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歷史,卡羅維瓦利的 60 年見證──專訪卡羅維瓦利國際影展藝術總監卡雷爾歐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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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2
  • 採訪
    Maja Korbecka(孔敏)
  • Maja Korbecka(孔敏)

編按:承續上期〈西方之東──記 2026 卡羅維瓦利國際影展〉的展節觀察,作者 Maja Korbecka(孔敏)在本期的專訪文章中,與卡羅維瓦利國際影展藝術總監卡雷爾歐赫(Karel Och)進行專訪。歐赫在訪談中與我們分享影展的沿革與關注走向、選片團隊的編制、布拉格電影學院對緬甸影人的影響,和影展迷人的歷史與文化。請見本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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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雷爾奧赫(Karel Och)出生於 1974 年在捷克中部,斯維特拉-納德薩札沃市(Světlá nad Sázavou)長大。青少年時,在當地老電影院開始幫忙,那邊對電影開始感興趣。1992 年,在電影史學家卡雷爾恰斯拉夫斯基(Karel Čáslavský)的鼓勵下,他申請就讀查理大學文學院的電影學系。

雖然他未能如願進入電影學系,開始讀法律,並在法學院度過了四年的求學生涯。這段期間,他經常造訪布拉格的龐雷波電影院(Ponrepo),逐漸熟悉了電影史上的重要作品。2001 年,他最終取得電影學碩士學位,完成了電影研究的學業。同一年開始參與卡羅維瓦利的電影策展團隊。2011 年擔任影展的藝術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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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 2001 年起便開始參與卡羅維瓦利影展的選片工作。我很好奇,你對報名影展的臺灣電影有什麼印象?

卡雷爾奧赫(以下簡稱卡雷爾):我從 2001 年就在這裡工作,不過最初大約有六年的時間,我主要負責紀錄片。之後,我才逐漸參與劇情片的決策過程。不過,老實說,我從未特別專注於亞洲電影。我曾經去過亞洲幾次,但我的同事們或許更適合回答這個問題。其中一位同事經常前往臺北參加金馬影展,或者在影展之外前往當地與電影業人士交流。我也曾有幸受邀,但至今仍未能成行,無法親身深入體驗當地的電影環境。我希望有一天就會有機會到來。

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是我的前任──伊娃扎奧拉洛娃(Eva Zaoralová)女士。她 2022 年辭世前選中了我來擔任藝術總監這個職位。她的孫子目前住在臺北,因為他的妻子在當地負責捷克文化中心的工作。他本人則是一位漢學家,也撰寫文章,因此我們之間既有專業上的聯繫,也有私人層面的關係。

整體而言,自從我接任卡羅維瓦利國際影展的藝術總監以來,我們一直試圖思考,如何面對亞洲這片既多元、廣闊又複雜的地區──從東亞、東南亞一直到中東──並且在一支規模相對較小的團隊中完成這項工作。

過去,我們曾聘請幾位海外顧問,通常各自負責特定的區域。我很高興我的同事馬丁霍里納(Martin Horyna)──他曾是卡羅維瓦利影展的策展人,如今則擔任外部顧問──依然持續關注亞洲電影。他經常前往我剛才提到的那些地區,也建立了許多有趣而重要的人脈。

總的來說,我認為我們很幸運,如今能夠迎來比過去更多的首映作品。雖然這還沒有達到我們理想中的數量,我們這個方面仍有很多還要做的。舉例來說,今年我們在 Proxima 單元中放映了日本導演內田俊太郎的《焚燒爐》(Incinerator),而主競賽單元則有緬甸導演昂漂(Aung Phyoe)執導、捷克共同製作的《採果時節》(Fruit Gathering)。

同時,一部電影的途徑有很多種。我們並沒有一個龐大的團隊,可以接觸世界上所有的電影市場。我們仍在學習如何從亞洲這片區域、這塊大陸中發掘最優秀的作品。這並不容易,而且我們面臨許多備受尊敬的競爭者。例如洛迦諾影展,多年來便透過極具遠見且十分聰明的計畫,持續耕耘與東南亞的關係。

這其中牽涉到許多不同的因素,而我希望,隨著未來建立更多聯繫與合作,我們能夠把更多亞洲電影以及臺灣電影帶到卡羅維瓦利。

──過去幾年來,影展節目的變化十分有趣,尤其是 Proxima 競賽單元的設立。不過,卡羅維瓦利影展其實也有著放映亞洲、非洲與拉丁美洲電影的悠久歷史,而這一點今年的回顧單元尤其引人注目。你如何看待這段歷史?

卡雷爾:由於今年適逢雙重週年紀念,我花了不少時間待在檔案館裡翻閱資料,主要是為了尋找選片靈感。畢竟,60 屆影展累積下來的資料量相當浩然。

談到回顧單元,我們始終認為最困難的事情之一,就是如何決定放映影片的數量。你不希望片子太少,否則回顧單元可能缺乏份量與意義;但你也不希望片子太多,因為觀眾除了回顧單元之外,還必須關注競賽、地平線單元(Horizons)以及其他不同的節目。這終究是一個容量與時間分配的問題。


(圖/《焚燒爐》電影劇照;2026 Karlovy Vary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提供)

在翻閱 50、60 年代的影展日報與內部文件時,我找到了一些關於影展首任藝術總監、也是創辦人之一──安東寧馬丁布魯西爾(Antonín Martin Brousil)教授──工作的更多細節,而這些其實是我原本就略知一二的事情。

早在 1962 年,他便創立了一個名為「亞洲、非洲與拉丁美洲青年與新電影研討會」(Symposium of Young and New Cinema from Asia, Africa and Latin America)的單元。透過這個單元,他不僅將這些電影帶到卡羅維瓦利,也邀請了導演本人前來。與今日不同,在 60 年代初期,導演親自前往影展介紹作品、與觀眾交流並不是一件普遍的事情。當然,也有例外,但絕非如此大規模,尤其是聚焦於年輕導演的活動。我認為,這在當時是相當具有突破性與前瞻性的。

這個單元甚至曾邀請巴西導演克勞伯羅加(Glauber Rocha)以年輕導演的身分來到卡羅維瓦利,而他也正是在那裡認識了皮耶保羅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正因如此,各種意想不到的友誼與關係得以誕生。

某種程度上,我們其實是在無意間重新建立了 Proxima 單元。我之所以說是「無意間」,是因為設立這個單元的主要原因之一,來自許多導演──尤其是亞洲與拉丁美洲的電影人──向我們提出,希望能有一個更大的平台來展示自己的作品。

在那之前,第二競賽單元「東方之西」(East of the West)主要聚焦於特定地區,其選片方式更多是關注政治與地理上的,而非美學上的元素。因此,某種意義上,我們很高興能夠聆聽這些聲音與訴求,並決定創造更多空間。尤其考慮到如今拉丁美洲與亞洲電影在 Proxima 單元中的重要地位,我認為這是一個正確的方向。

──另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是中國電影在 50 年代便已出現在影展之中。在我的博士研究裡──我的研究主題是中國電影在電影節的脈絡下──我也查閱了一些 50 年代的檔案資料。直到大約 1962 年,中國電影人始終頻繁地出現在卡羅維瓦利。對我而言,這個影展之所以特別有意思,是因為許多來自法國的影評人,例如喬治薩杜爾(Georges Sadoul),以及來自義大利的烏戈卡西拉吉(Ugo Casiraghi),都曾前往卡羅維瓦利,並在影展結束後大量撰寫有關華語電影的文章。在 50 年代,這裡確實是一個讓人們得以發現亞洲電影的重要場所。

卡雷爾:這真的很有意思,非洲電影也如此。許多後來帶著劇情長片前往坎城影展的導演,或許最初正是帶著短片來到卡羅維瓦利。

我剛才提到的布魯西爾教授,當年曾前往那些被稱為「第三世界」的國家──或者說發展中國家,儘管這樣的用語顯然帶有問題,也帶有某種居高臨下的意味。然而,當時所謂第三世界國家與社會主義國家之間存在經濟合作,文化與科技方面也是。

正因如此,例如黎巴嫩、敘利亞等中東國家的電影人,往往是在認識其他影展之前,就已經知道卡羅維瓦利的存在。當時,捷克人會前往中東工作,而黎巴嫩人則會在 60 年代來到卡羅維瓦利的溫泉療養。

能夠與這樣的歷史遺產共處,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們往往傾向認為,過去的一切都是糟糕的,尤其是 50、70 與 80 年代。然而,其中仍有某些元素,直到今天依然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帶來啟發與幫助。

──是的,尤其是對年輕一代而言。作為一位出生於 1992 年、也就是政治轉型之後不久的波蘭女性,我感覺波蘭的社會主義歷史至今仍然鮮少被討論,而且大多只會以負面的角度來描述。

我最近也和一些來自拉丁美洲的導演朋友聊到卡羅維瓦利影展,其中一個他們提到的問題是報名費。當然,坎城和柏林影展的報名費比卡羅維瓦利的高得多,但他們仍然認為這是一種限制。

卡雷爾: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議題,但我很高興你提到了它,因為我們其實很少收到這方面的回饋。坦白說,直到幾年前,我們仍是少數幾個不收取報名費的影展之一。大約六、七年前,這種情況才有所改變。我們一直認為自己屬於聖塞巴斯提安、洛迦諾和鹿特丹這一類型的影展──當然,規模並不完全相同,但大致上可以相提並論。而在這些影展之中,我們之前是唯一一個不收費的,同時也投入了大量資金來認真審閱所有影片。

你需要一個團隊,而且必須支付薪資,因為協助評估作品的人大多是影評人。到了某個時刻,我們不得不開始收取報名費。我們仍然認為自己的費用並不算特別高,但如今,當一位導演希望把作品投遞到不同影展時,這些費用確實會不斷累積。

我想,報名費或許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它確實是影展發掘作品的方式之一。但另一方面,這也是一種掙扎,因為無論在哪個影展,完全透過公開徵件、而且事先毫無了解的一部新電影,其實只佔極小的比例。

因此,你仍然需要一套公開徵件制度,作為與電影人溝通的平台。與此同時,電影人也可以嘗試透過個人聯繫或其他管道,在徵件系統之外與影展建立關係。我認為,當導演因為某些原因申請減免報名費時,我們其實相當開放。我們不會自動批准,因為每個案例都需要個別評估,但整體而言,我們確實抱持著相當開放的態度。


(圖/卡羅維瓦利國際影展藝術總監卡雷爾歐赫;2026 Karlovy Vary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提供)

當然,影片徵件本身就是一個昂貴的過程,尤其是現在,拍攝一部電影的成本已經相對降低。然而,接下來還有第二個問題:你該如何為電影找到合適的位置,又該如何推廣它?這同樣可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我認為,相較於那些定位更加明確的影展,卡羅維瓦利有許多優勢。媒體記者都會來到這裡,而我們也很樂意接待他們。

──我覺得,相較於許多其他影展,這裡的媒體工作者依然顯得更加容易接近,也更加自在。卡羅維瓦利能夠為導演帶來的曝光,確實非常珍貴。說到選片,我很好奇,你們的選片團隊規模有多大?

卡雷爾:目前總共有七個人。這也讓我想到卡羅維瓦利另一種變化:這是我們第一次擁有一位外籍團隊成員──洛倫佐埃斯波西托(Lorenzo Esposito)。他是我的摯友,曾擔任洛迦諾影展學院(Locarno Academy)的策展人,之後也曾在柏林影展工作。

我提起這件事,並不只是想分享一個有趣的小故事。我認為,這其實代表著卡羅維瓦利影展發展的一部分。自從 90 年代初期,影展重生以來,在扎奧拉洛娃女士以及前任影展主席伊日巴托斯卡(Jiří Bartoška)的努力下,卡羅維瓦利重新回到了歐洲重要影展的行列,而影展內部也逐漸展開了一個國際化的過程。

多年來,我和另外五位策展同事一直有一個 WhatsApp 群組,我們會在裡面討論各種事情,主要是電影,也會在影展期間保持聯繫。如今,隨著洛倫佐埃斯波西托加入,我們所有人都改用英文交流。這並不會改變一切,但當你必須用另一種語言和同事、朋友討論電影時,它確實會改變你的思考方式,以及你表達電影觀點的方法。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有趣、也很能激發靈感的事情。因此,目前共有七位正式策展人。我們既要審閱所有公開徵件得來的影片,也要觀看主動邀請的作品。

我之所以說是「審閱」,是因為這並不代表所有電影都由我們親自觀看。我們有一支大約 15 人的初審團隊,協助我們篩選所有投片。每部電影都至少會被觀看兩次,而初審團隊會撰寫報告,內容除了詳細描述影片內容之外,也會評估作品的美學品質。當然,我們也會持續追蹤所有影片的情況,並依靠初審團隊的意見來討論這些作品。

我們與導演之間既有的關係也會持續延續。他們會把新作品寄給我們,有時候只是想知道我們的看法。他們可能意識到,自己的電影未必適合卡羅維瓦利,但寄來作品本身,也是培養影展與電影人之間的聯繫。

──我之所以好奇,是因為我曾經讀到一些關於卡羅維瓦利的報導。我注意到,2023 年原本有一部中國電影預定入圍競賽單元。

卡雷爾:是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部電影最後沒能及時獲得批准。不過,也曾經有另一種情況:我們等了一整年,那部電影隔年才終於來到影展。它只是沒能及時取得「龍標」,而據我理解,那純粹是一個行政程序上的問題。

過去也曾發生過類似的情況,雖然原因可能不同。後來,片方再次把電影送來給我們。由於我們對這部電影的看法,以及我們對它的喜愛,始終沒有改變,因此我們最終決定將它納入影展。

這是一件你可以思考,但卻無法左右的事情。畢竟,四月看到一部電影,和一月看到同一部電影,情況已經完全不同。如果一部作品還必須經過某些審批程序,就始終存在著無法及時確認參展的風險。

──策劃回顧單元的一大優勢,大概就是這些電影早已完成了。

卡雷爾:是的,雖然仍然會碰到一些問題,例如修復版本是否能夠取得。不過,如今的可能性確實越來越多了。大約在 2004 或 2005 年左右,我意識到卡羅維瓦利影展裡其實沒有人專門負責老電影。因此,我開始向策展團隊提出自己的想法。對於所有回顧單元——即使並不是由我親自策劃——我都非常熱衷於提供建議,然後邀請真正優秀的學者來擔任策展人。例如,如果要做溝口健二的回顧展,當然應該找湯尼雷恩斯(Tony Rayns),還有誰比他更合適呢?

那個年代,要找到版權持有者,尤其是拷貝保存者,其實相當困難,更不用說數位放映格式(DCP)了,因為當時它還沒有普及。然而,隨著里昂盧米埃影展(Lumière Festival)、波隆那「重見電影」(Il Cinema Ritrovato)等影展的發展,策劃回顧單元已經變得容易許多。

有時候,甚至連一些大型文化機構都會來問我們:「這部電影你們是從哪裡找到的?那部電影又是從哪裡取得的?」我的一些同事非常擅長追蹤各種片源。如今,一切都容易得多了。而且,只要你有好的構想,我認為電影公司也逐漸學會如何讓這些資料產生經濟價值。我們一直很樂意在資金上支持修復計畫,畢竟電影修復的成本相當高昂。

讓我們很高興的是,即使是年輕世代,對於在大銀幕上觀看經典電影仍然有著強烈的需求。人們或許會試著在電腦上看這些作品,但它們原本就不是為小螢幕而拍攝的。觀眾很容易感到疲憊、昏昏欲睡,這完全可以理解。因此,我們希望能夠把這些電影重新帶回電影院。


(圖/《隱密之河》電影劇照;2026 Karlovy Vary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提供)

我們在布拉格還有一個小型影展,今年已經邁入第五屆,明年一月又將再次舉辦。它叫做「KVIFF Classics」。到目前為止,它一直是一個長週末活動,但未來將擴展為整整一週。世界各地也有許多類似的計畫,例如規模更大的盧米埃影展,或者羅曼古特克(Roman Gutek)在華沙創辦的「永恆電影節」(Timeless Film Festival)。這個影展兩年前才剛剛成立,但已經引起了巨大的迴響。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活動,也是一個完美的例子:當你擁有足夠的經驗,並且真正知道如何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像羅曼一樣──你就能創造出真正有意義的事情。

──卡羅維瓦利的回顧單元無疑是我最喜歡的部分。《隱密之河》(Río Escondido)實在是一部精彩的電影。我很好奇,你們是否考慮過在回顧單元中加入更多亞洲電影?

卡雷爾:今年的回顧單元其實已經包括了一部印度電影──莫利奈森(Mrinal Sen)執導的《局外人》(Outsiders,1977),以及一部日本電影──新藤兼人的《原爆之子》(Children of Hiroshima,1954)。

當然,在討論片單的時候,我就在想,也許等到下一個小型週年紀念──例如五年後──我們應該再增加 15 部左右的作品,並且把更多焦點放在拉丁美洲和亞洲電影上。

我想,到時候我們甚至可以走得更深入一些,聚焦那些曾經在卡羅維瓦利首映首作的導演。因此,我相信未來一定會出現更多這樣的計畫。不得不把那麼多作品排除在外,其實是一件令人非常沮喪的事情。

你剛才提到了《隱密之河》,我正好有一個和它有關的故事。兩年前,我們舉辦了一部關於斯洛伐克導演愛德華格雷奇內爾(Eduard Grečner)的紀錄片首映。如今,他已經 90 多歲了,當時他親自來到影展介紹這部作品。他在 60 年代拍攝過許多傑出的電影。不過,他第一次來到卡羅維瓦利,其實是在 1948 年,那一年影展放映了《隱密之河》。他告訴我,當時他 20 歲,還是一名記者。他以一位有志成為導演的年輕人身分看到了這部電影,而正是在卡羅維瓦利觀看《隱密之河》之後,他決定投身電影創作。這個故事是兩年前他親口告訴我的。能夠和一位即使年事已高,卻依然如此鮮明地記得 70 多年前往事的人交談,實在令人震撼。這正是影展歷史最迷人的地方──那些跨越時間的連結。對我而言,今年最令人興奮的一件事,就是把過去重新帶回當下。

──是啊,影展究竟能夠如何改變一個人的人生,真的非常迷人。

卡雷爾:完全同意。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影展始終如此。影展本身就是情感高度濃縮的場所──你會遇見許久未見的朋友,也會做新的朋友;你可能剛剛看完一部令人情緒翻湧的電影,接著又立刻投入另一場對話。有時候,這一切甚至會讓人覺得太過強烈。但我想,情感太多,總比太少來得好。

──布拉格電影學院(FAMU)現在有越來越多來自臺灣和香港的學生。當我翻閱卡羅維瓦利影展過去的手冊時,也注意到布拉格短片單元(Prague Shorts)裡有幾部由香港導演執導的短片。

卡雷爾:那是負責布拉格短片單元的同事們的工作。我們為他們創造了一個空間,不僅讓他們能夠放映獲獎作品,也能展示與 FAMU 有關的電影。

說到 FAMU──而且不只是香港、臺灣,還包括緬甸──我認為有一件事情值得獲得更多關注。我認為如果沒有 FAMU,以及維特雅涅切克(Vít Janeček)長年持續與當地年輕電影人合作、提供教育,過去 10 到 15 年間緬甸電影文化的發展,不可能如此迅速,也不會如此引人注目。

這件事總是讓我想起歷史:來自世界不同角落的人們,究竟是如何彼此影響的。看到緬甸電影人在 FAMU 學習,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我希望,這種聯繫能夠像那些在卡羅維瓦利獲得國際成功的電影一樣,得到同樣多的關注。這是捷克共和國,尤其是 FAMU,真正值得驕傲的事情。

──在翻閱卡羅維瓦利週年紀念出版的書籍時,我注意到裡面有許多越南電影人的照片,以及大量與「研討會」(Symposium)有關的資料。這真是一段非常豐富的歷史。

卡雷爾:我經常想到那個研討會。因為,當你來自我們這一部分的世界,談論過去──尤其是 70、80 年代──人們通常都會討論:在審查制度存在的情況下,人們究竟能夠多大程度地自由表達自己,又或者,他們在多大程度上必須進行自我審查。奇怪的是,卡羅維瓦利的這個研討會一直給我一種印象:儘管人們必須遵守某些界限,或者說,必須避免公開表達反社會主義的立場,但在這些限制之內,他們依然能夠相對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我也不確定──也許,這正是布羅烏西爾教授另一個非凡的構想。

如今,我們仍然盡可能地提及這段歷史,但同時,你也不能一次向觀眾灌輸太多資訊。舉例來說,在巴托什卡先生去年去世之後,有些人竟然說:「真了不起,原來巴托什卡先生是在 90 年代創辦這個影展的。」

確實有人真心相信,卡羅維瓦利影展只是從 90 年代初才開始存在,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更早以前的歷史。你其實也不能責怪他們──畢竟,他們未必來自電影圈──但巴托什卡的離世,反而成了一個機會,讓我們重新提醒大家:這個影展其實自 1946 年便已存在,同時也讓我們有機會向人們解釋其背後的歷史脈絡。

──我也覺得,這個影展的精神其實多年來並沒有改變太多。例如,早在五零年代,就已經有很多年輕人參加影展了。1957年,影展甚至為那些無力負擔旅館費用的觀眾設立了帳篷營地。

在一個 A 類國際影展發展的早期階段,主辦方就已經開始思考如何讓一般觀眾更容易參與,我覺得這非常罕見、令人敬佩。卡羅維瓦利早在洛迦諾於 80 年代開始推廣露營文化之前,就已經這麼做了。

卡雷爾:在共產主義時期,存在著許多鼓勵戶外活動的青年組織──例如夏天露宿、運動等等。我猜,帳篷營地的想法就是從這樣的環境中誕生的:有人可能想著,「我們來吸引更多年輕人吧。」

我甚至不認為,在當時這主要與金錢有關。如今,人們喜歡露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它比其他住宿方式便宜得多。但在 50 年代,我不認為經濟因素是最主要的動機。那個時候,人們大概還可以住進學校宿舍,或者大型的集體房間。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露營逐漸成為這場初夏盛會氛圍的一部分。

到了 90 年代初,這股文化在捷克突然爆發,某種程度上,卡羅維瓦利甚至成為了電影版的胡士托(Woodstock)。它很大程度上是一群年輕人享受露宿、沉浸於電影世界的集體體驗。

有趣的是,雖然我自己從來不是真正屬於那種文化的一員,但我認識一些和我同齡的人,至今仍然每年回到帳篷營地。他們可能是開著 BMW 來的,卻依然選擇睡在帳篷裡,只因為他們想重新體驗學生時代的氛圍。某種程度上,我想,這讓他們重新與年輕時的自己建立了聯繫。
 
.封面照片:卡羅維瓦利國際影展藝術總監卡雷爾歐赫(圖左);2026 Karlovy Vary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提供

 

Maja Korbecka(孔敏)

柏林自由大學博士就讀中,第七十屆柏林電影節柏林新銳記者(Berlinale Talent Press)成員。聚焦於華語、東南亞、與女性電影。除了寫作,還從事視頻散文。現經營 ig @maj_k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