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FF 50】金禧盛會裡的新聲:第 50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新秀電影競賽」華語單元觀察

編按:第 50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於 2026 年 4 月順利舉行,本屆華語新秀電影競賽之「火鳥電影大獎」由藏族電影《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奪得,新加坡導演陳思攸則以《核》榮獲最佳導演,臺灣演員游安順則以《恨女的逆襲》斬獲最佳男演員獎項。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華疌展節評論一篇,其細書華語新秀電影競賽的獎項沿革與入圍觀察;並以作者觀點,一一介紹其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現場觀賞八部新秀作品的第一線想法。請見本篇展節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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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金禧誌慶,第 50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於 2026 年 4月 1 日至 12 日舉行,影展期間展映近 215 部世界各國的電影,也在香港大會堂呈現金禧紀念展,陳列影展大事記、歷屆參展影人與專訪、歷年影展手冊、節目編排表等資料及物件。與此同時,為鼓勵和表彰新銳導演的第一部與第二部作品,香港國際電影節自第 27 屆起設立「新秀電影競賽」,並於第 43 屆起拆分為「華語」與「世界」兩個賽類,分別頒出火鳥電影大獎(最佳劇情長片)、最佳導演、最佳男演員與最佳女演員獎。本屆頒獎禮於 4 月 12 日傍晚舉行,「新秀電影競賽(華語)」八部入圍作品之中,藏族導演崗珍執導的《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Linka Linka,2025)奪得火鳥大獎,來自新加坡的陳思攸憑藉電影《核》(Amoeba,2025)榮獲最佳導演,最佳男女演員獎則分屬臺灣電影《恨女的逆襲》(2025)游安順、新加坡電影《泡泡糖女孩》(Ah Girl,2026)王宣靜。
縱觀本屆新秀電影競賽華語單元入圍的八部作品,均已亮相國際影壇展映或得獎,如《深度安靜》(2025)、《恨女的逆襲》、《核》曾在第 62 屆金馬獎暨金馬影展期間與臺灣觀眾見面,《上海女兒》(Shanghai Daughter,2026)入選第 76 屆柏林影展全景單元,《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地下美人》(Number 23,2025)同場角逐第 38 屆東京影展亞洲未來單元最佳影片,《泡泡糖女孩》於第 55 屆鹿特丹影展世界首映並獲 Youth Jury Award(青少年選擇獎),《你的眼睛比太陽明亮》(Nighttime Sounds,2025)曾摘得第 9 屆平遙國際電影展最佳導演……細數這八部長片的影展履歷,可謂星光熠熠,兼具一定的技術與藝術水準,它們大多從女性角色切入敘事──《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恨女的逆襲》、《核》、《泡泡糖女孩》聚焦青年、青少年、孩童不同年齡階段女生的身分迷惘、自我探尋與親子關係;《上海女兒》與《你的眼睛比太陽明亮》則從女兒似真亦幻的鄉野巡遊之中,探尋一段逐漸被時代浪潮沖淡的文革往事,或追尋一位僅存底片負像的生母足跡。《深度安靜》與《地下美人》雖主要由男性主角推動故事進程,但丈夫或兒子的壓抑、委屈、憤懣等情緒,主要源自妻子或母親。
故事選材方面,八部電影時空各異,卻又反映出約莫 1990 年後出生的新生代導演,長片首作大多依然根植於自身成長經驗,如《泡泡糖女孩》、《核》、《地下美人》將時空之輪撥回導演小時候,《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穿梭於導演的童年往事和當下歷程。而有過多部短片或紀錄片歷練的中生代導演,則傾向從田野調查資料、過往的紀錄片拍攝之中提煉劇情片素材,如《恨女的逆襲》與《深度安靜》。也有一些作品,源於父母留給導演的印象或線索,如《你的眼睛比太陽明亮》回望故鄉母親的農婦生涯,《上海女兒》重訪父親當年「下鄉」的雲南西雙版納。
除卻故事內容與視聽呈現,八部長片在主角演員的選擇層面,有些採用初嘗電影表演的素人,如《泡泡糖女孩》兩位女童的真摯反應,為電影增添不少童趣或心酸。有些作品則選擇已具備多部知名作品的資深演員,如《地下美人》的郝蕾,《深度安靜》的林依晨、張孝全、金士傑等。
電影製作的幕後班底,常見新銳導演與行業前輩合作。如《地下美人》監製楊超(執導《長江圖》入圍柏林影展金熊獎)、聲音指導李丹楓(常參與畢贛、刁亦男等導演的作品),《泡泡糖女孩》剪輯指導陳合平(多次剪輯陳哲藝、耿軍執導的電影)……雖未能進一步個別與這些青年導演請教,長片首作如何邀得行業大前輩保駕護航,但就作品履歷回溯,也許是在影展創投的過程中遇得佳音,如《地下美人》曾於 2021 年上海國際電影節創投,榮獲李丹楓的公司頒出的「莫非影畫新聲關注項目」。
新銳導演攜作品參與電影創投,不僅有機會得到資深影視工作者的支援,更是覓得資金與資源的契機,幫助處於企劃階段的項目有機會拍攝和上映,已開機或已殺青的項目能更好地推進後製和發行。本屆入圍「新秀電影競賽(華語)」的八部作品,均參與過一個或多個電影創投會議。《深度安靜》獲 2020 年金馬創投的臺北文創劇作獎;《恨女的逆襲》獲 2023 年金馬創投的百萬首獎;《泡泡糖女孩》曾入選 2024 年金馬創投、2025 年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HAF);《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曾參與 2023 年 FIRST 青年電影展和 2024 年上海國際電影節的創投;《上海女兒》也曾入選 2023 年上海國際電影節創投;《你的眼睛比太陽明亮》曾參與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金雞創投,並獲「浙江青年電影周」百萬創投大獎;《核》輾轉多個國際影展的工作坊,融合了來自新加坡、荷蘭、法國、西班牙、南韓等國家的資金或技術支持。理想狀態下,影展與影展創投,可以形成一道生產鏈似的循環,從此處獲得補助、就在此處登上銀幕,如《恨女的逆襲》世界首映回到了金馬影展,《泡泡糖女孩》、《你的眼睛比太陽明亮》也都來到了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

上文從角色、題材、製作等層面,梳理了八部作品的特點與共性。下文將結合具體的情節和設定,分別對本屆入圍「新秀電影競賽」的華語作品,兩兩展開描述。以下涉及電影劇情內容,請自行斟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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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能否再愛我一次
洪玉桔導演的《泡泡糖女孩》,多用貼近孩童雙眼的鏡頭高度,從七歲的視角仰望 1994 年的新加坡社會,大人為何總感覺迷茫,又總慣性撒謊?爸爸叫她洪美美(SweeSwee)、媽媽叫她洪愛玲(Adeline),家人也常喚她「Ah girl」(阿女)。美美住在阿爸家,與生病的阿嬤和五歲的妹妹阿甜一起生活,家境並不富裕,大人們也疏於照顧孩子。阿嬤嚮往去日本旅行又捨不得花錢,總是躺在沙發上看日本綜藝節目《超級變變變》;阿爸欠債,每天早出晚歸卻不曉得在忙什麼;貌美高挑的阿媽搬出去獨居多時,從事日本導遊工作,偶爾給美美幾盒日本客人送的泡泡糖──新加坡自 1992 年起實施「口香糖禁令」,禁止進口和販售口香糖,只允許旅客少量攜帶入境。罕見的泡泡糖,開啟了美美的校園小生意,她拿着垃圾桶撿來的彩筆塗繪水果圖案,同學選擇其中一種水果口味、交付五毛錢硬幣,美美就給他們一顆泡泡糖。但也有一位男同學尚恩例外,美美喜歡他,所以願意免費給他,但相比泡泡糖,尚恩似乎更熱衷於養蜘蛛,或留長髮的女孩。
《泡泡糖女孩》電影第一幕主要呈現美美與阿甜的日常,笑鬧中帶著一絲狡黠與委屈。美美很擅長數學但不太喜歡英文,看了選美比賽的電視節目,時不時就學模特走臺步,還夢見自己參加選美。阿甜一副假小子的短髮造型,喜歡藍色、討厭芭比娃娃,有時呆呆的,卻想扮成這個五口之家的「阿弟」。姐妹二人遊走在阿爸和阿媽的住處,似有兩個家,又似無家。隨著劇情進展,美美的孤寂與無助愈發加深,阿爸似乎更喜歡賽馬和胖胖的女朋友,阿媽也交了新的男朋友,阿爸和阿媽準備要離婚……此前,美美曾祈禱希望媽媽開心,如今,媽媽似乎變得開心了,但美美也不再是媽媽的最愛──媽咪居然把阿女愛吃的芝士條,給了她的男朋友!
如同電影片介所寫:「Old enough to see, but too young to comprehend」,阿女,家中的長女,看得到大人身上發生的事情,卻不太理解。後續,因為阿爸缺錢,準備把阿甜送給一位看起來很有錢但沒有孩子的叔叔,帶去澳洲撫養。美美砸破積攢許久的儲錢罐,想用自己省下的午餐、賣出的泡泡糖,換回與阿甜一起生活的時光。她嘗試帶阿甜離家出走、把阿甜藏進垃圾桶、阻止叔叔抱走阿甜,但統統都失敗了,阿爸搧她耳光、逼她剪掉長髮,面對大人肆意施加於孩子身上的暴戾與控制,美美束手無策。
《泡泡糖女孩》故事進行到此處,女孩渴望父愛與母愛,卻一次又一次被辜負的心境,與另一部已在臺灣上映、李宜珊執導的電影《恨女的逆襲》有著異曲同工之處。父母情感早已破裂,各忙各的事情,《恨女的逆襲》女主角陳家玲盡力變得「懂事」,照顧弟弟、幫忙媽媽做便當、拜託爸爸重返家庭,但媽媽急於逃離現況或沉迷賭博,爸爸忙於古董生意、陪客戶賺錢,童年時候一家四口的溫馨畫面,偶爾在成年的家玲眼前閃過。每當在家裡受挫之後,家玲轉而就在拳館揮汗如雨地練拳。若說,做一名不要弄虛作假、對得起自己的拳手,就是一場「逆襲」,電影收尾在了家玲選擇離開商業賽、轉打公辦賽。父母雖沒到現場觀賽,但此前看似彼此決裂的教練泰爸前來為家玲加油。那個裝有兒時乳齒的胃散罐子,也被家玲父親打開了。
爸爸、媽媽,你們可以再愛我一次嗎?不論七歲或二十歲,美美與家玲都渴望「一家人在一起」。美美的「逆襲」主要呈現在電影中後段,她蕩鞦韆時候故意弄傷腳,需打石膏、拄拐行走。阿爸和阿媽輪流照顧美美,接送她去學校、背她上下車、陪她去醫院複診,美美體驗到了久違的父愛與母愛。但隨著腳部康復,即將拆石膏的那刻,美美猶豫了,她很怕短暫的幸福也如同石膏而破裂。
相較《恨女的逆襲》拳擊線與家庭線並行,《泡泡糖女孩》更聚焦在女孩如何游離於阿爸和阿媽之間,大人更愛自己、小孩茫然無措,美美只得幻想出一位留著黑長直秀髮、溫柔有耐心的日本阿姨,她是阿爸的女友,同時也是自己的朋友。電影結尾,阿爸和阿媽離婚,阿甜又被送回來,阿爸與懷孕的馬來西亞阿姨結婚,洪家三代同堂即將迎來真正的「孫子」。美美提早離開婚宴,坐上公車,看著自己曾經寫給日本阿姨的信,吹著泡泡糖,公車穿過隧道,駛向有光的地方。

少女與她們的祕密
若說《泡泡糖女孩》與《恨女的逆襲》側重呈現孩子如何期待從「不合格父母」之處獲得應有的關愛與照護,以下這兩部片,則體現女孩如何從「合格父母」與應試教育、主流價值觀念的掌控之下,建立自己的主體性與認同感。
陳思攸導演的《核》,發生在一片工地的噪音與廢墟之中,學校準備興建新加坡最先進的中學體育場館,卻又在工地之下,挖出文物,不得不停工勘探。女主角周心宇不滿女子中學的教育規訓與新加坡的升學制度,借由一齣關於新加坡歷史的短劇、一段描述魚尾獅圖片的口考,學校試圖通過教育,讓學生相信一些人為建構的、也許並不屬實的宏大敘事,以確立年輕人對集體和國家的認同感。但,這樣的教育,真的是「對」的嗎?
心宇莫名被寫入班代候選名列,她說自己要把「好公民時間」變為「午睡時間」,如此不馴的態度,也吸引來了另外三位同樣對這套教育體制存疑的女生。四人結拜、宣誓、組成幫派,卻意外被老師發現錄有髒話與想做黑幫的 DV 機,家長們被請到學校,老師叫三位女生與周心宇保持距離,因為她「ungovernable」(難以管制的)。
心宇的母親較為傳統,對女兒的管教也相對嚴格,心宇的父親則有點大男子主義,常差遣妻子幫他做事情,心宇還有一位妹妹,但她似乎不是家長眼中的好榜樣姐姐。成長於這樣的小康家庭,看似衣食無憂,卻與真正的中產或上流階層,存在明顯的權位落差。例如父親是學校體育館建商的女生好友,可以提前從家教老師那邊獲悉考試題目,可以在最好的院校內定席位。但電影並未過多著墨這種階級差距,敘事主線仍聚焦於少女們如何在家庭與學校之間,破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DV 機拍不到心宇房間裡的鬼──這是心宇曾在班上公開講出的祕密,她房間裡有鬼。那隻鬼如同威權體制與應試系統,揮之不去,擾得人晚上睡不著覺。但在電影結尾,心宇在考場上,由衷說出自己的對考題與標準答案的疑惑,也許,堅持保有主體的獨立思考能力,便是對抗這隻「鬼」的解法之一。
崗珍導演《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同樣出現 DV 媒材與少女情誼,並巧妙將藏族傳統文化與青年流行文化融貫片中。故事始於一場公路駕駛,拉薩女孩桑吉剛拿到駕照,車技還不太熟練,她開著父親的車上路,父親卻在副駕擔心她不會開車。類似以「Drive My Car」為隱喻,桑吉 26、27 歲的人生看似正要起步——曾在上海、北京等地求學,研究生畢業之後回到拉薩故鄉,正在拍攝自己的電影作品。桑吉父親是即將退休的電視台編導,希望女兒也能進電視台謀得穩定工作、盡快成家立業,但如同大多數的年輕人,桑吉也覺得父親的想法有點傳統與保守。
一個夜晚,桑吉在派對偶遇她的電影故事的原型人物──拉姆。兒時,兩人曾是親密無間的摯友,而後,因為桑吉偷拿了拉姆的錢包,被父親發現後謊稱「撿到的」,進而引發一系列啼笑皆非的事情。桑吉與拉姆漸漸變得疏遠,中學後便不再聯絡,桑吉到了上海唸書,也只有每年寒暑假時候,才能短暫地回到拉薩故鄉。
「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描述的是戲中戲的片段,經過這幾段時間,女童便長成了大人,友情破裂、異鄉孤獨、親人離世、職涯迷茫、重逢舊友……桑吉與拉姆都成熟了,破冰了,桑吉說出埋藏多年的心結,拉姆也坦言自己的心思,兩人才發現,在彼此的記憶之中,往事都存在著一些紕漏與偏頗。

父之傷 ∕ 殤
一位家人的缺席,造成留下的親人之間,微妙的關係變化與跨不過去的心結,夏昊導演的《地下美人》、沈可尚導演的《深度安靜》,都建立在這樣的敘事基礎之上,兩部片也都很注重聲音營造的層次與聽覺感受。《深度安靜》已於臺灣院線上映,其中細膩且豐富的聲音設計、欲說還休的敘事鋪排,都令觀眾在觀影過程中,更切實感受中年男主角諭明的身心狀態,也能跟隨諭明一起探尋與拼湊,那些導致妻子異樣、閃躲、崩潰的缺塊具體是什麼。
相較《深度安靜》的掩藏與壓抑、矛盾與拉扯,《地下美人》則顯得更加肆意與衝撞。高中男生韓燁看不慣母親吳姬的「沒文化」,更看不慣母親的男友陳叔。韓燁懷念亡父的詩情與才氣,父親曾帶他進過紡織廠地下的防空洞,自父離去的十多年,防空洞變成了韓燁的祕密基地。電影分為地上、地下兩個空間進行敘事,地面上,繪畫藝術生韓燁只畫黑白素描、拒絕水彩,地面下,韓燁繪製的作品都帶有濃烈的色彩。隨著一位塗著藍色指甲油的女孩闖入韓燁視野,他的黑白素描紙面,也多了一抹深藍。
地處陝西、時值 2008 年,電視新聞持續播報北京奧運的開幕與關鍵賽事,吳姬因國營紡織廠搬遷改造問題,猶豫是否選擇「買斷」(提早退休),陳叔慫恿她一起去非洲賺錢。韓燁意外獲得一張地下電話聊天的名片,開始與神祕的 23 號接線員訴心事、聊情色。特別的是,《地下美人》沒有直接使用男主角自慰或高潮的畫面,來搭配這些地下電話聲音,而是近似實驗電影的手法,大量拼貼與聊天內容相近的世界名畫,並依藝術史發展順序編排。
故事的轉折在於,吳姬發現自己意外懷孕、陳叔想勸她將胎兒生下來,但吳姬考量到韓燁的處境與未來,心存猶豫。在一次韓燁與陳叔的肢體衝突之後,吳姬暫時與陳叔分開。她失了紡織廠的工作,又需要賺錢,循著天橋招工小廣告的地址,吳姬來到那間地下聊天的電話公司,做起了接線員。
類似《深度安靜》的剪輯方法,《地下美人》也穿插閃回過去發生的事情,但往事呈現的視角,大多為韓燁對「文化人」父親的想像或美化。除了父親很有才華、懂得寫詩、疑似罹患憂鬱症,觀眾其實對父親與母親、父親與韓燁之間的情感細節知之甚少。這裡遺漏的拼圖缺塊,不似《深度安靜》那般謹慎拿捏、可以深挖探究,反而更近似某種設定先行,編導如此安排,觀眾便只能如此接收與解讀了。紡織廠大火、父親自戕是韓燁內心的一道瘡疤,或許也是吳姬情感泛動的絲縷波瀾,但電影可能因為篇幅有限,並未過多提及吳姬如何看待亡夫,抑或十多年過去,吳姬已然放下?
因缺乏具體的內心鋪陳,導致吳姬這個女性角色略顯扁平與工具化。她是韓燁的母親、韓燁電話聊色時可能遇到的魅惑女聲,兩重身分並置,不免令人聯想到「弒父戀母」的伊底帕斯情結──影片結尾,電話聊天公司被查封、紡織廠被拆毀、防空洞被破壞,地下之人走入地上,過上「一家三口」的明亮生活,吳姬選擇留住胎兒,兒子替代父親席位,母子一同照料新生命。

似真亦幻的探尋
張中臣導演的《你的眼睛比太陽明亮》、沈仲旻導演的《上海女兒》均發生在鄉林之間,由一場「探尋」推動敘事,並穿插大量自然環境的空鏡。
《你的眼睛比太陽明亮》因糅合鄉下生活、宗教元素、神祕事件等內容,被一些觀眾形容為中國農村的《地母》(Mother Bhumi,2025)。但本片有意模糊時空背景,也未使用方言,在女主角毛晴原本的生活之中,她是一個平凡的小學生,被男生欺負而手部受傷,班級合唱〈紅河谷〉時候被老師調到最後一排。毛晴和母親紅梅一起生活,父親長期外出工作,母親待她很好,但似乎也有些距離感。隨著小麥逐漸成熟、豐收的過程,毛晴也在偶遇白孩之後,經歷了一段近似低空漫步的奇旅。
片中白孩出現的場景,常搭配一些超現實的音效或配樂,似是交代白孩來自另一個次元的世界,她在內心低語母親教過她的拼音拼字,遊走於田間與鄉野,拿著一張底片的負片肖像照,尋找自己的媽媽。最終,在毛晴的陪同與鼓勵之下,白孩似是見到了生母——那位被村民們排擠和不受待見的、每天尋找白色小雞的「瘋女人」。
片中的母親角色,隱約存在對照關係。紅梅將自己的小女兒送給親戚撫養,卻被告知孩子長大了,不希望被她知道生母是誰,不建議紅梅與小女兒見面。「瘋女人」尋找失蹤的小雞,實則似在尋找失去的孩子,連帶也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自己是誰。毛晴的奶奶曾是村裡的「接生婆」,如今癱瘓臥床,上廁所也需要別人的幫助,年輕時候,除了接生新生兒,她也許還對婦女或嬰孩做過另外一些事情。綜合以上幾位女性人物的設定與經歷,或可延伸解讀,《你的眼睛比太陽明亮》似是通過現實與超現實的交織,隱晦呈現中國「一胎化政策」遺留下的創傷與痕跡。
同樣涉及時代往事,《上海女兒》嘗試在劇情片之中,糅合紀錄片的拍攝方法。導演父親曾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從上海「下鄉」到雲南西雙版納的「知青」,父親離世後,導演重訪可能認識父親的人們(或他們的後代),走進父親曾居住的空間,通過多位長輩和受訪者的口述,試圖還原當年知青在此工作與生活的細節。本片多採用固定機位、長鏡頭拍攝,時而因出現類似蔡明亮導演作品的形象或符號,令人聯想到《你的臉》(2018)與《行者》系列。
如今的上海女兒穿梭在橡膠林、火龍果田,曾經的上海父親也在自己的青年歲月,於這片土地耕作、勞動。陰陽相隔的兩輩人,同一地點、不同時代,隨著山風與葉響,似是觸碰到了彼此的記憶與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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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入圍第 50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新秀電影競賽」華語單元的八部作品,有些電影立足自身成長歷程,試圖呈現孩子與原生家庭的拉扯、不同生命階段自我身分的確立;有些電影結合創傷或歷史事件,嘗試在劇情片之中,處理較為沉重與複雜的議題,或糅合詩意、紀錄、實驗等多元表現手法。
此外,本屆入圍的新秀華語電影,都曾參與各大影展的創投,並從中尋得資金、資源、技術與前輩支持,這也佐證了,影展創投會議仍是不少項目與導演的起點。片子完成了,來到影展放映、入圍或得獎,則是這一趟旅程的驛站或服務區,得到一些反饋與建議、結識志同道合的隊友,充電、整裝,繼續上路。
經年之後,新秀變為前輩,再來扶持新一代的新秀影人,一同在電影創作與製作的道路上,互助前行。■
.封面照片:《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