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幻想尋找希望,探問何謂「黃金年代」──專訪《再見UFO》導演梁栢堅

編按:榮獲第 44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最佳導演等五項大獎,亦獲 2026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最佳電影肯定,導演梁栢堅作品《再見UFO》於 2019 年出品,沉寂多年後,於 2026 年正式發行;在 2026 金馬奇幻影展與觀眾見面之後,又於臺灣院線現正上映中。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梁栢堅,從電影創作源起談起,論電影中的書寫香港的時代印象、吳宇森導演的影響、演員表演的流動,也回望一個世代的香港人生活。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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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有冇見過 UFO?你哋信唔信有外星人?」一句粵語旁白,串起電影《再見UFO》開篇與結尾,也是導演梁栢堅每逢出席謝票場和 QA 場,在映後與觀眾交流問出的第一道題目──大家有沒有見過 UFO?相不相信存在外星人?
在香港,一些觀眾舉手回應,曾有過與片中主角類似的奇遇,目睹 UFO 和外星人閃現地球。但在臺北,面對台下無人舉手的觀眾們,梁栢堅笑道:「我相信是有的。但如果有人不信,也沒關係,UFO 可以作為一個比喻,代表著很多東西。」梁栢堅覺得,不論觀眾是否相信天外來客,至少對於《再見UFO》的創作團隊而言,他們實際取材 1980 年代香港「華富邨 UFO 事件」,通過考究《鏗鏘集》等影音資料,重現當年親歷者目睹的 UFO 降臨情境。「電影裡面描述的是 1985 年時候,UFO 出現在華富邨的房子上面,大概一到兩分鐘之後,就往海那邊飛走了。」
華富邨是位於香港島南區瀑布灣的公共屋邨,臨海而建,《再見UFO》故事聚焦曾經居住此處的三組家庭,由四位主要角色的成長經歷,串聯起 1985 至 2003 年間的香港城市變遷。陳子健、何家謙、林可兒和林可峰從小一起長大,共同拍攝 Super 8mm 底片、閱讀《瀛寰搜奇》、見證 UFO 浮現,但隨著香港經濟起落與政局變化,林家搬離公屋、陳家父母離散、何家人丁凋零,四人分別面對著疾病、職涯、愛情等人生考驗,有人逐漸迷失自我,也有人不忘童年幻景──相信幻想會帶來希望,如同那卷隨著氣球升空飄走、十幾年後又重返主角手中的電影底片,召回了 UFO,也喚醒了主角記憶中的兒時真我。「在生活和成長的過程裡面,受到很多外來的影響,我們忘了自己到底是誰,忘了自己想要什麼東西,這個狀態其實很痛苦。」梁栢堅表示,電影尾聲安排成年主角再次見到 UFO、擁抱小時候的自己,意為「重新認識自己」、「找到真實的自我」。
「成長過程之中,每個人都會經歷壓抑、痛苦,迷失自我。」梁栢堅分享,《再見UFO》引發了超越年齡層的共鳴,打到觀眾內心深處的感動,一些 50 歲左右的男性觀眾,在映後哭著對他說「導演謝謝你」。電影拍出了一代人的香港回憶,也拍出了更多人的成長陣痛、失落和遺憾。
雖然時光無法倒流,類似梁栢堅也只能開玩笑說道,如果遇見小時候的自己,要叫他別做導演、堅持畫西洋畫。但在 UFO 的暖光籠罩之下,擁抱童年自我之後,獲得的這份勇氣與療癒,能夠支撐著我們,思考如何面對接下來的生活,在人生道路上繼續前行。

又一輪循環:終結,也是開始
梁栢堅相信,很多事情都是「循環」。譬如這是他繼《太平輪》(2014)之後,又一次為電影到訪臺灣,卻是第一次以導演身分前來宣傳自己的作品。與觀眾見面之前,他先在松菸誠品三樓外帶了飲品,這可能是他當日第二杯,或更多杯的咖啡。接連兩天行程滿檔,梁栢堅暫未得閒逛逛臺北或重返曾經短居的故所。但他很高興,這部差點成為「都市傳說」的電影,有機會相繼在港澳和臺灣上映。
《再見UFO》2018 年夏天殺青,2019 年秋天在香港亞洲電影節(HKAFF)展映,而後就因其中一位投資方的判斷,延宕多年找不到適合的檔期。直至 2025 年發行合約期滿,本片監製錢小蕙與法務團隊協力,嘗試非常小心地退出合約,並在香港進行每日 1 場的限量試映──幾乎場場滿座,收穫很多好評與金像獎 10 項提名。主創團隊這才有了信心,決定在 2026 年 3 月 19 日正式於香港和澳門的院線上映。緊接著,4 月 19 日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舉行,《再見UFO》榮獲最佳電影、導演、編劇、女配角和原創電影歌曲五項大獎。一些影評人覺得,相較 2019 年,電影於 2026 年上映顯得更加「應景」,片中呈現的經濟波動、社會動蕩、疫情侵擾,香港在近期七至八年之內,似乎又重新經歷了一輪。
電影結尾,四位主角之中年紀最小的林可峰,經由旁白說出:「直到很久之後,我們都沒再見過 UFO,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見到,但我希望──可以。」畫面搭配林可峰看著海景、摘掉口罩,梁栢堅指出,此處脫口罩意味著解除一個不好的東西。這句旁白也呼應電影外文片名《Ciao UFO》,Ciao 類似中文的「再見」,亦有「再次相見」的意思。原本,電影至此劇終,但主創們感覺似乎還差了一點東西,大家討論後,又再補錄一句林可峰的畫外音:「今天是 2003 年 4 月 1 日。」
本片監製暨編劇錢小蕙曾在香港 K11 Art House 的謝票場與觀眾分享,2003 年 4 月 1 日是香港一個黃金年代的收尾,不僅有張國榮的離世,也是 SARS 疫情最恐慌的時候。在臺北的映後 QA 場,也有觀眾詢問電影結尾日期的意涵,梁栢堅補充道,2003 年的愚人節,淘大花園因集體疫情感染被隔離,不少市民以為香港即將變成「疫埠」,這天確實象徵著香港一個時代的終結。
《再見UFO》開篇字卡寫道:「也許沒有人會相信,自己所處的那個時代,已是最黃金的時代。」梁栢堅直言,香港經歷的風浪都是一個又一個循環,大概以每 20 年為單位,不止一次出現股災、樓市崩盤,只是沒想到,從 2003 到 2020,這麼快又遇到了疫情。「但我覺得,所謂的黃金年代,不是某一個特定的年代,而是每個人現在擁有的、現在所處的,就是黃金年代。」梁栢堅認為,每個人當下的年輕、健康、愛情、親情、友情等特質和關係,都是需要珍惜的時光。
片中出現〈皇后大道東〉、〈半斤八兩〉等反應社會變遷的流行金曲,故事背景設定在 1985 到 2003 年,對於香港人而言,這段歲月為何特別值得懷念與懷舊?「那是瘋狂的年代,也有很多的危機。」梁栢堅憶起 1980 年代,外人普遍視為「香港電影的黃金年代」,但身處其中,梁栢堅也深感危險,甚至不允許自己小孩對外說,父親是拍電影的。「所有事情都有正面跟反面,1980 年代有很多電影的機會,可是,這些機會也帶來了很多的暴力和黑暗。」對於真正渴望從事電影創作的人,1980 年代未必是外界描述的那個黃金年代,且因「濫拍」等問題,大量同質化、粗製濫造的電影堆積,「導致 80 到 90 年代之後,整個香港電影業垮掉了,後面的日子很難過。」

幻想與希望:抬頭,仰望星空
「一個時代結束,又一個時代來臨,這座城市,究竟是千年不變,又或盛極而衰?」《再見UFO》劇情由第二幕轉入第三幕,也是從 1999 年邁入 2000 年之際,出現了這句旁白。但在跨世紀的那晚,陳子健、何家謙、林可兒三人都沒有看到跨年煙花。林可兒陪男友加班,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何家謙來到華富邨的瀑布,遠眺煙花殘餘的火光,想念兒時的同伴。陳子健身處摩天高樓,選擇用耳朵貼在玻璃上,閉眼聆聽煙花綻放——這源自梁栢堅的親身感受,有一次他路過放煙花的地點附近,雖看不到但能聽見,「煙花炸開時候,嗡嗡嗡的,很像炮火的聲音。」這晚,一場煙花,串聯起三位久未聯絡的舊友,這段戲也是導演覺得,全片最動人的情節之一。
此外,梁栢堅還提到,何家謙與爺爺之間的情感流動,也非常感人。電影前段有一場戲,交代何家謙的病情,兒時的家謙在診間裡故意誇張反應、逗弄醫師,爺爺在走廊聽到診間響動,露出擔憂的表情,忍不住想探頭朝內觀望,卻不敢進去。緊接著,畫面切到行駛的小巴(小型巴士),爸爸坐在後排,神情凝重地看著前排的爺孫二人;鏡頭前移,爺爺也擔憂地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家謙;鏡頭再帶到家謙,他微微張開眼,其實是為避免讓爺爺擔心而假裝睡著了。這場戲,一鏡到底,呈現三人之間的「energy flow」,搭配小巴行駛的路段選擇,窗外是陽光和樹木,車內光影氛圍溫暖、閃動,梁栢堅表示,看似簡單的一場戲,但要傳遞家庭裡綿延的愛,就需要使用連貫的長鏡頭,不建議切分開來拍。
梁栢堅回顧此前多年擔任副導演的經歷,跟隨吳宇森一起工作,受到非常深遠的影響。「如何用鏡頭表達、用鏡頭說話,如何抓取演員的表情,什麼點是最重要的,這些沒辦法用語言教導的東西,在吳宇森旁邊看他怎麼處理,怎麼拍、選什麼角度,包括每個鏡頭要拍多長,一格之差可能整個感覺就不一樣了,這些事情慢慢進入我的經驗裡面。」雖然吳宇森較常執導動作片,但在梁栢堅看來,不論何種電影類型,演員都是最重要的,吳宇森非常擅長處理演員的表演。
師承名導,《再見UFO》片中,梁栢堅也放入了很多細膩的表演與視聽呈現。電影中段,成年後的陳子健與梁穎恩重逢,深夜偷跑回學校,梁穎恩拿出當年子健和爸爸一起用黑卡紙做的「健仔座」觀星盒,兩人互訴衷腸,窗外下起了雨,氣氛逐漸曖昧。後續,陳子健與梁穎恩發生親密關係,電腦螢幕倒映兩人的軀體,電腦畫面是 Windows 螢幕保護程式,兩個線型圖案不斷翻折來、翻折去,這也是在使用畫面說故事。最後,梁穎恩即將離開香港,和陳子健見面並歸還「健仔座」,她說話的內容與表情,也非常動人。兒時,子健父親對他說,只要願意幻想,就能帶來希望,後來,父愛隨著父親的離世與祕密敗露而消散了。如今,梁穎恩告訴子健,曾經他和父親一起做的「健仔座」給她帶來過希望,幫助她逃離現實的壓抑,幻想自己住在另一顆星球,所有事情都可以重新來過。雖然穎恩也無法陪伴子健繼續走下去,但當子健坐在穿過香港仔隧道的巴士上,將失而復得的「健仔座」放在眼前──他忍不住流淚,也許就如穎恩臨別之際說的,子健望向觀星盒,在裡面看到了「穎恩座」。
梁栢堅細數片中令他記憶猶新的片段,何家謙與女友分手的迷宮、何家謙爺爺過世那晚的大雨,均為傳遞角色內心的困頓與迷茫,不曉得出路在何處、未來將走向何方。有趣的是,拍攝這兩場戲的時候,老天爺都很幫忙。戲裡,1997 年「香港回歸」那晚,何家謙堅持給爺爺守夜,他冒雨去買「長好彩」香菸,戲外的片場也下起了大雨。在尖沙咀九龍公園迷宮花園取景的分手戲,剛開始現場還下著雨,但當空拍機準備升起拍攝鳥瞰迷宮的大俯角鏡頭,雨就停了。「這個空拍鏡頭的意境非常重要,代表何家謙的人生就像一個跑不出去的迷宮,被困住了,該怎麼辦?可能我們需要找回最真實的自我,再重新開始,這也是戲裡面的其中一個主題。」

找回我是誰:擁抱,兒時舊夢
若要分析《再見UFO》片中反應的香港人和香港文化特徵,梁栢堅覺得,最典型的就是林可兒。可兒一直活在別人的期待和控制之中,小時候聽父母的話、長大後聽男友的話,努力考上會計師,即將按部就班地成家立業,但她並不快樂。電影第三幕有一場餐廳的戲,男友 Austin 與可兒家人一起吃飯,攝影機放在餐桌轉盤上,鏡頭隨著可兒父母和男友 Austin 夾菜的動作而旋轉,暗示可兒的人生不受自己掌握。Austin 非常強調「計劃」,也默認可兒願意服從他擬定的人生規劃──在未先徵得可兒同意的情況下,Austin 忽然宣布要與可兒結婚,並希望可兒在婚後辭職、三年生兩個孩子、專心照顧家庭。Austin 看不起可兒那些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覺得在香港就應該珍惜時間,走好每一步。但當可兒的自我意識覺醒,脫離了 Austin 的規劃,在婚禮現場當眾逃婚之後,Austin 崩潰大哭得像一個小孩子。
在梁栢堅看來,片中的幾位主要角色都過得不開心,總感覺缺了什麼東西,「他們發現不能夠繼續這樣活下去,然後也找到了自己的路。」可兒一直沒有忘記自己要做什麼,只是隨著成長的過程,她逐漸被「主流」帶走,迷失了自我。可兒的表舅父,常叫可兒和弟弟可峰要「轟轟烈烈地轟轟烈烈」,酷似地球上的外星人,每天自由自在。表舅父相信可兒和同伴們曾經見過 UFO,他教可兒用笙吹奏〈明月幾時有〉,因為笙帶著一份「孤獨的美感」,而〈明月幾時有〉是東坡先生「九百年前寫給外星人的淒美詩詞」。當可兒感慨自己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地球人,猶豫是否要違背自我真實感受、勉強和 Austin 結婚的時候,表舅父告訴她:「為自己而活,你就是個外星人。」
「Mayday Mayday,緊急呼叫,我們要離開地球!」隨著主角們願意正視和坦言兒時目睹 UFO 的經歷,曾經放飛的氣球與底片重新回到他們手中,也助他們找到「做回自己」的勇氣與力量。
有香港觀眾對梁栢堅說,《再見UFO》是一部可以流傳給下一代的電影。但回到項目伊始,監製和導演只是想拍一個給香港人看的、關於香港人的故事,並未期待得獎或很高的票房回報。2017 年,梁栢堅接到合作邀約、看完第一稿劇本,他對錢小蕙說:「這你都敢拍?」劇本裡面沒有明顯的商業或類型元素,後續可能面臨賣座困難,但錢小蕙表示,這是一部香港人的電影,記載著香港人的成長歷程,「如果現在不拍,以後都不會有人拍了。」梁栢堅被說服了,決定把握這次的攝製機會,他和錢小蕙是大學同學,1982 年從浸會學院(如今的浸會大學)畢業,電影故事發生的時空背景,也是他們共同經歷過、感同身受的年代。
「當時,一位非常有名的導演聽說,我們要用大概 1,500 萬(港幣)預算,拍一部年代電影,就笑我們是神經病,」梁栢堅重覆笑道,「是啊,我們是神經病。」如同一群電影圈的外星人,挑戰著被地球人視為很難完成的任務,劇組盡量節約製作成本──採用實景拍攝,減少大的外景,與新生代的影視工作者合作。但為了切實還原年代氛圍,打造 UFO 現世的奇幻場景,在視覺特效的部分,主創們仍力求盡善盡美,避免讓觀眾出戲。
《再見UFO》的視覺特效指導陳迪凱曾在 Threads 發文分享:全片逾 380 個特效鏡頭;華富邨的外觀,每一格窗戶都經過後期修復,抹除分離式冷氣外機、鋁合金窗戶等不符合年代設定的痕跡;UFO 降臨天台、長大後的主角擁抱小時候的自己,這些場面是在攝影棚搭景,搭配綠幕後期合成;UFO 出現前的打雷與閃電畫面,則是致敬日本動畫《天空之城》(Castle in the Sky,1986)。梁栢堅也在映後交流與媒體採訪時候提到,對比 2019 年的版本,《再見UFO》2026 年正式上映時候,只修改了一處穿幫鏡頭,用特效擦除 1980 時期尚未存在的人行道導盲磚。

「現在香港的電影業也很艱難,年輕觀眾不願意進電影院看電影,更常看手機。」梁栢堅感慨票房回收不易,《再見UFO》在香港上映時候,恰逢邱禮濤導演的《我們不是什麼》(2026)同期上檔,兩位導演互相出席對方的謝票場,為彼此集氣。梁栢堅佩服邱禮濤自資完成新片,「Herman(邱禮濤)是我的學弟,也是浸會大學畢業的,之前大家拍戲的風格不同,可是這麼巧,這兩部電影都是純粹拍香港普通人的故事,都在為香港人說話。雖然兩部片的方向不一樣,但我們心裡面的感覺都是一樣的。」■
.封面照片:《再見UFO》導演梁栢堅;攝影/古佳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