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缺席,在當代尋找黃土水──專訪《甘露水》導演林君昵、黃邦銓

編按:第 62 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等兩項入圍,導演黃邦銓與林君昵首部長片作品《甘露水》,於本月在臺灣戲院大銀幕和觀眾見面。作品不僅止於關注雕塑作品《甘露水》重見天日之過程,更將時間上推百年,重新尋訪青年黃土水的藝術性格,和作品往後流離的段落歷程。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林君昵與黃邦銓,由《甘露水》的拍攝緣起、兩人作品的共同關注,乃至對作品中跨越紀實和虛構的創作應答,共同回顧這段尋訪黃土水的旅程。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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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邦銓與林君昵首部長片《甘露水》(2025)延續 2021 年文協百年「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展覽短片,除當時記錄下的出土開箱與修復過程,加入更多探索百年前黃土水足跡的追尋段落。長片《甘露水》末,黃土水「現身」山巒草場上,《甘露水》雕像的肉體牽起黃土水的手,兩人往破曉的遠山走去。原陰鬱的天空轉亮,藍天白雲──手寫字卡「獻給黃土水」。黃、林二人作品時常在「尋找」某個肉身已不存在的缺席之人,也時常以虛構手法再現之。
《甘露水》片中部分看似遠離黃土水本身、非紀實的部分,反倒鬆動了「黃土水」已被神格化的身分,在現實的時間流逝中──甲板上拍打的湧浪、廢墟遺跡的塵埃、雪地上的足跡、融雪、破曉天光、緩緩飄動的雲層──於當代重新賦予其血肉之身。本文專訪黃邦銓與林君昵,從短片至長片的發展談起,並討論長片中不同的缺席與再現,以此映照兩人的作者、後代追尋者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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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先從長片《甘露水》成形的過程聊起。自文協百年的「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展覽的短片《甘露水》(Kam Lõo Tsuí,2021)後,什麼契機與時間點決定發展長片?又,長片是以戲院發行為主,與在展覽現場的短片也有播映場域、受眾與觀看方式的不同,對此在創作內容和影像呈現有什麼差異嗎?
林君昵(以下簡稱林):其實我們與黃土水的第一次接觸是 2019 年「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展覽,那時我們以 8mm 膠卷拍攝黃土水在東京美術學校的畢業作品少女像成短片《久子》(Hisako,2020)。當時館方本來希望我們拍一個宣傳影片,但我們比較希望以紀錄片呈現,才要求以 8mm 媒材記錄,雖然粒子更粗,卻更能呼應藝術家的手法。至於是什麼契機與時機將《甘露水》短片發展成長片,其實在製作短片的過程中,我們就很確定一定要拍長片。
黃邦銓(以下簡稱黃):一切確實是從 2021 年文協百年展覽開始,過程中很戲劇性地發現《甘露水》有出土機會,才把短片的拍攝納進來。當時我們就跟北師北術館提議,一定要記錄下這個歷史性時刻,才緊急調度底片,趕忙拍下出土與開箱過程。拍攝當下,緊急到來不及確認家屬意願,所幸後來大家都很樂意接受拍攝。而確實,展覽的空間影響了短片的性質,因為當時北師美術館在一樓展出《甘露水》雕像,我們的短片則是在地下室輪播,所以內容──記錄整個開箱、修復的過程──比較像是展覽的補述。
《甘露水》的雕像身上乘載了臺灣百年社會的縮影,如君昵所說,我們很早就希望能把田調過程中發現的諸多細節再做發展,於是延續到長片的計畫,我們申請了文化部的補助之後,就開始製作。如你所說,播映場地來到了電影院空間,所以我們有更多時間以「作者」的方式補充更多資料。相較於必須緊扣著展覽的短片,長片更加自由。
──本片也是重新挖掘歷史檔案的過程。可以分享整個田調的經過嗎?是從什麼檔案開始查找、檢索起的?有任何檔案、史料或研究過程的新發現嗎?
林:《甘露水》短片就是聚焦在開箱的事件,以及過程中家屬的一些口述。而跟著修復的過程也有很有趣的發現,我們跟著森純一老師兩、三個月時間,在三級警戒時以人數極少的團隊一同參與修復。過程中除了一般清潔,最大的當然是要去除《甘露水》身上的墨水,我們便因此對這個墨水有了認識與研究。森老師首先提出的疑問是:為什麼墨水看起來是藍色的?考據後發現,當時政府有規定公部門機構都必須使用此特定的檔案墨水──「鐵膽墨水」。鐵膽墨水的成分有鞣酸和鐵鹽,這種成份從羅馬時期就沒有改變。特別的是,鐵膽墨水剛寫出來時是很淡、透明的,要跟紙反應與氧化後才會呈現黑色,人們為了追蹤筆跡才加入藍色染料,所以最終才會同時有藍色與黑色。這就是我們跟著老師修復過程慢慢研究出來的。而且因為墨水非常難去除,所以老師也只能暫時用大理石粉將之覆蓋。對我來說這也是一個另類、親身的「調閱檔案」研究過程。

黃:我們當時就是用顯微鏡去觀察墨水在石頭結晶的現象。另外,也因為這種墨水的黑來自鐵氧化而非顏料顏色,所以它幾乎是完全無法去除的,這當然在《甘露水》身上就有雙重的意義。片中,身體藝術家林修瑜也演繹了被潑到墨水的剎那,我們花很多時間討論,它從雕像的鼠蹊部留下來,停在雙腿中間,墨水的量並不大,還有它有被塗抹的痕跡,我們推測潑灑的人是用當時鋼筆的筆管,弄上一、兩滴在雕像上,接著才用手把它抹開。在與身體藝術家林修瑜討論演繹這段的過程,我們也發現當時雕像確實是站立狀態被潑墨。這些很細微的發現,不一定是「檔案」,但也是研究過程的收穫。
──但片中其實沒有呈現上述「鐵膽墨水」的詳細資訊,有什麼考量嗎?
黃:因為我們無法完全確定它到底在哪裡、何時被潑墨,所以不希望這部分在紀錄片裡有太詳細的推測,免得過於武斷。但我們在片中就把這段歷史跟張深切連結,因為當時很多警備總部的人來到他們家,而這個墨水本身的形象也跟當時社會氛圍相映,「鐵膽墨水」事件成為籠罩整個時代的背景。
──比起短片專注於開箱《甘露水》,長片在黃土水生平的研究上,有發現其他有趣的檔案或資料嗎?
黃:老實說,挖掘的過程我們很難發現什麼新檔案,因為有個前輩研究者鈴木惠可,他幾乎把黃土水所有的資料、史料都挖得透徹了,所以我們實在很難有新發現(笑)。但確實有一個和長短片英文名有關的資料可以分享,我們挖到《甘露水》當時參加帝展的圖錄,上面的英文名字是「daughter of nectar」(甘露之女兒),也就是長片的英文片名。我們看到時很好奇,因為它不是「甘露水」的直譯,所以開始推敲會不會是黃土水自己取的,還是文部統一翻譯的。但我們發現,圖錄在藝術家名字的英文呈現,並不是直接呈現日文拼音,也就表示這些英文翻譯,單位應當有回去和藝術家確認,於是我們合理推測「daughter of nectar」即便不是黃土水自己翻譯的,也是他所認可的英文名字。這算是我們這次滿特別的一個發現,所以我們也把這個「甘露之女兒」的相關神話,放進長片裡。
──片中最初是從黃土水在日本求學生活的足跡探訪起,但比起大量爬梳歷史,反而更呈現年輕藝術家與「當代日本」。請談談這個選擇,以及藉此你們想帶出的「黃土水」面向?
林:其實我們從短片的過程就非常好奇:《甘露水》是怎麼被做出來的?雖然研究資料很多,但其實都缺乏關鍵訊息。比如:在那個日本傳統與藝術學校教學皆以木雕為主的年代,為什麼《甘露水》是大理石材質?而黃土水出身木雕背景,他又是用什麼方式、什麼時候,突然能做出這個大理石作品?我們當然有看到資料,說他是看到一個義大利的雕像,然後抄下其運用的工具後自學。但我們還是非常關注技術面問題,雕刻過程的困難度、細節等等。也因此有去日本追尋,我們關注黃土水在「偉大藝術家」論述之前的狀態,在他求學的年紀,作為一個肉身、平凡的藝術系學生,他面對了哪些時代困境?
黃:東京藝術大學是全亞洲少數還保有手工製作雕刻工具的地方,而那些就是黃土水當年使用的工具。他用風爐煉製自己的錘子,我們也在片中呈現這些過程。我們想呈現的黃土水,就是將他比喻成所有藝術大學的新生,正如我們片中不斷引用其〈出生在台灣〉的文字,他正是在勉勵年輕的學子們,告訴他們:你我皆可以成為藝術家,邀請他們一起踏上藝術的道路。所以我們「去神化」黃土水,但把他的精神放在年輕的藝術家身上。
當年,黃土水的口述訪談中也有提到,他的老師教他最重要的事,就是藝術家要展現自己的「個性」(注1)(Persönlichkeit;日文漢字「人格」)。而這個「個性」的概念出自 1910 年的高村光太郎〈綠色的太陽〉一文,其中提到藝術家的「個性」指的不只是「你是一個怎麼樣的人」,而包括你的出身、年齡、關注的事物以及想傳達給世界的想法。所以當時會有「藝術家要追求媒材創新」的觀念,黃土水也才會使用大理石,而非傳統木雕。這就能連結到當代藝術家,他們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在表達這些「個性」。
──提到年輕藝術家,片中的廢墟探險家和沙雕藝術家是如何結識的?放入他們的段落也代表「當代黃土水」的「個性」實踐嗎?
林:其實在我們去拍紀錄片時,「高砂寮」就已經不存在了。關東大地震時一度震毀,但又重新修蓋新的宿舍,其實到戰後都有延續保存,是直到 2007 年的一場火災才真的成了廢墟,至 2013 年被拆除改建。我們很喜歡在片中放入一些當代的觀點,我們知道 2007 年火災到 2013 年拆除之間,它曾是個廢墟幽靈聖地,所以也就很想放入「廢墟探險家」的段落。我們找了四、五位這樣的「廢墟探險家」,而片中最後呈現的 SION 其實不是我們最初找到的那位,但因為跨國聯繫有些失聯,因緣際會最後與 SION 聯絡上。我們於是和她碰面,請她帶我們去高砂寮現址廢墟探險,發現已是滄海桑田。還好,她留下了很多當年自己探險的照片,也授權給我們放在影片裡。另一個很有趣的是,她都會把自己打扮成歌德蘿莉的形象,自己身在廢墟中拍照,所以才會有片中那些姿勢的照片。
──我很好奇她重演《甘露水》姿勢的部分,她原本知道高砂寮曾住著這位藝術家嗎?還是透過導演的引介再請拍攝者做出回應?
林:其實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也沒聽過黃土水,除非有研究藝術史或者是他母校的老師們,不然年輕一代其實不清楚他。很有趣的是,我們就會拿著黃水〈出生在台灣〉的文章內容,跟他們(被攝者)討論,介紹《甘露水》雕像。因此 SION 其實也是先透過我們給的文本資料,再去回應、想像,並擺出《甘露水》的姿勢。

──那沙雕藝術家呢?他也算是一種另類媒材、另類表現方式的「黃土水」想像化身?
黃:這個沙雕藝術家其實也是東京藝術大學的學生,我們後來才知道原來他的作品在網路上很紅,但他就是不願意透露姓名,不過剛好他就是我們訪問到的學生之一。所以我們一方面覺得很酷,一方面也真的想把黃土水塑造成可能有點屁孩、有點傲氣,但又有自己個性、有點酷的大一新生。於是我們就去拍了這個當代沙雕藝術家雕刻的過程,跟著他從半夜做到早上,看著他完成作品就躲起來,接著小朋友就會很驚訝公園出現了一張臉。我們很幸運,被他和他的朋友們邀請參加了這個匿名的行動。
我們希望所有拍攝到的當代大一新生們,他們的總和就是黃土水。而我們也只聚焦在黃土水的這一段人生經歷,我們無意介紹整個黃土水的生平或是他對臺灣帶來的影響,也沒有要交代黃土水之後的其他作品。我們就是聚焦在《甘露水》這個雕像上,聚焦在東京藝術大學這間學校裡面的學生們,用他們來呈現我們想像中可能的黃土水,他平凡、年輕的樣子。
──除了方才提到的〈綠色的太陽〉一文,其他顏色太陽背後是否也有文獻淵源?請談談不同顏色太陽的分章結構。
林:這四個太陽也是在資料追尋過程中逐漸形成的。在張家訪問的過程中,我們發現這位收藏《甘露水》的張鴻標先生的二哥,其實就是臺灣日治時期的一個文學家張深切,然後發現他晚年的回憶錄,從他出生一直寫到日本戰敗那年生活中的瑣事及時代,那本回憶錄叫作《里程碑——又名:黑色的太陽》。我們覺得這個名字很有趣,不外乎跟戰爭、日本戰敗的時代陰影有關。後來又讀到前面提到過的〈綠色的太陽〉──代表藝術家去呈現自我個性──一文,我們就發現竟然碰巧都是太陽,接著就聯想到日本的國旗是一顆紅色的太陽,於是我們就有了三顆太陽了(笑)。最後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國民黨的黨徽就是白色的太陽。我們便發現這幾個顏色的太陽,可以構成時間順序,與分別代表的不同主題。
黃:而因為這四顆太陽都有「顏色」,比較像是人造的,所以來到結尾,我們希望《甘露水》它可以帶著黃土水迎向一個真正的太陽。我們作品一直都很關注時間的變化,包含日出、日落、白天、晚上、雨天或者清晨。所以長片最後,《甘露水》與黃土水活過來的重演虛構段落──他們走向藝術的道路,迎向的也是日出的光線──是拍攝於清晨日出的陽明山。這也是我們的隱喻,希望《甘露水》代表的是一種非人工、更自然的狀態。
──張鴻標醫師家族的家屋場景,此段落安排人物缺席,卻可見他們的「痕跡」,請談談這個選擇。拍的時候就決定不拍影像,只有錄音?抑或後期決定拿掉人物影像?
黃:其實我們訪問過程中是有拍畫面的,的確是到後來才決定拿掉畫面,只放聲音。在我們前前後後拜訪張家的總共五年訪問過程,發現不管他們講什麼事情,都會發生在那張餐桌上,我們去訪問他們,也都在那張餐桌上進行,甚至包含《甘露水》當時在張家也是放在餐廳,所以,吃飯跟餐桌是非常重要的。再者,因為大家都是在回憶他們小時候的記憶,所以現在的他們,形象確實是不在場的。我們決定以杯子、椅子等物件,各別代表他們六兄妹,用物件的移動痕跡來表示人物,更能代表他們的回憶。拍的過程,我們也遵守電影的 180 度線,把椅子搬來搬去(笑)。訪問過程,家屬們把所有老照片都拿出來,聊到肚子餓了,我們就開始煮飯、吃飯。這空間對他們來說很日常,我們也很能想像,他們確實這 50 年來就是這樣生活。也如同電影所示,只要家中有客人,甚至警備總部的人來,都會發生在這個場景。這五年的訪問過程,我們也是一次又一次跟著他們,在這個重要的空間中回憶兒時,最後好像與他們變成一家人。
──承上,張家人肉身的「缺席」,透過後代的回憶與(照片)檔案填補存在。兩位的作品裡也時常出現「缺席」的母題,並且透過不同方式重新使其「存在」。請談談你們如何關注、思考並用影像表現「缺席」。
黃:其實我們總是特別關注缺席,或者歷史上不被記得、看似不太重要的人,我們會希望大家能以不同的方式記住這些人事物。至於黃土水,大家都知道他是臺灣美術第一人,或者以一種英雄身分存在,但其實還有更多不同的面向。所以回應前面講的,所有的描述總和,就會是這個人。我們就是抱持這個想法在「尋人」,不管是翁鬧,還是鄧南光都一樣,我們喜歡去看那些很生活,或看起來比較「不值得一提」的事物,透過去把這些東西找回來,來呈現一個人物更真實的面向。
──長片中段開箱,雕像意外地也「缺席」了,但後來才發現原來它活過來,並與黃土水相遇了。這個安排是對「開箱」的一次翻玩。兩位過往作品也總會有對前人的想像與虛構(鄧南光、《月亮上的業餘者》(2025)吉川速男),你們怎麼看待這個「再現」?會擔心有代言或紀實倫理的問題嗎?
黃:開箱,然後發現雕像不見了,當然是我們的刻意安排,我們也收到很多回饋,滿多觀眾覺得這是個「挑戰」,或是有點爭議,但其實我們完全沒有要挑戰任何人(笑)。這次變成長片電影的形式之後,會在戲院播映,這也會讓大家抱著不同的心情與期待來觀影。大家可能理所當然覺得,接下來會先看到開箱,然後開始講故事,但我們這個設計其實就是想反思:紀錄片一定要長這樣嗎?

其二,則是我們浪漫的想像:在片中我們一直引用黃土水的文章,說能捏塑出天真無邪的小孩、刻出年輕氣盛的男子,他覺得這些藝術品是不老不死的生命。而對我們來說,電影的剪接可以讓不可能的事情變得可能,所以我們想讓黃土水的夢想成真,讓《甘露水》活過來、逃脫出箱子。剛剛說我們不覺得爭議的點就是,其實並不會有人看完電影,真的覺得雕像活了過來,對吧?或者如你前面提到的《月亮上的業餘者》,也不會有人覺得我們是吉川速男,真的穿越了百年吧?長片《甘露水》後面黃土水的獨白也是,大家應該不會被誤導,錯以為那是黃土水本人。我們沒有任何的不敬,在紀實中進行虛構的橋段,都是建立在「不會誤導大眾認知」下安排的。
林:我們確實也有跟家屬們討論,也說服開箱的老師們,跟我們一起重演一次「雕像脫逃」的版本。
──談及兩位的作者位置與想像,《甘露水》片末兩位也「入鏡」了。黃土水的畫外音提到兩個藝術家曾前往拜訪他,畫面則呈現兩位的影子。這段內容也是來自史料的部分虛構改編嗎?又,兩位怎麼擺放自身處於「後代追尋者」的位置?
林:我們兩個出場的那段旁白,其實就是〈出生在台灣〉裡面,黃土水有寫道:有天,有個叫做三井老師的人,來到他的工作室拜託他「為以弘揚東亞文化為宗旨的雜誌《東洋》,寫下一些與藝術相關的感想」,黃土水當時覺得自己就只是個「每日只知握著鐵鎚反覆敲擊、專注於技藝鍛鍊的人」(注2),無法勝任提筆寫文的工作。只是因為那天屋外下著大雪,三井老師如此冒雪前來,又不好意思拒絕,所以還是抒發了自己的想法。讀到這段話,我們一直覺得非常有趣,因為可以感覺到好像黃土水就真的存在在那裡,於是在片尾,我們就稍微改寫這段話,把「三井老師」改成「兩個穿著很奇特、帶著攝影機跟錄音機的人」,也就是我們倆的現身,就像我們穿越時空,想要去找他的平行宇宙。
──另一個想聊的重演,是《甘露水》的身體。許多段落以非常近的鏡頭特寫甘露水的雕刻身體,並穿插著身體藝術家林修瑜重演《甘露水》的肉身身體,很多時候,真的讓人錯覺甘露水的石頭身體是柔軟、有皺摺與細紋的皮膚。請談談這個《甘露水》身體「動態」、「肉身化」(對比雕像靜態)的重演。
林:我們想邀請林修瑜來做這件事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甘露水》是個寫實的雕像,且是一個亞洲女性的身體。雖然大家不知道實際上黃土水的模特兒是誰,但從細節可以看出,他確實是有一個臨摹的對象。我們研究也發現,東京藝術大學在黃土水抵達之前 30 年前開始,就已經有所謂的「模特兒專室」,藝術家可以申請模特兒來當作作畫、雕刻的參考對象。這樣的作法,在彼時臺灣是比較難發生的,而《甘露水》是在日本製作,所以我們也推測,真實的對象是來自這樣的模特兒專室。所以,我們一直非常希望邀請一位身材接近《甘露水》的舞者,來演繹這個模特兒角色。
黃:沒錯,會請修瑜的原因,是因為她是舞者,是用身體工作的舞者,再者是,關於《甘露水》身上的墨水,大家都知道它是政治的符號,但可能覺得只是個雕像被破壞。所以,我們希望這個其實非常暴力的行為,當它發生在真人身上時,可能就會令人感到不適。因此也極力說服修瑜重現這件事。
──我也很好奇,既然讓《甘露水》活了過來,有曾經想過讓林修瑜演繹的《甘露水》發聲嗎?
黃:好像沒有,我們比較偏向沒有要讓她出聲,因為《甘露水》在張家的時候就是在客廳沈默聽著、看著這家人。在我們心裡,它確實是沈默的。而張鴻標的長子張士文,在展覽時寫過短文,把父輩、祖父輩這些經歷「二二八」和白色恐怖時期,不知道怎麼教育小孩的一代,形容為「沈默的一代」,他們無法輕易表達、發聲,因此,無聲的《甘露水》也是個不錯的隱喻。加上片中拍到修復過程等等,它都是被蓋上布,也象徵噤聲的存在。
──除了《甘露水》,活過來的黃土水,又是以什麼資料想像與建構其形象?為什麼是找劉芳一來演繹?
黃:這是來自於他的一篇訪談,其中說那時候是秋天,黃土水穿著「深藍色賽爾布的西裝、頭戴黑色軟呢帽,以一身時髦而洋氣十足的裝束」(注3),非常爽朗地走進上野公園,要跟記者去喝茶。所以片尾黃土水的樣子,我們就特地去訂做了文中所述的西裝。演繹黃土水的人是劉芳一,因為他本來就是我們的好朋友,我們覺得他的個性跟所做之事,跟那時候的黃土水很相近,雖然劉芳一是做音樂而非雕刻,但性格可以比喻成那個時候的黃土水,所以我們才邀請他,而非找演員來演。對我們來說,我們所認識的這個人,本身是否能代表要演繹的對象,是最重要的。
──拍攝《甘露水》雕像的過程,那些極近特寫,也讓我能想像拍攝時必須持著膠卷攝影機,靠雕像非常近。這樣的拍攝過程,持攝影機的你們有什麼特別的身體感與發現?
黃:這可以呼應到修瑜,她其實跟我們分享過扮演《甘露水》的姿勢,是非常不容易的,不只是手往兩邊擺,修瑜發現,那個瞬間是往前走,但又沒有踏出下一步的姿勢,定格在那,是很痠的。由此回應,我們確實是在拍攝時,靠非常近,才發現這個動作的細節,比如《甘露水》雕像的腳,它食指跟中指的腳趾有點彎曲,也就是當你要往前走,那個抓地的瞬間,我們都是靠得非常近,在觀察時才發現的。

──剛剛有提到《甘露水》作為沉默、無聲的觀察者。但細想,其實《甘露水》沒有刻意「凝視」的目光。你們怎麼思考自身對《甘露水》的凝視,或是反覆拍攝、演繹過程中,與它產生的「凝視」?尤以段落中,以鏡中像呈現《甘露水》,更把「觀察」的位置提煉,彷彿攝影機/觀者位置即是《甘露水》的位置。
黃:在短片版,森純一修復師,本身也是一個雕刻家,他是做很多木雕傳統佛像的,他有提到《甘露水》的眼睛其實應該是黃土水刻意做的,因為如果寫實的雕像閉眼,應該是一個 U 型,但《甘露水》的閉眼卻是倒過來。森純一修復師強調,那其實是個佛教約定俗成的符號,叫做「半眼」,很常用在佛像上。但這是很有趣的,因為黃土水在〈出生在台灣〉其實提到,他很討厭為了遵循宗教,而不遵循人體比例的工藝品,他認為那是缺乏藝術家自覺的,可是他卻刻意用了「半眼」在《甘露水》眼睛上,其實可以回應到你提到的「凝視」,「半眼」其實是沒有視線的對焦點,以佛教來講,就是有點像是普視眾生、憐憫眾生,它沒有要凝視在哪個點上。
林:提到鏡子也想補充,當時我們聽了《甘露水》故事,之後就在想,其實它百年來沒有留下任何影像,除了帝展的宣傳明信片,所以我們在拍短片時,面對它重新出土,很希望可以在 100 年後好好地為它拍一張照片。至於鏡子,其實也很有趣,因為我們發現從正面拍時就看不到他的背面,所以當時我們在設定整個修復室的時候,就希望可以放上一面鏡子在它身後,拍下更完整的照片。另外是我們田調也發現,20 世紀初,大片鏡子才被生產出來,其實當時的照相,會有很多人在攝影的時候故意放上那面鏡子,顯示自己的財力或位置,那這時間也跟《甘露水》的年代相仿。
──也請談談本片的配樂與聲音,尤以從短片配樂〈暝尾的祈禱〉至這次的〈土水之歌〉,也有不一樣的歌詞關注與風格。
林:我們短片就有王榆鈞做片尾曲〈暝尾的祈禱〉,當時就希望以台語來呈現,這次我們原本有考慮沿用這首歌,做一個室內樂或交響樂的「加強版」,但拍攝過程慢慢發現,短片那首歌若用加強版比較宏偉的感覺,其實不太切合長片發展到最後,接近黃土水很原初、自然的狀態,所以才有了新的片尾曲〈土水之歌〉。
黃:〈土水之歌〉分成兩段:「土」跟「水」。片頭有吹口哨的聲音,很輕鬆的感覺,就像黃土水在鳥語花西的地方漫步,更為開放,迎向日出。音樂的部分,我們也跟澎葉生合作非常多、非常久,很多細節沒有他本人講,你不知道他裡面下了多少功夫。比如,最後黃土水的文章提到「鳥語不歇」,鳥聲來自他歷年收集到的臺灣各地的鳥鳴,包含特別使用在凌晨時會啼叫的鳥聲等;又或是開頭黃土水坐船時的聲音,也非常、非常講究,他把弦樂跟浪結合;還有中間《蛤蜊經》段落,則是將大提琴的弦樂結合北管,都是很棒的小巧思,也都是我們不停地跟他討論,做出來的豐富電影音樂。
──「尋找」、「回返」,然後重新建立視角、觀點,好像是兩位作品中常見的母題,你們怎麼思考此一命題在《甘露水》的表現,或者說,你們怎麼想像用自身影像建立新的、當代的,觀看《甘露水》與黃土水的位置與切角?
黃:《甘露水》或是黃土水,已經變成了一種民族式的符號。臺灣可以有很多種不同觀看《甘露水》或是黃土水的方式,相關的作品其實不差我們一部啦(笑)。我們也沒有要挑戰任何人,就是遵照著〈出生在台灣〉的藝術家個性與思想來做這部片。我們覺得自己有依照自己的方式,不歌功頌德地拍,便足矣。所以我們也希望大家抱持開放心態來體驗這部片。比如大家對於後面的「虛構」成分是否越界、對於「紀錄片」的範疇,有許多討論,對我們來說也很好,可以聽到不同的想法,那我們也能給出我們的回應。
林:對,這是我們第一部長片也是第一次自己發行,沒想到會走這麼久,我們明白這不是所有人都會喜歡的電影,但如果看了有些共鳴,就很好了。■
.封面照片:《甘露水》電影劇照;黃邦銓、林君昵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