感、叛逆,無法接受母親有了新的戀情,亦無法排解升學壓力與生活苦悶。電影是關於孩子的,母親僅是輔助與配角。

今年四月底,在北京國際電影節接受採訪,郝蕾自陳:「幸好《地下美人》不是媽媽的故事,不然我對這次的表演是不滿意的。我對表演的要求非常高,但這次沒辦法全身心投入表演,製片方面花的精力比較多。」談起初嘗監製的契機,郝蕾回憶,當時有一些項目想請她做監製,經由朋友介紹,她與夏昊導演見面聊了聊,「他(夏昊)並沒有把第一部電影,完全變成自己小時候的經歷。」相較新人導演首作大多呈現個人故事,《地下美人》雖根植於導演在西安的成長經驗,但加入情色電話、防空洞等充滿張力的元素,構建起地上與地下相互對照的空間系統,將男主角內心的孤獨與外在的喧囂形成強烈對比。郝蕾稱讚道,「孩子面臨考學,世界的熱鬧無法治癒他的孤單,我覺得這個表達很有意義。」

《地下美人》始於一則社會新聞,一個色情電話團夥被警方捕獲,其中一名女性接線員是單親媽媽、小學教師。夏昊對此感到好奇,老師的薪資收入和社會地位或許還不錯,她來這裡,應該不僅僅為了錢。這段故事線索,在夏昊心中盤旋數年,他發想了很多關於這個女人的身世、和孩子的關係、電愛工作時候的心情,疊加自己和周邊親友的經歷,逐步搭建出《地下美人》的內容──在 2008 年的夏天,電視持續播放著北京奧運的賽事新聞,西安的一間紡織廠面臨國企改革問題,母親吳姬選擇「買斷工齡」離職,隨後來到防空洞裡的情色電話公司,謀得了兼職,也獲得些許心靈的撫慰。與此同時,兒子韓燁正在準備美術藝考,他暗戀著繪畫班的一位女同學,並經由電愛聊天,釋放內心的壓抑與苦楚。

電影在疫情期間開機拍攝,2021 年殺青,而後進行了兩至三年的剪輯和後期製作。夏昊借鏡羅馬尼亞導演哈都裘德(Radu Jude)的創作風格,例如奪得柏林影展金熊獎的《倒楣性愛和瘋狂 A 片》(Bad Luck Banging or Loony Porn,2021),以及《世界末日又怎樣》(Do Not Expect Too Much from the End of the World,2023)等作品,其中獨特的「論文電影」(essay film,又譯散文電影)形式,在劇情片之中穿插拼貼繪畫、照片、影片等資料檔案,給夏昊帶來了啟發。還有昆汀杜皮爾(Quentin Dupieux)的電影、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的《傑克蓋的房子》(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2018)、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法國新浪潮名作《狂人皮埃洛》(Pierrot the madman,1965)……,夏昊細數在剪接階段,曾經參考過的片單,以「論文電影」為載體,建立屬於自己的「作者電影」特色。《地下美人》片中,男主角韓燁撥打了五次情色電話,搭配情慾交纏的人聲,畫面出現不同時期的西方名畫,從石壁畫到古典主義、印象派與超現實主義畫作,以及具有性愛象徴的顏料、潮汐等影音片段。

「但也遇到有些觀眾反饋,這樣的剪接方式好像『抖音』,他們用『剪映』就能拼湊出類似的東西。」《地下美人》接續在多個影展放映之後,夏昊也留意到,網路上出現了一些評論。「我覺得最好的作品,一定是一半是罵聲,一半是掌聲。」夏昊相信,每個人對同一件藝術作品,都會有不同的感受和解讀。「至於大家能不能接受,我覺得因人而異,但最起碼,在我知道的中國(大陸)文藝電影之中,確實比較少見到『論文電影』這種形式,所以也可能會給觀眾帶來一定的觀影挑戰。」

從 2018 年走到 2026 年,《地下美人》由劇本開發直至與觀眾相見,這一路坎途耗費將近八年。過程中有想過放棄嗎?夏昊搖了搖頭,「剛開始確實沒預料到,要花這麼長時間。」那如何撐下來的?「也沒有什麼,只能默默地等待。」等待遇到適合的監製、資方、演員、場景、主創……,等待自己的第一部電影,終有銀幕亮相的那一天。

四月的香港街頭,悶熱無風,夏昊也正在等待,影展閉幕之後,將他從飯店送去機場的車輛。臨出發前幾天,他在運動時候傷了腿,坐輪椅、拄拐杖,行動不便地來到香港,也未曾想過放棄行程,只因「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某種程度上,「等待」亦是《地下美人》的注腳。電影裡,韓燁始終在等待一個答案,父親為何離開?現實中,夏昊期待著,與更多的影迷在戲院相遇。當地下防空被拆除,神祕的 23 號鐵門被打開,這些漫長的等待,未必都能換來圓滿結局,卻能讓主人公獲得勇氣與光明,走出地下,走向新生。對夏昊而言,《地下美人》或許也是一扇被推開的鐵門,至於門外通往何處,則是下一部電影的故事了。


(圖/《地下美人》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俄狄浦斯情结,地上與地下的空間對照

出席影展映後交流與接受媒體訪問,聊起《地下美人》創作源起,夏昊時常提及 10 幾年前,西安的一個夏夜。彼時,夏昊仍是「十分反骨」的少年,和母親大吵一架、摔門而出,獨自走在深夜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竟偶然路過一樁兇案現場──兩個男子起了爭執,一人臉朝下、趴在地上,後腦勺插著一把鐵椅子。周邊有不少民眾圍觀,法醫趕到後,單腳踩著男子的頭顱,雙手用力將椅子拔出,「血水從鐵椅的空心的洞裡面,一點一點往下流。」時至今日,這個混雜著暴力與血腥的畫面,仍深深刻在夏昊的記憶裡。

由一則「情色電話」社會新聞獲得選題靈感,電影雖未直接呈現導演的自傳故事,但夏昊回望成長往事、時代氛圍與心境感受,將自己的回憶,融入男主角韓燁身上。「韓燁這個角色,多少帶了一些我的個人經驗,比如我從小就學國畫(中國畫),在青春期,也和母親的關係特別不好。」除了自我梳理,夏昊還參考過往同學和朋友的特徵,將身邊同齡人的經歷「糅合」成為片中男主角的處境,「韓燁代表了那個年代,一群比較邊緣的少年形象。」

《地下美人》時空背景設定在 2008 年,西安地處陝西省,是中國重要的工業與能源大省,有很多國營的大型工廠。但隨著經濟變遷、城市發展,一些國有企業面臨改制、搬遷等問題,導致原本以為能一輩子在廠裡工作的員工,被迫做出職涯選擇──提早退休,或跟隨工廠移居異地。那年夏天的同一時間,北京奧運正如火如荼地舉行,中國人民舉國歡慶,社會前景一片光明。歡樂夾雜著迷惘,大時代的巨浪撲面而來,身處其中的平凡小民,也都有著各自的掙扎與嚮往。

在劇本開發和拍攝期間,電影曾一度使用片名《23 號》,「23」是貫穿全片的關鍵符號。在地下,「23 號」是一扇韓燁長久無法推開的鐵門──小時候,父親離開之前,曾帶韓燁穿梭於地下的防空洞隧道;長大後,韓燁逐漸意識到,父親是罹患憂鬱症的才子,23 號門後緊鎖著一隅,父親讀書、寫詩的祕密文藝空間。韓燁覺得,母親與父親缺乏共同語言,致使父親苦悶離家或疑似自焚。如今,多年過去,母親吳姬交往了有錢的男朋友、懷上了新生命,吳姬的種種行為,都令韓燁感到煩躁和鬱悶。電影後段,韓燁對吳姬咆哮:「妳看過我爸的詩嗎?妳看不懂!妳就是沒文化!是妳把他逼死了!」韓燁情緒過激、口不擇言,吳姬搧了他一巴掌。母子之間矛盾與衝突不斷,地下防空洞的畫室、晚間 23 點的情愛電話,成為韓燁逃避地上現實生活的宣洩出口。

同樣在地下空間,「23 號」是一位職業的電愛接線員,每天晚上,她用談戀愛的語氣滿足客人們的需求,為他們進行「身心疏導」。這間提供情色電話服務的公司,辦公室位於地下,聲音經過變聲處理,員工有單獨的房間,每天輪換工位工作,亦即,滿足韓燁情愛幻想的「23 號」,並非出自同一個女聲。隨著吳姬也加入其中,兒子電愛聊色時候遇到的接線員,很有可能是母親。

《地下美人》故事聚焦在韓燁、吳姬、23 號這三位角色彼此之間的情感關係,夏昊形容這是「一定不能放棄的主線」。電影結尾,情色電話被警方查封,防空洞被怪手搗毀,地下的人們不得不走入地上──全片最後一場戲,經由電視新聞的畫外音串接,夏昊特別做了一組今夕交錯的剪輯對照:1989 年,父親準備出門上班之際,被叮囑記得給兒子買奶粉回來,電視播放著有關紡織產業繁榮發展的新聞,父親關門離去。新聞播報的聲音持續著,變成紡織產業規模萎縮、虧損嚴重,時間跳到 2009 年,屋內轉為明亮的日光暖調,同一扇家門被推開──韓燁提著菜籃走進來,吳姬笑道:「哥哥回來了!」韓燁抱起嬰兒床裡的弟弟,輕輕地親了一下。母子之間看似心結已解,共同撫育著新生命,迎向下一階段的新生活。

「物理層面,隨著城市發展,防空洞被毀了,地下世界不復存在,他們應該會有新的開始。文化層面,一個新生命的到來,意味著希望,意味著未來有很多的可能性。」這是夏昊原本對於電影結尾的設想,父親離去、家庭失去支柱,但當韓燁逐漸變得成熟,一家三口又重新有了支柱,邁向嶄新的未來。然而,隨著《地下美人》在東京、香港、北京、西安等地的影展放映,觀眾們也提出更多元的解讀──韓燁對母親愛恨交織的複雜情愫,以及結尾兒子取代父親之位的明確表述,無不印證出,韓燁有著深重的戀母情結。

此前在北京國際電影節期間接受採訪,夏昊直言:「那個年代,可能大多數男孩都有俄狄浦斯情結。」成長題材的電影裡常見,兒子用爭吵和衝突的方式,想要「戰勝」或「取代」父親。雖然《地下美人》片中,父親是缺席的,但隨著母親交了男朋友陳叔,韓燁企圖挑戰父親權威地位的情緒,轉移到了陳叔身上。郝蕾補充,韓燁對母親的矛盾情感,更類似青春期男孩的叛逆,雖然在故事最後,母子關係確實是修復了,但郝蕾覺得,對於一個孩子,這種修復是很殘忍的。「最後兒子抱起弟弟的時候,他還是佔據了爸爸的位置,這是很讓人難過的事情。」郝蕾透露,片中原本有一場戲,韓燁阻止吳姬去見陳叔,吳姬說「你別管我!」拍完在現場看回放的當下,主創們就決定刪去這段,只因兩人之間不像母子,反而像情侶,感覺太怪了。

夏昊回想起,後期剪輯時候,為使電影更聚焦在母子關係,還刪去一條有關韓燁的故事線。原本設定,韓燁的眼睛有點問題,可能是色弱,持續在接受治療,由此延伸出一連串的事件,但導演權衡之後,為避免全片顯得更加複雜,決定刪減眼疾的橋段,僅保留零星片段,例如韓燁有在喝中藥。「中藥是很重要的元素,導致韓燁與母親、陳叔的關係惡化,但後來發現如果要交代清楚這些事情,需要花費很多的篇幅和筆墨,背離了我要講的主線,所以就直接拿掉了這段內容。」

《地下美人》主要在西安取景,但片中的地下防空洞和紡織廠的廠房,現今在西安已經很少留存,為還原 2008 年前後的時代與環境氛圍,劇組分別在西安、咸陽、寶雞等地拼湊實景,部分防空洞的戲份仍需搭景拍攝,並經由後期視覺特效輔助呈現。此外,為突顯地下與地上的空間差異,劇本和視聽語言層面,也做了相互對照的設計。

地上是家庭、學校等現實日常,光影和顏色偏向冷色調;地下是防空洞和韓燁的個人畫室,主要採用暖色調。「我想做出反差,對這個男孩來說,地上是冰冷、缺乏交流的,地下反而是他的港灣,給他帶來很多溫暖。」夏昊進一步解析,攝影層面,地上一些情緒激動的段落,常用不穩定的手持攝影,但在地下,即使情緒起伏時候,也大多使用固定鏡頭。聲音設計層面,也做了類似的區隔,地上充滿著各式各樣的生活噪音,地下則安靜、夾雜一些超現實的聲響。

夏昊覺得,繪畫也是一種心理現實,男主角韓燁繪製的畫作,也安排了地上與地下的反差。在地上,尤其在藝考班的畫室,韓燁只畫黑白的作品,拒絕練習水粉或任何帶有色彩的繪畫,這也反映出韓燁的個性孤傲,與地上世界格格不入。但來到地下,韓燁獨自在防空洞的私人密室裡,他願意袒露內心感受,畫的就是彩色的畫作。


(圖/《地下美人》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論文電影形式探索,後期製作歷時多年

「我需要特別澄清一下,監製楊超、剪輯楊超,是兩個人。」夏昊笑道,身邊有些朋友看過《地下美人》演職名單,也很驚訝,「楊超導演親自下來幫你剪片嗎?」其實,兩人只是同名同姓而已。「我們在剪輯時候遇到很多的不確定性,郝蕾老師就邀請楊超導演加入,一起擔任監製,類似剪輯指導的角色,給了我們很多建議和啟發。」而實際執行剪輯的楊超,近年主要與賈樟柯導演合作,參與剪輯《風流一代》(2024)、《都靈之影》(2026)等作品。

《地下美人》幕後班底網羅兼具審美與實力的新銳創作者,同時也集結多位資深前輩。楊超導演作品《長江圖》(2016)入圍第 66 屆柏林影展主競賽單元;聲音指導李丹楓,多次與畢贛、趙德胤、張大磊、溫仕培等華語電影導演合作。加上監製郝蕾由劇本至公映的全程陪伴和保駕護航,在攝製資金出現缺口之際,郝蕾願意自資投入,成為電影的出品人之一。首部導演長片,得到如此重量級的前輩幫助,夏昊坦言,過程中不至於迷失自己,反而經由溝通與討論,激發出了很多新想法,包含論文電影的形式、聲音空間的設計,都是在劇本階段,未曾規畫過的視聽表現方式。

夏昊自稱《地下美人》為「作者電影」,從自己的內心出發進行創作,因應預算規模和自身能力,選擇偏向獨立電影及藝術電影的路線。在文本與視覺層面,建構地上、地下兩個空間系統,剪輯嘗試加入論文電影手法,夏昊認為,這些都是構成本片「作者性」表達的重要元素。所謂的「作者性」不一定侷限在「特別強烈的先天設置」,例如全片大量使用長鏡頭、手持鏡頭或固定鏡頭,在夏昊看來,一切電影技法,仍要回到故事核心與演員情緒本身進行考量。

依照劇本設定和拍攝的內容,韓燁與「23 號」進行情色通話時候,他的眼睛因為色弱問題,會產生一些變化──畫面直接切到韓燁的主觀視角,採用長鏡頭拍攝,模擬色弱人士看到的世界狀態和顏色感覺。「我們做了很多調研,從科學角度來講,人類其實無法真正得知,色盲或色弱看見的世界樣貌。有些片子會呈現,他們看到的東西都是黑白或灰階的,但這其實是不對的。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確切的說法,所以從論證上就很麻煩。」夏昊自省,寫劇本的當下,設想韓燁性幻想的荷爾蒙波動畫面,覺得好像很酷,也能反映出韓燁的情緒,但實際拍出來之後,發覺影像風格不似預期的強烈,也不太確定,調光調色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讓觀眾理解,色弱者眼中所見的景象。

剪輯進程,一度因為「色弱」問題,頻頻卡關。直至監製楊超建議,或許可以用「論文電影」的形式,「因為韓燁是學繪畫的,再者這種方式也比較新穎,我覺得蠻好的。」夏昊坦言,不想把涉及性衝動的段落,做得太過「傳統」,或顯得很「髒」──「例如有些韓國電影,拍得很生猛,但我覺得,2008 年的中國小孩,不太可能像歐美或日韓,可以那麼直接地展現自己的生理衝動。」由此,論文電影就成了一種很好的形式與風格,既貼合劇情和角色設定,又能經由世界名畫、多元素材的拼貼,含蓄呈現「性」的快感與淋漓。

有了「論文電影」的剪輯方向,但落實到電影成片,仍投入了將近三年。「最難的就是做那些名畫的剪輯,在論文電影的部分花了大量時間,比花在剪正片的時間還多。」夏昊分享,剪輯的第一年,主要進行拍攝素材的整理和取捨,剪掉了不少內容,包括前面提到的「色弱」情節。剪輯的第二和第三年,基本上都在設計,韓燁與「23 號」通話五次的畫面──從剛開始的生理釋放,轉為情感依賴和映射,隨著韓燁在現實生活的暗戀受挫,他將對愛情的想像全部寄託於電話裡的「23 號」。夏昊強調,前兩次通話,畫面還出現了一些「影像媒介」,但在第三次通話之後,韓燁的情感依賴愈發強烈,性幻想的畫面則「回歸到繪畫」,畫作的選擇也緊密扣連著韓燁的感受。

篩選名畫的過程,也花費了夏昊大量時間。為了找到契合男主角不同心境狀態的畫作,「我先把西方美術史梳理了一遍,思考如何能用最廣為人知的名畫,精準傳遞出主人公的情緒。例如使用了點彩畫派的作品,象徴在那個階段,韓燁對 23 號的情感可能有點撲朔迷離。後續,到了第五次通話,韓燁的情感完全依附於 23 號,油畫的畫幅也隨之改變,鋪滿整個銀幕。」快速切換的名畫,其中的順序也暗藏西方美術史的進程,「從早期的石壁畫到油畫,再到超現實主義風格,畫派的變遷,也代表著男主角心理階段的變化,從幼稚逐漸走向成熟。」

考量到版權問題,古典名畫全部選取迄今 50 年以上的公共版權之作,而現代繪畫,大多源自夏昊友人的畫作。「我有一些朋友是油畫畫家,剪輯論文電影的過程之中,也和他們聊了很多,包括一些畫作和風格的選擇,都有聽取他們的建議。」

2021 年,已經完成拍攝的《23 號》(當時尚未改名為《地下美人》)入圍上海電影節「製作中項目(WIP)」電影創投,並拿到李丹楓公司頒發的「莫非影畫新聲關注項目」。夏昊和李丹楓交流關於聲音設計的想法,提出要加入北京奧運從開幕到閉幕的新聞聲音,「我當時想的聲音內容比較複雜,李丹楓老師建議,影像和劇情層面已經足夠豐富,聲音層面可以做減法,每一場戲抓出最關鍵的聲音元素,讓觀眾聽得更清楚,也更能了解這些聲音的目的。」夏昊認同李丹楓的判斷,地上空間的聲音以寫實為主,到了地下空間,防空洞是一個很安靜的環境,但也可以湧入一些超現實的聲音,外化男孩內心的狀態。

畫面定剪之後,後期混音用時約幾個月,另有音樂創作約半年時間,還有視覺特效同步進行,從 2021 年殺青,到 2024 年取得「電影公映許可證」(俗稱「龍標」),《地下美人》後期製作階段耗時將近三至四年。這整個歷程,從前期籌備到後製完成,監製郝蕾全程參與。


(圖/《地下美人》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資深演員扶持新人,空杯狀態入戲自然

談及與郝蕾的合作感受,夏昊導演直言這是一次「非常舒服的過程」。在 2020 年,經由友人引介,夏昊將劇本遞給郝蕾,而後初次見面,幾乎沒有聊到劇本內容,話題大多集中於審美,例如喜歡的電影、畫作和畫家。「好像沒有一個特別明確的點表明我們志同道合,但就是那次聊完之後,我們就決定要合作這部電影。」夏昊憶起,當時提到的電影包含李滄東導演的《燃燒烈愛》(Burning,2018)、魯本奧斯倫(Ruben Östlund)執導的《抓狂美術館》(The Square,2017)。

郝蕾正式加入《地下美人》團隊之後,首先提出要減少母親的戲份。「我原本的劇本,母親的戲份稍微多一些,但蕾姐覺得,這是一個兒子的故事,是一個孤獨成長的男孩的故事,所以要把母親的戲往下減。現在大家看到的電影內容,母親和兒子的戲份比較平均,呈現出一對母子的故事。」在製作層面,如何把控進度、處理現場狀況,監製郝蕾多次給夏昊提供了幫助與建議。

在表演層面,演員郝蕾似乎駕輕就熟,曾經多次飾演母親角色,夏昊觀察,郝蕾擅長塑造人物,也有很多獨道的表演方式。在拍攝現場,夏昊坦言因為自己初執導筒,剛開始時候,同一個鏡頭反覆拍攝多次,郝蕾則提醒他,面對資深演員,可能前幾次拍到的狀態,就是最好的。但夏昊察覺,若是遇到素人演員,例如飾演韓燁的夏浩然,則需要多打磨幾輪,才能將他的表演能量發揮出來。

談及演員之間的表演落差,夏昊反思,因為在選角時候,看重的就是夏浩然沒有表演痕跡的自然,他的個性和神態自帶「天然的木訥感」,也貼合男主角韓燁的設定。夏昊描述,如果將年輕演員比作杯子,有些人的杯子已經接近滿水,導演很難再加東西進去,但夏浩然類似一個「空杯子」,可以容納很多的嘗試與調整。

電影開拍之前,郝蕾帶著夏浩然做了一些表演訓練,劇組也安排他進入藝考班,體驗學習繪畫。夏昊則將兒時的衣物交給夏浩然,讓他與自己的朋友相處,要求他避免使用智慧型手機,盡量幫助夏浩然回到 2008 年時候的青少年生活境況。經由大量的前期準備,夏昊用「驚喜」與「新鮮」形容,夏浩然最終呈現出的表演樣貌。

郝蕾第一部監製的電影,夏昊第一部導演的電影,夏浩然第一部主演的電影,《地下美人》再現了 2008 年的西安,一個短暫的夏天故事。訪問尾聲,夏昊總結道,「在那種巨大的時代洪流背景下,有一個普通的家庭,他們的經歷其實也應該被重視,應該被更多人看到。」
 
.封面照片:《地下美人》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華疌

影視業打工人。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研究生。第五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不太愛講話,但寫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