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鹿特丹】月光下的黑色電影──《Moonglow》導演伊莎貝爾桑多瓦爾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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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4
  • 採訪
    黃瀚生
  • 黃瀚生

伊莎貝爾桑多瓦爾(Isabel Sandoval)憑藉身兼編導、剪輯並親自主演的《Lingua Franca》(2019)打響名號。該片講述菲律賓無證照護女工在紐約的危殆生活,並細膩刻畫主角的情感慾望,不僅入選威尼斯影展寫下紀錄,是首位入選的公開出櫃跨性別女性、非白人導演,後續亦入圍美國獨立精神獎。桑多瓦爾出身菲律賓宿霧,長年定居美國紐約,首部長片《Señorita》(2011)就入選盧卡諾影展,並曾參演榮獲法國凱薩獎的最佳紀錄短片《Maria Schneider, 1983》,近年也有執導電視影集如《Under the Banner of Heaven》的經歷。睽違七年,桑多瓦爾帶來第四部執導的劇情長片《Moonglow》,本片有菲律賓製片人 Alemberg Ang、臺灣製片人鍾政光「Hugo」等人的參與,為菲、臺、日的跨國合製,並入選鹿特丹國際影展的大銀幕競賽。

《Moonglow》故事設定於菲律賓馬尼拉 1979 年的戒嚴時期,講述一名深受上級信任的資深女警 Dahlia,被指派調查一樁由她親手犯下的金庫竊案,並必須和疏遠多年的舊情人 Charlie 合作。查案過程中,兩人重溫過往的美好和遺憾,並嘗試尋找未來可能的生命出路。電影二月初於鹿特丹世界首映隔天下午,筆者與導演相約影展主場館的媒體中心進行本次專訪。導演分享了新片的創作歷程、政治背景、合作夥伴,以及對於「黑色電影」、「通俗劇」、「酷兒電影」的想法。訪談以英文進行,以下內容由筆者翻譯成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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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上一部備受好評的劇情長片《Lingua Franca》七年後,最新作品《Moonglow》甫於昨晚世界首映,此刻你的感受如何?能否分享本片的創作緣起?

伊莎貝爾桑多瓦爾(以下簡稱桑多瓦爾):這部電影終於面世,除了感到解脫,我心中也充滿緊張和興奮。這部作品不再只屬於我,它如今也以某種方式屬於觀眾和影迷,那些觀看、體驗並與之互動的人們。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鹿特丹,多年來,我一直夢想能在這裡放映自己的作品,因為鹿特丹影展以支持真正大膽而具野心的電影聞名,那些勇於冒險、無論在形式或美學上嘗試創新的作品。

我向來被「黑色電影」吸引,我也喜歡夜晚與夜間的氛圍。在我的首部長片《Señorita》中,主角過著雙重生活,懷著黑暗的祕密,並被自己的過往糾纏。在我先前執導的三部長片,我有意無意運用著黑色電影的元素,於是我心想,為何不乾脆拍一部經典的黑色電影,並留下我自己的作者印記?

此外,尤其在過去幾年,我深深迷戀古典好萊塢、1940 年代的黑色電影、1950 年代的通俗劇(melodrama)。我也在這些時期的黑色電影女演員身上找到共鳴,例如芭芭拉史坦威(Barbara Stanwyck)、洛琳白考兒(Lauren Bacall)、珍泰妮(Gene Tierney)以及瓊克勞馥(Joan Crawford)。或許可以說,這部電影是我以另一種方式,將自己融入那個年代。

──能否分享創作本片主角 Dahlia (大理花)並親自飾演她的經驗?你也曾提過《柳巷芳草》(Klute,1971)這部黑色電影經典在多年前啟發你成為一名演員。

桑多瓦爾:當我創作《Señorita》時,《柳巷芳草》一直縈繞我的心頭,尤其關於主角的雙重性格人物塑造。拍攝本片時,我腦中浮現的形象,更接近芭芭拉史坦威式的人物。儘管當時的黑色電影,「蛇蠍美人」往往並非真正的主角,但由於女演員們強大的個性與驚人的才華,賦予這些角色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她們的氣場與明星魅力,讓原本可能只是插花的角色變得令人難以忘懷。創作本片主角 Dahlia 時,除了設身處地去扮演這個角色,我也希望演繹一種「明星表演」,呼應並傳承那些經典女演員的特質。

──片中確實有許多唯美的特寫鏡頭。黑色電影與通俗劇中,那種「註定無望的浪漫」與「錯過的機會」總是讓人心馳神往。你曾形容本片像《蘭閨艷血》(In the Lonely Place,1950)和《北非諜影》(Casablanca,1942)。你也多次提到對王家衛《花樣年華》(In the Mood for Love,2000)的喜愛。能否分享拍攝本片的靈感?

桑多瓦爾:《花樣年華》和王家衛的電影早已深深嵌入我的創作基因 ,他對我的影響總會不經意地自然浮現。有趣的是,我在 Letterboxd 上讀到一則關於《Moonglow》的短評:「我感覺《柳巷芳草》影響這部片很多!」但其實拍攝本片的過程,我完全沒想到那部片。

不過我更想談談「通俗劇」。過去我的電影在情感上一直相當克制、內斂,雖然《Lingua Franca》片中有場女主角情緒爆發、崩潰大哭的戲,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對激情或渴望的宣言式表達。那是我必須克服的恐懼,我害怕角色若過度表達情感,會顯得多愁善感或俗氣。或許作為一名藝術家或一個人,我始終戴著一副鋼鐵般的面具。當我卸下面具,允許自己跟角色展現脆弱,那便是兩名主角在汽車旅館房間那場戲,互相袒露情感時的心境。我內心不斷拉扯:「天啊,這樣會不會太多了?」

我是在菲律賓宿霧長大,兒時接觸的是菲律賓片廠時代的電影,那些電影很多都改編自菲律賓漫畫。我們的漫畫並非關於超級英雄,主題更多是家庭劇。事實上,如今被視為菲律賓 1980 年代的經典影視作品,很多也都是漫畫改編。本片是我在美國拍攝《Lingua Franca》後,再度回到菲律賓拍片。某方面來說,這部電影也是我重新擁抱自身根源的方式。在我接觸法斯賓達、王家衛還有其他世界電影前,我看的是菲律賓電影。在我們的電影傳統裡,通俗劇非常重要。因此我希望能更不保留地呈現豐沛的情感。

──針對國際觀眾或至少對我而言,提到菲律賓電影,首先想到的名字可能是利諾布洛卡(Lino Brocka)。不過你曾說自己對他的作品有種矛盾的情感。

桑多瓦爾:當西方談到菲律賓的藝術電影時,幾乎總是利諾布洛卡。他的電影屬於社會寫實路線,正因如此,菲律賓電影長久以來都和那種美學與感性綁在一起。在布洛卡的陰影之下,以及社會寫實電影的傳統之下,建立自己的作者身份就變得非常困難。創作《Lingua Franca》時,我確實想拍一部社會寫實片,同時放入我的感性特質和詩意。這回,我同樣嘗試在黑色電影中帶入屬於我的抒情感性和夢幻氣質。

──本片主角去電影院約會的橋段,我試著辨認牆上的電影海報,其中混雜好萊塢電影跟本土的菲律賓電影。

桑多瓦爾:片中戲院海報牆的設計,來自我童年的記憶,小時候對戲院大廳的印象。通常會分三個區塊:「現正放映」(Now Showing)、「即將放映」(Next Attraction)、「近期上映」(Coming Soon)。在男主角跟蹤女主角那場戲,可以看到現正放映的是布洛卡的電影《Jaguar》(1979),即將放映的是《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1979),而近期上映則是《異形》(Alien,1979)。我特地查過資料,那確實很接近 1979 年馬尼拉的戲院大廳可能呈現的樣貌。

──本片主要於馬尼拉拍攝,部分場景則是在唐人街「岷倫洛」(Binondo)。想請你特別談談片中的大宅邸,也就是警察局長的家。片頭女主角乘著夜色走進黑暗的屋內行竊,整個空間給人哥德式的鬼魅氛圍。

桑多瓦爾:很高興你用「哥德式」(gothic)來形容。值得一提的是,那棟宅邸是去年過世的菲律賓大師導演邁克迪里安(Mike De Leon)家族的房子,他從小在那長大。那棟宅邸隸屬於 LVN Studios,他們可說是菲律賓電影圈的「米高梅」。過去幾年,他們出租宅邸作為電影拍攝場地。同樣入選今年鹿特丹影展、由 James Robinson 執導的《First Light》也有在那拍攝。

某種意義上,可以用「鬼故事」來看待本片。男女主角 Charlie 跟 Dahlia 被未曾擁有的未來糾纏不清;同時,他們也無法忘懷年輕時的自我,尤其對女主角而言,那個更理想主義、更懷抱希望的自己。多年後,她才意識到,曾經緊緊抓住的信念,早已被自身的道德妥協給侵蝕,她曾仰望的領導者,不過只是騙子。


(圖/《Moonglow》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電影開頭引用了黑人酷兒作家 James Baldwin 的文字:「人們被困於歷史之中,而歷史也被困於人之中。」(People are trapped in history and history is trapped in them)。

桑多瓦爾:在個體作為行動者與歷史進程之間,存在著一種辯證關係。每個人或許都會想:「單憑我一個人如何影響歷史?」但綜觀來看,當我們面對社會中的問題,選擇發聲、評論,或是選擇別過頭去、保持冷漠,每個個體的決定,會匯聚成一股更大的社會與文化力量,深深影響整個社會將走向何方。這些宏觀的政治與文化勢力,也會反過來影響並形塑我們的生活。

──本片故事背景是在菲律賓 1979 年的戒嚴時代,你是否曾考慮將電影設定在其他年份?

桑多瓦爾:第一段馬可仕擔任總統的獨裁時期是從 1965 年到 1986 年,戒嚴時期則是從 1972 持續到 1981 年。在那之前,菲律賓歷史上也有許多糟糕的時刻,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我們被日本佔領。但那種苦難多半來自外部,無論殖民者是西班牙人、美國人,還是日本人。然而在戒嚴時期,我們卻是被自己人迫害、壓迫與恐嚇,被一位我們曾經相信並視為菲律賓希望與未來的領袖,這種背叛更加險惡。正是在那樣的時刻,希望逐漸腐敗,變得犬儒和蒼涼。因此,我認為那是最有「黑色電影氛圍」的年代,同時非常適合作為本片背景。不再年輕的主角們,意識到曾經想像的未來,無論作為獨立個體,還是作為一對戀人,從未真正落實。

──電影中有個很有趣的段落,角色開車前往電影院的路上,窗外的畫面突然出現了當代街景的鏡頭,那一瞬間彷彿從過去穿越到未來的時光旅行。

桑多瓦爾:那大概是整部電影我最直接的政治評論。顯然那並不是 1979 年,而是當下的菲律賓。現任菲律賓總統正是當年獨裁者的兒子。50 年過去,我們似乎回到了當年的處境。在那個時刻,回望歲月流逝的女主角,也是我對菲律賓這個國家的投射。彷彿整個國家回首過去半個世紀,逐漸意識到自己其實在原地打轉,困在同一個迴圈。

──片中角色對話的語言,混合了他加祿語(Tagalog)與英語(English),也就是所謂的「Taglish」。

桑多瓦爾:時至今日,在菲律賓,一個人日常使用的語言和說話口音,仍能明顯透露他所屬的社會階層。我希望將這個文化上的細節放進電影裡,儘管不熟悉菲律賓歷史的外國觀眾不一定能察覺。透過不同角色使用的語言,便能呈現他們的成長背景和階級差距。例如男主角 Charlie 和他的叔叔 Bernal ,他們說 Taglish 十分自然;但像女主角 Dahlia 跟警局的男同事 Freddie,他們就完全不會用英語交談。

身為宿霧人,我們都懂他加祿語,因為這是我們的國語,也是菲律賓電影中最常見的語言。有點好笑的是,過去 20 年我都在美國生活,在電影正式開拍前的排練,就有人指出我講的他加祿語帶有美國口音,因此需要為我請來一位方言指導調整口音。

──據說電影是在非常炎熱的夏天拍攝,甚至男主角 Arjo Atayde 一度因高溫而生病。整個拍攝期有多久?過程還遇到哪些困難?

桑多瓦爾:我們是在 2024 年四月到五月之間拍攝,當時熱浪來襲,氣溫高達攝氏 40 多度。那個季節本來就很熱,但當時的高溫嚴重到連《紐約時報》都特別報導。原本不少場景是安排白天在戶外拍攝,但我們不得不調整拍攝計畫,我臨時重寫劇本,把它們改成夜戲。Arjo 同時還有其他工作計畫,他在片場經常相當疲憊。而其實整個劇組,包括我自己,都因極端的高溫而筋疲力盡。主要拍攝 20 天左右,八月下旬我又回到馬尼拉,進行大概兩天半的補拍。

──你親自負責本片剪輯,但還有另一位美國剪接師 Daniel Garber,他較著名的作品包括跟導演 Daniel Goldhaber 合作的《How to Blow Up a Pipeline》(2022)與《禁入直播》(Cam,2018)。除了首部長片,你之前的作品大多是自己獨立剪輯。這次跟另一位剪接師合作的經驗如何?

桑多瓦爾:最初是我自己完成了第一版初剪。但我意識到,若要達到心中理想的節奏,還需要做相當多的調整。此外,初剪的版本可能有點自溺,於是我找來一群創作者朋友提供意見,其中包括導演 Daniel Goldhaber,是他邀請合作過的剪接師 Daniel Garber 前來看片。看完片隔天,他寄來長長一封非常詳盡的信件,細緻地分享哪些部分的剪輯有效,哪些地方仍有調整空間。我對他的思考方式印象深刻,也感覺到我們在創作上非常契合。相較於《Lingua Franca》線性的敘事,本片中段非線性的時空交錯段落更為複雜,我確實需要一名優秀的剪接顧問來集思廣益,Daniel 真的幫很多忙。

──你提到電影「理想的節奏」。首映時,有觀眾問到片名在電影中段才出現的時機。

桑多瓦爾:當下我回答:「我就喜歡如此。」可能有點輕率。其實我覺得,片名出現那段是整部電影感官性(sensuosness)最濃烈的高潮。

──有段時間,電影片名曾是「Underworld」(地下世界)。那麼「Moonglow」(月色、月光)這個片名是如何誕生?

桑多瓦爾:最初片名確實是「Underworld」,我想致敬 Joseph von Sternberg 在 1920 年代執導的同名黑白電影,那部片以紐約的地下世界為背景,但它並不是一部粗糙殘酷的電影,調性更偏向詩意與抒情,是我希望能捕捉的氣質。但我明白,一般觀眾大概不會想到那部電影,反而會聯想到黑幫與硬漢。我開始琢磨一個帶有浪漫意味、夜晚意象的片名。先想到月亮,為了讓它聽起來更加感性,後來就決定是《Moonglow》。

──你提過自己對「類型電影」感興趣,同時也希望對其進行某種顛覆。當觀眾看到某個片名或故事設定,往往會帶著特定的觀影期待。本片的節奏並不快,並且開頭觀眾就已經知道是女主角把金庫的錢偷走,故事並不是要讓觀眾去猜測犯人是誰。

桑多瓦爾:好笑的是,因為我也都偷偷在讀 Letterboxd 上網友的評論。有人寫說:「《Moonglow》跟《盜藝有道》(The Mastermind)會是很棒的雙片聯映,一種對『搶劫片』(heist film)的重新思考」。「類型」是一把雙面刃,它本身帶著一套規則,觀眾會期待從中獲得某種特定的情感體驗。如果你給的東西不符期待,有些人可能就會說這部電影失敗了,因為你沒有遵循該類型既有的常規。但也有一些更具冒險精神的影迷,他們會把作品視為作者身份與個性的表達,而不僅僅是單純類型的操演。


(圖/《Moonglow》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這部電影在臺灣完成了部分後製工作。能否分享跟杜哥(杜篤之)合作聲音設計的經驗?是否有哪個場景的討論讓你印象深刻?

桑多瓦爾:杜篤之是一名傳奇人物,他跟許多電影名導合作過,我對他滿懷敬畏。我在 2024 年底飛往臺北前,他的團隊已經進行一個月左右的前置工作,並先挑出幾個段落,希望能先釐清我的想法。我在臺北待了一週左右,主要一起完成聲音設計和最終混音。當我抵達第一天,我們坐在他的工作室,用非常好的音響設備一起聽。我記得當時大部分的工作已經完成,多數時間花在細部微調。

讓我感到驚訝的是,杜哥總能提出原先我沒意識到的聲音元素,讓場景活起來,並為作品增添層次跟質感。例如,片中那場女主角用公共電話打給男主角的戲。最初黑膠唱片播放的樂音聽起來比較單薄,彷彿是透過電話中介過後傳來的聲音,也更像老唱片的聲音質感。隨著談話進行,兩人漸漸深陷於回憶之中,音樂的聲音也逐漸變得清晰、更有生命力,迴盪在場景之中。

──本片你再度與攝影師 Isaac Banks 合作,他也曾為《Lingua Franca》掌鏡,但兩部電影視覺上截然不同。這次你們如何一起創造出以夜戲為主的影像基調?

桑多瓦爾:這次合作過程很流暢,我們有種良好的工作節奏,幾乎沒有創意上的衝突。我們平常都住紐約,但這次必須在馬尼拉拍攝,拍攝期間我們同住一間三房的公寓裡。而每次拍電影,我總是最晚睡、最早起,因為我對拍攝這件事太過興奮,甚至變得很「技術宅」。只要冒出新的鏡頭構想,我就會去敲他房門並問他:「我們能不能把這個拍出來?」

──你們會事先畫分鏡表嗎?

桑多瓦爾:本片只有 20 天的拍攝期,而且還要在不同地點拍攝,有時連續拍四、五天,然後休息一、兩天,如此循環。因此我們盡可能提前準備,並列出詳細的鏡頭清單(shot list)。針對較複雜的場面,我們會花更長時間規劃。例如最後開槍的場面,其實後來重新拍過。第一次拍攝時,我們在每個鏡頭上花了太多時間,而那場戲又需要非常多個鏡頭,最後時間不夠。最初版本的影像看起來也過於冰冷,缺乏一種溫暖、更具人性的感覺,所以我們決定重拍。後來不只是鏡頭清單,我們甚至把拍攝每個鏡頭的時間都預先訂好,過程簡直是一場協調與組織能力的驚奇考驗。

──你曾為時尚品牌 Miu Miu「女人的故事」系列拍攝短片《Shangri-La》。想請你分享本片和服裝設計 Whammy Alcazaren 關於角色造型的想法。

桑多瓦爾:Whammy 可說是施展了魔法。他本身是一位非常知名的美術指導,同時也是成績斐然的電影導演。他拍過兩部非常成功、風格狂放的短片《Bold Eagle》(2022)與《Water Sports》(2024),曾在日舞影展與紐約影展放映。本片的造型風格幾乎完全出自他的手筆。過去我在塑造角色時,通常會讓他們的穿著更為樸素,因為他們並不是要在時裝秀走台步。但 Whammy 很敏銳地意識到,這部電影呼應著一些經典的年代,1960 與 1970 年代是許多法國新浪潮電影誕生的時期,那個年代的時尚本身就極具象徵性,非常優雅、時髦,也早已成為影像文化中反覆被致敬的圖像。片中女主角的黑色風衣,男主角的白色晚禮服,都是 Whammy 的巧思。

──你如何看待自己身為一名當代酷兒電影創作者的意義?

桑多瓦爾:也許我作為一名「酷兒」電影人的名聲與身份,只是附帶的結果,因為我剛好是跨性別者。為我打開知名度的長片作品,確實是關於一名跨性別角色。然而我跟這個標籤的關係,更關乎我如何重新定義「酷兒電影」的邊界。身為一名酷兒導演意味著什麼?我們是否得拍那些顯而易見的酷兒題材?還是說,我們可以參與那些更典範明確、帶有異性戀常規的電影類型,並從內部重新改寫?對我而言,身為酷兒就是做「不同」的自己並去擁抱差異,嘗試把那種特立獨行的性格注入方正、傳統的事物當中。創作新片的過程,我感覺自己在滲透西方的電影傳統。

──有時當順性別導演拍關跨性別題材的電影,可能會把焦點放在一些未必重要的部分,讓作品流於議題呈現。或者他們過度強調身體的痛苦與創傷。誠然,這些負面經驗真實存在,但不必然是故事最核心的內容。例如《Lingua Franca》主角的跨性別身份並沒有被反覆強調,雖然她的性別認同影響著角色的行為與處境。

桑多瓦爾:不同觀眾看完《Moonglow》會有各自獨特的理解和感受。一名女性影評人可能會更察覺到片中隱微的女性主義重寫,蛇蠍美人可以成為整部電影的道德與情感重心。另一種可能的觀影感受則是:「跨性別演員在電影裡可以飾演順性別的角色!」

──目前有任何籌備中的新片計畫嗎?

桑多瓦爾:我正在構思一部恐怖片,我將負責編劇跟導演,但不會主演。我想探索的不只是「恐怖」,而是「恐懼」與「偏執」本身。至於作為一名演員,目前有一部講述成人關係的劇情片計畫,背景會在美國,電影裡的性愛場面將具有非常重要的戲劇功能。我對這樣的概念很感興趣,對某些人來說,「性」是唯一的溝通方式,那是種「交易的關係」,但我不必然是在負面意義上使用這個詞彙。當人們享受性關係時,有多少戲劇與情感能在其中被傳達?這可能關乎權力、連結,或者對連結的渴望。
 
.封面照片:《Moonglow》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黃瀚生

臺大外文系畢,自由譯者,迷影寶貝,「還不算一個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