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陽光有聲音──專訪《陽光女子合唱團》導演林孝謙、編劇呂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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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8
  • 採訪
    華疌
    蔡曉松
  • 華疌
  • 攝影
    桑杉學

編按:《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創作搭檔林孝謙、呂安弦合作編導,陳意涵、翁倩玉、鍾欣凌、安心亞、孫淑媚、苗可麗、陳庭妮、何曼希等臺灣女性演員聯合主演,改編自韓國電影《美麗的聲音》的《陽光女子合唱團》,現正於院線熱映當中。本期《放映週報》專訪編導搭檔林孝謙、呂安弦,在商業規格、劇本設計、概念推演、演員協調等階段中,步步還原《陽光女子合唱團》的創作過程。文章篇幅完整,多有情節提及,請尚未觀影的朋友斟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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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犯人,在獄中養育新生兒,聯合獄友組成合唱團,只為給孩子留下一段也許無法被記住的監所音樂時光。描刻女子監獄的溫情與別離,電影《美麗的聲音》(Harmony)2010 年在韓國上映時,因情節感人催淚,榮登韓國年度票房榜前 10 佳。時隔 15 年後,曾改編《最悲傷的故事》(More Than Blue,2009),創下全球近 50 億新臺幣票房的編導搭檔──林孝謙與呂安弦,再次將韓國電影移栽至臺灣土壤。與前次不同,累積了更多漫畫、影集和文學的改編歷練,思考如何將《美麗的聲音》本土化與當代化,這次做了更周密的權衡和推演──用他們的話來說,進行了多輪「辯論」。

歷時三年的田野調查與劇本撰寫過程中,林孝謙提出「陽光」意象,因為太陽看起來很公平,不論犯人或凡人,只要願意走出陰影、迎向光明,都有機會被照耀。呂安弦依此概念推進劇本創作,將陽光化為團名與片名,合唱團成員沐浴陽光的那刻,如見希望,但在一片明媚之中,也埋下些許暗影。宛若一計迴旋鏢,前期歡悅溫暖,後段急轉淚目,這種讓觀眾「又笑又哭」的情緒釋放魔力,使《陽光女子合唱團》在金馬影展世界首映之後,蟬聯多日觀眾票選排行榜的榜首。

「在不同的世代,男女觀念也需要改變,並不只有血緣可以被傳承。」金馬的映後交流,林孝謙分享,除了結合臺灣的監獄、司法、社會等現實情況,調整角色背景、敘事主線和結尾,對於電影再現的性別觀念,也進行了反思和改寫。最明顯的,將韓版女主角的兒子,改為女兒。「為什麼小孩一定要是男生?」林孝謙想打破重男輕女、傳宗接代的刻板性別印象,即使原版無此意圖,但希望經由臺版改編,規避無意識的錯誤引導──大家對孩子的呵護與疼愛,將這個小孩視若珍寶,不是出於性別考量。並通過「兩個媽媽」等設定,新增女孩長大後的故事線,提供更開闊和多元的幸福生活願景,「在韓國版基礎上,帶領觀眾再往前走一步。」

《陽光女子合唱團》聚焦「愛」與「原諒」的情感母題,呈現三對不同人生階段的母女關係:還沒成為媽媽的年輕女生,與拋夫棄女的不稱職母親;成為媽媽卻還不會當媽媽的新手母親,與罹患眼疾的週歲女童;當成了一個「壞媽媽」的年長女性,與一度難以釋懷的中年女兒。呂安弦表示,經由這三組母女的親情羈絆,運用差異化的角色,詮釋處於特定年紀需要面對的問題,細膩映照女性從新生(0 歲)到死亡(70 歲)的生命弧線,進而也能折射出,在不同年代的臺灣,性別造成的女性處境與意義有何區別。

2025 年 3 月 28 日開機,歷經 45 天拍攝,2025 年 5 月 11 日林孝謙特別在社群媒體發文感謝,這部與母愛有關的電影,恰巧在母親節這天殺青。再經過半年的後期製作,《陽光女子合唱團》於 12 月 31 日在臺灣正式上映,社群媒體也出現不少觀眾分享的真摯好評,首週票房超過 1,000 萬新臺幣。

在此次專訪中,導演林孝謙與編劇呂安弦回望本片一路走來,從項目源起、取得授權、田調、劇本、選角、拍攝、映演等環節,深入分享《陽光女子合唱團》的改編策略與製作歷程,商業電影外殼之下,通過生老病死構成的五幕劇旅途,輔以音樂調動情緒起伏,喚醒觀眾內心感觸,照見女監的遺憾與救贖。

面向觀眾:商業電影的考量

2025 年 11 月 18 日傍晚,《陽光女子合唱團》即將舉行世界首映,金馬星光紅毯之上,主持人打趣賜名「素顏」與「卸妝」編劇,形容呂安弦的催淚超能力。猶記《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More Than Blue,2018)臺灣上映期間,網路社群與媒體版面均出現一張男子臉上貼著衛生棉的照片,強調觀影時候眼淚決堤、面紙不夠用的「破防」場景。《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當時還舉辦了校園巡演,或邀請高中女生進戲院觀影,多管齊下,促成電影在上映第二週呈現票房「逆跌」漲勢,最終全臺累積約 2.4 億新臺幣票房。

《陽光女子合唱團》能否再造《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的催淚和賣座盛況,這或許是一些觀眾慕名前來觀影的期待。電影正式上映前夕,林孝謙與呂安弦也走入校園,但相較《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因內容涉及愛情與初戀懵懂、受眾主打年輕女生,《陽光女子合唱團》進入中學放映,目的更側重在嘗試與探索,「我們想打開市場,先去試試高中生能否接受這樣的片子。」林孝謙說,本片的受眾定位大概在 30 歲或以上,需要經歷一定的挫折、有了一定的閱歷,才能真切體會片中那種看似矛盾的母愛與糾結──女主角李惠貞(陳意涵飾)為了女兒芸熙能夠擁有更好的未來,因為深愛,她必須將女兒盡快送走並放棄撫養權。「在 10 幾、20 歲的時候,我們好像很少考慮媽媽怎麼想,就是一直往前飛,等到 30、40 歲之後,才會想到要停下來,回過頭去理解母親的辛苦。」

呂安弦觀察,也許對於國高中生而言,更多是覺得看了一部通俗、溫馨、感人的電影,即使沒辦法領會那麼深的情感,但因為故事足夠商業化,他們仍有很大的共鳴。呂安弦言畢,林孝謙打開手機相簿,播放了一段高中生在台上表演合唱的影片,這是他們在臺北中山女高放映之後,未經任何安排或邀約,學校合唱團主動提出要現場獻歌,回饋給電影和主創們。


(圖/帶著《陽光女子合唱團》前往校園放映,林孝謙與呂安弦期望接觸不同年齡的觀眾;攝影/桑杉學)

此類「意料之外的驚喜」,還包括在戲院偶遇看過校園放映的學生,帶著父母再次來觀影,雖然這些新世代的觀眾大多不認識片中出現的演員,「真的,不論翁倩玉、鍾欣凌或陳意涵,在他們看來都是『新人』。」林孝謙笑道,片中最紅、圈粉最多的是何曼希(飾劉宥芯),在《陽光女子合唱團》第一場校園巡迴,衛理女中召集 900 多人共賞本片,放映結束、何曼希走出來,全場尖叫,「把她瘋狂包圍起來,走都走不掉。」自幼習舞的何曼希,從千人海選中脫穎而出,首次出演電影長片,就受到學生們的熱切喜愛,大家覺得她跳舞很好看、很帥,還有女生說她有腹肌所以好喜歡。林孝謙點開手機中的另一段影片,分享當時的熱烈場面,直言這是一次很奇妙的體驗。

《陽光女子合唱團》在青少年群體之中如此受歡迎,是否會增加主創對於正式上映後的票房信心?林孝謙坦言,其實並沒有,想要吸引觀眾進戲院,花費將近串流平台一個月的會員費,只為買一張票、看一部片,依然很難。而且,如今電影的宣傳和口碑發酵期變長,上映第一週的票房不易衝起來。呂安弦也認同,感覺觀眾都會先觀望一陣子,如果電影的口碑不夠好,可能就等串流平台上架後再觀看。此外,現在大家分享觀影感受的主要方式,都變成發布 Instagram 限時動態(限動),呂安弦描述這是「24 小時限定宣傳」,一天之後就看不到了,口碑較難累積。「但我們也不知道該怎樣突破,像做快閃店似的,即使跑了校園宣傳,轉化率也不高,學生看完之後發的大多也是限動,只有 10% 左右會寫長文公開分享,即使現場反響不錯,口碑也很難傳出去。」

於是,他們自嘲只能「土法煉鋼」,用當下觀眾較常接觸的內容形式,想辦法達成宣傳與溝通──邀請暌違臺灣大銀幕 47 年的翁倩玉(飾楊玉英)做客「那那大師」YouTube 頻道,帶著不太會講英文的苗可麗(飾方科長)出席「AmazingTalker Show」(驚奇玩起來)英文節目……。不僅有慣常的映前/映後影人見面場,催淚彈、面紙帶足的病毒式短影音分享,更有如同選舉一般,安心亞、何曼希、苗可麗等演員親臨夜市「掃街」,為電影造勢和拉票。

因應當下的電影市場環境,林孝謙覺得,之後會考慮更早啟動宣發計劃,但在創作層面,依然會優先考量製作自己有感覺的內容。呂安弦則笑言絕不服輸,想挑戰觀眾,嘗試寫一些現在年輕人愛看的電影類型,例如鬼片,「觀眾的進步非常快,我又是一個做商業片的編劇,不可能把觀眾放在一邊,所以觀眾喜歡看什麼,我就要去研究。」

面對近年愈發熱門的短影音與短劇,兩位主創異口同聲說「會看」,還有動漫,都進行了大量的研究。《陽光女子合唱團》故事上半場,尚未進入長段情感線之前,出現較多片段式的打架、跳舞、衝突或和解,呂安弦表示,這些地方就運用了短影音快節奏的剪輯和敘事方式,在劇本與攝製時候皆有考量。林孝謙強調,只是借鏡短影音「技術」層面的技巧,參考如何引導觀眾、設定觀眾所處的位置,但在內容層面,依然延續傳統電影的人物設定、對白講法、脈絡連貫等長片創作方法,避免出現短影音常見的角色斷裂或情節破碎等問題。

情真動人:敘事鋪陳的考驗

具體而言,如何引導觀眾,讓他們在觀影過程中又哭又笑?

這是道大哉問。卻是《陽光女子合唱團》努力想營造的效果,亦是影像的好玩之處,林孝謙形容,導演宛如魔術師,能夠融合風、火、水、土等異質元素,達成物理性或精神性的轉化。例如將一個火把,變成一束玫瑰,呂安弦舉例。這樣的引導或轉化背後,其實涉及「如何卸下觀眾的心防」,悲或喜都是情緒,並不相斥,但如何引人釋放這些情緒,如何引起觀眾的落淚或發笑?林孝謙透露:「這次我將導演的位置,放到接近觀眾,或比他們還低一點點,讓觀眾感覺和演員好像平輩,進入角色所處的世界,這群獄友彷彿就是觀眾的朋友,大家同悲共喜,互相袒露心事。」

呂安弦進一步解析,當觀眾帶著些許審視或戒備的心態進來觀影,編導首先需要放低身段,破除觀眾的防備心,「等觀眾看進去這個故事以後,情緒就可以被我操弄了。」呂安弦笑道,其實也沒有「操弄」那麼極端,觀眾進入故事了,情緒就會跟著片中的喜怒哀樂或起或伏。


(圖/編劇技巧上,面對不同世代的觀眾,呂安弦認為如今的劇本安排會有更多挑戰;攝影/桑杉學)

劇本結構方面,呂安弦參照「救貓咪」戲劇理論,檢視劇本節拍,全片基本依循「五幕劇」架構展開,邊寫邊檢查,每個時間點對應推動的敘事進程。因應短平快時代的觀眾期待,編劇有意「把事件塞得很滿,加入很多短影音的點」,例如對白式的笑料,不斷吸引觀眾,避免讓人產生「掉下來、在等待」的心情。

「我們一直試著跟觀眾溝通,站在引導觀眾的角度來寫劇本和拍這個劇本。」切換到導演視角,林孝謙先理解編劇在劇本層面的設計,為何這裡要產生誤解、那裡要發生衝突,在出現笑料的地方,也需要拿捏,如何很真實地呈現這個笑料。劇組邊拍、邊感受,邊和演員溝通、即興調整,包括 Rap 和 Beatbox 的表演段落,都需要想辦法在或許很難過的狀態中,又能有一些喜感跟笑料。但要維持這種「平衡感」蠻不容易的,同時故事還一直在往前推進。

細究如何把握難過之中又帶有喜感的調性,林孝謙笑說「畢竟拍了 15 年」,從業經驗累積,加上導演自身的性格底色,形成每位創作者處理故事和衝突的獨到方法。「我就覺得這樣很好啊,一直逗他們、一直逗他們,就會產生這樣的表演感覺。」

「其實這就是一種導演風格。」從項目伊始到籌備、拍攝、後製、上映全程參與的呂安弦,此時接話補充道,劇本通常不會寫得那麼細,片中「互相懟來懟去」的台詞,需要演員在現場即興發揮,但不同導演對表演和調性的想像各異,就會引導演員表現出特定的風格。還有些地方,規劃呈現時間、空間的過渡,或光陰飛逝的感覺,例如合唱團練習《快樂真快樂》的過程,劇本直接用「蒙太奇段落」概述,編劇將腦中想到的畫面寫下來,但具體如何化為電影視聽語言,還需導演的設計與編排。

商業類型片,或較為通俗的影視作品,不僅是華語區的較量,同時也在與好萊塢、韓國、日本等全球影視內容進行比較,跨越語言和文化,觀眾已然熟悉一些類型的文法或結構,如何做到「情理之內、意料之外」就顯得格外重要。呂安弦舉例《陽光女子合唱團》的敘事鋪陳,雖先交代芸熙患有眼疾,但沒有馬上處理母女分別的不捨,而去講了宥芯、玉英的事情,也讓觀眾在衝突中看到惠貞對女兒的深愛,為保護女兒不惜與他人拼命,最後再來推進芸熙的會診,如此,不斷埋一些鉤子,又避免長期聚焦在同一件事情,調動觀眾的注意力和情緒,吸引他們持續看下去。

金馬影展的映後 QA,聞天祥老師提到,電影結局曾設定為「母女重逢」,呂安弦回想,當時構思的結尾畫面是在一個奇幻的空間,現場都沒人了,只剩惠貞和長大後的女兒再次相認。劇組成員們也都認可這樣的收尾,但就在開機前兩週(2025 年 3 月初),陳意涵的經紀人林岳潼(岳潼姐)提出,「劇本前面都蠻好的,但是最後 10 分鐘,感覺在等結局。」呂安弦形容自己「被資深觀眾吐槽」之後,也認為結局好像有點缺乏新意,但具體應該如何打破觀眾預期?如果在故事最後留下遺憾,媽媽沒有見到女兒,這樣的結局如何打動人心?

「電影的結局,是一次集體創作,不是我一個人定的。」呂安弦表示,當時林岳潼建議,或許結尾可以更加強烈,譬如惠貞離世了?「我也被 shock(震驚)到,就說讓我想三天,回去捋了一下陽光的意義和主旨,感覺好像可以嘗試寫寫看。」

為達到那種「情理之內、意料之外」的效果,編劇與導演又進行了一輪辯論。什麼是「真正的愛」?是否有「超越血緣」的愛?如果親生母親遺憾地離開了,是否有其他獄中的姐妹,能夠承接住這份遺憾,像陽光一樣,將愛繼續傳遞下去?……扣回「陽光」的核心意象,林孝謙覺得,「她們不只是一群犯人,還是一群透過唱歌,找到自己聲音的人。陽光很公平,只要你願意走出陰影,就值得被照耀。」呂安弦也認同,「只要你願意往前走一步,沐浴在陽光之下,陽光永遠照耀著你。」所以,編導討論之後,做了一個很重大的決定──在結尾「賜死/刺死」惠貞。

然後,加入了芸熙讀高中期間,雞腿便當等具有暗示意味的橋段,讓觀眾有點期待,這個默默把大份量便當留給芸熙的阿姨,是否就是惠貞?直至最後一刻,再打破觀眾的期待,「但是,不能這麼突然地讓『刺死』發生,所以在電影一開始,新聞播報就講了這件事情,只是我故意讓大家好像沒有注意到。」呂安弦點出,如果有機會重溫電影開篇,要留意新聞畫面和主播的聲音「一名新進受刑人趁著合唱團招募新成員的時候……」,這段內容也是結尾,長大後的芸熙(改名子晴,羅晨恩飾)搜尋到的網路影片。由此,也形成了本片首尾呼應的敘事結構。

新的結局想出來了,編劇忐忑地與工作人員們反覆確認,這樣真的感覺比較好嗎?美術、攝影、燈光、造型……,「全劇組的主創都看過了,包括岳潼姐,他們都贊成好像可以這樣寫。」林孝謙直言,這樣就不會有「等」的感覺,不會讓人覺得「又要等母女重逢了」。呂安弦說,「好,一致通過,就這麼幹!我就把結局全部改掉了。」


(圖/林孝謙與呂安弦在故事層次高度合作,共同建築《陽光女子合唱團》的全貌;攝影/桑杉學)

2025 年 11 月 17 日,第 47 屆「優良電影劇本」頒獎結果揭曉,《陽光女子合唱團》榮獲優等獎,林孝謙在社群發文恭喜呂安弦「15 年來第一次入圍,也第一次得獎」(注1)。談及兩人在每部片完成之後,都會為這部作品置辦一件紀念品的小習慣,呂安弦感言,這座優等獎盃,就是他因《陽光女子合唱團》得到的「最好的禮物」。

從《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2018 年電影版)、《可不可以,你也剛好喜歡我》(2020)、《跟你老婆去旅行》(2021)、《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2021 年影集版)、《一周的朋友》(2022)、《想見你》(2022 年電影版)到《陽光女子合唱團》(2025),這一路走來,呂安弦擔任編劇,將長片、散文、短片、漫畫、影集等文本改編成電影,也將電影改編成影集,在影視市場屢創佳績。能否從中總結出一些,共通的改編方法或技巧?

呂安弦思考片刻,笑答,「如果可以有一個公式,我就退休了。」如同企圖訓練 AI 生成劇本,若真有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改編模式,也許,距離 AI 能夠取代編劇又更近了一步。但在人類被機器替代之前,改編的源起,仍需從自己的「情感」與「信念」出發。「每個案子的狀況都不一樣,即使原著都是韓國電影,《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和《陽光女子合唱團》的風格與類型都不同,所以沒有辦法一概而論。」呂安弦提醒,不論是哪個國家或體裁的作品,都不能因為它只是看起來「好像會賣座」而進行改編,否則就只會做出雷同於原著的新版,或只是進行了「商業性」的改寫,卻沒有「信念」。

這個所謂改編的「信念」,也許是創作者認同的原著核心,以及想要經由改編版本傳遞的主旨意涵。但在林孝謙看來,更近似「戒律」一般,每次執行改編,都需與故事同步、同理,「要很相信、很喜歡這個故事」,改編出來的內容「自然就會很有力量」。

辯論推演:改編權衡的考察

2023 年 5 月 11 日在光點華山電影館,舉行了一場優良電影劇本講座,兩位監製/導演的對談中,瞿友寧詢問林孝謙,如何考量「故事」與「市場」,孰先孰後、孰輕孰重?林孝謙認為,「賣點」即「你有多喜歡」這個故事,因為足夠喜愛,就有辦法盡力去賣。林孝謙勉勵台下的創作者們,不論改編或原創劇本,一定要先找到與這個作品的直接連結,可能源於創傷、回憶、怨恨、恐懼……,「當你找到它的時候,就想辦法把它放到最大。」(注2)

這種「信念感」,相信與喜愛所創作的故事,在製作過程與公開放映後,卻要面對來自資方或評審、工作人員、觀眾等諸方審視,尤其是來自觀眾的反饋,如何因應「創作者的信念」與「觀眾們的信念」之間的落差?

在 2023 年的那場講座中,林孝謙還提到,進行《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影集改編時候,他們重新修補原著的「先天缺陷」與「三觀不正」之處,例如牙醫這個角色,被不少觀眾同情,連帶著批評女主角太自私、給牙醫戴綠帽、把牙醫當工具人、牙醫才是比悲傷更悲傷的人……。時至今日,從 2017 到 2025 年,8 年過去,林孝謙進行了很多的檢討,反思電影改編當時為什麼沒有考慮到這些問題,但也坦言,「我到現在還是認為,宋媛媛沒有做錯。」

重提此類對於《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臺版電影的觀眾評論,林孝謙覺得其中折射出了「價值觀念」的差異。基於對韓版的喜愛,他和呂安弦在 2017 年 8 月接下 mm2 公司的合作邀約,12 月底就開機拍攝,前期籌備僅 4 個月,大多依循「直覺」進行改編。但也如同「雙面刃」,倘若當時「想得多了」,察覺到可能有人會評價宋媛媛太自私,也許就沒辦法「一股腦地」將這個項目做完。「因為我本身就不是那個價值觀,不會覺得宋媛媛為了自己的愛情,犧牲了牙醫。」

在原著故事脈絡和角色背景之下,宋媛媛得知張哲凱罹癌之後,就是會「很主觀地」因愛與不捨,產生各種從宏觀視角看來或自私或非理性的決定。「當你是宋媛媛的時候,你絕對不會想那麼多。」呂安弦代入女主角的處境,面對一份即將消逝的生命,比起背叛另一個人的罪惡感,失去摯愛的緊迫程度「絕對大於」內心的道德標尺,所以女主角自然會做出電影中的選擇。

「但如果後續有交代,宋媛媛把錢都留給了牙醫,我是金牛座,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林孝謙笑道,「她傷害的是自己,也想辦法補償了別人。」

「但宋媛媛都以死謝罪了。」呂安弦說。

「所以我覺得信念感很重要」,林孝謙相信,這個「信念感」會讓創作者很強烈地形成故事的世界。但同時,「很絕對的價值觀」也讓《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有了一個「很絕對的態度」,變成有些觀眾喜歡、有些觀眾無法接受,進而也產生了「極大的討論與票房的可能」。


(圖/在《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之後,林孝謙在創作方面更注重思考觀眾的價值判斷,設想如何挑戰與互動;攝影/桑杉學)

2025 年 12 月 14 日在府中 15 電影講堂「原著之外:改編的再創造」,林孝謙與呂安弦回顧從業以來的創作發展歷程,大致分為四個階段:MV 開始訓練默契、電影合作、特殊模式、主動生產。其中,里程碑式的電影代表作包含《與愛別離》(2011)首次編導合作,《五星級魚干女》(2015)首次嘗試喜劇,《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2018)首次翻拍改編,《想見你》(2023)由導演變為監製與編劇合作……。

來到《陽光女子合唱團》(2025),這是他們從購買版權開始,「主動發起」的一次電影改編專案。過程中,為規避重蹈《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時候「直覺式改編」的覆轍,林孝謙與呂安弦進行了諸多辯證與討論,對原版的性別、權力、角色設定都做了調整。例如,為符合當代性別觀念、打破重男輕女的刻板印象,將女主角的兒子改為女兒。

改編後的故事,主要聚焦女子監獄的姐妹情深,不提倡雌性之間的暴力,盡量避免女性勾心鬥角、逞凶鬥狠等「雌競」場面。更無類似《監獄風雲》(Prison on Fire,1987)的浴室肢體衝撞──或許曾經慣用於吸金、增加畫面香艷觀感,一群女生在浴室打架,淋得溼答答、衣服貼緊緊,這類與電影主題無關卻極具「女性剝削」與「男性凝視」意味的鏡頭,在《陽光女子合唱團》片中統統沒有呈現。也出於在地化考量,實際田野調查之後,編導發現,女子浴室打架的戲份不太可能發生在臺灣,因為女監已經幾乎沒有大澡堂了,洗澡都在「工場」的個別隔間裡面完成。

多方檢視:催淚背後的考究

《陽光女子合唱團》上映後,社群媒體出現一些觀眾好奇詢問,臺灣的女子監獄真的這麼「溫馨」嗎?

編劇和導演進行了三年的田野調查,親臨監獄、收出養機構等相關單位觀察與訪問,梳理出四萬多字的田調逐字稿,依據法院系統、社工系統、家扶系統、律政系統分類歸整,劇本撰寫過程中,如有需要,可以輸入關鍵字搜尋和查閱。「主線其實就是韓版的故事,但在主線架構之下,我們如何依據田調的情況填入符合臺灣的情節,經過了不斷的嘗試和調整。」呂安弦分享,一些寫得「太飛」或太誇張的橋段,超出現實的合理範疇,都會被刪去或修改。

林孝謙特別感謝法務部矯正署,從劇本到拍攝、後期,矯正署都有派專員進行協助。呂安弦回想,當時他正在勘景,製片參與了一場矯正署的讀本會議,偌大的會議室坐滿了科員與科長,一頁一頁地認真審閱劇本,指出不合理之處,並切實地提供修改建議。因故事背景設定在 2008 到 2009 年,如果年輕科員遇到一些疑慮,還會特別詢問當年已在獄中工作的前輩,反覆確認。「不論我們怎麼田調,都不會像真正在監獄上過班的人,那麼了解實際情況。」

在拍攝期間,監獄的戲份還有戒護科科長全程陪同,現場核實獄中細節,例如科長、科員或管理員喊出的指令和使用對講機的方式,具體要講什麼內容,都經過科長指導。「我們也會做很多的檢查點,等到片子初剪完後,還邀請了警政人員、社工人員、現場檢查員三組人來看片,檢查對白有沒有講錯。」電影定剪之前,經由這個檢視流程,糾正了一些錯處,透過嘴型去修正和配音。林孝謙特別提及警察抓小偷那場戲,因涉及獄警、刑警兩個體系,分屬不同的律政系統,警階高低差異也導致對話方式不太一樣,「警察懷疑的小偷,同時又是監獄的受刑人,這樣的情況真的非常特殊,所以對白的講法有點複雜。」


(圖/《陽光女子合唱團》電影劇照;壹壹喜喜電影提供)

「其實臺灣現在的獄政系統是『矯正』而非『處罰』,希望受刑人離開監獄後,順利回歸社會,監獄是他們面對自己錯誤的過渡站,不是在裡面受罰。」林孝謙詳細分享,田調時候在宜蘭三星監獄的見聞,監牢生活較為規律,早上 6 點起床、8 點到「工場」工作,在工場用餐、洗澡、洗衣服,下午 5 點回「舍房」,週一到週五的晚上和週六日可以在舍房自由活動,有些監獄也會安排打坐、誦經、合唱等課程,避免受刑人因閒下來而拉幫結派或心情鬱卒。呂安弦描述,三星監獄的舍房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可怕或黯淡,可以自行布置,雖因獄中資源有限,但還是有人在棉被底下偷藏小黃書。

「田調之後我們就發現,實際情況沒辦法變成『女子監獄風雲』,也沒有機會做到。」呂安弦用「流水線」描述監獄的「點對點」動線安排,受刑人的移動範圍極其有限,幾乎只有從舍房到工場的兩點一線。「硬要加打架的戲也是可以,但我覺得這個故事想傳達的是愛與原諒。」林孝謙點明故事主旨,角色之間的恨或難解的心結,源自人際關係,而非暴力的對待。

「難道女監裡面就沒有搶地盤、相互霸凌的現象嗎?」導演問出一些觀眾內心的疑惑,編劇基於田調所見,強調受刑人們「非常重視加分」,遵守紀律、表現良好就可以被加分,進而獲得「假釋」提前出獄。片中,玉英奶奶阻止大家打架,也是出於擔心被扣分,「真的差很多年,一旦扣了分,假釋申請可能就很難通過,只能在獄中關到刑期額滿才能出去。」

雖無太多外顯的暴力衝突,但女監之中明確存在著「權力」問題。最直觀的就是,受刑人依據分數高低分為「四級」,新收入監的是第四級,分數最高的是第一級。呂安弦解析,分數越高,在監獄裡面能做的事就越多(注3),例如獲得更多的探監次數,收到最多兩公斤的會客菜,每月可以領取定額的「零花錢」,「勾單子」買到髮捲、鯊魚夾、基礎保養品……。「但勾單子也有技巧,如果每次都買好買滿,同舍房的『老大』可能就會要求你『進貢』,拿你的東西來用,或一直叫你請客,把你的『勞作金』都用掉,其實是一個蠻恐怖的生態。」

除卻等級劃分,獄中的階級和權力關係還體現為,受刑人新收入監的時候,不會馬上關去多人舍房,而會先在「新收監」待兩個禮拜,裡面都是剛進來的人,大家都對監獄不熟悉,氛圍可能較為和氣,除非遇到反覆入監的「老鳥」。編導大量查閱真實事件,力求還原女監現況,但因電影篇幅有限,無法交代宥芯先進了新收監,再被分配到舍房,但經由剪輯和演員展現的態度,可以發現宥芯不是懵懂的、對監獄一無所知的狀態。「她只是來到新的舍房,覺得你們這群人是誰啊?」呂安弦點出一處細節,「宥芯走進舍房,衣服也已經換好了,和前面剛下車的時候不一樣。」

此外,不論韓版或臺版,電影開篇就是女主角在獄中誕下嬰孩,有關「攜子入監」(攜帶子女入監)的具體情形,編劇和導演也做了扎實的田調。不同於韓國只能將小孩在獄中養到 18 個月,臺灣允許撫養至 3 足歲,而後還能再申請延期半年,最遲到 3 歲半就要將小孩送出監獄。「因為如果小朋友開始會講話了,就有記憶了,他們不希望孩子留下監獄的印象。」但在田調中,呂安弦也發現,「幾乎所有的媽媽,不會一開始就想把小孩送出去,因為還有 3 年,甚至不會想到要送出去的那一刻。」電影口碑場放映後,有一位科員私訊編劇說,片中母親與小孩分離的那一幕,非常真實,即便一些受刑人了解 3 足歲就要將小孩送走,他們也會刻意不想面對,直到分離的當下,才知道有多崩潰。

在如今的桃園女子監獄,將近 15 至 20 人「攜子入監」,女監裡面整體氛圍較為溫馨,看起來近似學校,管理也偏向人性化。呂安弦分享到桃園女監田調、與輔導員和科員訪談後的感觸,如果小孩到了 3 足歲還沒被送出去,需要上幼稚園,還可以看到幼稚園的車開到桃園女監外面接小朋友上學,下午 4 點再送回來。獄中的育兒設施和托育政策是大概 2015 年以後才出現的,若退回到 2008 年,小孩會跟著媽媽去工場工作,或 10 個媽媽輪流,1 個留下照顧小孩、另外 9 個去工場。

但即使送出了監獄,這些攜子入監的小孩,最終的命運很可能是在 18 歲後,又重返監獄,因為沒有受到應有的保護、缺乏謀生技能、認識了壞朋友等問題,「這是一個非常心酸的現實。」林孝謙希望,社會能夠配備更完善的支持系統,讓這些小孩以及出獄的更生人,能有更好的生存環境,而非像電影結尾的阿蘭或宥芯,只能在加油站打工。


(圖/《陽光女子合唱團》電影劇照;壹壹喜喜電影提供)

在新北市深坑區的天主教福利會(收出養媒合機構),編劇和導演實際了解到,一個小朋友想被收養,需經多重考量,人們傾向收養新生兒或男性,而殺人犯的小孩、女性攜子入監的小孩、超過 3 至 4 歲的小孩、患有疾病的小孩,通常都較難被收養。

相比韓國原版,《陽光女子合唱團》不僅在首尾增加芸熙被收養之後順利長大、即將迎來 18 歲生日的全新敘事線,也增加了芸熙是早產兒、被查出左眼水晶體混濁,可能患有弱視與先天性白內障。編劇和導演表示,加入「眼疾」的設定,主要是為了讓惠貞合理地盡快將女兒送出監獄,因為芸熙需要及時得到醫治。也使得前面娛樂性的獄友打架段落,扣連回故事主線──芸熙被誤傷,眼疾被發現,還能表明監獄對小孩而言,是一個危險的地方,增加惠貞送走芸熙的動因與推力。

女性角色和母女關係層面,芸熙的眼疾還與玉英奶奶的經歷形成呼應。惠貞有一個生病的女兒,玉英也曾有一位智能障礙的兒子,她在惠貞身上彷彿看見了當年的自己。「其實這是阿嬤的成長與改變」,林孝謙分析,在 30 年前,玉英絕望地毒死家人,原本也服毒自盡卻自殺未遂,造成她與女兒幾十年來的難解心結。但除了死亡,現在玉英有機會給另一個生命一種新的可能,即使芸熙不是玉英親生的小孩,但她可以選擇用新的方式面對當年的問題。所以,為了幫助惠貞實現心願,玉英擔起合唱團指揮的重任,引導大家練習發聲與歌唱。

愛與原諒:音樂扣連的牽掛

雖說「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但在惠貞與玉英身上,編導基於韓版雛形,特別加重描繪了,兩相對照的母愛。

於惠貞而言,「愛」是放棄與忘記。芸熙週歲生日之後,一次觀賞合唱團表演的時候,惠貞發現芸熙聽得很開心、很投入,便想趁著女監聯歡會的契機,與獄友們組一個合唱團,經由歌聲,好好跟芸熙告別──這是惠貞送走芸熙之前「唯一的心願」。在惠貞看來「這才是媽媽應該做的事情」,讓芸熙擁有更好的成長環境、盡快治好眼睛,因愛之深遠,所以決定放棄芸熙的撫養權,將女兒送與他人領養,並要求養母隱瞞芸熙的身世和生母的身分,絕不能讓女兒背負「殺人犯之女」的污名。

類似的話,不同視角,出現在玉英的女兒美華(曾珮瑜飾)前來探監之時,她覺得玉英很自私,30 年前玉英「想死沒死成,兩手一攤就躲進監獄」,獨留美華在外面被記者追問,因有一位犯人母親而活得像「過街老鼠」,人人見而驅之。所以,美華故意每年選在弟弟和父親的忌日,也是玉英試圖自盡的這天前來探監,希望提醒母親──這天也是你「毀掉我人生的日子」。林孝謙描述母女之間橫亙幾十年的極大心結,歸結於美華怨恨母親不愛自己,不理解為何母親「連死也不帶上自己」。這種指向母親的憤怒,也隱含著,美華憎恨身為「殺人犯女兒」的自己。

但於玉英而言,「愛」是保全與止痛。30 年前,玉英決定赴死之際,其實是放不下女兒的,她將一些重要文件和祖傳項鏈交給女兒,叮囑女兒一定要好好保管,「以後如果碰到任何事情,至少還有項鍊可以保護你。」呂安弦表示,玉英是在極度絕望的時刻,選擇毒死家暴的丈夫、不健康的兒子和失去希望的自己,因為她「不想拖累家裡唯一一個有機會正常長大的女孩」,也考慮到「如果媽媽走了之後,孩子該怎麼辦」,所以交代好了後事。

《陽光女子合唱團》因邀請到影后與歌手翁倩玉擔綱主演,大幅修改了玉英的角色設定。韓版中,玉英是一位大學音樂系的教授,目睹丈夫出軌自己的助教,一怒之下開車撞死了這對「姦夫淫婦」。臺版中,玉英是風華絕代的歌星,婚後被迫放棄演藝事業,在家相夫教子,一胎是女兒,二胎是兒子卻患有智能障礙,她被醫師丈夫長期霸凌,痛苦地隱忍多年,走投無路之時,才決定讓丈夫喝下混有毒藥的酒水,餵兒子服下蘸有毒藥的糖果——因為不想在自己自殺後留下病兒繼續痛苦。改編過程中,呂安弦參考了 1980 年代「陳高蓮葉毒殺兒童案」,屏東一位婦女因疾病切除子宮、無法生育而遭到丈夫與婆家冷落,變得精神異常,自製帶有氰化物的毒糖果送給附近孩童,造成七名學童身亡,她也被判處死刑。

電影後續,玉英留下的手寫信開篇,也明確表達了對女兒的愛意與歉意,她不敢奢求女兒原諒,自責無法給予女兒應得的照顧,帶著滿滿的懊悔、遺憾與深愛,唯願女兒此生幸福快樂。這段話,看似是玉英對女兒說的,實則也是惠貞的心聲──兩位母親,不同處境、相似心境,經由組成「陽光女子合唱團」,達成彼此的慰藉。「那些愛過的人現在都好嗎……緣分會讓相愛的我們互相牽掛」,搭配玉英的書信獨白,〈再見的時候〉歌聲響起,惠貞送別女兒,玉英撫慰了過去選擇放棄的自己,也療癒了銀幕外的觀眾,戲裡戲外同時淚目。


(圖/攤開樂譜與鏡位設計,林孝謙和呂安弦展示出電影的創作準備;攝影/桑杉學)

談及本片的「催淚彈」魔力,林孝謙分享,除了透過戲劇事件的組合,還嘗試運用音樂和聲音引導觀眾的情緒。主創團隊結合對劇本的想像進行選曲,從 70 多首旋律中選出〈幸福在歌唱〉與〈再見的時候〉,林孝謙再依據故事內容、音樂出現的戲劇段落創作歌詞,使得歌詞也能服務於角色、情節和情緒,整體感覺「非常貼合」。再者,拍攝合唱時候,由哪位演員唱哪段歌詞、鏡頭要帶到誰,也都經過精心編排,導演預先就設定好「唱到哪句的時候,要打到觀眾心裡的什麼點」。

例如〈時間之歌〉,扣連起玉英奶奶得知自己罹癌之後「想出去看看世界」的心情,將 1918 年日本民謠〈海濱之歌〉(〈浜辺の歌〉)重新填詞,透過關於時間與親人的歌詞,補足角色沒說出口的話。「歌詞是一種隱藏的文本,而且歌詞可以講得比較多,哲學心理學(philosophical psychology)層面,可以講得比較白。」林孝謙直接念出「世上的人匆匆一別,再見已是何年」這句歌詞,感覺有點尷尬,但經由歌曲,就能較為自然、舒服地流淌出來,與劇情「交織」在一起,讓觀眾明白電影此刻想傳達的內容和情感。

再如,玉英奶奶留給獄中姐妹們的書信,「我原以為後半生注定黯然無光,卻因為有了你們,有了合唱團的大家,讓我在生命的最後還能擁有希望……生命如此短暫,珍惜每一個能愛人的機會……願你們跟那些不願錯過的人,都有再見的機會……」搭配玉英的獨白,畫面出現玉英女兒美華來到監獄領取母親的遺物和骨灰,女子合唱團的大家聚集在圍墻附近,唱歌為玉英送行。美華沿著監獄圍墻前行,〈再見的時候〉歌聲飄蕩在半空中,「那些愛過的人 現在都好嗎/還記得我吧/不願錯過的人 在心底留下/留下一朵花……」歌詞所唱與玉英的遺言相互對照,這一幕也非常催淚。

劇本撰寫期間,呂安弦就有意尋找幾首最關鍵的、代表女性成長和姐妹同心的歌曲,用於片中的表演片段。「剛開始想到謝金燕〈姐姐〉(2013),卻發現年代不在 2008 之前,所以換成〈練舞功〉(2006)。」呂安弦指出,〈練舞功〉也是一個象徴,一群人組成了合唱團,要開始努力練習唱功了。「陶晶瑩〈姊姊妹妹站起來〉(2001)也是在劇本階段就定下的歌曲,很好地代表著姐妹一起成長。」

「我們這次找了四家唱片公司,分別選歌。」為求音樂和曲風的多元化,實現洪佩瑜與 A-Lin 的夢幻聯動,林孝謙沒有採取與同一家唱片公司合作的「最簡單處理版權的方法」,這就帶來了需要談四份合約、付四份費用等實務層面的繁瑣流程。但音樂的多元化,也與角色的多元化、故事的落地化緊密關聯。

編劇與導演不僅投注大量精力辯論性別、權力等核心議題,每位主要人物的背景設定,也經過反覆斟酌。所謂改編的「落地化」程度,就包含了角色設定和歌曲選擇,「要唱哪些語言的歌,英文歌可以嗎?臺語歌呢?」林孝謙細數選歌時候產生的討論,受刑人會英文嗎、臺語歌是否「很 low」、rap 能否唱臺語……,「我們想辦法打破語言和階級的界限,他們可以唱英文歌〈Amazing Grace〉(〈奇異恩典〉),也可以唱很有趣的臺語歌〈練舞功〉,還能唱臺語的 rap,而且那些 rap 的詞都是從孫淑媚(飾演黃珮瀅)罵人的台詞裡面編進來的。」音樂、節奏、語種都是公平的,電影中既有傳統的福音歌曲,也有阿卡貝拉、Jazz 的風格,「我們把不同的音樂類別一併呈現,沒有高低之分。」

同樣沒有高低之分的是合唱團成員們,從年長到年輕,高矮或胖瘦,原住民和客家人,都有納入團中,「因為監獄電影是比較特殊的題材,我們特別注意這些表達,盡量呈現多元的臉譜。」林孝謙表示,監獄是一個可以容納不同族群和階層的地方,不論歌唱明星、中產階級或酒店小姐,大家都被關在了一起。田調時候,編導在監獄遇見的受刑人,並非每個都是凶神惡煞的,大部分看起來就像是「一般人」,眼神還會不自信地閃躲,「看到他們的眼睛之後,我知道了,他們還是『人』。雖然他們做錯事,也付出了代價,但應該要像『人』一樣被對待。」

基於尊重「人」的創作立意,呂安弦依據田調見聞,寫了一場「技訓聯展」(矯正機關教化藝文及技訓作業聯合展售會)的戲份。這是每年一度的大型活動,全臺各間監獄聯合販售在工場裡面產製的醬油、牛軋糖、肥皂等產品,還會舉行一些表演,類似監獄之間的「PK 賽」,也可以幫受刑人加分。因為惠貞「攜子入監」,典獄長提議,讓惠貞和芸熙帶著他們監獄產製的紅豆麵包,來到「技訓聯展」進行販售。但中間過程,呂安弦笑說自己寫了一些較為「drama」(抓馬/戲劇化)的橋段,有記者來採訪攜子入監的惠貞,導致惠貞分神,沒有留意到,芸熙坐在嬰兒車上跑走了。大家準備乘車返回監獄,芸熙忽然不見,獄警育雯(陳庭妮飾)在她和惠貞的腰間綁了一條繩子,兩人一起去找小孩。但來到一個岔路,為了抓緊時間,惠貞提議把繩子解開,一人走一邊,育雯猶豫之後,解了繩子,後續在約定地點等候多時,惠貞也真的回來了,沒有偷偷跑走,所以育雯和惠貞的關係變得更好、彼此信任。她們在演藝廳裡找到了芸熙,芸熙被合唱團的歌聲吸引著,此時惠貞也才意識到,原來芸熙喜歡合唱。

描述完這段「原本寫了」(後來刪了)的內容,呂安弦忽然笑道,製片預估拍攝成本至少 300 萬,可能還要拍兩天。林孝謙也笑著列舉執行層面的難點,要有展場、攤位、逛展的人群,小孩到處跑、大家去追小孩……,「這真的超難拍,光是小朋友抓周那場戲,我們就拍了兩天。」


(圖/《陽光女子合唱團》電影劇照;壹壹喜喜電影提供)

眾裡尋她:演員牽起的契機

問及《陽光女子合唱團》的改編緣起,呂安弦默契地對林孝謙說,「授權是你(來回答)的部分」。林孝謙回溯,2010 年看過韓國電影《美麗的聲音》,就一直非常喜歡這部片,只是年輕時他們還沒有「買版權」的概念,15 年前的臺灣也較少操作改編電影。直到 2018 年拍完《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經歷了相關的歷練,林孝謙規劃啟動《美麗的聲音》改編專案,但屢遭拒絕,「連當時因為《比悲傷》賺了錢的資方都拒絕了。」在投資人看來,《美麗的聲音》主要有三大翻拍難題:一,如何集結多位女明星「素顏出鏡」,並實際進入監獄拍攝;二,監獄題材的類型片在華語市場較難賣座,前一部在臺灣的商業成功之作似乎是 1991 年的《火燒島》;三,片中同時出現老人與小孩,尤其一歲左右的小孩,非常難拍。

「群像戲成本高,監獄戲不好拍,他們說,你去拍愛情片就好了,不要拍這樣子的電影。」林孝謙表示有點「介意」此類講法與標籤,便主動寫信給電影的版權方韓國 CJ 公司(CJ Entertainment)詢問授權事宜,「但 CJ 開了一個很高的價格,還說其實有別人也在搶版權。」呂安弦回憶,版權金高得他們「根本不可能付得起」。但出於對韓版的喜愛與改編的期待,林孝謙鍥而不捨地做了一份詳盡的企劃書,還附上一封「Dear CJ」開頭的真摯郵件,表明將非常認真地對待這次改編,並請來《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的女主角擔綱主演,陳意涵當時已是一位孩子的母親,與電影角色存在高度共鳴……,「他們後來才同意用還算優惠的條件,把版權授予給我,但只授予 3 年。」

「結果,就遇到了疫情。」編劇與導演同時發出一聲長嘆,授權所剩的時間無多,林孝謙又再致函一封「Dear CJ」,「due to the COVID……」因受疫情影響,懇請延展授權期,「他們給了 6 個月的 extension,所以我必須在那個時間內開機,不然版權就作廢了。」然後,感謝老天,就在這個時候,劇組遇到了翁倩玉(Judy 姐),「有了翁倩玉,就有了所有人。」

《陽光女子合唱團》宣傳伊始,「金馬影后」翁倩玉「暌違 47 年重返臺灣大銀幕」便是一個吸睛亮點,主創們已在諸多放映與採訪場合,細緻描述如何與翁倩玉結緣,從一段演唱會宣傳影片,到現場觀摩演唱會,發現翁倩玉充沛的體力與活力,再而推進合作洽談與劇本改寫。「找到 Judy 姐之後的事情,就由安弦來講。」但在遇到翁倩玉之前,林孝謙曾列過一份「玉英人選」名錄,依據片中角色的「指揮」職位,要求演員一定要是「音樂人」、出過唱片,「對於音樂的旋律和拍子的感覺,是演不出來的,身體記憶騙不了人,必須很清楚音樂的拍點和表達。」

遇見翁倩玉之後,呂安弦回想,「我就拿著故事大綱去找 Judy 姐,她蠻有興趣來演的。」當時玉英這個角色,延續韓版設定,依然是一位大學老師。「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Judy 姐,她的狀態不像實際年齡,看起來只有五十幾歲而已,非常有活力,非常優雅。」互動過程中,呂安弦如見「巨星」,翁倩玉的氣質與氣場已然超越了一位音樂老師給人的感覺,「所以在聊天當下,我就問 Judy 姐,如果把你的角色改成一個歌手,可以嗎?」翁倩玉欣然答應,覺得這樣更貼近自己的生活,也可以有更好的詮釋,而且提出,希望在電影中唱歌。於是,呂安弦對故事進行了大幅改寫,玉英曾為歌手,絕望地入獄後,也藏起了自己的過往,直到惠貞想要組成一個合唱團,喚醒了玉英內心深埋的音樂之愛,眾人也才看到玉英其實具有唱歌、指揮、彈鋼琴等音樂技能。

「然後,難關就跑到我這邊來了,合唱團的指揮,要怎麼同時也能唱歌?」林孝謙說,他們想盡辦法塑造出片中的畫面,用「分句」的方式呈現合唱。在田調過程中,導演多次請教指揮老師洪晴瀠(新北市秀朗國小兒童合唱團的音樂教師),探討指揮和唱歌的方式。「她很嚴格!」編劇與導演再次異口同聲說道,演員在現場不能唱落拍。林孝謙拿出一些排練和拍攝時候使用的樂譜,上面寫有洪晴瀠老師的筆記,例如「四拍子指揮」,指揮的手勢和動作,洪晴瀠上課教過之後,翁倩玉也需要回去再練熟。現場拍攝時候,洪晴瀠也跟隨在一旁進行指導。

臺版不只調整了角色的身分,玉英的結局也完全不同於韓版。原著中,韓國忽然恢復死刑,玉英原本的死刑判決即將執行,她先回家與兒女共進晚餐,然後在獄友的歌聲中,走向死亡……。《陽光女子合唱團》結合臺灣實際情況,編導經由田調發現,臺灣已將近 20 年沒有女性受刑人被執行過死刑,故而將玉英離世的原因改為疾病,也扣回玉英決定加入合唱團的主線,塑造出玉英這個角色的轉折與人物弧線。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即將走向生命的盡頭,玉英想為惠貞和芸熙做一點事情,藉此彌補當年自己與女兒的遺憾。


(圖/《陽光女子合唱團》電影劇照;壹壹喜喜電影提供)

此外,編劇和導演還結合臺灣的案件,修改角色設定與犯罪背景。「其實也可以完全照搬韓版的犯罪內容,那些都是很情緒化、能夠牽動觀眾共鳴的事件。」但呂安弦覺得,想要做好「在地化」,需要參照一些臺灣真實發生過的案件,「至少讓人覺得這些事情不是亂掰的。」除了前述提及的「陳高蓮葉毒殺兒童案」,還有一位來自委內瑞拉的「阿奈」,因被友人誆騙,攜帶入境的充電器裡面藏有大量一級毒品。阿奈的小孩留在委內瑞拉,但她過了 16 年仍在臺灣的監獄服刑,剛來的時候一句中文不懂,如今中文已經非常流利。類似的設定,被改寫到了《陽光女子合唱團》的邱秀蘭(安心亞飾)身上,「姐妹介紹她走私一箱充電器,沒想到裡面裝有毒品」。

縝密規劃:高度專業的執行

《陽光女子合唱團》拍攝週期 45 天,提前一個半月「進大組籌備」,演員也提前進行歌舞的訓練與綵排。林孝謙用手機播放了一段當時的綵排畫面,詞曲都已確定,演員誰唱哪句歌詞也已分配,排練分為「個別排練」與「整排」,在整排時候還要熟悉舞蹈的走位,攝影指導趙冠衡也在整排現場,用 A 機和 B 機模仿拍攝時候可能要抓取的角度。

攝影層面,沒有參考韓版的構圖或運鏡,因年代相距久遠,拍攝的風格、方法、器材都不太一樣。談及與青年攝影師的合作,呂安弦感覺近似「玩在一起」,因為彼此是平輩,可以直接討論意見,對於劇本有任何想法,趙冠衡也都直言不諱。林孝謙翻開幾份紙本資料,其中有全片的文字分鏡,仔細標註特殊器材、單場之間的銜接,《陽光女子合唱團》運用較多「閃回」交代角色背景,惠貞、玉英、宥芯等不同角色的過去和回憶,都做了不同的色調與鏡頭運動設計。

「整體顏色的調性,我們用了較多暖色,即使外面在下雨,也要有陽光。」林孝謙形容,全片的「陽光感很充足」,舍房看起來比室外還溫馨,也許這段在女監相互陪伴的經歷,會是幾位主要角色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刻」。劇組召開「風格會議」時候,美術、攝影都會提出每個故事階段的顏色與拍攝方法,例如玉英年輕時的那段回憶,攝影風格是使用很多「框」的構圖,幾乎每一顆鏡頭前面都有一個框,以此呈現玉英被困住、被侷限的感覺,攝影機也主要是定鏡。但在監獄的場景,例如合唱團的活潑段落,攝影機就會出現較多的運鏡與運動。

《陽光女子合唱團》全片最催淚的「大場面」,舞台上,惠貞與多年未見的芸熙重逢,畫面、歌詞、情緒,三者相得益彰,直擊人心。女監合唱團在台上的表演暫告一段落,忽然,全場燈暗,童聲合唱團唱著〈幸福在歌唱〉從台下走進來,「我聽見幸福 幸福在歌唱/唱人世悲歡 終化成土壤/陰晴圓缺 花開花謝 學會了原諒/你將最美的夢 遺落在我心上……」芸熙(已被收養,改名子晴)也在孩童中,走上舞台,牽起惠貞的手,惠貞意識到,眼前這個稍微長大的小女孩,正是她的女兒,此時畫面閃回到,之前收養法庭的場面——「李惠貞女士,如果你回答『願意』,你將無法繼續撫養你的小孩,法律上你也將不再是她的母親,你願意嗎?」在法官詢問下,惠貞含淚說,「願意」。畫面再切回合唱現場,芸熙(子晴)唱完最後一句,「如果世上有天堂 此刻你在我身旁/從不曾被 遺忘」。

銀幕時間約十分鐘的戲,劇組一共拍了五天。林孝謙從紙本資料中取出這場戲的機位圖和分鏡,詳細解說拍攝構思與執行情況。雖然電影片中剪輯在了一起,但實際拍攝時候,因使用到搖臂等大型器材,還要搭配音樂、舞蹈、燈光等變化,所以分為台下/台上兩部分進行。台下有 200 多位觀眾,拍了兩天,把觀眾的反應、童聲合唱團進場等需要的機位都先拍完;後續三天,拍攝台上的合唱與表演。小朋友出現時候,光線全部暗掉,只留兩條光束,或 rap 演唱時候的七彩燈光變化,都是現場打出來的,需要先做好編排,提前完成架燈等步驟。且因用到小朋友演員,劇組的工時也需特別注意,不能超時,所以前製時候必須把一切都設計清楚。

這場感人又心酸的大合唱表演,在台北生技園區多功能廳取景。呂安弦回想,勘景時候也看了不少臺北與新北能夠表演合唱的場地,要麼大小不合適,或顏色太花,但這個多功能廳很新、很漂亮,外面的廁所和休息室,也符合片中警察懷疑女子合唱團受刑人偷竊戒指的故事安排。


(圖/多部商業鉅作,林孝謙與呂安弦反覆挑戰市場,創作題材各異的悲喜劇;攝影/桑杉學)

監獄的場景,主要由四個地方拼成。導演翻開一疊拍攝期間的通告單,幾乎每日都在七點左右出班。監獄的外景,在宜蘭三星監獄取景,受刑人在走廊報數、操場跑步、惠貞跑出去追小孩、最後在圍牆旁邊唱歌送別玉英,都是在三星監獄拍攝的。舍房則依照三星監獄的舍房標準,一比一丈量後,在棚內搭景「復刻」,還搭了半條走廊作為內景與外界的銜接。監獄禮堂在萬里國中的禮堂取景,餐廳打架的部分在桃園航空城拍攝,加上棚內搭景的舍房,監獄內景由這三處場景拼接。

片中,女子合唱團成員海選完成,在獄中禮堂準備排練之前,大家圍坐一圈進行自我介紹,表明入獄原因,而後,又再為取團名而七嘴八舌地議論,此時,惠貞看到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提議就叫「陽光女子合唱團」吧。這段內容,是在林孝謙提出「陽光」核心概念後,呂安弦落本寫成的。也就在拍攝這場戲的間隙,林孝謙抓拍了其中一版電影海報,請合唱團員們做出自己覺得最漂亮的姿勢,想像是在拍攝時尚雜誌的封面大片,所以那些即使看起來「奇奇怪怪」的動作,都是她們覺得「最漂亮的自己」。而且,《陽光女子合唱團》的片名標準字也經過精心設計,排成了一個圓圈,呼應這場圍坐一圈的自白,因為這場戲之後,「陽光女子合唱團」就正式成立了。呂安弦回味道,「這段戲很重要,奠定了整部電影的樣子,這一群被關在陰影裡的受刑人,只要他們願意轉變,那一刻,陽光也會透過窗戶傾灑進來。」
 
.封面照片:《陽光女子合唱團》導演林孝謙、編劇呂安弦;攝影/桑杉學

華疌

影視業打工人。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研究生。第五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不太愛講話,但寫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