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FAM 放映計畫】異色寓言中的權力遊戲與體制裂縫:論謝文明《享樂花園》

779
2025-03-10
  • 周志山

編按:臺北市立美術館「開放式結局:TFAM放映計畫」之「複訪歷史/故事」單元,以「歷史/故事」為標的,在 2025 年一月至三月,選擇 18 部動畫短片進行單元放映,由動畫創作之形式,分別挑戰觀者複訪美術史與身體經驗之方式。本期《放映週報》刊載讀者投稿一篇,作者周志山以謝文明導演《享樂花園》為題,由這部動畫短片作品中,反覆出現的異色意象,連結對性別與社會的批判性詮釋。請見本篇評論。(編注1)

※※

謝文明的《享樂花園》(2004)是一部承襲荷蘭畫家耶羅尼米斯波希(Hieronymus Bosch)三聯畫《人間樂園》(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意象的動畫作品,透過異色驚悚的風格,呈現一場關於權力、剝削與壓迫的寓言。作品以具象的視覺語言,描繪了一個在極端享樂與暴力壓迫間擺盪的世界,讓階級、性別與體制機構於視覺構圖中顯現。其中動物、昆蟲與人形角色交錯出現,使身體成為權力施作的場域,還透過其身體位置與行為方式,連結至性別的差異,使性別與階級的壓迫關係進一步被揭露。

被消費的身體

開篇場景展現了一個富麗堂皇的世界,社會上層沉浸於極致的享樂,底層生命則在體制中勞動與求生。女性在這個架構中,不僅是被剝削者,更成為消費對象。金錢主導一切,而食蟻獸般的角色象徵掌控體制的剝削者,他們不需付出努力,便能輕易榨取底層的資源。

隨著場景轉換,一群魚悠游而過,暗示性交易與社會規則如何將個體推向不可逆的命運。新生命的誕生並未帶來希望,反而預示著下一代將延續這個剝削機制。此時,畫面中出現一隻斷頸的天鵝,象徵失去引領者的社會秩序,也暗示女性在階級結構下的困境──她們的選擇受限於既定體制,最終難以擺脫被壓迫的命運。

進入第三場景時,畫風更加詭異,佛祖般的頭像冷漠地俯視眾生,卻在暗示宗教與道德如何為體制提供合理化的包裝。這些象徵性的「神聖」形象,實則隱藏著「佛面獸心」的本質,讓壓迫者得以正當化自身行為。此時,女性角色遭到肆意殺害,她們的存在被徹底物化,割去頭顱的畫面突顯了權力的極端暴力與冷酷無情。

最終場景回歸到一種似乎追求「福」的願景,但畫面中的兩個角色流出黑色淚水,象徵體制內部的腐朽與虛偽;作品透過視覺對比,使秩序與榮耀建立於受害者的軀體之上,使壓迫的本質更加直觀可見。當角色的行動淪為機械性地重複,當死亡不再引發變動,封閉的敘事循環便呈現體制如何自行運作,形成無法逃脫的輪迴。

掠食與依存

在《享樂花園》中,若女性身體周圍出現的昆蟲為隱翅蟲,牠們所牽動的意義便需從群體勞動轉向接觸性的傷害。隱翅蟲的威脅來自體液中的毒素,牠們通常無須主動攻擊,卻在遭拍打時釋放造成皮膚病灶的物質,這一特徵使其在影像中成為關於身體邊界的寓言——傷害發生於接觸之際,暴力殘留於皮膚表面,創傷以紅腫的形式延續。

片中,若將這一層生物特徵放回《享樂花園》的視覺結構中,昆蟲便能指向女性身體在權力體系中的暴露狀態。女性角色被觀看也被消費,她們的身體承受欲望與制度的雙重碰觸,隱翅蟲則使這種碰觸具有毒性,牠們環繞於身體周圍,使身體成為權力的表面,女性的身體在此被象徵化地持續運行——使得女性則成為這個符號中的關鍵環節。

這種構圖強調女性作為被壓迫群體的處境,並展現體制如何依賴女性的生殖功能來維持階級秩序。她們的身體既是權力者享樂的場域,也是勞動力再生的溫床,女性身體作為權力的表面,早已內嵌於性別壓迫之中,形成封閉的權力迴圈——讓女性的身體生產新的勞動者,勞動者則繼續被食蟻獸般的角色吞噬,確保剝削機制得以延續。

同時,片中揭示這種結構的脆弱性。食蟻獸的吞食行為是緩慢而穩定的吸取,這種「溫和」的掠食方式意味著剝削機制的制度化運行,使受害者難以察覺自身的處境。影片中的食蟻獸不曾顯露飢餓的焦慮,牠的行為模式顯得自然且持續,權力依靠受害者身體運轉,也害怕身體留下痕跡。

女性的命運與此相互呼應,當她們的身體失去利用價值——無論是因年老、被過度消費,或是選擇不再符合體制需求——她們便被徹底棄置或摧毀。當女性角色遭到殺害時,畫面透過肢體的破碎、頭部的去除,讓她們最終與勞動者的命運無異,成為被徹底剝奪個體性的棄物。在這個體制中,女性與底層勞動者共享著同樣的命運——她們的身體雖然支撐著權力機制的運行,但也因為這樣的功能性,而最終被體制徹底消耗。

這種隱藏於剝削機制內部的裂縫,使得影片的批判不僅停留在對權力如何運作的揭示,更進一步探討體制內部的不穩定性。當女性與底層勞動者意識到自身在這個系統中的位置時,是否能夠找到逃離的可能?影片未給出明確的答案,而透過細節去思考權力的依存關係,以及壓迫機制是否真的無法動搖。

結語

《享樂花園》透過極端的視覺與敘事方式,構築了一則寓言,指向權力如何運作,個體如何在體制下生存,以及人性如何在剝削與生存需求的拉扯之間顯露出其最根本的樣貌。女性及其生物的相互對應,批判體制如何讓個體變得可消耗,並如何透過日常化的運作,使這些機制變得難以察覺,讓角色的行動軌跡與生存機制變得可視化時,壓迫機制的內在矛盾便隱約浮現,這不見得指向一種明確的反抗,但確實讓體制的裂縫得以顯露。

而片中的階級壓迫、性別剝削與生存困境,透過影像本身的敘事策略,使其寓言性得以成立。作品透過食蟻獸般角色的吸取、隱翅蟲的接觸毒性與女性身體破碎等細節,使觀眾意識到這些權力運作機制如何跨越文化背景,出現在不同社會脈絡之中。
 
.封面照片:《享樂花園》電影劇照;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周志山

虛構小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