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攝影機或前或後的,那些複雜之愛——專訪導演砂入博史,談《Okinawa Philadelphia》與《沖繩炙戀》

751
2024-01-09
  • 採訪
    翁皓怡
  • 翁皓怡

2023 Cinema At Sea 沖繩環太平洋國際電影節開幕片《沖繩炙戀》(From Okinawa With Love,2022)為日本藝術家砂入博史(Hiroshi Sunairi)紀錄片,其與《Okinawa Philadelphia》(2022)共為他的「沖繩二部曲」。《沖繩炙戀》以沖繩攝影師石川真生自述其故事,以及她作為沖繩女人生活在費城黑人社群的生命經驗為框,肌理填入了石川對「人」、對「愛」的思考。在《Okinawa Philadelphia》,導演則循著攝影機後的石川,對鏡頭前男人的複雜情感,從沖繩來到費城,找到過世男人的兒子和情人,隨他們回憶起一段段與石川真生、與沖繩、與當地美軍基地、與黑人社群有關的記憶。

作為一個出生在廣島,並在美國長大的人,紀錄者與以上這些群體的關係為何?在石川所拍下的諸多「身體」之中,他又該怎麼安置紀錄的攝影機身體?本文專訪《沖繩炙戀》、《Okinawa Philadelphia》導演砂入博史,從拍攝石川真生的契機談起,梳理他以攝影機紀錄下的一段沖繩情與史。

※※

──首先,請你分享拍攝《沖繩炙戀》的契機、遇見石川真生的經過。你作為紀錄者,和沖繩、費城的黑人群體的連結是什麼?

砂入博史(以下簡稱砂入):一切要從 2013 年,石川真生在 P.S.1 當代藝術博物館的展覽說起,那時她和其他四位攝影師展出了關於沖繩和韓國美軍基地的攝影作品。我最有印象的是石川拍的 一張美軍基地男女的照片,而後我的策展人朋友介紹石川和我認識,我們只有很短的對話,初相見對雙方的印象其實算輕淺。是一直到後來她來紐約拜訪,在一個畫廊裡我們再見,她用一種充滿能量的眼神看著我,真的很奇妙,好像有某種交流冥冥之中發生著,那一刻我就對這個人印象非常深刻。2017 年她在紐約重新出版《赤花 アカバナー、沖縄の女》(Red Flower, The Women of Okinawa),辦了簽書會,我們才再次接上線。透過這本攝影集,我再次認識了她的作品。

再後來,有教授開課邀請石川演講,並以她的照片作為引子介紹沖繩的抗爭歷史,這名教授很明顯地把石川的影像「政治化」了。教授演講之後,石川接著上台,她接下來所說的內容深深地震撼了我。她大力斥責這名教授將自己的攝影作品政治化解讀,「我的作品總是關於愛,從不為政治而拍」,她這麼強調。

這場講座後我去找了石川,跟她說我非常有興趣想要拍她的故事。她開始拍這些照片始於憤怒,成長環境讓她看盡了當時美軍對沖繩人的欺侮。她和當地女性甚至整理了一個紀錄,關於 1945 年到 2016 年間遭受性暴力的沖繩男女。我的第二部片《Okinawa Philadelphia》有講到她後來去費城黑人酒吧工作,雖然不是特意選擇,但因為這個契機,她認識了當地的男孩們,然後從一個沖繩人的角度,真真正正地理解這個黑人群體。她的這個拍攝角度和「姿態」,對我來說非常有趣且重要,尤其當時美國社會處在「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的運動期間,種族成為敏感議題,大多數人都不敢去談它。


(圖/《Okinawa Philadelphia》電影劇照;版權所有:Hiroshi Sunairi;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所以看見石川如此真誠地分享她起初進入黑人社群帶有的既定印象,到她如何一一破除它們,真正認識每一個「人」時,這是非常激勵人心的。當我去說她的故事,我也就觸碰到美國和沖繩的歷史,甚至美國的社會現況,所以其實我最初設定的觀眾就是美國人,我想讓他們看見這個不一樣觀點和聲音。這個攝影師來自沖繩,在權力關係上來講是一個比較低的位置,而她又身為女人,她怎麼進入黑人社群?怎麼理解這個社群?又怎麼將他們以影像記錄下來?——這些都是我想要透過紀錄片探問和讓觀眾思考的。

於是,我從 2017 年開始就不斷往返美國和沖繩,拜訪石川,記錄下她的想法和故事。從她的言語中沖繩的身份認同就慢慢開展在我眼前,不論是之於美國抑或日本本島的複雜情結。若真要說我自己和這些民族的關係,我其實覺得更應該是,我透過石川,去認識了沖繩,我所拍的沖繩,也透過石川的目光。

──《沖繩炙戀》的影片結構大致是跟著石川的敘事,也就是說,你作為紀錄者的「提問」敘述框架是被淡化的,這是刻意為之的嗎?開拍時,你怎麼想像這部片會帶出的故事樣貌?又,形式上,本片用了很多過肩鏡頭,攝影機會在受訪者說話時不斷移動,有時石川講話時甚至極有意識地對著攝影機「表演」,為什麼選擇用這些形式表現?你怎麼看待這些「動能」?

砂入:其實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想要用什麼形式和手法拍攝,就只是很直覺地要記錄下石川的故事。剛去找她的時候,她因為在癌症治療所以待在醫院,我每兩週見她一次,在那兩週間我就有一個人的時間可以在沖繩逛逛。我也去了美軍基地,拍了一些影像,但我越看越覺得這些影像很像已存的許多沖繩紀錄片片段,它們都太典型了。後來我探索著發現沖繩很特別的海島景觀,就和臺灣一樣,因為潮濕所以老舊建築物會腐朽,產生水漬,也會有青苔附著,它們很美、很真實且有生命力。這些片段於是被我放進電影裡。

至於那些訪問的影像,在《沖繩炙戀》中有很多,我刻意不用正常的半身鏡頭,不想讓電影像在「採訪」,反而在石川講話的時候,讓攝影機來回,甚至過肩地移動,而這也如你所說的,符合了石川面對鏡頭的強烈「表演性」。

──前面提到你去找石川,邀請她成為紀錄片被攝者,而石川曾在一場映後中提及,她對日本本島人——沖繩人的關係仍有顧忌和戒心,那麼她當時對你的身份和位置是否有任何質疑?在整個拍攝過程中,你怎麼理解自己的紀錄者身份和位置?

砂入:其實一開始她是很樂意被拍攝的,她很快地答應了我的拍攝請求,因為她看過也喜歡我的一些作品。而我們的關係大致是像一個年輕的男生與一個年長的婦女的忘年之交,開拍時並沒有太多掙扎或是關於日本本島人與沖繩人的情結。是直到拍攝一陣子後,石川才爾偶會傳訊息問我:「你究竟為何要拍?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這些問句重重敲在我心上,也促使我更審慎思考自己作為紀錄片工作者的位置。

我告訴她,我想拍的就是妳作為「沖繩人、女性、攝影師」的身份,以及我所崇敬的,妳在這些身份中表現的生命力與氣節。因為我自己是藝術教授,所以很習慣在藝術作品面前講授「觀念」,但有時候我會覺得,藝術應該要比「觀念」更自由,不該固化其中。石川的攝影作品與她對世界、生命的看法即是最好的示範。她的「作品」與姑且稱之為「觀念」的各式想法、言論是不相衝突卻各自獨立的存在,但當它們相會,又會共振產生很強大的能量。這對我來說真的太美妙了,你可以單獨以美學角度欣賞她的攝影集,但將這些照片和她說過的話,對沖繩、對人、對愛的看法放在一起,那又是另一個全新的體驗。所以我更有決心要拍這個紀錄片,她的攝影作品會存在很久,但有些話很容易被忘記,我就想紀錄下前述的,「作品」與「觀念」共榮、共振的樣子。

我作為日本本島人,而非沖繩人的敏感性,她雖然沒有向我特別提起,但其實這一直存在我心中,我很常思考自己的位置。現今紀錄片、民族誌電影中對拍攝者可能帶有殖民意圖的拍攝姿態與動機有很大的批判和省思,所以我想做的就是讓當地人用她的方式說自己的故事,而我與攝影機的存在,更像是聆聽的朋友。


(圖/導演砂入博史與沖繩攝影師石川真生共同出席映後座談;2023 Cinema at Sea 沖繩環太平洋國際電影節提供)

──《沖繩炙戀》最後一個場景,你終於出現在景框內,你和石川一起在吃飯,沒有什麼話語。為什麼選擇以此作影片結尾?這跟你提到的你的「位置」是否有關?

砂入:最後一個場景是我大致拍完所需的段落,最後和石川一起去沖繩市吃飯時拍的,我放在影片最後是想表示一種慶祝,慶祝我們好好說完這段故事,也慶祝電影殺青。當然,關乎「我的位置」,我也特別想讓自己這樣出現在鏡頭前,因為這就是我們交流的樣子,比起訪問者,我更像是一個很想知道她的故事的人,所以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快樂地分享。

──除了日本人與沖繩人可能存在的代言和再現問題,影片中另一層「再現」發生在攝影機面對不同的「身體」之時——石川鏡頭下的黑人男性、沖繩女性胴體,以及你所拍攝的石川本人。你如何理解這些「身體」與攝影機的關係?

砂入:沒錯,我面臨的「再現」問題不只是剛剛說的,再現石川的故事與她走過的歷史,還有她自己、她影像裡的「身體」,有的是黑人男性,也有沖繩女性的,當然還有石川本人的。對她來說,她拍下的身體們是來自極為親密的朋友、愛人的視角,而對我來說,要去拍她本人,也會是一個完全不冒犯、尊重的朋友的角度。

──《沖繩炙戀》和《Okinawa Philadelphia》有很不一樣的節奏,《沖繩炙戀》循著石川的敘事開展,《Okinawa Philadelphia》則從對一個人的問題開始,受訪者們倚著他相關的記憶敘述。而其中,費城方的影像與沖繩方的影像發生在不同時空,兩方被攝者卻被剪接地彷彿在「對話」,請談談《Okinawa Philadelphia》的拍攝與後期製作過程。

砂入:《Okinawa Philadelphia》很不一樣的是我的動機很明確,我就是想知道 Myron 的故事。我一開始不知道他的,所以對我來說拍攝過程也是很「經驗性」的探索。因為我居住在布魯克林非裔美國人很多的社區,所以對這個社群也很有興趣,也就一直想解構那些關於「黑人」群體的各式論述。因此我才找上 Quan,跟著他回憶他的父親 Myron 的往事。拍攝過程中我沒有特別思考,直到剪接時才覺得特別感動,也在那個時候把 Quan 口中的 Myron,和之前我拍《沖繩炙戀》時石川提到的男人對在一起。所以如你所說,很有趣地,觀眾看《Okinawa Philadelphia》時會覺得石川跟 Quan、甚至他母親是有在「對話」的,但其實所有本片石川的影像都是在這部片開拍前就有的,而費城的影像則是在一天內錄製完畢的。我會說這更關乎我在組織紀錄片的方式,某種程度創作者還是在透過剪輯、排列組合「創造」對話空間,以及故事的張力。

──假設這兩部電影有機會在臺灣放映,你覺得臺灣觀眾會有什麼樣的共鳴?

砂入:我對臺灣的歷史和文化都很有興趣,電影方面我是侯孝賢導演的大粉絲,我尤其喜歡他早期的作品《風櫃來的人》(1983),以及他處理「地方」和歷史的姿態。臺灣和日本的關係也很微妙,日本殖民臺灣時改變了手段,用一種比較「和善」的方式統領,也造成某些臺灣人對日本有複雜的情結。同時,臺灣又經歷過威權時代,當地人和威權、殖民者的某種「愛恨關係」也是我非常感興趣的。而我想這也會是臺灣人和沖繩人歷史相似之處。其實已經有一些日本藝術家在處理這部分的臺灣歷史,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嘗試看看。

.封面照片:《沖繩炙戀》電影劇照;版權所有:Hiroshi Sunairi;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翁皓怡

臺大中文、外文系就讀中,第八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喜歡女性、紀錄、實驗,與散文電影。現經營 ig @cathparadi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