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金馬】沒有人教妳如何當媽媽,直視母職的暗黑與真實──專訪《暗夜魔嬰》導演漢娜貝格瓊

編按:2026 台北金馬影展「奇幻特快車」單元選映,《孵魔》芬蘭導演漢娜貝格瓊帶來新作《暗夜魔嬰》,由《邂逅在六號車廂》塞迪哈爾拉與《哈利波特》系列魯伯葛林特主演,描述一位母親主觀面對的恐怖經驗。本期《放映週報》於芬蘭與導演漢娜貝格瓊進行專訪,敘述其創作中對母職與社會的反思,與創作夥伴的工作經驗,和個人身為創作者的自我定位及想法。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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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小生命降臨,我們總習慣在影視作品裡看見散發柔和光暈的母親,她們總是溫和且充滿母愛,彷彿所有疼痛與疲憊都能在嬰孩啼哭聲中化為無形。然而,現實的母職往往是無人能預先排練的震撼教育。那些身體劇變與感官超載,以及面對全然陌生生命時的不知所措,卻長久在主流敘事中被迫失語。
2026 年入選柏林影展主競賽單元的《暗夜魔嬰》(Nightborn),是芬蘭導演漢娜貝格瓊(Hanna Bergholm)繼 2022 年《孵魔》(Hatching)後的第二部劇情長片。前作發行至全球逾 75 國,奠定她在國際影壇的聲譽。新作亦已售出歐美及亞洲多個市場的發行權,她已是芬蘭當代備受國際矚目的新生代導演。
電影由芬蘭實力派演員塞迪哈爾拉(Seidi Haarla)擔綱女主角。劇場出身的她,憑藉 2021 年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得主《邂逅在六號車廂》(Compartment No. 6)精湛而細膩的演出躍上國際影壇,並獲選歐洲電影推廣協會(European Film Promotion)「歐洲新星」(Shooting Stars)。與她搭檔的則是以《哈利波特》系列榮恩一角風靡全球的英國演員魯伯葛林特(Rupert Grint)。
繼《孵魔》透過青春期女兒的視角,剖析母女關係中的控制與壓迫,貝格瓊在《暗夜魔嬰》中將鏡頭轉向母親,以驚悚類型揭開育兒經驗中鮮少被言說的陰暗面。片中的母親莎嘉(Saga)察覺孩子與眾不同,有著難以被外界理解的特殊需求。然而,她的直覺與憂慮非但未獲重視,反而被丈夫及至親好友視為產後憂鬱,甚至認定她已失去理智。
恐懼,或許是通往人性深處最直接的路徑。貝格瓊以充滿感官張力的影像語言,呈現女性在婚姻中的孤立處境、社會對母親角色的既定期待。筆者與貝格瓊的對談,便從這份身為人母的共鳴展開。當理想化的母親形象逐漸褪去,浮現的不僅是育兒的孤獨與不安,更有那些令人戰慄的表象之下,始終存在的韌性與愛。
撕下禁忌的封條 沒人教妳如何變成媽媽
──您的電影對母職的刻畫相當深刻,甚至觸及許多令人不安的痛點。當初是如何找到勇氣,將這些私密且幾乎是「禁忌」的感受搬上銀幕?
貝格瓊:其實正因我自己身為母親。我強烈感覺到,母職經驗裡有太多事情幾乎是社會禁忌,我們極少在電影裡真正看見。長期以來,母親總被描繪成宛如聖母,彷彿永遠處於平靜,內心充滿愛。但當然並非如此,即使成為母親,妳依然是人,是擁有各式複雜情緒的個體。
媽媽和孩子之間的關係那麼深,內心難免翻湧出各種極端的情緒。電影史上也幾乎從沒如實呈現過成為母親的身體歷程,不論是生產,還是身體隨之而來的變化。我們需要更多關於女性生命經驗的電影,不是只有男人視角的故事,所以我把這些看似禁忌主題放進作品裡。
──世上其實無人能真正教導如何當母親。當生命中突然多出稚兒,妳根本還不認識他。母職最大的恐懼,是否便來自這種「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的無力感?
貝格瓊:絕對是。且社會似乎對我們施加巨大期待與壓力,要求母親必須把每件事做對。我們總接收到無數關於如何成為「正確」父母的建議。
舉最常見的例子,人們總說,只要教導禮貌,孩子便會學會有禮貌。但是,若家庭面對的是有特殊需求的孩子呢?他們在遵守所謂社會規範上會非常吃力,有些孩子可能對巨大聲響很敏感,當外界刺激過載,便會不知所措,甚至大發脾氣。這些個人的真實困境極少被公開討論而且充斥太多教條式的雜音。
因此我非常想講述,孩子明顯與母親原先期待不同,且顯然有著特殊需求。我也想描繪這位母親,最終如何學會放下原有期待,單純去傾聽,理解孩子真正的需要。

婚姻裡的平行宇宙:誰的瘋狂?誰的真實?
──觀眾對《暗夜魔嬰》的反應非常有趣,甚至有些兩極。同樣是看莎嘉與約翰經歷為人父母的過程,不同觀眾投射的情感截然不同。這對夫妻彷彿活在平行世界,當初塑造角色時是如何考量的?
貝格瓊:我刻意讓主角們的處於認知完全斷裂的狀態。電影呈現的是莎嘉眼中的「真相」,亦即她作為母親的真實感受。但丈夫約翰則完全從外部視角看待一切。
對約翰而言,他只看見妻子快要失去理智,似乎罹患某種帶有身心症狀的產後憂鬱,且難以與孩子建立連結。丈夫的邏輯直線而單一,必須為妻子尋求醫療協助,並用「妥當」方式把孩子養大,讓孩子學會守規矩。
但在母親莎嘉的經歷裡,真相絕非如此。她沒有產後憂鬱,而是孩子確實與眾不同。她拼命努力,試圖讓周遭親友理解孩子的特殊需求。也許起初莎嘉自己亦在抗拒這種差異,直到最後選擇讓步,真正去接納。
電影確實能用截然不同的方式觀看。我認識的夫妻檔結伴觀影,先生剛好是精神科醫師,看完後表示:「這部片非常貼切地呈現產後憂鬱,女主角顯然陷入妄想。」結果太太聽完非常憤怒,反駁道:「不!這正是片中所有人對她做的事,更是整部電影真正要傳達的,母親清楚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什麼模樣和真正的需要,卻沒有任何人願意傾聽!」
──您分享的這段插曲十分耐人尋味,許多觀眾抱著尋求感官刺激的期待走進戲院,但《暗夜魔嬰》並不依賴突如其來的驚嚇(Jump scare)製造恐怖效果,而是挖掘人性中更幽微的恐懼。
貝格瓊:沒錯,這並非為了嚇人而嚇人的電影。它真正想觸探的是每個人內心深處的焦慮不安。當探討人性時,恐懼是巨大的情緒。現實生活中,我們只能看見人們的行為,聽他們的話語,卻看不見內在世界。我始終對這些隱晦的情緒深感興趣,而驚悚恐怖元素,正好為心理敘事提供極佳載體,讓無法言說的感受,化為視覺語言。
孩子是最嚴厲的導師:放下期待,找回自己的空間
──回到母職經驗,孩子會不斷挑戰母親的極限,逼迫我們看見從未設想過的面向。您自己的孩子,教會您關於自身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貝格瓊:這題很有意思,其實我深切體會到的,是我有多麼需要、也多麼喜歡「自己的空間」。成為母親前,原以為當媽媽意味著會想無時無刻和孩子綁在一起。後來才發現,我依然是我自己,依然需要獨處時光,這點著實讓我有些意外。
另一項體悟,就如同片中莎嘉的經歷——面對孩子時,接受他們「本來的樣子」很重要。必須放下外界雜音與個人期待,真正去傾聽眼前獨立且獨特的生命。
──拍電影需耗費極大時間與心力,身兼母親與創作者雙重角色,您如何在不同現實間取得平衡?
貝格瓊:身為父母,的確無法隨時保有自由,必須盡到照顧與陪伴責任。我很幸運有願意分擔的丈夫,且一直堅持我們是雙親共同撫養孩子,所以兩人都必須各自盡到一半本分。若僅靠我獨自支撐,一切絕對困難得多。
不過,我也觀察到極有趣的現象。當代社會裡,若父親留在家中照顧孩子,讓母親出門工作,這位父親便會不斷被身邊的人們稱讚:「哇!太棒!真是好爸爸!」我甚至曾被問及:「妳先生也會幫忙換尿布嗎?」當我回答會的時候,對方驚呼:「哇,太了不起!」我心想,拜託,這有何了不起?
相對地,當女人照顧孩子、打理家庭,外界反應往往是:「嗯,那是理所當然。」直到今日,即使在以性別平權著稱的芬蘭,只要父親分擔少許育兒工作,社會依舊給予不成比例的讚賞。我們顯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以影像為母語:不被定義的創作者
──片中女主角塞迪哈爾拉演出令人驚豔,將深沉痛苦與堅韌詮釋極為絲絲入扣。在選角或劇本創作階段,是如何與她共同抵達那份深度?
貝格瓊:其實撰寫劇本時,心裡便已浮現瑟蒂的影子。我非常欣賞她主演的《邂逅在六號車廂》(Compartment No. 6),雖是截然不同的角色,卻能從她演繹角色時展現的爆發力,發現她的細膩度與過人勇氣。
開拍前,瑟蒂和飾演丈夫的魯伯特就在赫爾辛基進行近一週排練。不僅排演場景,更特別邀請芬蘭知名編舞家泰羅薩里寧(Tero Saarinen)帶領肢體與編舞訓練。男女主角事後皆反應,肢體訓練幫助極大,不僅讓身體真正進入角色,也使雙方連結更加緊密。
── 電影配樂邀來金屬啟示錄(Apocalyptica)的創團元老艾卡托皮寧(Eicca Toppinen)。是否有意向世界展示芬蘭的藝術能量?
貝格瓊:我倒未曾刻意思考推廣芬蘭,純粹想尋求最頂尖最合適的人選合作。艾卡會加入,起因於構思片中極具張力場景時,耳機裡總放著 Apocalyptica 的音樂。後來開始苦惱,該找誰來譜寫此種風格配樂?思忖片刻猛然意識到:「啊,直接找艾卡不就得了!」(笑)能和才華洋溢又溫暖的藝術家合作,實屬美好的巧合。
──隨著兩部長片在國際獲取巨大成功,業界或發行商或許會開始將您歸類為「恐怖片導演」。是否擔心這種成功反而化為限制?
貝格瓊:確實有不少人稱我為恐怖片導演,但我不喜歡這樣的標籤。我認為自己就是一名「導演」。即使身為觀眾,我也從不拘泥於電影類型。對我而言,重要的是故事本身,以及它適合透過什麼方式呈現。
起初,我在洛杉磯創新藝人經紀公司(CAA)的經紀人不斷寄來恐怖片劇本,後來我忍不住告訴他們:「請不要只寄恐怖片給我!」幸好他們接受我的意見,如今我也開始收到不同類型的有趣劇本。
目前,我正與長期合作的編劇伊利亞勞特西(Ilja Rautsi)共同開發一部六集的驚悚影集,同時也在構思下一部電影,雖然一切仍處於初步階段。未來,我希望有機會取得更充裕的製作預算,挑戰更大規模、更具視覺張力的影像創作。
──對您而言,身為電影創作者,最核心的信念為何?又是什麼契機促使您踏上此途?
貝格瓊:我向來習慣以「畫面」思考。約莫六、七歲起,只要聽著音樂,腦海便自動浮現電影場景。我不擅長文字思考,影像即是我的母語。加上父母皆為芬蘭國家電視台導演,極早便知曉此項職業的具體樣貌。對我來說,拍電影從來不是為了走紅毯或拿獎,它就是具體的工作,是我與世界與觀眾溝通的橋樑。
我的核心信念,是對自己誠實,用我覺得最誠實的方式,說我看見的故事。我也深信,說女性的故事很重要。影史上有太多偉大的作品,黑澤明、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這些大師,也深深影響過我。可是在主流敘事裡,從女性視角出發、真正談女性感受與生命經驗的故事,仍然太少。這也是我持續創作的動力。
──最後,電影即將與亞洲觀眾見面,雖文化背景不同,母職掙扎卻是普世皆然,對此有何期待?
貝格瓊:確實,要代表亞洲觀眾發言相當困難。但我知曉許多亞洲電影在視覺上皆絕美精緻,而《暗夜魔嬰》同樣極度重視視覺呈現,片中芬蘭美麗的自然與森林,或許能吸引亞洲觀眾目光。
更重要的是,這部電影探討的是人類共通的情感與親子羈絆,觸及那些跨越文化與世代,深植於集體潛意識中的生命經驗。無論身處何種文化背景,面對未知的惶恐與愛的牽掛,都能喚起人們內心深深的共鳴。■
.封面照片:《暗夜魔嬰》導演漢娜貝格瓊;攝影/巫祈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