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北影】未竟的電影革命:伊朗新浪潮與自由電影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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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1
  • 趙正媛

編按:2026 台北電影節,選映以伊朗德黑蘭做為「焦點城市」單元主題,選映 21 部相關電影,回顧「伊朗電影新浪潮」,亦延伸出《衰神幫幫忙》、《我把心賣給了魔鬼》等珍稀的「自由電影」運動作品。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趙正媛撰寫專文評論一篇,細書伊朗新浪潮與自由電影脈絡,梳理出主要選映作品的形式特徵與時代背景,也留下由當代回望的觀點與指認。請見本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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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能只靠模仿,來建立一個國家電影產業的基礎和準則。現在,我們需要的是能以自身力量立足的電影,一種獨立的電影。」(注1)從今日的角度來看,伊朗作家 Karim Emami 在 1962 年寫下的願景,某種程度上不曾真正實現。然而,他的文字道出在 1979 年伊斯蘭革命之前,一整個世代伊朗知識份子的共同心願。正是這樣的強烈意念,驅動了人稱伊朗新浪潮(Cinema-ye Mowj-e No),以及自由電影(Cinema-ye Azad)運動的誕生。

即使認知到「新浪潮」大多是概括性用詞,不意味著有組織的運作,也不一定具有共通風格或編導原則,但「伊朗新浪潮」或許是我目前碰到定義最為分歧的一個:有人說這是一場從未發生的運動,或強調法國新浪潮、歐洲藝術電影,對留學歐美的文化菁英,和伊朗青年學生的影響力(注2);也有人認為,這是受惠於巴勒維政權在 1960 年代的文化政策,而短暫浮現的電影時刻(filmmaking moment)(注3),或溯及二戰之後,作為伊朗現代文藝思潮的一環,以新的敘事、技術和表現手法,向主流電影發出挑戰;又或是蘊含反抗意志的異議電影(dissident cinema)(注4),響應左派對毀滅性的現代化工程,與無處不在的政治迫害的批判,接力引燃革命的火花。

事實上,上述每一種看法,都指出從戰後到革命之前,不同時間點來自體制內與外,共同形塑伊朗新浪潮的動力。再者,身處於相同的政治、社會及文化脈絡,稍後於 1969 年出現的自由電影運動,卻從不同的路徑突圍,也就是小規格、非專業,主張實驗精神的「業餘電影」。本文將梳理相關文獻,並結合對台北電影節「德黑蘭:影史回顧」作品的評析,勾勒出直接或間接影響電影的因素,如何反映此時期創作者,對於尚未實現的「伊朗電影」的想像與迫切渴望。


(圖/《令人討厭的郵差的一生》電影劇照;2026 台北電影節提供)

返回歷史的廢墟

故事從一名外交官之子說起:Farrokh Ghaffari 在 1940 年代的法國度過學生時代,活躍於歐洲電影文化場景(注5)。戰後,在法國電影資料館擔任 Henri Langlois 的助理時,啟發他在 1949 年回到伊朗,重現他在歐洲熱愛的一切,也就是建立一個保存電影檔案、文獻等重要文化記憶的資料館,並打造成珍視電影藝術的人的聚集地。許多新浪潮影人都曾提及,他們是透過「伊朗國家電影中心」(注6)的放映節目,第一次看到法國新浪潮、義大利新寫實或伯格曼的電影(注7)。對於伊朗知識份子而言,這些才是「真正的電影」,與屆時在伊朗迅速走紅的「filmfarsi」大相徑庭。

「filmfarsi」來自著名影評人 Amir Houshang Kavoosi 為批評當時盛行的商業電影,而在 1953 年創造的複合詞,字面意義分別是「電影」及「波斯語」,但兩字中間不具間隔,則意味著雙重否定:「既不是電影,也不是波斯文化」(注8)。這類電影以通俗劇為基礎,經常無視敘事的進行,插入歌舞表演和暴露女體的畫面,加上私人片場在缺乏基本技術的情況下,不計品質地競拍、複製當紅敘事,而受到嚴厲批評。不過,近年學者已從不同面向翻案,證實促成「filmfarsi」崛起的重要因素,除了電影製作的工業化與制度化,也是政府早期對電影產業的消極態度,和不透明的審查導出的結果(注9)

因此,當時有志於電影藝術的創作者,之所以站在「filmfarsi」的對立面,不全然是菁英與大眾對立的老生常談,也是出於對體制的不滿,尤其是新浪潮影人試圖找回「真實」的努力,往往受到審查人員的格外刁難,其中一例即是 Ghaffari 的首部長片《South of the City》(1958)。這部完全由私人出資,有意實踐「新寫實」風格,甚至是主流電影的異軌(détournement)的作品,原有可能會是第一部伊朗新浪潮電影,然而,經審查要求,刪除涉及城市貧窮、犯罪與私刑的場景之後,又因當局的質疑和民間幫派的壓力,從此消失在觀眾眼前(注10)

「我們身在何處?這裡是沙漠,還是淨土?未知的土地?這裡是東方,還是西方?這裡是哪裡?我們到底身在何處?」另一個甫從巴黎回到伊朗的知識份子,也開始以電影審視自身位置。Fereydoun Rahnema 在 1960 年的紀錄短片《Persepolis》,隨著垂直位移的鏡頭,掃過荒野、藍天,和古波斯帝國的遺跡,旁白提出一系列問題,探問當下的存在危機:1953 年發生美國中情局主導的政變(注11),伊朗人民主掌自身命運的希望再次落空,同時,統治階級以英美制度為尊的改革政策,與伊朗社會愈發疏離。因應這樣的情境,Rahnema 以抒情卻隱晦的旁白,結合傳統樂器和蒙太奇的動態,將人們失落的認同感,導向懷舊、民族主義色彩的歷史再現。同樣的方式不只發展成劇情長片《Siavash in Persepolis》(1965),也體現在他未來主導的製片業務上。

這裡帶出另一個關鍵機構:1966 年成立的伊朗國家電視台(National Iranian Radio and Television,以下簡稱 NIRT)。Ghaffari 和 Rahnema 先後進入 NIRT 擔任要職,前者作為副手,後者則是最重要的製作人,在身為自由派、王后派的總經理 Reza Ghotbi 支持下(注12) ,積極啟用年輕創作者製作節目。當中最具代表性的計畫「伊朗的土地」(Iran Zamin),邀請一群年輕創作者,如 Nasser Taghvai、Parviz Kimiavi、Bahman Farmanara、穆罕默德雷扎阿斯蘭尼(Mohammad Reza Aslani)等人,以伊朗各地文化和歷史遺跡為題,拍出一系列民族誌風格的詩意紀錄片。日後,這段合作關係也延續到 1969 年成立的 NIRT 附屬製片公司「Telfilm」,成為未來新浪潮影人的重要助力(注13)

正如學者 Hamid Naficy 所言,新浪潮影人雖多持反沙阿政權的立場,但他們很難完全脫離體制,反而一面運用當局資金與資源,一面透過電影「恩將仇報」(注14)。在這之中,易卜拉欣古列斯坦(Ebrahim Golestan)絕對是最極端的例子。出身設拉子的伊斯蘭法學家庭,他在德黑蘭攻讀法律學位時,短暫加入主張共產主義的伊朗人民黨。1947 年退黨後,卻到人民黨視為邪惡象徵的英伊石油公司就職,接著,親身經歷 1953 年政變的巨大衝擊,以及在《磚與鏡》(Brick and Mirror,1964)開拍前夕發生的 3 月 15 日起義(注15)(15 Khordad uprising)。他長期與石油公司合作,製作宣傳素材與紀錄短片,也藉此獲得拍片資源與設備,拍出備受讚譽的代表作,但許多無法諒解他的同儕,仍嘲諷地稱他為「石油古列斯坦」(Oil Golestan)。


(圖/《磚與鏡》電影劇照;2026 台北電影節提供)

可以確定的是,古列斯坦並未將目光從當下現實移開,而是以象徵性的敘事和場面調度,佈置出他所身處的時代。他也在多年後受訪表示,《磚與鏡》本質上就是當時伊朗的寓言──一個被腐敗的人與機構摧毀的國家(注16)。首先在開場段落,黑白對比的夜間影像,閃動霓虹燈配上通巴克鼓(tombak)的明快節奏,點亮現代城市生活景觀,接著,一名男子的計程車駛入喧囂大街。從擋風玻璃看出去的視野,我們聽見車上廣播一段預謀犯罪的對話,正當血流成河的描述,讓人想起某些黑色電影經典,下一刻伸手轉台的特寫,聲軌切換到古列斯坦的朗讀聲:「貓頭鷹眼中只有痛苦,恐懼是唯一的生命跡象……夜色徹底被黑暗吞噬,在夜裡,誰也無法分辨獵人與獵物。」這段文字有可能來自他在 50 年代發表的小說,電影此時就已揭示命題:無所不在的目光與惡意,和對此無法抑制的恐懼。不過,片中男子聽聞只是咒罵一句,就再次轉台,接著播放的卻是挪用波斯元素的外商香皂廣告。

從主流電影的腳本、隱晦的現代文學,到來自西方的商業廣告,三段聲音各自代表一種施加於民眾的力量,但只有棄嬰的哭聲響起,才能將無動於衷的男子從勞動的軌道上扯離,驅使他來到沉默包圍的邊緣之地,亦即古列斯坦認為真正代表此時伊朗的場景:連續三個定鏡,由近至遠、由上而下的視點變化,彷彿磚頭自動疊出令人心驚的高聳階梯,以及在階梯的盡頭,有著柯比意新建築外型的工地廢墟,象徵被人們遺忘的現代性承諾。一方面,這意味著男子因尋找棄嬰的母親,被賦予了時代見證者的角色,以至於一路上遇見的知識份子、執法人員和收容機構人員,都在他與嬰兒面前,暴露迷失、虛無甚或險惡的面貌,而這一切敵意與恐懼的起源,都指向高掛在孤兒院辦公室,面對福馬林浸泡的眾多死嬰,一幅年輕巴勒維國王及王后的肖像畫。古列斯坦亦安排了與之抗衡的象徵,也就是市場工坊場景中的何梅尼肖像(注17)。另一方面,階梯的場景也呼應片名援引的伊朗諺語:「年輕人在鏡子裡看見的,在老人眼中卻是裸磚」,意指一個人只有經歷過人生起伏,才能看清事物本來的面目。更精彩的是,後續透過男子和女友的漫長對話,關於棄嬰的去留、光與暗、已知與未知、發聲與沉默的辯證,再次翻轉了這句話的含義。無論是全景鏡頭下的空蕩街頭,還是在狹小的公寓裡,安東尼奧尼式的變換鏡位與平行剪接,表現男子時刻對他人目光的恐懼,而在自我檢視與窺視窗外之間往返的姿態,同時間,女子看著鏡中的自己,或垂眼思索自身的細微感受,向著自己,也向著任何可能感知其存在的生命,無畏展露她明亮的形象與話語。

不少論者都提到這個女性角色,和詩人芙茹弗法洛克扎德(Forough Farrokhzad)的相似性(注18),不過,與其從私人關係聯想,我認為更有意義的類比,應是法洛克扎德編導的紀錄片《房屋是黑的》(The House is Black,1963)中的兩種聲音。先是古列斯坦錄製的男聲旁白,去除個人色彩的評論與病理解說,配上影像展示醫護人員診療、照顧痲瘋病患的行動,或許是出於機構委製的必要性。但當中一個重複出現的鏡頭,視線穿透玻璃桌,仰視病患蜷曲的手指被厚重沙包壓平,和她揮之不去的不安神情,反覆介入、削弱男聲旁白的可信度。相較之下,法洛克扎德以第一人稱「我」改寫舊約典故,將生命比喻為在沙漠中尋求庇護的鳥兒,或無法被人禁錮的風,做著渴望遠遠飛離的夢,體現從病患的立場傾訴日復一日的身心痛苦。她的聲音提示了當時的公共論述,經常低估的私人性和主觀性情感,換句話說,內在意識的覺察,一如與之搭配的影像,貼近與世隔絕的人們的婚禮、化妝、哺乳和禮拜的細節,取代病症在人的外觀留下的痕跡,成為觸動同理的途徑。


(圖/《房屋是黑的》電影劇照;2026 台北電影節提供)

時代巨變的瞬間

無論是歸因於社會改革的餘波,還是新任首長突如其來的電影補助政策(注19),抑或早期知識份子在體制內投注的努力,總算收獲下一世代的巨大迴響,1969 年都標誌了「伊朗新浪潮」開始成形的重要時刻(注20)。達里希梅赫朱伊(Dariush Mehrjui)以具有真實感的農村陰暗面,融合蘇菲主義哲學的《The Cow》是此時代表作之一。這次影展選映他的另一部作品《令人討厭的郵差的一生》(The Postman,1971),則是以相對討喜的諧謔風格,演繹早在前作就埋下的政治批判。

具有象徵性的第一個鏡頭,在昏暗的黑影中,逐漸浮現主角塔吉正對鏡頭的輪廓,清晨的光線照亮鏡片後的空洞雙眼,無感於急促錘擊的桑圖爾(santur)琴音,即使進入敘事時間,他也只是抖動嘴唇,喃喃唸出一些數字計算,待鏡頭拉遠,才看見散落床榻的彩券紙,和他身邊沉睡的妻子。後見之明是,塔吉的生活本來就瀕臨崩潰,他因沉迷彩券積欠債務,又為躲避債主而耽誤郵差工作,面對村民和地主的欺壓,也只是發出乾癟的笑聲,以至於長期身心失衡下的陽痿,加上加速惡化的純素處方簽,都使他和妻子的關係降至冰點。電影的基本設定和 19 世紀德國劇作家 Georg Büchner 的原著《Woyzeck》大體上一致,但片頭關於曝光與顯影的隱喻,表明影像不只是讓問題變得可見,更是實際涉入人物走向崩潰的過程,同時,本片將原著的階級鬥爭和後工業革命背景,改編成伊朗語境時,不可避免將矛頭對準巴勒維王朝從 1920 年代開始,一直延續到 1960 年代的現代化工程。

一系列在起居室的特寫鏡頭,多張身穿卡扎爾王朝衣著的軍人、政治家並排合照,再隨地主姪子視線一轉,鏡頭停在拿破崙的肖像畫(注21),不是刻畫常見的行軍英姿或加冕稱帝,而是當他意識到大勢已去的沉重頹喪。這裡表面上是卡扎爾王朝的結束,與 1925 年巴勒維王朝成立的比喻,可是,若照片中也包含 1953 年政變的主角穆罕默德摩薩台(Mohammad Mosaddegh)的年輕身影(注22),此處對時任巴勒維國王不只奪權,還恐懼失去王權的諷刺之意便昭然若揭。同時間,地主解釋羊群染疫的前因後果,不僅提到以救世主之姿登場的獸醫,幾乎害死整批羊群,他也狡黠提醒,仍有幾隻「又肥又健康」的活了下來,點明始於 1963 年的「白色革命」(注23)政策,對農村的毀滅性影響,以及地主身為倖存舊勢力的共謀。之後,當地主在深夜窺看姪子與女伴裸身親熱,電影也暗示地主作為既得利益者,與主流電影觀眾,甚至是審查者的關聯,這也是為什麼姪子在誇談莊園改造計畫時,鏡頭轉向對準羊群背後的地主,放大他傻眼至極的表情,代替觀眾說出那句吐槽:「這傢伙要毀了我們。」

電影安排旅居歐美的工程師姪子,在伊斯蘭教徒為主要人口的伊朗,建設豬肉罐頭工廠的情節,可以看作是戲謔地響應,對當時知識份子具有深遠影響力的「西方中毒」(Gharbzadegi)(注24)論述。但是,電影在前段就已經指出,實際上負責給疫羊致命一擊,再剝皮、焚殺,或分肉給上流階層啃食的權力代理人,正是主角塔吉。

當地主舉辦的盛大晚宴,構圖上模仿波斯細密畫和群像照片,排列賓客雍容華貴的姿態,塔吉卻落在畫面邊緣,埋首於陰暗後場的備料與刷洗。直到在宴會尾聲,一個刻意諧擬《去年在馬倫巴》(Last Year at Marienbad,1961)的緩慢長鏡頭,穿過燈火熠熠的走廊,跨過賓客倦懶的靜止姿勢,或在舞池翩翩起舞的人群,一道朗誦情詩的男聲畫外音,引領我們到深處房間,裡頭卻是姪子牽著塔吉妻子的手在示愛,不免坐實一個刻薄的結論:無論在哪個時代,得以佔據畫面中心,留下影像紀錄的時代象徵,終究只是巧言令色的權力展演。就在姪子拿掉她頭上象徵傳統的頭巾,倒在床上親熱時,身後窗台的黑暗裡,卻浮現塔吉依然空洞的面容。光與暗、高與低的情緒張力,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鏡頭也總是略帶惡意,正面拍攝他的臉部特寫,逼視每一個悲慘時刻,從自我模糊到歇斯底里,就連實在太遲的抵抗也宣告失敗。最終,塔吉的妻子成為實質意義上的代罪羔羊,時間依舊無情地進入下一個時代。

即便拍片依然阻礙重重,但 1970 年代之後,確實出現了一絲轉機。其一即是「兒童與青年才智發展中心」(簡稱 Kanoon)(注25),作為在文化藝術部(Ministry of Culture and Art)和 NIRT 兩大官方機構之外,最重要的專業電影製作、發行與放映系統。Kanoon 一開始是由自由派、王后派的圖書館學者 Lili Amir-Arjomand 在 1964 年成立的出版單位,到了 1969 年冬天,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受邀在中心內成立電影製作部門,邀請影人製作給兒童與青少年觀眾,或以未成年人為主題的電影,在全國各地分館放映。換句話說,即使題材、預算和放映管道存在一定限制,但創作者得以不考慮商業運作,並免去審查刁難的情況下拍片,在當時相當罕見(注26)。於是,表面上面向兒童的電影計畫,更多時候變成年輕影人磨練技術,專注在個人生命經驗,和對社會文化的思考,進而摸索出自身風格的創作基地。如這次影展選映阿巴斯的早期短片,和焦點影人巴赫拉姆貝扎伊(Bahram Beyzaie)的兩部短片,以及阿米爾納德瑞(Amir Naderi)的《換我吹了沒?》(Harmonica,1973)、《等等》(Waiting,1974),均可見影人對不同階層和族群文化的觀察,或評論政治與社會的隱喻,皆融入影像呈現尚未定形、曖昧多義的兒童世界觀。


(圖/《等等》電影劇照;2026 台北電影節提供)

另外一個 1970 年代的關鍵因素,即是新浪潮影人及重要協力者,各自代表不同單位組成的聯合製片模式,由帕爾維茲薩亞德(Parviz Sayyad)作為代表,1973 年成立的「先鋒電影人合作社」(The Progressive Filmmakers’ Cooperative)(注27),以及在伊朗電影產業發展公司(the Film Industry Development Corporation of Iran)擔任製片主管的 Bahman Farmanara,和前段提到 NIRT 的附屬公司 TelFilm,兩兩合作或三方共同推出,這個時期在美學、主題或政治批評上,最為激進的新浪潮電影,如梅赫朱伊的《The Cycle》(1974)、穆罕默德雷扎阿斯蘭尼(Mohammad Reza Aslani)的《風之棋局》(Chess of the Wind,1976),和本次影展選映的索赫拉布沙希德薩雷斯(Sohrab Shahid Saless)的《鐵道盡頭》(Still Life,1974)與薩亞德的《這不只是個愛情故事》(Dead End,1977)。

《鐵道盡頭》原片名以「靜物畫」命名,卻是伊朗新浪潮中少見不用象徵編碼的電影,而是將美術、分鏡和敘事情節,一切都收斂到只剩基本元素,又不致於太過概念化而脫離現實情境。例如,全景鏡頭為主,工整的對稱或三分法構圖,框取在裏海沿岸的托爾卡曼港的風景,一位年老的鐵路工人,和他在家編織地毯、從事家務的妻子,以準時、規律且重複循環的時間秩序,在平交道與宿舍之間勞動往返的生活起居。乍看給人「緩慢電影」的印象,但以今日的標準來看,鏡頭其實不曾長到令人不耐,只是,從低至對齊視線的鏡位,盡可能毫無省略地呈現每一個不起眼的動作,傳達老夫婦無比衰老,卻始終堅持體面的體感。像是為從軍的兒子縫鈕扣,顫抖的手無數次試著穿針引線,或是吃力走向火爐,倒茶與添加熱水的動作,再以同樣費力的步伐,走向反方向的床板,與此同時,茶杯與茶碗的觸動,偶發的咳嗽,或發條鬧鐘的指針,則是寥寥可數的聲音參照。就連宣告時間開始前進,時代迎來轉變的信號,與隨之而來的情感衝擊,都是如此具體而微,先是一句失去耐心的質疑,一封署名日期 1960 年 5 月 2 日的信(注28),再到重複詢問兩次的疑惑,以及新員工破壞秩序的狼吞虎嚥。最後在搬離宿舍前,老先生彷彿多年來第一次看向鏡中遲暮的面容,為其生命體現的舊時代畫上句點,此處鏡子的意象與時間意義的連結,也將會在沙希德薩雷斯離開伊朗、流亡德國之後的作品中持續出現。

相較之下,薩亞德的《這不只是個愛情故事》(Dead End,1977)減少象徵的使用,目的卻是將一直以來潛伏於伊朗電影的謎底,毫無保留地掀開:總是立於背景,默然盯著人物行動,就算與人視線交接,也毫不動搖、不加遮掩的神秘旁觀者。即使像《令人討厭的郵差的一生》直接讓他們參與在故事裡,但其身份從來不需揭露,光是現身就足以牽動敏感神經。這種充滿控制、規訓意味的目光,被時人稱為「薩瓦克式觀看」(Savaki looks)(注29),也就是國家安全與情報機構(SAVAK)無所不在的監視。但在抵達這個結論之前,電影先以正反打的視線往來,極盡放大契訶夫原著〈From the Diary of a Young Girl〉中基於少女情愫的「誤解」,讓主角綿延不絕的心內音,不斷與她的母親、閨蜜灌輸「被男人所愛即是幸福」的觀念產生共鳴。其中令人發笑的一幕,心急的主角走入咖啡店,店內音樂卻是交響樂版的「Let it Be」,隔壁桌的學生也正熱切朗讀情詩,彷彿環繞著她的世界都在鼓舞誤解的發生,或著說,流行文化使人卸下戒心,讓她一時忘記時刻身在「死巷」的現實,以及她們總在封閉的房間,透過窗簾一絲縫隙,毫無道理地推敲戀愛線索的方式,某種程度上與 SAVAK 羅織罪名的手段如出一徹。不出觀眾所料,《這不只是個愛情故事》馬上受到永久禁映,薩亞德在革命前夕,直面政權發出的挑戰,再次以失敗告終。

綜觀來看,封閉的空間佈局、令人窒息的人際網絡,使人受制於對外來者的恐懼,以及不可挽回的命定悲劇,幾乎可以看作伊朗新浪潮的主旋律。然而,同一時期,在電影產業之外崛起的新生代創作者,顯然不打算承繼這種的鬱暗調性。


(圖/《這不只是個愛情故事》電影劇照;2026 台北電影節提供)

J for…

不知來歷的青年,跨越碎裂一地的鋼筋水泥,在前衛噪音的陪襯下隆重登場,毫不在意注視他的拾荒老人,逕自走向廢棄大樓的屋頂,用他的小喇叭吹響明亮的樂曲。每天,同一個仰望天際的角度,同一首重複的歌,從讓人想在耳朵塞棉花的不耐,到一旦缺席,反而讓人不安的存在感,直到同樣來自地上的視線,標準的「薩瓦克式觀看」預告了青年的絕望。就在老人接收青年遺留的小喇叭,爬上屋頂,站在同樣的位置時,聲軌第一次傳來遠處城市的車聲喧囂,我才意識到觀眾接收到的聲音,一直都來自老人的主觀觀點。接著,像是要對抗這股喧囂一般,老人模仿青年吹響喇叭,但只發出斷續不成調的聲音。接著,他也察覺到地上的目光,依然再次開始吹奏,這個時候,鏡頭移向塵埃籠罩的城市,耳邊響起的不再是氣若游絲的聲音,卻是青年反覆吹奏的那首歌。這是當時年僅 20 歲的貝赫南賈法里(Behnam Jafari)抱持一個鏡頭都不能重拍的決心,在罪犯、反叛者與體制邊緣人的聚集地,透過《屋頂上的喇叭手》(Abandoned Heights,1971),試圖傳達給觀眾的自由的意念。

「自由電影」運動的發跡過程,也是透過口耳相傳開始的:1969 年在德黑蘭戲劇藝術大學,一位名為 Basir Nasibi 的學生,與另外四個同學 Zhila Mehrjui(注30)、Ebrahim Vahidzadeh、Ebrahim Foruzesh 和後來加入的 Saeed Mohammadi 一起成立了電影俱樂部。初次活動是在一間幼兒園,為 30 位觀眾放映 16mm 拍攝的學生電影。他們透過放映會認識更多有在創作的學生,其中就包含年輕的賈法里。當時,對於沒錢也沒資源的學生來說,用簡易的 16mm 攝影機創作都只是奢望,於是,他們轉從柯達公司 1965 年推出的 Super 8 電影底片格式,找出扭轉局面的契機,以有限的資源,盡力協助彼此實現個人的創意與願景,不管拍出來的是「胡鬧」還是「傑作」。一年之後,他們租下一間戲院放映他們創作的電影,吸引上千名學生參與。接著,透過 Basir Nasibi 的兄弟納希布納希比(Nasib Nasibi)引介他在 NIRT 的主管 Fereydoun Rahnema,他在出席放映會之後,提議了「自由電影」(Cinema-ye Azad)的名稱(注31),並全力支持他們提交給 NIRT 的提案,在每週半小時的電視節目上,播放成員製作的 Super 8 電影,加速擴大自由電影在全國各地的影響力(注32)。此後,「自由電影」不僅打開一個不具經驗與能力的人,也能著手學習、實驗影像表達的空間,這股力量在短短幾年之間,更迅速發展成在產業之外,自德黑蘭串連伊朗各大城市(注33),並連結世界各國「業餘電影」的展映網絡(注34)

不過,一個直觀的疑問是,獲得前輩影人和業界高層支持的「自由電影」,規模擴張到難以想像的程度時,如何繼續維持其「獨立」的特性?最尖銳的反思也來自組織內部,攝影師 Dariush Ayari 曾發表文章,指出自由電影發展到後期,事實上也成為一種「體制」,遠離了最初充滿意外、不確定性的實驗精神,從原本主張「業餘電影」身份,抵制專業電影的反文化運動,變成渴望名聲、有意進入影視產業的人可利用的機會(注35)。Basir Nasibi 在多年後也親口證實當時的問題,然而,沒人料想得到,1978 年引爆的伊斯蘭革命抗爭,會讓所有計畫翻盤,革命結束後,新的統治階層的介入,更導致自由電影運動的全面終止(注36),以及賈法里在同年遭遇的車禍致死意外,讓我們再也無從驗證問題的答案,也沒有機會得知,當他們進入專業電影的領域之後,又會如何應對體制施加給「異議電影」的桎梏。


(圖/《我把心賣給了魔鬼》電影劇照;2026 台北電影節提供)

從現存作品來看,很早就在 NIRT 就職的納希布納希比的做法,或許是值得參考的線索。一方面,即便他擁有完整的創作自由,他也會要求把自己的名字,從機構委製的紀錄片中刪除。另一方面,他會主動和主管談條件,比如說用八部機構紀錄片,換取一部他真心想拍的電影許可,還有拍攝所需的所有器材(注37)。本次選映的《我把心賣給了魔鬼》(How Frightening Is the Darkness of the Soul!,1971)就是他透過這種協商方式,才爭取到的創作機會。最終結果也是不虛此行,他與前衛劇場及詩歌表演者的合作,拍出在伊朗新浪潮或現存自由電影之中,都前所未見的「電影—詩」(film-poetry)(注38)形式。電影從黑暗中亮起聚光燈,呈現一名在現代性的生存競爭中泅泳的女性,也是一位將她冷卻的心臟交給梅菲斯特的詩人,跟隨魔鬼的指示,轉身潛入胸口的空洞,前往「一個屬於被解放者,而非被遺棄者的世界」(注39)。場面調度貼合肢體呈現的輪廓與空間感,在文明的廢墟與自然的交界處,我們將看見人從「真理」中解放出來,轉變為儀式性的、狂歡的身體展演。

另一個實例,即是賈法里的《衰神幫幫忙》(MirNasir and the Ill-Fated Genie,1974),這部自由電影社和 NIRT 共同製作的首部長片。前半段在視覺上極盡用心,柔焦近距離特寫的動態連接,呈現店主靈活操作精緻的實驗器皿,另外,店主愈是慎重地為地下室上鎖,將主角從神秘交易中調離,愈是拉高主角的好奇心,以及觀眾對於「神燈精靈」傳說的期待。我想像只看前半的人,可能會以為賈法里失去初心,才會選擇如此主流的題材,至於誤解何時解除,決定權也在看電影的人身上。作為一個特別固執的觀眾,即使來到荒謬劇場式的沙漠,出現更多遠景長鏡頭拖沓節奏,又或體衰氣虛的精靈苦苦懇求,我也始終抱持懷疑,期盼陰謀暴露的一刻。沒想到,直到最後,我才開始接受這是魔法不存在的時代,泉水早已乾涸,飛機引擎也取代雷電,而主角唯一的選擇,卻是首尾呼應的白色監獄建築。可以說雖然和新浪潮電影,有著相同的封閉、禁錮意象,但《衰神幫幫忙》不強調敘事架構的完整度,轉從觀眾的預期心理下手,讓前後段情節、影像品質與風格的落差本身,都變成反高潮機關的一部分。相似地,影展選映的納瑟古拉姆雷扎伊(Naser Gholamrezai)的《獨自抓青蛙的日子》(DokhtarBass Didn't Want to Be Alone,1974)和基亞努許阿亞里(Kianoush Ayari)的《毒河》(Poison River,1975),也傾向在危機時刻,保留更多曖昧空間與開放性。

所以,不自由時代的「自由電影」到底意味著什麼?或許,賈法里在下一部短片給出他的答案。《樓梯間的臭箱子》(The Day that Mr. J Appeared,1975)從一個現代城市的早晨開始,一隻維爾托夫的電影眼(Kino-eye),以靈活的變焦縮放運動,穿透隔絕隱私的公寓外牆,深入一間間住戶的家裡,展現他們只有一牆之隔,卻相差甚鉅的日常生活。然後,當他們紛紛踏出家門,轉身進入車流、櫥窗與商品琳瑯的大街,多線平行剪接的效果,充滿向「城市交響曲」致敬的意味。唯一的問題是,自從那個妨礙出入的大箱子出現在樓梯間,人們回到公寓時,總會聞到一股令人在意的臭味。於是,住戶聚集起來,將箱子打開,卻發現裡頭坐著一名年輕男子,身邊還放著一把小喇叭,突然出現又自動離開,但事件並未就此結束。從此以後,這股臭味永遠揮之不去,如同無孔不入的電影眼,穿透現代社會劃出的界限,影響著每一個人。這股臭味到底是什麼?原片名的「Mr. J」又是誰?其實,片中翻到 1973 年 1 月的日曆(注40),加上《屋頂上的喇叭手》的自我指涉,一再暗示了解謎的方向:「J」是投映真實的「Jabeh」(箱子),也是藏身其中的「Javanan」(青年),再來就是,從過去到現在,伊朗社會不曾斷絕的「Jihad」(抵抗)。


(圖/《屋頂上的喇叭手》電影劇照;2026 台北電影節提供)

一個拒絕的手勢

時間來到革命前夕,她的鏡頭拉開一段距離,在室內與室外、牆身與地面幾無差異的灰白,綿延一體的泥磚屋如同堡壘,拍下她側身蹲坐的身影,像是一抹總是貼著一堵牆,但在拂曉時分格外亮眼的紅色。

當我試著從巴勒維政權和伊瑪目教士之間,因婦女權利問題而起的衝突,來理解馬爾法納比利(Marva Nabili)的《囚土》(The Sealed Soil,1977)時,我發覺自己繞進一個沒必要的彎路,現實可能就是比想像更單純。納比利來到她姊姊居住的地區,發現一個沙漠地帶的傳統村莊,在這裡,現代化巨浪遲了許久才來,人們才開始討論是否搬進政府新蓋的水泥公寓,一切都還有遲疑的空間。可是,一個 15 歲的女孩拒絕被父母安排出嫁,依然是引發眾人議論的重大事件(注41),就像何梅尼從 1960 年代開始,到革命結束之後,始終非常在意女性的問題,特別是城市地區的女性陸續爭取到的權利,某些伊斯蘭男性與生俱來的東西,當然,還有一說再說的「頭巾」。

同樣地,納比利在出國之前,就想拍一部關於伊朗女性的電影,但在巴勒維政權的時代,不管題材如何,一個無名的女性創作者,在伊朗電影產業乃至其他公共領域,就是絲毫沒有機會,即便她曾在《Siavash in Persepolis》擔任主角,比同儕先一步踏入專業電影的世界。所幸,從出國留學到回國後在NIRT 就職的安排,Rahnema 一直是最支持她的前輩影人。之後,她用製作兒童電視節目獲得的酬勞,以及攝影師 Barbod Taheri 贈與她的 16mm 底片,在未獲同意的情況下,六天內偷偷拍完自己的電影。然而,作為史上第二位執導長片的伊朗女性,反抗父權制封鎖的表態,來不及在伊朗掀起討論,革命的聲浪已經從城市抵達農村。接著,納比利將底片和粗剪藏在行李箱偷運出境,到了美國才完成配音與最終剪輯。

如果拒絕婚配的態度,意味著抗拒整個社會在女性有意識之前,早已為其規劃好密不透風的象徵系統,可以說《囚土》以讓人分辨不出身份的全景鏡頭,和參考波斯細密畫的平面式構圖,為這個偏鄉村莊裡,手上總有做不完的瑣事的無數匿名女性,留下大片尚未定義的空白。這並非像《鐵道盡頭》凸顯時間節奏的變化,因為時間只有在主角跨出城門後才會出現,一個平交道隔開的女性初等教育,還有在嶄新公路上呼嘯而去的汽車。納比利曾提到布萊希特與布列松的啟發,前者的疏離效果,事先取消情感投射的干擾,後者孤立動作的省略式剪輯,則是保留無意指的表述空間,讓我們在看見她的表情之前,先察覺令她發出拒絕信號的環境,以及她不得不逃離家園,沿著公路向外走的原因。除了尋找得以喘息、放空和懸而未決的時間與空間,觀眾也會記得,不需要任何配樂的陪襯,雨水打落草木池塘,落在敞開的髮膚上的細密觸動,就是她理解活著的意義。相反地,過於耀眼的粉紅連身裙,被指定好的時程、發言與表態,還有驅除邪靈的儀式,將舊衣丟入火爐的象徵意義,則是向她步步進逼的扼殺與定型。

從一個拒絕的手勢,示意她們未竟的革命,我猜想這也是《囚土》從當代情境來看,仍然不覺過時的原因。電影為女性開拓一片不由他人定義的空白,提醒著觀眾,這始終是不該習慣,也不該另造托辭,關於形塑女性身份的不同力量,以及尚未實現的自由的經典故事。
 
.封面照片:《囚土》電影劇照;2026 台北電影節提供

趙正媛

鑽研紀錄片、實驗電影與電影理論。近期影評見於「放映週報」,不定時更新筆記於 Letterboxd (@nageeni)。[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