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62】笑中有刺,小人物的生存之道──專訪《人生海海》導演廖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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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9
  • 採訪
    何阿嵐
  • 何阿嵐

編按:入圍第 62 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女配角、最佳原著劇本、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等五項大獎;導演廖克發新作《人生海海》以一則返回馬來西亞的奔喪故事,帶出一個家族回望自身歷史的百年故事。本期《放映週報》訪問導演廖克發,從本片的情節、風格切入,也透過 2015 年馬來西亞「黃衫軍」的時間背景,展開談論其對當代身分政治的一道回應。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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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談馬來西亞華人(馬華),很難只用「族裔敘事」說清。馬華經驗像多層地層:英殖民遺緒、二戰後的國族工程、語言政策、宗教與民事並行的雙軌法制,再加上市場結構與階級流動──這些層層擠壓在日常最細微的縫隙裡。許多看似「小事」,某人的改宗、某樁喪事的處置權、某種方言在校園裡被邊緣──其實都在回問同一個命題:誰被視為國人?誰又被推往邊緣?有人想認祖歸宗,有人想被承認為馬來西亞人,卻又不被承認;這種夾縫式的不安,不是偶發,而是常態。

廖克發和一眾馬來西亞華人創作者一樣,對自身身分所承受的矛盾不陌生。他們在語言、教育、宗教、地緣與階級之間不斷調頻:在中文/馬來文/英語的切換中長大,在城市與鄉鎮間移動,在新加坡、臺灣、歐洲穿梭求學或工作,回望原鄉時又面對歷史的破碎與檔案的缺口。這些層層疊疊的生活經驗,構成了馬華敘事難以「單線化」的根源:說得太在地外人聽不懂;說得太普世,本地的問題被磨平。於是,真正的難題不是要不要說,而是怎麼把一個社會的複雜傳達給觀眾,而不再度為了可理解而犧牲語境的複雜性。

《人生海海》其中一個重要的點,是 2015 年「黃衫軍」(BERSIH)行動,這場反抗曾讓這種複雜短暫地浮出水面。相較於以往以族群動員為核心的政治語法,黃衫軍以「乾淨選舉」「程序正義」作為共識,暫時將語言與宗教的邊界退後,參與者、特別是年青一代不分血統、而以各自因為作為馬來西亞公民認同感而行動。行動當然最終沒有推倒任何一道牆,既有的保守宗教政治與審查機制仍在、結構性不平等也未被解除,但裂縫被看見,原來馬來西亞人不一定需要按族裔排座,亦能按價值共處。

對年輕世代而言,這是跨越身分政治的一次試探,也是把「共同體」重新上線的想像。對創作者而言,則像是一個敘事座標的移動:不再只在「族裔受難」的框架裡自述,而是把視角拉回制度與規則本身,去追問「誰定義了可見?」、「誰在管理悲傷?」

《人生海海》正是在這條裂縫邊緣搭起的一台家庭戲。與廖克發過去偏紀錄、偏檔案的工作方法不同(從冷戰殘影的追索,到跨島往返的見證),這一次,他採納黑色喜劇與更輕快的節奏,把「難以直說」的議題塞進可親的類型外殼,在審查、流通與市場的夾縫中,幽默與荒謬比口號式控訴更容易穿透人心,且更貼近日常的道德灰階。片中「搶屍」的橋段,對外國觀眾或許像荒誕劇,對在地人卻是新聞裡週期性出現的現實切片,它既不是誇張的象徵,也不是社會寫實的花招,而是制度與親情正面相撞的那一聲悶響。

或者我們從廖克發的創作中了解到馬華的故事為何難說?因為「身份」經常被誤解成標籤,而不是來至生活與經驗來了解。馬華不是一種靜態的描述,而更像是若干生活軌跡的向量總和:北馬與南馬之別、鄉鎮與城市的節奏差、方言圈與英校體系的隔閡、往返星馬與臺灣、香港的人生路,馬華是了解華人社會離散狀況的其中一頁,而離散感一直久久不散。


(圖/《人生海海》電影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當然,現實並未因敘事的轉向而寬容,換黨未必等於變好,宗教保守主義仍強勢,電檢是是人為的機制,紅線難以預測,創作與發行都在不確定裡前行。廖的回應不浪漫:先拍了再說。拍攝規模小、預算緊、拍期短,這些現實層面的侷限都是困境,但沒有讓他要停下來,拍一部戲,像向高牆拋出多一顆小石頭:牆不會就此倒塌,但那一下聲音與震動,會在空氣裡留下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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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長期關注你的人,都覺得《人生海海》明顯不同於你以往的作品:節奏更輕快、甚至帶點「爽感」,但你長期關心的議題仍在。為什麼這次做出風格轉換?

廖克發(以下簡稱廖):一開始就希望更貼近觀眾,語言上也更親切。我不想用一種精英或俯視的角度去描寫小人物。老實說,小老百姓面對龐大的權力與結構,手上能用的「武器」其實很有限:能逃就逃、能裝就裝、必要時說謊──這不是道德說教,而是歷史上真實可見的求生術。我想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與幽默講他們的世界,而不是替他們貼上悲情或受害者的單一標籤。幽默與荒謬,也是承載悲傷的一種器皿:先讓你笑,笑完會意識到笑裡的刺。

──片中最讓觀眾意外的是馬來西亞宗教機構「搶屍」的情節。這在地方上其實常見?

廖:不是孤例。隔一段時間,新聞就會出現:某個家庭因為改宗問題,遺體被宗教機構接走、家屬無門可申。對我們而言,這是活生生的社會日常。對外人像誇張;對我們是日常的荒謬。我不想把它拍成沉甸甸的政論,而是採取近乎鬧劇的節奏,讓你在笑聲之後,感到一陣遲來的疼。

──你說「幽默與荒謬承載悲傷」。這種倫理與觀看,來自什麼生命感?

廖:我們從小聽「鼠鹿」(Sang Kancil)的民間故事──森林裡最弱小卻最狡黠的動物,不硬碰,靠機智戲耍強者。這種弱者倫理既不高尚、也不浪漫化,但很真實。我的角色不是殉道者,他們會轉身、會說謊、會裝睡、也會忽然心軟;笑點因此貼近生活。當觀眾在戲裡笑出聲,下一秒又對自己的笑感到一點不好意思,那正是我想創造的延遲悲傷。

──作為馬來西亞華人,你是否從小就被提醒現實的崎嶇?

廖:就像片中的父親對孩子說的:世界不是迪士尼。社會可能不公平,你要自己設法求生、盡量少受傷。我相信不只馬華懂這個心情──殖民與政權更迭之後,每個社會都得學會與新的現實相處;只是我們比較早面對。

──你把現代故事定在  2015 年的「黃衫軍」(BERSIH)。為什麼是這個節點?

廖:談馬華集體記憶,常從「下南洋」說到 1957 年獨立與公民權;但對許多年輕世代,關鍵節點是 BERSIH。以前也有群眾運動,但 BERSIH 有個特質:跨族群連結。大家暫時從語言、宗教、血緣的身分框架鬆動出來,改以程序正義與民主價值作為結盟語言──有點像各地的「雨傘」、「太陽花」。它把身分政治的框架撬開了一點點,這是我在片中要對位的歷史背景。

──你怎麼看「身分政治」?

廖:身分政治在二戰後逐步被「創造」、制度化。可是多數人過日子,首先在意的是活下來,不是被一張標籤牽著走。我想問:「為何我們要被身分綁架?」為什麼不能是:我們共同信仰自由、民主、可問責的政府?這聽起來也許浪漫,但 BERSIH 的時刻,它被短暫實踐過。


(圖/《人生海海》電影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片頭在臺灣的段落裡,角色被說「你在裝臺灣人」。你想討論什麼?

廖:我把自己當創作者,職責是提問。偏見若不被質疑,很快就會自然化。這次也包含彼此的盲點:臺灣如何看外來者、馬來西亞如何看不同腔口的人。無論用幽默、溫柔或尖銳,我都希望讓觀眾有一點點不安,去想一想。

──你常說「人不是單一身分所決定,而是被經驗疊成」。這如何轉為電影裡的情感張力?

廖:我在北馬(霹靂州實兆遠)長大,後來到南馬;在新加坡生活五年;來台灣十多年;也去過歐洲交換。語言、地區、階級、教育的層層經驗疊在身上。很多人其實都這樣,卻容易被想像成一種單一樣貌。

在片裡,我把三兄妹設計成三種社會距離:海外/在地/行動者。有人觀望、有人守望、有人上街──不是道德排序,而是經驗光譜。複雜性自然會轉成牽引觀眾的情感,而不是概念清單。

──你自己有沒有很切身的語言經驗,影響你對權力與位置的理解?

廖:家裡講福州話。搬到南馬後被送進英語幼兒園,但那時英語與中文都不會,只會方言,幾乎天天被罰站;後來靠電視連續劇學語言,小二遇到嚴格老師才補起來。「聽不見、說不上」的經驗,讓我對語言與權力的關係更敏感──離散不只在地理,也藏在腔口。

──談談父女線:你既對父親有責難,也對他有理解。這條線的終局,你刻意保持不和解嗎?

廖:很多亞洲家庭相似:年輕時怨父親,成熟後理解他所承受的時代壓力。怨與愛交疊,形成一種不安。片末女兒面對父親的「另一個家」,我刻意把情緒處理得短暫而複雜:有同情、也有一點嫉意;但她很快抽身,回到自己的生活。這不是說教式的和解,而是學會與不安共處。

──三兄妹多少折射你自己?

廖:我是老大,也有妹妹與弟弟;離家、對父母的愧疚都很真實。三人分別對應到 BERSIH 的社會光譜:有人在海外、有人在地、有人積極參與。這種差異,就是當代對身分與公共議題的想像:更複雜,也更難被簡化。

──形式設計上,你用畫幅、黑白與聲音,做出一種「時代的觸感」。

廖:開拍前就和攝影指導蔡維隆確立:不同年代要有不同視覺風格。對許多人而言,50、60 年代是黑白記憶;反而百年前福建那段,我們不是做最古老的黑白,而是做出一種「古黃」的觸覺。

聲音方面,50 年代段落採近似當年單聲道的混音邏輯,讓觀眾像真的在看那個時代;到了現代才回到立體聲。整體不是復古,而是讓時代感長在影像與聲音的皮膚上。有些黑白段落確實帶著義大利新寫實的質地(有人會想到《單車失竊記》(Bicycle Thieves,1948)),但重點是可觸摸的年代感,而非模仿。


(圖/《人生海海》電影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你說「貼近觀眾」但不「迎合主流敘事」。這條界線怎麼拿捏?

廖:市場有主流敘事,影展也有主流敘事。我希望敘事可親,但不想太快服從。馬華處境很複雜,我們對自己的苦難要有基本尊重──不要一開始就把它過度簡化成單線條,好入口卻失真。今年聽不懂,10 年後也許會懂。

──你常用「小蝦米對抗大鯨魚」形容自己與你的電影。

廖:製作上我們真的很小:20 天拍攝、預算很緊。敘事上也不是靠大聲量,而是靠機智與耐力。我常說:電影像向高牆丟一顆小石頭──牆不會因此倒下,但會記得那一下聲音,觀眾也會記得那一下震動。

──這部片在馬來西亞能上映嗎?你怎麼看在地審查?

廖:我們已送審,很希望能上,但一定有挑戰。馬來西亞的電檢不是固定班底,會依題材找不同人加入(流動式委員);去猜口味與紅線沒有意義,只會逼自己走向自我審查。既然選擇拍了,就準備面對;之後再研究合規調整。

──你預期臺灣與馬來西亞觀眾會讀出不同層次?

廖:會。馬來西亞觀眾會看到更多社會指涉與具體事件;臺灣觀眾即便把它當黑色家庭喜劇來看,也會讀到父女/兄妹的情感。願意深挖的人自然會去補脈絡。另外,海外觀眾常直覺把馬來西亞想像成「種族和諧、旅遊友善」;但表層友善底下的權力現實,其實仍需要被看見。

──你過往大多被視為嚴肅創作者。這次用荒謬與喜劇處理沉重題材,是心境轉變嗎?

廖:早年我比較「文青」,對自身經驗也沒那麼有把握,容易簡化或美化;這幾年,悲傷與憤怒讓我更清楚自己在生什麼氣、脈絡在哪,於是敢用荒謬與喜劇去處理最悲傷的事。創作上也比以前放鬆;金馬之後,籌資與討論確實順一些。新紀錄片正在剪,還有幾個長片在發展。

──回到工業層面,在資源有限、審查不確定的條件下,你怎麼繼續?

廖:我以前常是拍一部、賠一部,回來連房租都難以支付;但我還是想繼續拍。因為你總有想問社會的問題,總有一種情緒需要找到形式。電影可以很嚴肅,也可以幽默、貼近。關鍵在於,不要太快向主流敘事投降;如果今年聽不懂,10 年後也許會懂。這是對自己與觀眾的耐心。
 
.封面照片:《人生海海》工作照;甲上娛樂提供

何阿嵐

來自香港,以電影營生。"我更感興趣藝術家的生活,而不是他們的藝術" -Philippe Garr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