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聽潛藏在影像中的旋律

網路獨家專訪《我心遺忘的節奏》導演與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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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4

今年在金馬影展首度露臉的法國片《我心遺忘的節奏》The Beat That My Heart Skipped,雖然沒有大師級名導或大明星加持,使得影迷搶票程度稱不上特別熱烈,然而其內容精彩程度卻絲毫不遜於大師熱門片,堪稱本屆金馬國際影展片單中最好看的電影之一。《我》片描述一個28歲的巴黎青年湯姆,掙扎排徊於繼承父親瀰漫暴力犯罪的地下房地產生意,與自己嚮往的古典鋼琴家夢想之間,不斷拉扯而難於自拔的故事。改編自美國導演James Toback的處女作《Fingers》,《我心遺忘的節奏》無論是對於地下社會人性灰暗面的描寫,還是主角與各個角色間的互動( 墮落的父親、難以語言溝通的越裔鋼琴教師和發生不倫戀的少婦),都處理地相當細膩且有趣,完全難以預料的下一步發展,也讓這部探討挖掘自我的電影猶如一段震撼的樂章,得以每一刻都緊扣住觀眾的注意力。

導演賈克‧歐狄亞(Jacques Audiard)是法國近期最具品質保證的創意奇才之一,94年初執導筒的作品《見人倒下》便獲得票房與口碑的極大迴響,並拿下當年凱撒獎『最佳導演首部作品』獎,產量並不多的賈克2001年推出構思5年的懸疑力作《唇語驚魂》Read My Lips,更是獲得各界的一致讚譽,在該屆凱撒獎『最佳劇本』、『最佳女主角』等三大獎項擊敗強敵《艾蜜莉的異想世界》Amelie,奠定其在法國影壇不可動搖的大導地位。

這次他挑選在新片《我心遺忘的節奏》獨挑大樑擔綱男主角的羅曼杜里斯Romain Duris,則是靠著瀟灑不羈的形象走紅法國影壇的性格帥哥,常跑影展的觀眾,對他在《北非行路遙》、《西班牙公寓》與《愛情合作社》等片的演出肯定不陌生,他在《我》片中將男主角身不由己的徬徨心境詮釋地絲絲入扣,幾場情緒失控的戲更讓我們見識到他驚人的演技爆發力,堪稱是他從影以來最具突破性的演出。把握兩位傑出影人來台宣傳的難得機會,放映週報為忠實影迷讀者爭取到網路媒體獨家採訪權,與他們深度交流討論《我心遺忘的節奏》這部難得的動人佳作。

【我心遺忘的節奏】改編自James Toback1978年作品【Fingers】,為什麼會選擇重拍這部作品,您最想賦予原版本新意的地方是哪個部分?

導:【Fingers】是我在1970年代看到的一部片,讓我留下非常深的印象,也影響我很多,劇中所談到的主題,像是親子關係和人生病痛;人物部份,男主角是小混混卻同時也是藝術家,對我來說都非常有吸引力。而【Fingers】這部片是屬於類型而非寫實片,我會希望我的片子是寫實的,是可以更貼近現實生活,尤其是裡面的人物。七零年代的片子多屬於美國的獨立製片,而這一時期的影片對我影響最深,製作【我心遺忘的節奏】這部電影有一點像是對那時代影片致敬的意味。基本上,三零、四零年代的電影多屬於美國猶太人的視野;到了新浪潮時期又會回過頭看三四零年代的影片;同樣七零年代也會回顧新浪潮時期的作品;而我屬於八、九零年代的創作者,理所當然的會想要探討七零年代那個時期出來的影片,我們彼此之間似乎有種溝通,可以彼此聯繫。【Fingers】是在描述義大利黑手黨在紐約的事情,但是【我心遺忘的節奏】的男主角是可以出現在現實世界、是可以很貼近生活的。

可否談談您選擇羅曼‧杜里斯擔任男主角的理由,您對他的演出感到最滿意的是哪一個部分或哪一場戲?

導:因為他會說中文! (眾人笑,因為羅曼之前一直在秀他學的一兩句中文)



基本上羅曼所有的作品,我都看過,我知道有一天我和羅曼一定會在一起合作,而且我知道,這合作是可以沒有限制長遠的那種關係,並非像是其他那種短暫的關係。另外,羅曼本身有一種特質,除了很男孩子氣的一部份,還有一部分是很女孩子的,這並非暗示他娘娘腔什麼的,只是羅曼的表達方式,是比較細膩比較女性化的,我覺得要在拉丁民族裡面找到這樣特質的人比較難,而羅曼就正具備了這樣的優點。



對我來說,很難有特定哪一幕是印象最深刻的,可是就以影片來說,我們一起合作,而整部片的完成是有超乎我們想像的空間,除了我自己的貢獻,羅曼也貢獻了很多。羅曼所扮演的TOM時時刻刻都會出現在片子裡,所以如果這部片算是成功的話,羅曼有很大的功勞。

(to 男主角) 請問您接拍【我心遺忘的節奏】最主要的理由是什麼?這個劇本的哪一個部分最吸引你?

羅 : 我本身也很喜愛JACQUES的電影作品,很欣賞他的表達方式,而這次的劇本的確很吸引我,整體而言都讓我想嘗試看看,此外,在JACQUES以往的作品裡,男主角通常是很帥氣且讓人印象深刻的,所以我很樂意接這部片。

(to 男主角) 接拍本片您覺得最大的挑戰為何?哪一幕戲的演出難度最高或最令您印象深刻?

羅:第一個最大的挑戰是要會彈鋼琴,第二個是劇中他的角色是一個從事不正當行業小混混,而且很瞧不起女性的大男人形象,在詮釋這個角色的同時,又必須要吸引所有觀眾的眼光,讓觀眾能從頭到尾保持興趣,對我來說,要把這種負面不討喜角色讓觀眾喜歡是最大的困難。有一幕,我目睹片中的父親死亡,畢竟這不是真實的事情,而且要立即馬上反應出來傷心欲絕的感覺,我覺得這一段還蠻令我印象深刻的。

從【唇語驚魂】到【我心遺忘的節奏】我們發現導演對犯罪題材的熟稔與掌控力道,您是一個對人性黑暗面或社會犯罪角落等題材著迷的創作者嗎?

導:的確!


你說的沒錯,其實我也很想改拍其他東西,可是算是某一種命運吧,我自己就具備了這樣的喜好傾向,但是我現在很想嘗試其他不一樣的題材。

【我心遺忘的節奏】描寫男主角排徊在地下暴力現實生活與藝術家夢想之間的掙扎過程,導演您本身有經歷過類似這樣的掙扎嗎?

導:沒有,我算是好小孩!(笑)


不過基本上,我雖然會寫這麼樣一個極端的故事,但電影本身還是虛構的,電影雖寫實但仍是虛構出來的,而且我通常會喜歡一些感情比較強烈的元素。而我自己其實並沒有堅持想要當導演的理念,否則我會在二十四、二十五歲的時候就出來開始拍片,在過程中,我的確是有想要只當編劇就好的念頭,但自【唇語驚魂】和【我心遺忘的節奏】這兩部片之後,我才發現我不可能走回頭路去當一個編劇了。

(to 男主角) 您覺得湯瑪斯這個角色始終徘徊於兩種生活之間,一直處於尋找自我狀態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羅:我覺得生命中都充滿了偶然,就像是TOM巧遇FOX,然後進而想起了自己的鋼琴家母親,這樣的女性形象的出現,讓TOM發現愛後,然後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成長成熟,然後變成一個真正的男人,他需要這樣一段時間從男孩變成男人,同時也提升了對藝術美感的體會。

母親的形式象徵了什麼?而片中安排了一個越藉女子擔任男主角的鋼琴老師,除了營造出難以溝通的趣點外,是否對主角有特殊的意義存在?

導:在原劇本裡面,其實並沒有妙玲這樣一個人物,這是我們新創的角色,用意是要讓TOM找回對母親的感覺,因為TOM本身生長在一個非常屬於男性的社會,當TOM認識妙玲,對她產生不同的觀感然後愛上她,到最後結局,TOM會願意為他愛的女人做一些事情、成為她的經紀人,這跟剛開始,TOM對女人的態度是有很大的轉變的。



至於為什麼要安排這樣一個亞洲女性,第一是因為我不希望TOM可以跟她透過語言來作溝通,第二則是這在巴黎是很普遍的寫實現象,有很多亞洲學生到巴黎學音樂,這也很符合真實世界的情況。



雖然我不知道觀眾會怎麼想,但是在最後會讓TOM成為妙玲的經紀人、情人或者是丈夫,這在我們構思的劇本裡,是有特別用意的,TOM在潛意識裡認同FOX是母親以前的情人,而他自己也走上了FOX與母親的那條路,並且在潛意識裡與父親那條線劃清了界線。

片中男主角父親的死直接影響了主角生活模式的改變,您是否在表達有時家庭對個人實現是種包袱與拖累?

導:的確沒錯!家庭可以是支持也可以是負擔,片子一開始的時候,TOM的朋友在描述與父親的關係就給了一些暗示,在生命之中常常突然角色會變換,你不知道會什麼時候發生,也可能是有一天你突然有了孩子,你會有了不同的感受體驗。那一段其實呼應了接下來發生的劇情。

為什麼會安排男主角在試演的關鍵時刻表現失常?這是觀眾反應最惋惜的一段,這個挫敗對角色有著什麼樣的意義?

導:我不相信觀眾會希望TOM一舉成名,因為這樣太不真實了,因為三十歲想要成為一個音樂家是不可能的,基本上如果TOM在片子有時間可以停下來思考,他會知道他不可能在三十歲時成為鋼琴家,他不過是藉著音樂改變他的生活,問題就在於他是一個沒有辦法停下來思考的人,一旦他停下來,他就結束了。

(to 男主角) 若不是因為湯瑪斯這個角色,我們完全不知道您的琴藝如此精湛,這是您原本的造詣還是特地為本片受的訓練?你花了很大的工夫準備片中的演奏片段嗎?藝術相關的背景有很大的幫助嗎?

羅:我姐姐是鋼琴家,為了這部片,我特地向她學習,每天花兩個小時多彈鋼琴,雖然我跟導演事先有討論過哪一段是需要特別加強的,或者鏡頭角度會怎麼調度,不過最難的是要每天要固定練習,因為每天都會有很多事情,不過最後還是都做到了,我們拍片是需要在很短的時間學會很多事情,不過並不代表學了鋼琴就可以是鋼琴家,所以拍完片後,很遺憾的我就沒有再繼續彈下去了。劇中TOM的角色一彈了鋼琴就會進入一種很奇妙的境界,我自己本身是演員,其實也是滿奇怪的一個職業,我可以體會那種奇妙的感覺,至於我學生時期是主修畫畫,跟這次主軸的音樂其實沒有太大關係,我只是很自然的把想要彈鋼琴那種純粹的心情表現出來。

為什麼要安排古典音樂和電子音樂交錯出現在男主角的世界?

導:我記得在【FINGERS】裡面,男主角也是一直都帶著一個耳機,聽著六零年代的一個女性合唱團的歌,男主角一直是沉浸於一個音樂的世界,基本上這個音樂把他與真實世界隔絕,相對的,卻又帶領他進入另一個世界,音樂其實是不分階級的,所以我會把電子音樂與古典樂放在一起。

(to 男主角) 您常常演出叛逆不羈、或是處處留情的浪子角色。會不會擔心因此被定型或是甚至被誤會真實生活的你也是如此?

羅:在【我心遺忘的節奏】裡我覺得還好啊!


在電影短短兩個小時多的時間內,我必須要展現我的魅力去吸引觀眾的目光,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我必須要讓他們注意到我這個角色,而且就算角色的形象是處處留情的浪子,其實角色本身內心還是有其他層面的痛苦掙扎,觀眾專注看到的點可能會不太一樣。

(to 男主角) 你常在飾演的角色裡看到自己性格的影子嗎?以這部片子為例,男主角在個性或想法上與您最相像的地方是哪裡?

羅:其實受訪時,我常常被問到這樣的問題,可是每當我接一部片的時候,我都試圖讓真實的自己越遠離這個角色越好,所以常常有人問到我真實性格與角色最貼近的部份是什麼,我很難真正去回答。

最後照例,要請你們給本報讀者一個非進戲院觀賞本片不可的理由

導:(沉思)


我倒想知道你們觀眾看完後,會怎麼樣描述這部片來去介紹給別人看!



主編:我會推薦這部片的理由是它震撼了我的心。



導:我很難去說:「去看這部片吧,它會感動你的心!」類似的話。不過,我想到一個故事,有一個騎士為了陌生人們對他短短一秒鐘的榮耀而去拼命,而拍電影就像是這樣,為了這一分鐘的榮耀而去努力。我們來自不同的國度有著不同的文化,可是很奇妙,我們可以有著相同的感動!(像是李安嚐試了一部西部片「與魔鬼共騎」,這也是很不可思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