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者的身分變奏:記 2026 Visions du Réel 瑞士真實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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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6
  • 林忠模

在今年 4 月 17 日至 26 日期間,瑞士小鎮尼永(Nyon)熱烈迎來第 57 屆瑞士真實影展(Visions du Réel),放映來自各地共 75 國的 164 件作品。單是競賽單元選進的 128 部,即是從 3,700 件投件的激烈競爭下脫穎而出(83 部為世界首映,8 部國際首映,26 部以上為瑞士製作或合製),此外今年特別突顯影展向來發掘新秀的企圖心,除了首部創作上升到 58 部,更有 36 部為首支紀錄長片。而今年全數作品的性別比例,女性參與執導的比重也較去年的 39% 升高至 44%。

影人致敬的單元中,此次的榮譽嘉賓(Guest of Honour)是出身美國獨立電影的凱莉萊卡特(Kelly Reichardt),她的作品雖為劇情片,但內斂極簡的敘事、鏡頭觀察下對事物的敏銳感知,營造出模糊虛構與紀錄界線的美學風格。她電影中以行為而非語言驅動的人物狀態,以及呈現出外在現實的物質性,常令觀眾逸出一般標準敘事的推進邏輯,而進入一種沉浸般的觀察;行為的細緻變化、物的紋理細節與周圍環繞的環境,因此超越劇情成為影片核心。我們可以說,她取材於貌似單調的世俗日常,又以工匠般的細心技藝,在樸實無華表面上,打磨出其視角的聚焦點。

而特別貴賓(Special Guest)邀來的影人,則是烏克蘭導演瑟蓋洛茲尼察(Sergei Loznitsa)。洛茲尼察初學電影期間,正值蘇聯解體、社會面臨劇變,舊蘇聯遺緒對集體意識與精神結構帶來的迄今影響,成為他之後眾多作品的重要主題,也讓他在面對歷史與檔案時,特別意識到其當初生成時編織敘事的意圖跟權力之間的關係,進而解構並重新寫進他個人的觀點,例如這次放映的《蘇聯1991》(The Event,2015)、《封鎖》(Blockade,2005)、《戰火解密:娘子谷大屠殺》(Babi Yar. Context,2021)皆屬梳理、研究檔案影像後重新剪輯,呈現現場真實的紛雜與庶民的位置;此外,他也擅長以長拍鏡頭進行觀察式拍攝,這讓他在拍攝當下事件時,往往帶有冷靜敏銳的風格,越過事件表面而更著眼背後運作的成因。不論處理蘇聯過往,還是現今烏克蘭社會跟俄國間的糾結,他一系列創作彼此脈絡相承,展現他持續不懈考察歷史與現狀的批判目光。

今年影展以「Focus」單元引介的另一位創作者 Meriem Bennani,相較前面兩位的極簡、嚴肅,則在多樣的形式之外,又流露出幽默與感性。從雕塑、裝置藝術轉進影像創作,且深受流行文化影響,她將實拍畫面穿插進 CGI 生成的圖像或動物,並透過這些擬人化的角色進行的互動,讓取材現實的主題,同時遊走在紀錄片、實境秀、超現實的狂想間,且摻雜淡淡笑點與遊戲般的調性。紀錄或虛構的影像,甚或帶有網路迷因潛力的特效,在 Meriem Bennani 手中,都是用來描繪主觀感知真實性的手段,在探究移民、國界、文化與性別認同這些嚴肅主題之時,也發展獨特的敘事樣態。

解構太空壯舉的神話

如何還原一個發生在遙遠太空的事件?這是英國電影工作者 Graeme Arnfield 在《The Case Against Space》(2026)中開展形式創意的起點。1973 年的天空實驗室(Skylab)是美國首次太空站計畫,據傳,第四次任務時曾發生太空人集體罷工事件,然而多年來 NASA 始終否認此事。導演仔細爬梳了六萬頁當時的通訊紀錄,以此發展成一齣紀錄劇(docudrama),找來演員扮演當時的三名太空人,面對鏡頭演繹事件始末與其心境變化。

值得留意的是,原始的通訊應是僅有音訊,因此這番鏡頭前的呈現,全然仰賴事先對通訊紀錄文本的縝密推敲,與演員揣摩當事者狀態的能力,同時,Graeme Arnfield 富有巧思地採用 1970 年代監視器影像風格,單色調、低傳真的質感,讓這群人彷彿置身密閉、狹隘、如監獄般的空間,全然迥異我們平日所見電視報導中光鮮又開朗的太空人形象,同時也為所記錄的這個事件定下明確的視覺基調,解構太空任務向來賦予人心的既定印象。


(圖/《The Case Against Space》電影劇照;2026 Visions du Réel 瑞士真實影展提供)

在影片中,我們難以聯想起「偉大創舉」、「代表全人類」這類宏大想像,相反地,卻看見勉力適應陌異時空的他們,因繁重不堪的工作跟頻繁的回報機制,失去時間和身體的自由,詭異地淪為太空奴工,直到瀕臨崩潰的邊緣。他們被要求如機器般準確進行各種太空實驗,但其身體本身也作為被測量的客體,得貢獻人體數據以成就科學。零碎、機械化的一舉一動、追趕進度的壓力,對心神耗損尤其嚴重,也讓他們難以從中得到尊嚴和成就感。對比回報時短暫明確的專業用語,當時因通訊時間限制而另行用磁帶錄製內容的 B channel,則詳盡呈現太空人曾嘗試反應工作流程不合理、甚至流露出挫折的私人情緒。演員在鏡頭前的談話反應,雖有虛構的成分,但因對真實文本有深入探勘,因而逼近高度的真實性而深具說服力。對比近年重新燃起的太空熱潮,追索這個數十年前發生過的勞權事件,讓人省思太空壯舉的光環背後,其美化的敘事跟實際權力、資源的分配之間的落差。

攝影機與文學的觸覺

引領觀者進行的微觀城市體驗,不僅感性、知性兼具,同時也讓記錄之舉不單只由 Hassen Ferhani 執導,獲得本屆影展炫光競賽(Burning Lights Competition)首獎的紀錄片《Alea Jacarandas》(2026),則結合城市漫遊觀察、文學書寫及父子情誼。導演的父親 Ameziane 是記者、作家,也熱愛阿爾及爾這個城市,他新近的寫作計畫,環繞在藍花楹(jacarandas)這種原生於拉美、19 世紀上半葉傳入阿爾及利亞的植物,在阿爾及爾各角落的蹤跡。影片跟隨這一寫作興趣,從父親記憶按圖索驥、以鏡頭親臨植物身影的現場,也順此談起該處歷史及人文肌理,透過藍花楹這個引子,是捕捉,而轉變成更突顯書寫的性質。

記錄/書寫作為一體兩面,在影片隨興散漫的敘事中,亦得見於導演請父親在鏡頭前朗誦寫作內容(但常因兩人意見不同而卡住),及片中出現指導演員的後設情境。這些表露「潤飾」的痕跡,或許可說是 Hassen Ferhani 嘗試接近父親筆下那個具有文學性的內心世界的策略,或者更仔細講,是藍花楹與阿爾及爾在父親寫作中承載的情感及意義。Ameziane 藉由文學將這兩者轉變為他個人視角中獨特的主觀現實,而 Hassen 的鏡頭從父親視角入手,又嘗試自己發展看見(書寫)阿爾及爾的方式,這既呈現父子主觀的差異,也在審視他與有著這樣感性的父親之間的關係。

父親熱愛這座城市的原因、兒子對父親的孺慕之情,在影片中後段有愈加顯著的份量。不論是挖掘父親的人生脈絡(像是他 1970 年代末因國內情勢的高壓而去了法國土魯斯留學),還是家庭影像裡親暱的父子互動,故土環境與原生家庭,如何經由日常沉浸,成為個人認同中難以分割的質地,是片中處理得最細緻的面向,是那樣地富有觸感的朝夕相處,才滋養出父子兩人都曾有過的濃烈思鄉。從城市觀察到追索內心原鄉,《Alea Jacarandas》中描繪的記憶、情感及愛,皆因被賦予實體的強烈印記,因此有了難以置換的重量。

以拾得影像作為相遇的緣分

一般而言,紀錄片常是在追蹤過去或正在發生的事件。但阿根廷導演 Ignacio Ceroi 的作品《Don’t Tidy or Clean My Room, I Like It as It Is》(2026)卻幾乎完全從零之中創造出來。Ignacio Ceroi 的起心動念,源自他 2019 年在法國土魯斯由網拍購得攝影機,攝影機內有先前遺留的家庭影像;他以此發展為前一部電影《What Will Summer Bring》(2021)的劇情設定並使用當中素材,甚至為影中人虛構了「查爾斯」這個身分和各種冒險經歷。數年之後,出於隱隱的虧欠,他覺得必須認真尋找此人身分的真相,於是開啟這趟尋人之旅。


(圖/《Don’t Tidy or Clean My Room, I Like It as It Is》電影劇照;2026 Visions du Réel 瑞士真實影展提供)

透過追蹤當初賣家來源,導演組織一個拍攝小隊輾轉來到蒙彼利耶(Montpellier),然而,單憑拾得影像內的有限線索,儘管辨識出可能的建築,卻無法從住戶得到進一步的資訊。眼看尋人遲滯未有進展。團隊成員各有要事,整個計畫將要放棄之際,影中人的女兒 Amélie,卻奇蹟似地前來造訪。

原來,住戶其實是影中人的弟弟,他對這突兀造訪雖然所保留,卻依然告知了姪女。Amélie 的到來,讓這原本類似尋人實境秀的故事(甚至他們還期待找到時的戲劇張力),奇特地躍進到另一層次:從原先計畫的、設定在特定敘事框架內的觀看,變成進入他人生命質地複雜性的感知。「查爾斯」的真實身分是數年前已過世的 Juan José Sales,生於瓦倫西亞,幼時移居法國,成年後返鄉重新連繫起原生家族,除了異地生活成家的經驗外,其實就是個從事小事業的經營者,稱不上有波瀾壯闊的人生;然而,Amélie其實不清楚父親曾在某個時期記錄過這些家庭影像,於是她的到來,不僅是解答影中人身分,她本人也透過與這些影像相遇,填補、修訂起關於其父的印象,重新認識這個在她年長後變得疏遠的父親。

拍攝的行動在此成為觸媒,導演這群陌生人,由於帶著這份「禮物」,被邀請進入這個家族現今的生活,成為其友人,確切感受到家庭影像裡那個樂天開懷的謎樣之人,在現實中有真正的親人,曾經鮮明地活過;而影像喚醒 Amélie 的記憶之餘,也令她意識到原先並未察覺、對父親死後未留下紀錄可緬懷的隱隱埋怨,發現到她尚未好好接納父親之死,與其告別。影像刺激現實中可能的行動,在影片故事開展出的這兩個方向獲得彰顯,沒有實體的影像驅動觀者想像之餘,也在不覺間驅動他們的身體採取某些作為,那些即便是很微小卻實在的改變。Amélie 在片末回信中提到,導演之所以前來尋找拾得影像的主人,或許,也是因為他從影像中,被隱約喚起他自身與理想的父親形象之間的待解課題。這個充滿直覺洞察的反饋,讓本屬追尋他人肖像的本片,最後又多了層是否也是幅自畫像的耐人尋味。

影像時空內的時間感

從影像內提煉出的時空狀態,在《Saudades Eternas》(2026)與《The Illusion of a Quiet Night》(2026)這兩部紀錄片各以不同尺度呈現。在前者中,導演 Emma Boccanfuso 以攝影機靜態而綿密地拍攝 Chapéu Mangueira 這個位於里約熱內盧郊區、當地人稱作棚屋區(favela)的貧民窟,以開設雜貨店的主人翁 Sueli 一家的生活為核心。Sueli 本人性格鮮明、時常大呼小叫的粗魯中帶有草根活力,而透過她生活的視角延伸出去,我們會看見這個地方的狹隘環境,與半是被迫、半是依存的人際緊密。出入頻繁遭遇的喧囂、居民得私自加蓋違建才能增加新空間,都顯示此地生活中,私人與公共領域沒有顯著分界;然而,這由擁擠、噪音、衝突、笑鬧、音樂構成的日常,在定鏡長時拍攝的攝影機鏡頭內,卻也隨時間有機遞嬗,底下潛流著人物深層的人生轉折。

Sueli 這位女性家長在片中跟家人的互動,同時展現嚴苛與溫柔的複雜性,她保護著家中成員免於被外界風波危及,也毫不留情地抱怨、數落、斥罵他們,一如貧民窟中紊雜而劇烈波動的氛圍,情緒的轉變往往也是突如其來、無從預料;但是她的喜怒無常,除了是環境下的產物,也讓人感受到為了生存所湧生的內在火焰。這股在片中瀰漫的、野蠻生長的動力,構成本片最令人深刻的印象,也是這樣的動力,推動著居民在極端困乏的條件中,仍然往他們現實裡的小小想望緩緩推進;不知不覺間,總被數落的兒子終於建好自己的家搬出去,Sueli 也移居到另一個她覺得更合適的居所,原來好像看來始終受困的每個人,其實都在慢慢摸索踏上不同的軌跡。


(圖/《Saudades Eternas》電影劇照;2026 Visions du Réel 瑞士真實影展提供)

至於 Ilyuzia Tykhoi Nochi 與 Olga Chernykh 合作完成的《The Illusion of a Quiet Night》(2026)呈現的時空尺度,則是戰爭中的共時性。本片的素材,由身處烏克蘭境內各地的 40 位電影工作者及數百位民眾,同於 2025 年 7 月的某一夜拍攝。相較戰事當下的即時張力,影片更意在探索這場已持續三年的戰爭,如何在眾人生活中化作日常現實的成分,以及相應而生的心理狀態。

透過片中的眾生相,最先顯現的,是他們各自與戰爭的心理距離,這牽涉到空間(是否在作戰前線或易受攻擊的地區),也牽涉時間(夜裡是俄國無人機最常攻擊的時機)。此外,所謂「戰爭下的狀態」實際上也不是均質的,除了因空襲躲避外,當事人仍有各自進行的工作或要事,例如為了賺錢在開 Uber、施作工程、進行天文觀測、開刀,甚至剛好要生產;但不論身處何地、什麼身分,對戰事可能瞬間降臨的隱憂,都滲進了生活的節奏,成為夜裡偶然驚醒,或是對爆炸聲突然警戒的反應。

影片的另外某些段落,則突顯戰爭曠日廢時在情緒上的耗損,如在殘破老家看見家人相片而潸然落淚、安撫完孩子後怔怔地望著窗外發呆、對著鏡頭自述起人生的感觸。這些安靜、宣洩的片刻,成為他們平日隱忍精神傷害外的庇護,也讓濃縮當夜各處情境的本片,由這些縫隙散發濃厚的疲憊,加深了此夜如此漫長的體感,直到片末戰鬥機上的破曉晨曦,才得以如釋重負,眾人又過了被不安咬嚙的一夜。

游移記錄、書寫、虛構的界線之間挖掘真實性、攝影機介入現實時產生的無從預期與創造、以及藉由影像來探索觸覺及體感,前述作品展現這些不同策略探究紀錄片的形態之際,也在追問何謂「記錄」的意義,以及這個意義所面向的對象。作為紀錄片工作者,是在傳遞真實?對觀眾說故事?還是進行自我的反思梳理?這些定位的差異、重疊,造就每次實踐中相異的成果,也為紀錄片處理的主題、角度、表現方式,提供源源不絕的養分。
 
.封面照片:《Alea Jacarandas》電影劇照;2026 Visions du Réel 瑞士真實影展提供

林忠模

文字雜工一枚。曾任職 NGO 組織、研究助理、影音平台編輯,並與富邦文教基金會「全國高中職巡迴電影學校」計畫合作撰寫電影教材。文章曾刊於《放映週報》、《紀工報》、《臺灣數位藝術網digiarts》、《藝術家》、《數位荒原》等刊物。近期關注興趣為東歐與拉美地區的紀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