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困境,與仍存在的希望和愛情──專訪《黑潮》導演池家慶

曾經以《嗨!神獸》(2020)入圍第 57 屆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時隔六年,馬來西亞導演池家慶帶著《黑潮》來臺,入圍本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攝影等五項大獎。電影回到他童年成長的漁村家鄉拍攝,從一個故友的笑容為起點,往前回溯,尋找笑容背後的一段故事。
《黑潮》由《富都青年》(2023)王禮霖監製,資深電影人李心潔監製暨共同編劇,陳澤耀、李沐主演,在漁村中,講述一個被異樣眼光看待的更生人,和一個被幽閉在家中的精神疾病患者,兩人發展出一段身處陰影之中、向光而行的戀情。
「村子裡的每個角落、每個氣味,都是我所熟悉的」,回到家鄉拍攝、從回憶中挖掘一段故事,池家慶的創作出發點,卻是探索自己陌生的人物背景。從熟悉基礎上出發,完成電影的過程中,他更多關注自己以往沒見到的地方。「馬來西亞的小鎮裡,到現在還是有許多這樣的人、這樣的故事,不斷在發生著」,他這樣說,語氣放慢。
今年 10 月,《黑潮》在平遙國際電影節世界首映,池家慶談起一段忐忑經歷,當時的映後觀眾,分享了童年在家中留守時的恐懼心理,「他們說看這部電影,也像是看到自己的經歷被理解。」這是好事,但池家慶感到更深的無能為力。「那我們能怎麼辦呢?」看見是一個起點,但看見之後,我們還能做甚麼。
或許總是回到理解。談話中,池家慶反覆提起「理解」,不見得是終點,但總歸是起點。在從童年記憶翻攪出的潮水意象中,池家慶談起電影的發展緣起、田野調查工作、演員的準備功課,還有視聽構思與技術嘗試。投身於黑潮中,觀察隨著潮水復往循環的記憶,也將一段曾經發生,或許現在仍正在發生的愛情故事,推至觀眾眼前。請見以下訪談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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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六年前的作品《嗨!神獸》之後,如何開始《黑潮》的創作。
池家慶(以下簡稱池):哇,已經六年啦。這兩部作品,都像是故事來找我,有一個使命要完成。《嗨!神獸》當時是因為我父親的離世,我承受巨大的悲傷,就結合我聽過的傳說去尋找能吃掉噩夢的神獸,完成那部電影,讓我釋懷一些情緒。當時,我想念我的爸爸,電影上映後,我自己也成為爸爸,就多一份理解。
這次的《黑潮》,故事源自我的一個女生朋友,她突然間去世了。她的情況跟電影裡頭的阿雪蠻相似。當時,她的笑容一直在我的腦海裡頭。我想,就算這個世界沒有好好對待她,我仍然可以透過電影來記錄她美好的笑容,於是我就動筆去寫《黑潮》的故事。在實際的田調過程中,我也認識許多與這兩位主角處境類似的人物,累積他們的故事,就形成觀眾現在看到的電影。這部戲的完成,也像是我幫她做了一些事情。
──請談談您跟李心潔的合作。她同時是本片的共同編劇與監製,您如何與她工作。
池:我之前跟心潔拍過一套紀錄片:《孩子,你好嗎?》(2023),當時我就跟她聊到一些故事,《黑潮》是其中之一。她很喜歡《黑潮》的故事,我們就著故事大綱一起討論,也一起去發展。她加入編劇之後,不只站在女性的角度來看這個劇本,也就她的表演經驗給出意見。我認為心潔有點像是我的老師,在各個方面提醒我,不夠具體、不夠全面的部份,尤其在表演方面給出寶貴的意見。
──我們注意到,彭順導演也是本片的其中一位剪接師。
池:對,大家就認識了,我們電影剪完之後有給他看,他也自己下手來幫忙剪片,建議我們故事可以怎麼講。把素材拿出來看之後,就有一些跟原本不太一樣的可能性,也參考許多他的意見,所以,最後我們就有兩位剪接師。他的主要影響,是對整部電影的架構。彭順導演的經驗很豐富,剪輯過非常多電影。

──請跟我們談談田調的經過,您認為書寫這個故事,最大的挑戰是甚麼。
池:這個故事涉及更生人與精神病患的遭遇,我跟心潔都非常清楚,我們要很理解這兩個身分在馬來西亞的狀況,我們因此花許多時間去做調查,也包括進入馬來西亞的精神病院,盡可能去貼近他們與他們的故事。即便我們不能用一部電影去改變社會,但我們最起碼可以讓觀眾更理解他們的狀態。這是我自己認為最困難的部分。
我們對兩位主角的人物小傳做足功課。但是,故事裡面有太多可以探討的面向,有講到精神病患照顧者、被照顧者的關係,又有講到馬來西亞的非法照護中心,涉及許多社會議題,當我們要全部放進一個半小時的電影,還是要篩選。我們希望觀眾看完故事之後,是被兩個主角的愛所打動。所以,在故事當中,我們雖然呈現出這些社會的樣貌,但更深入的部份,就留給觀眾自行去感受。
──《黑潮》可以說是一個愛情故事,只是兩位主角剛好處在社會中的邊緣處境。電影史上有許多作品關注這樣的愛情故事,您有沒有喜歡的、或視為典範的作品?
池:其實是有的。比如《新橋戀人》(The Lovers on the Bridge,1991)或《綠洲》(Oasis,2002),我都很喜歡。但是,這些都是大師級的電影,其實還是要回到創作者本身,他要講的故事是甚麼,背後可能有不同的創作緣由。我們還是回到這兩個「人」。對我來說,《黑潮》確實是一部非常浪漫的愛情電影。人就算在悲慘的困境裡頭,只要看到一點理解,都有可能產生出那種愛的感覺。我認為這是人的本能。
──《黑潮》的空間設計相當有趣。電影的重要場景是女主角阿雪的房間,請談談這個幽閉空間與洞口的意象,相對地,我們也看到阿忠多次在被關押的場所中,出現與阿雪重疊的空間意象。
池:我自己在漁村長大,我們每一間高腳屋的房間裡頭,都會有一個洞口,其實就是上廁所用的,有時候不走去廁所,晚上就直接用這個洞口解決。這個洞口在這部電影非常的重要。阿忠是一名殺過人的更生人,無法擺脫社會對他的看法,讓他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阿雪則是年輕時曾經遭受過家庭暴力,雖然是受害者的身分,卻被活生生地關在一個小房間裡頭。洞口就在房間裡,但他們能跑出去嗎?跑出去之後,又能去哪裡?這是我想讓觀眾去問的問題。
我跟攝影師 Kartik Vijay 聊過,我們要拍兩個活在黑暗中的邊緣人,所以我們刻意用較少的光線,去拍他們在陰影底下的生活。直到他們開始認識彼此,才會出現較多燈光,讓他們的生活環境比較亮起來。這是我們在拍攝之前的一些設計。另外,也像我前面說的,我認為他們在社會中的處境,我們往往只能看到局部的樣子,所以我也用這個方式去捕捉他們的轉變。
──提到光線,電影中的光源運用有蠻多變化。比如洞口照上來的水光,或是燈光、煙火,又或是尾段的關鍵場景,也出現強光意象。
池:空間內都是黑暗的,外面則陽光普照。阿雪往外面看的時候,外面都比裡頭明亮,只是她出不去。就像煙火那場戲,也是兩個主角滿懷希望的時刻,眼前漂亮的煙火是他們嚮往的一個意象。這是在劇本階段安排的構思,反而較少使用對白來表現人物的狀態。
──電影中的兩位主角都懷抱著不同程度的負罪感,跟宗教產生呼應,請談談這部份的設計。
池:這是我前面講的,田調對我的幫助。我們去精神病院的時候發現,病患們的生活非常單純,而他們每天睡起來,第一件事往往是禱告。裡頭有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可能各自有不同的宗教,但他們都會禱告。我也在裡面見到不斷抄寫經文的病患,他抄寫的經文我一個字都看不明白。這就讓我構思出雪的行為,她想要獲得解脫,所以她將希望獲得救贖的事情寫滿房間。

──您怎麼跟兩位演員討論角色的細節,陳澤耀與李沐都貢獻出突破性的演出,請談談演員的準備。
池:我覺得,首先還是要讓演員本人到當地感受。李沐提前一個多月到馬來西亞,跟病患相處、在病院居住,親自去跟他們互動,體會病患的行為方式。有些時候,我們平常習慣的社交 gap,在跟病患互動時會被打破,但你嘗試了解他們之後,大多會發現他們的舉止跟他們的經歷有關。故事裡頭的雪,在跟男生互動的時候,就會有比較多跟一般女性不一樣的肢體互動。我認為李沐剛到病院的時候,也比較觀望,但實際跟病患相處、聊天之後,就會產生更多理解。
阿澤也是這樣,他要演出一位更生人,在漁村生活、捕蝦。坐在那艘小船上,完全沒有遮蓋,在太陽底下暴曬,晚上開著小船出海,有很深的孤獨感。我小時候就在漁村看過許多捕蝦的人,半夜的時候,一個人划船經過,我覺得他們應該蠻寂寞的,那個工作不需要跟人互動。就像我說的,漁村的人常常在水裡上廁所,水質當然不好,演員也會擔心皮膚過敏,不過,過了幾個星期的漁村生活,跟當地的勞工一起捕蝦、拆網,阿澤最後在我的村子進進出出,已經沒有人知道他是阿澤了。
電影中的高腳屋,李沐也在那裡住了兩個禮拜左右,她一開始感覺很不安全,包括那個洞口,怎麼會有人可以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但慢慢地,她就熟悉了這種生活狀態。
──前面提到,本片在您成長的漁村拍攝,電影中潮水、蒼鷺的意象也發源自此嗎?
池:村子裡的潮水,是我從小望著的樣子,那些泥巴,隨著潮水進來、退出去;許多東西都隨著潮水進來,又出去,我們在電影裡放進許多潮水的聲音。裡面有一場戲,是高腳屋裡的東西被拋出去,你能感覺那就是順著海水的韻律走,一個人就這樣消失了。音效之外,配樂我也跟 RYOTA 說,希望能符合潮水給人的感覺。忠的小船在飄流時,那個電吉他的感覺,像是水的波浪;到他們出海,看著家鄉,距離好像很遠,只有他們理解彼此。慢慢去把每個階段的配樂做出來,後面又有希望,又有很劇烈的情感衝擊,再放大。
蒼鷺的部分,可能我本人對動物也有偏愛。從小到大,我成長的漁村就有很多蒼鷺,我坐在門口發呆,就會看到牠站在木頭上飄過去,好像仙鶴一樣。後來,跟攝影師去勘景的時候,我們要找一個廢棄的海岸,讓阿忠可以停泊。去到那個地方,就聽到許多鳥叫聲,遠處是一個紅樹林,站著滿滿的蒼鷺,我們都嚇到了。紅樹林上面有許多鳥巢,每個鳥巢旁邊都有兩隻蒼鷺,站在鳥巢的旁邊,靜靜守護著孩子。我突然覺得,忠和雪,有點像兩個迷路的小孩。所以,我就把它再寫進電影中。
──談到蒼鷺,我們注意到您也親自負責本片的視覺特效工作。《嗨!神獸》也是一部重視視覺特效的作品,但這次《黑潮》應該有許多變化,請談談您在視覺特效方面的挑戰。
池:我自己是科班出身,以前就學 3D 建模,一個一個步驟來,處理骨架、毛髮等。好比《嗨!神獸》,要耗費極為大量的資源。但近兩年我開始鑽研 AI 技術,自己也開了一家公司,我認為這是一個可以輔助導演、創作者的技術,去呈現你的構想。我認為不出未來兩年,技術絕對會更為成熟。

如果《嗨!神獸》當時就有 AI 技術,可能成果會有很大的改變。《黑潮》的蒼鷺是用 AI 輔助創作,我們去拍攝許多真實的蒼鷺畫面,將動態影像呈現出來。在《嗨!神獸》,我就對動物的動作有很多想法,但動物的特效畫面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很花錢的。這就限制我們這些剛開始做電影的年輕導演,你不可能要別人拿出一大筆錢讓你做特效,大家會問:是不是有必要?但是,現在有 AI 技術,創作者可以更天馬行空。別人說做蒼鷺很花錢,那我們就自己來。
蒼鷺在電影中是一個角色,是雪心中的媽媽,我們可以讓牠跟現實中的樣子不太一樣。我有一整個技術團隊,不同的特效師負責不同的部分,但蒼鷺的製作是我自己負責,因為牠是一個角色,我認為由我自己來處理會更好,我們調整每一個眼神,我甚至也被牠看向鏡頭的眼神震撼到。在開拍之前,我們就做出好幾個版本的參考畫面,讓大家有信心,可以在電影安排這樣的技術。我接下來要創作的電影,也會透過這個技術來實踐。■
.封面照片:《黑潮》電影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