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做一部,讓觀眾又哭又笑的商業電影──專訪《進行曲》監製陳鴻元、編劇陳慧如、導演姜瑞智

編按:2025 台北電影節閉幕片,新銳演員牧森、劉育仁、余杰恩主演、《聽見歌再唱》監製陳鴻元、《痞子英雄首部曲:全面開戰》編劇陳慧如、《角頭-鬥陣欸》導演姜瑞智等主創團隊打造,以建中校園管樂隊為背景譜寫的臺灣青春競技電影《進行曲》,正於臺灣院線熱映。本期《放映週報》專訪陳鴻元、陳慧如、姜瑞智,請三人暢談《進行曲》從無到有建立的目標定位、對同類型電影的參考和轉化,與如何將各自的生命熱情和青春印記,融入本片的過程。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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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進行那天,氣象預報提醒,颱風即將來襲。伴隨著雨聲愈來愈響,室內濕度也逐漸攀升,貼在牆上的海報一角,逐漸鬆脫垂下──兩位監製抬手撫平了畫面,一群精壯男孩恢復昂首挺身,胸肌與俊顏,吸引著大家的視線。
回想橋上跑步這場戲,冒著寒冬低溫拍攝,男演員身形著實養眼,惹來不少女生駐足圍觀。「如今國片市場觀眾大約六成是女性,其中又以青少女為主」,本片監製暨編劇陳慧如分析道,《進行曲》從開案時就設定為一部具有票房潛力的商業電影。少年、青春、音樂、動作等元素疊加,嚴謹遵循「救貓咪」結構設定戲劇節拍,三位主角也各有「英雄旅程」,觀眾可以從不同視點代入故事,投射不一樣的想像、體驗或高或低的起伏,進而獲得視覺與情緒的多重滿足。「希望讓大家又哭又笑,覺得這兩小時沒白花」,監製陳鴻元補充,希望藉由《進行曲》傳遞臺灣在地情感、娛樂觀眾,同時培植一代影壇新星。
聚焦 1990 年代初期,建國中學管樂隊轉型樂旗隊的歷程,挑戰高難度的行進管樂表演,堅持不使用替身、主要演員提前半年展開訓練,導演姜瑞智表示,《進行曲》是一部「充滿音樂元素的動作片」。為了呈現預賽和大賽的精彩場面,特邀建中行進管樂隊的范家銘教練編排和訓練隊形,動作指導洪昰顥融入武術設計,音樂總監侯志堅在項目開發階段就參與選曲和編曲,多方努力,籌備多時,終在有限預算內,執行出大場面的 money shot 效果。
從 2019 年啟動田野調查到 2025 年 8 月正式上映,《進行曲》幕後籌製的曲折,亦如敘事弧線的進程。幕前主角闖過三幕劇的磨礪,突破重圍、擁抱自我,現場的演員和工作人員也笑淚交織,戲裡戲外,都沉浸在齊心協力完成一部作品的感動之中。「為何樂旗隊的故事如此動人?」回望《進行曲》一路走來,姜瑞智導演笑言,「像一群瘋子,非常投入,好像現在不做,以後就會後悔」。不論行進管樂或電影拍攝,大家聚在一起,因為「熱愛」而無條件付出,共同守護一份榮譽感和團隊感──這種「熱血」,放在各行各業都能引發同感,亦構成《進行曲》「正能量」的共鳴基礎。如同,監製暨編劇陳慧如在電影記錄書寫道:「透過這部電影,讓更多人勇敢一點、瘋狂一點,與其活在別人的期待裡,為何不能乾脆做自己?人生就這一次而已。」(注1)
源起:建中樂旗隊的故事,有什麼好看的?
「你敢不敢,撕掉自己的標籤?」《進行曲》海報的宣傳文案,即為本片的核心立意。監製陳鴻元總結,「尋找自我」是電影和文學作品常見的母題,掙扎在「做自己」與維繫家人情感之間,也是很多人都有過的矛盾經歷。找到這個共鳴點,故事才算生了根,才能繼續向上長出主幹、開枝散葉。否則,大家為何要來看一群「人生勝利組」的故事?
但是,將建中學生視為「社會精英」,正是在給他人貼上既定標籤,身為建中學生或被貼標籤的人,「他們有什麼感受?會不會想把這個標籤撕掉,做他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陳鴻元表示,在大家都被貼標籤、被賦予某些期待的社會之中,如何找到真實的自己,是一個具有普遍共感的話題,故建議以此為基礎,建構人物與情節。
編劇陳慧如則坦言,起初接到這個項目,是建中樂旗隊的校友,想開發以真實事件為背景的故事──在 1992 年前後,建中管樂隊轉型樂旗隊,並逐漸發展完善,多次斬獲世界大賽冠軍。在 2019 年秋天,陳慧如著手進行田調,到建中觀摩樂旗隊訓練,採訪人物原型,真切感受到行進管樂的魅力,覺得一群少年熱血追夢的歷程很動人。2020 年春天,陳慧如開始撰寫劇本,也大量參考管樂相關的電影及小說,例如《吹響吧!上低音號》(Sound! Euphonium,2016-2019)、《鑼鼓喧天》(Drumline,2002)、《搖擺女孩》(Swing Girls,2004)等等。懷抱「open mind」心態,陳慧如先寫了約兩頁的故事大綱,請圈內前輩和朋友出來喝咖啡、順便幫忙看一下內容,「然後我就跟他們聊,感覺這個故事有趣嗎,想看的部分是什麼?」經由討論,逐步搭建故事脈絡,包括如今《進行曲》沒有愛情主線、著重呈現江浩與流川的兄弟情誼,也源自這樣的討論。「有朋友說,我之前《痞子英雄》做雙男主就蠻成功的」,陳慧如笑道。
尋找自己與撕掉標籤的歷程,也發生在陳慧如與父親之間。「我經歷過一段很長的衝突,並不像電影裡面那麼快和解,直到後來《痞子英雄》得了金鐘獎,我爸才終於放過我。」身為家裡最小的女兒,兩位姐姐都十分優秀,父親認為陳慧如考上北一女和台大都是「理所當然」、想玩社團就是「偏離正軌」,「他講的話,完全就是江浩爸爸說的那套。」曾經瀕臨斷絕的父女關係,如今化為《進行曲》的親子衝突,江浩與父親的糾葛直擊人心。因為被貼上「期望過高的標籤」,不敢放手追尋真實的自己和夢想,時至今日,仍有許多年輕孩子們,深受來自家庭、師長或外界的禁錮。陳慧如也認同,撕掉標籤、尋找自己,是本片的故事基石。
談及與陳鴻元共同擔任監製的源起,陳慧如回憶,2021 年她已投入《進行曲》前期開發將近兩年,當時正在進行《聽見歌再唱》後製的陳鴻元,看了故事內容就答應一起合作。「原本想請資深監製來做這個項目,我只做編劇,但後來遇到了一些問題。其實我在這個行業已經 16 年了,或許可以嘗試擔任新手監製,所以就邀請經驗豐富的陳鴻元來做 mentor,很多事情我都需要與他討論,請教他的指導和建議。」
後續,歷經多年劇本打磨,訪談上百位建中樂旗隊校友,故事工廠的編劇黃致凱與陳慧如輪流撰稿。過程中,江浩與流川身邊都曾出現互有對手戲的女生,還推進到選角、找演員來試鏡,「和牧森(飾江浩)搭配,看哪組比較有火花」。幾輪下來,陳慧如和姜瑞智都察覺,這些男女 CP 的戲份略顯無聊。出於預算、時程等多方考量,也希望更加聚焦故事核心,2023 年,開機前最後一次主創關鍵會議,「我們把原本 80 多場戲刪到 60 場,刪掉了江浩身邊互相鼓勵的女生,主線也更集中在兄弟情。」陳慧如補充道,雖然致敬了《春風化雨》(Dead Poets Society,1989),但片中沒有非常明確的教練角色,「原因有很多,其一是我在田調採訪過程中,發現『教練』是很敏感的人物,所以刻意不去提及。」但也保留了一些傳統,例如「學弟不要怕,學長在這裡」的說法。
此外,電影還借鏡一些真實事件,例如當年建中管樂隊轉型樂旗隊,學校物資有限,教官帶領同學們鋸旗杆,陳慧如回溯,「當時解嚴不久,鋸旗桿又象徵著擺脫威權,但在電影裡面,我們把教官改成了主任」。若依循「英雄旅程」設定,主角身邊仍需存在一位「師父」,陳慧如就把這個功能安排給了邱太成學長,他既是教練、也是師父。如此,《進行曲》逐步形塑出江浩、流川(劉智川)、邱太成三位男生為主角的故事樣貌。
陳慧如特別分享,《進行曲》的劇本經過精密計算,充滿理性與科學實證,堅持三幕劇的結構,運用編劇理論提到的英雄旅程、戲劇節拍和階段來檢查劇本,力求滿足觀眾的情緒需求。「不論誰提出要修改劇本或增減角色,都必須依據這些理論進行調整。」陳慧如覺得,整個劇本討論過程,不太感性,而是遵從著科學和理性。
定位:青春?音樂?動作?商業電影!
專訪中,陳鴻元多次提到《進行曲》是一部「商業電影」,希望娛樂觀眾、服務觀眾,讓大家又哭又笑地走出戲院。「面對紛亂的世界,還能抱有希望」,陳鴻元認為,商業電影旨在展現更美好的生活,而非複製或紀錄現實。目前台灣市場最稀缺的,也是能讓觀眾感到「滿足」的商業片。
在陳慧如看來,《進行曲》的商業潛力主要有兩點:青少男,大場面。田調期間多次觀賞樂旗隊表演,陳慧如深感青少年身上散發出的朝氣與熱忱,非常勵志。臺灣電影和影集市場,大約六成以上觀眾是女性,如果能匯聚一群帥哥擔綱主演,就有很大機會調動青少女前來觀影。陳慧如談及《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2011)、《我的少女時代》(2015)、《刻在你心底的名字》(2020)等成功案例,強調「男主角很關鍵」,需要能夠吸引女生觀眾的注意力。陳鴻元則補充,《進行曲》沒有選用線上知名演員,也曾面臨來自資方的擔憂,但國片能否賣座,卡司或許不是決定性因素。陳鴻元覺得,仍需回到故事本身,臺灣青春片具有培養新演員、新明星的潛力,「題材對了,內容感人了,這些演員就會跳出來,變成下一個柯震東或王大陸。」
但《進行曲》亦非一部愛情電影。陳鴻元直言,遵循「救貓咪」編劇理論,江浩和流川屬於「Buddy Love」(夥伴情)類型,性格迥異的兩人碰在一起,互相改變彼此。「青春校園電影不一定要有愛情線,我們講的是一群人,為了共同目標而奮鬥,勇敢撕掉標籤、追尋自我。」陳鴻元也提及被刪去的 20 多場戲,在資金和時間都不寬裕的情況下,盡量收攏主線,合併或刪除只出現一次的場景和角色,集中資源確保行進樂隊的大賽可以精彩呈現──這也是本片的亮點之二,「大場面」。
陳慧如坦言,「動作片我們都操作過,都很熟悉」,但現在的娛樂選擇太多,如果沒有一些「視覺奇觀」吸引觀眾,可能他們就會等著看串流平台,沒必要特別離開家裡沙發、買票進戲院觀影,所以,需要「製造觀眾非看不可的理由」。姜瑞智覺得,《進行曲》是一部具有音樂元素的動作電影,雖不同於《角頭》系列拳拳到肉的打鬥廝殺,但行進管樂的隊形變化和走位,是另一種拍攝挑戰。「黑道片很多層面需要真實,且越混亂、越真實,這邊打三下、那邊打兩下,像街頭群架似的。但行進管樂需要秩序感,大家在同一時間走到這邊,吹小號的江浩、耍旗的流川、打鼓的太成,每個人在固定位置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最後呈現出整齊劃一的表演,充滿秩序美。」除了按照事先規畫的路線走圖,《進行曲》大賽場面還設計了一輪高難度「大絕招」,讓管樂與角色產生連結。
「如果只是走圖,橘高校或翡翠騎士也很精彩,觀眾看 YouTube 影片就好了,為何要來看電影?」姜瑞智笑道。「我們團隊有一個特色,大家都很熱愛電影,看過很多片子」,陳鴻元具體分享,在劇本發展階段,眾人都認同最後的大賽非常重要,行進管樂基礎之上,還需擁有一場高潮戲,放一個大絕招。陳慧如接話說,大賽的劇本也是一小段起承轉合的三幕劇,包含主角可能無法上場的危機與緊迫,剛好姜瑞智喜歡電影《冰刀雙人組》(Blades of Glory,2007),「當時隊形圖已經畫完,演員也在排練了,走位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似的,不太能隨意更改。在這種狀態下,我們想融入一段武術設計,把任務交給動作指導洪昰顥和樂旗隊教練范家銘,請他們看了《冰刀雙人組》,然後設計動作、調整走圖,在電影最後五分鐘,達成我們期待的戲劇高潮和 money shot 效果,讓觀眾可以提著一口氣看到結尾,情緒也被緊張的動作場面調動起來。」陳慧如補充,樂旗隊的隊員們,在太成房間觀看的錄影帶,片中折到頭、傷到頸椎的畫面,是劇組特別拍攝合成 key 進原片,先強調這個動作的難度和危險,再讓主角嘗試模仿,埋下情緒伏筆。
電影如何才能做到商業、娛樂,讓人又哭又笑?陳鴻元認為,故事的核心共鳴、角色成長和戲劇弧線都需要觸動觀眾,雖然臺灣電影在電腦特效等方面暫時無法媲美好萊塢或韓國,但可以用「在地的情感」打動人心。《進行曲》開篇,一首林強的《向前走》,瞬間讓人們穿越時空隧道,回到故事設定的 1990 年代初期。為還原時代氛圍,美術設計鄭予舜參考建中畢業紀念冊進行教室陳設,結合江浩與太成的家庭背景設計住家環境,並靈活運用建中校徽,在有限成本內,盡可能呈現復古質感。找場景時候,也盡量探尋臺北現存的年代痕跡,例如「東一排骨」餐廳、士林「辛發亭」冰店,都是具有年代標誌的內景地點,避免出現公車站等陳設或後期成本較高的外景。
談及場景的運用,陳慧如有感而發,因為大量樂器運輸佔據了超額的預算,而「樂器室」又需另外搭景,「原本我們想刪掉樂器室,但導演很堅持,連攝影師都說,管樂隊沒有樂器室,就好像賽車隊沒有車庫。」如今再回想,陳慧如稱讚發生在樂器室的三場戲「物盡其用」,也為江浩和流川的性格展現、兄弟情誼推進,建構出一個較為私密的互動空間。陳鴻元也點頭,「導演很厲害,注重人物的轉折、情感的發展,一些當時猶豫要不要刪減的戲份,在導演堅持之下保留,現在馬後炮地來看,真的都非常關鍵。」
姜瑞智分享,片中有一場流川騎摩托車載著江浩的戲,前後拍了兩次。第一次拍,選景汐止,忽遇大雨,兩位演員淋成落湯雞,姜瑞智回看素材,直言畫面不能用,「我沒辦法妥協,這是一場很重要的情感升溫戲,沒拍好就是一個破綻。」後續,在大賽拍攝當日,發了一個特別早的通告,姜瑞智帶著兩位主演,於猴硐附近,重演這場和解橋段。陳慧如笑言「老天很幫忙」,第二次拍,天氣很好,呈現的氛圍很浪漫,「天氣、路線、表演都沒問題,也算是集齊了天時地利人和。」這場導演新增對白的「兄弟和解時刻」,因在平日上班時間拍攝,往來有些車輛,後期依靠視覺特效技術,把現代的車子塗掉。
刪除了男女互動的曖昧支線,需要增進江浩和流川之間的雙男主 CP 感。「我們做的不是 BL 電影,但他們兩人的關係從互看不順眼、衝突,走向和解、互相幫助,每一步轉折都很重要。」陳慧如分析,騎機車和解之前,還有一場戲,慣常驕傲的流川,走在校外人行道,踢著樹,看起來像在自省。「這場戲,劇本裡沒有,剪輯時候導演要求補拍的」,陳鴻元說,此處也為流川的轉變,埋下伏筆。姜瑞智補充,流川後來返回樂器室,本想偷偷修樂器,沒料到江浩也在。而對於江浩,他瞞著爸爸、偽造文書加入樂旗隊,滿心執著入選決賽,卻被流川「追女神的戲碼」搞砸了預賽,江浩內心當然生氣,陳慧如解析這段兩人的矛盾拉扯。流川在樂器室碰到江浩,姿態稍微放低了,江浩嗆他也沒回嘴,其實,流川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隱藏著孤獨和脆弱。也讓江浩逐漸意識到,流川也很在意樂旗隊,大家都朝著同樣的方向努力。
夥伴:瞄準同一個目標,拼了!
「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成就了什麼,而是你跟誰一起完成了什麼。」《進行曲》海報赫然印著的 slogan,亦成為電影幕前幕後的金句概述。回顧《進行曲》自 2019 年田野調查至 2025 年暑期上映的六年歷程,陳慧如在記錄書如是寫道:「拍電影,有時必須浪漫,有時必須實際,但無論如何,會堅持拍電影的人,都是因為相信,我們在為自己生長的土地,留下一段重要的時代記憶。」(注2)
電影中,江浩、流川、太成和建中樂旗隊的成員們,為了守護樂旗隊、追尋自我和夢想,反抗父母或師長,豁出一切投入訓練、力爭比賽奪冠,這份青春熱血看似瘋狂,卻又深具情緒渲染力。而飾演主角的牧森、劉育仁、余杰恩,也在走完角色的英雄旅程之後,共感歷練與成長。陳慧如分享,最後的大賽拍攝,有一個畫面是劉育仁(飾流川)望著牧森(飾江浩)完成「大絕招」空翻動作,一顆鏡頭拍完,化妝師補妝時候,發現劉育仁的眼眶泛紅、眼角掛著淚痕──他覺得,走到這裡,大家都很不容易,看著牧森,忽然就很感動。演員在拍攝現場情不自禁的情緒反應,亦映證了陳慧如在前期訓練對他們的嚴肅叮嚀:「你們能練到多好,電影裡的表現就會有多真。當你真正成為行進管樂隊員,劇本裡的情緒、樂旗隊要拼到最好的精神,你就能演出來了,因為,這些體驗都是真的!」(注3)
力求表演真實、避免觀眾出戲,演員提前半年進行高強度的樂器和行進管樂訓練,並且不能使用替身,這些要求,給《進行曲》選角增添了難關。主創團隊在 2022 年展開一輪海選,允許素人、新人演員報名參與,幾個月內看了兩百多人。陳慧如說,類似《KANO》(2014)選角遇到的基礎問題,讓球員當演員?或訓練演員當球員?後續,考量到劇本有較重的情感戲份,決定選擇「訓練演員當球員」。但,線上知名演員難以配合長時間的密集訓練,陳鴻元也希望經由《進行曲》,培育本土未來之星。最終定下的三位主演皆為新人,開機前半年,正式啟動集訓──牧森(飾江浩)學習小號,劉育仁(飾流川)學習薩克斯風、小鼓和旗隊,余杰恩(飾邱太成)練習小鼓。他們每週訓練四天,個人樂器課、表演課,到建中和樂旗隊同學一起練習行進基礎課,週日與建中樂旗隊校友進行大賽團練,下課後、休息日也要自主練習,完成教練佈置的作業。陳慧如提到,建中樂旗隊有一個傳統,如果做錯動作或走錯站位,需自罰伏地挺身 10 個,三位演員也照做,沒有特別待遇。跟著大隊一起行動,逐漸融入樂旗隊之中,未曾讀過男校的三人,還藉此體驗了男校的輕鬆氛圍。
劇組定在 2023 年 12 月至 2024 年 1 月期間拍攝,冬季天色暗得較早,氣候也時陰時雨,基於光線連戲、工作時長等考量,只能選擇室內體育館拍攝大賽。後期也運用視覺特效輔助,讓場面看起來近似大巨蛋的效果,坐滿了上萬人。
行進管樂大賽是全片的高潮,也是拍攝難度最高的場面,五分鐘的管樂組曲,提前半年開始團練,而後在基隆體育館連續拍攝四天。70 人的表演大隊伍,現場出動三組攝影機,從早晨拍到傍晚。銀幕呈現的五分鐘、五首歌,現場要走完 30 張隊形圖,反覆重來、再重來,考驗著大家的耐力和耐性。
大賽場面,如何呈現不同於紀錄片或 YouTube 影片的質感?姜瑞智解析道,「商業電影,導演的價值是觀點,用什麼觀點,帶領觀眾看這個場景和這一場戲?」經由田調,姜瑞智發覺,現場觀看比賽,大家都站在外面,距離樂旗隊很遠,「所以我就想,如果他們走隊形時候,我就站在場內,會是什麼感覺?」大賽拍攝的前兩天,主要使用大搖臂,三台機器都拍大景別,類似平常從外部視角看比賽,距離較遠,能欣賞到很漂亮的隊形。但拍攝進入倒數第二天,姜瑞智感到焦慮,「覺得距離這群人好遠,可是,我們有三個主角和很多配角在裡面。所以,我就安排一組攝影師,拿著機器衝進隊伍,穿梭拍攝。」但因樂旗隊已團練半年,攝影師還不熟悉走位,很難精準把控方向,姜瑞智跟大家說,需要捕捉不一樣的畫面,如果被撞到,導演就會喊 cut。「不論是否了解行進管樂,或許都沒看過這麼近的內部視角,觀點不同,就給觀眾帶來了不一樣的觀影體驗。」
電影結尾,江浩、流川、太成三位主角達成各自的成長弧光,一些配角人物,也翻轉了扁平形象。例如,馬志翔飾演的王主任,站在樂旗隊的對立面,但最後大賽時刻,來到更衣室,從小流氓的重圍之中解救流川,還第一次喊出流川全名,「劉智川,你先去比賽!」此前,王主任一直叫流川「那個誰!」陳慧如形容,這些都是埋藏在電影細節的「可愛巧思」。再如,黃迪揚(阿迪)飾演的張組長,跟學生亦師亦友,與王主任形成鮮明對比。姜瑞智曾與阿迪分享高中時期的經歷,「男生們偷偷躲在廁所抽菸,忽然有一位老師進來,問我們抽的是什麼菸,我們馬上說對不起!但老師又問了一次,抽的是什麼菸?」言下之意是,老師也想抽菸。姜瑞智笑道,這位高三數學老師,正符合他想像的張組長樣貌,毫無距離感,私下和學生做朋友,但丟掉菸蒂、走出廁所之後,他又變回老師。
「田調階段,我了解到,校園裡面,師長也有不同的立場,受訪者也談到不同的老師形象。但我們盡量簡化角色,主要呈現兩種老師,一類很嚴厲和權威,另一類對學生比較寬容。」 陳慧如說,雖然老師立場不同,但出發點都是為了學生好。監製和導演也特別感謝這些演藝圈的前輩們,包括飾演江浩父親的李李仁,願意出演《進行曲》,幫忙提攜新人演員。
一群人、齊心協力完成一件事情,這是建中樂旗隊的故事,也是《進行曲》拍攝歷程的總結。姜瑞智坦言,如果愛上了這件事,就會無條件投入和付出。如同電影記錄書中,多位主創和演員不約而同提到,大賽拍攝最後一天,畫面取材完成,還要進行全套收音,所有演員苦練半年,即將迎來最後一次團隊呈現,甚或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表演行進管樂。曲終、旗落,不少人熱淚盈眶。陳慧如擁抱大家,共感這份觸動與共鳴,「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這不只是一部劇組拍攝的電影作品,也是團隊與一群管樂愛好者的共同創作。」(注4)■
.封面照片:《進行曲》監製陳鴻元、編劇陳慧如、導演姜瑞智;攝影/古佳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