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至瘋魔,日常的爆破:記 2026 Le FIFA 國際藝術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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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9
  • 林忠模

位於加拿大蒙特婁,專注規劃放映藝術相關主題影片的「Le FIFA國際藝術電影節」(Le Festival International du Film sur l'Art, Le FIFA,英文為International Festival of Films on Art),今年 3 月 12 日至 22 日期間迎來第 44 屆,總計放映 52 國的 178 部影片(41 部世界首映、93 部有女性參與執導)。在四大競賽(分為國際競賽及國內競賽的長片、短片類)選進的作品之外,Le FIFA 的非競賽單元亦展現多樣的策展想法,像是行之有年的「Carte Blanche」(全權委託),向來跟不同藝術領域機構合作,請其策劃獨特方向的小單元,如今年便有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策展人 Valentine Umansky 的「Concrete Affection」,活用收藏家 Emile Stipp 捐贈館藏的非洲錄像藝術;索菲亞王后國家藝術中心博物館(Museo Reina Sofía)電影及新媒體部門總監 Chema González 引介該館委製,以影像重思經典畫作《格爾尼卡》的《Frente a Guernica》(2023,Yervant Gianikian 與 Angela Ricci Lucchi 執導);新加坡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Singapore)策展人蘇莉玲(Pauline Soh)的「More-Than-Human Worlds」,呈現東南亞當代藝術家或影人的創作;以及放映西班牙文化組織 La Caixa 旗下影音平台 CaixaForum+ 出品的紀錄片《Omega Wants to Dance》(2024,Ramon Tort 執導)

有鑑於今年來自西班牙的作品相當出色,影展也策劃「Spain in the Spotlight」焦點企劃,內容統整不同單元內的西班牙影片、相關活動,及邀來交流的影人、藝術機構人員,主題橫跨建築、舞蹈、音樂、表演、視覺藝術,呈現西班牙文化與電影、藝術史複合之下展現的多元性。影展同時跟外部單位合作,構思名為「Nuit du Court」(短片之夜)及「Nuit de la Danse」(舞蹈之夜)的兩場特別放映,並邀請蒙特婁在地的視覺藝術策展人 Eunice Bélidor 規劃「Avant-garde」單元,呈現融合不同藝術學門的實驗性作品。另外,側重聚集不同領域業者交流的「FIFA Connexions」,在數日之中,以圓桌會議、研討會、提案、專業會面等形式,對藝術影片(如委製創作或紀錄片)的產製、發行、融資、流通進行探討,同時論及傳統藝術機構(如博物館)轉型為影片放映場所的思考,以及關於殖民掠奪文物的返還這個敏感主題。

名為導演的騙子?

電影導演是大夢想家,還是滿嘴謊言畫大餅的騙子?由 Avril Tembouret 與 Vladimir Rodionov 合導的《L’Œuvre invisible》(Unseen Pictures,2025),探索 Alexandre Trannoy 這位法國影壇中謎樣的人物。他與不少知名影人如 Jean Rochefort、Anouk Aimée 都合作過,卻從未有一部完整作品問世。奇怪的是,和他接觸過的人多半都承認他的才氣,與頗富魅力、能說服人參與的言談;然而,後續不是拍攝計畫中途夭折,就是他出了變故而人間蒸發。可是,他又每每能找到下個為他口中計畫買單的投資者。

影片嘗試以訪談及各種線索拼湊主人翁的完整面貌,梳理之中卻愈加感到撲朔迷離。比起他充滿修飾話術的職涯,使人感受更深的,反而是他性格裡各種衝突的夾雜。身為創作者想成就的,往往被潛意識裡的不滿意給破壞殆盡。作品只要浮現雛形,彷彿就因不再是理想中的完美而得拋棄。經年累月虎頭蛇尾,Alexandre Trannoy 的人生因此載浮載沉,失意的他漸漸退縮進幻想世界,混淆了對想像與現實的認知。


(圖/《L’Œuvre invisible》電影劇照;2026 Le FIFA 國際藝術電影節提供)

作夢的人與瘋子往往只在一線間。本片主人翁離奇的人生悲劇,當然有他個人的因素,但同時,這也反映創作者共通的、展現自我的熱情與害怕批評的敏感並存的一面,以及創作本身,在萌發的靈感與打理現實的能力(如工作紀律)間協調的兩難。從想像落實到媒材賦形,作品的誕生,有賴激情的驅動跟過程中面臨現實的取捨應變,作者與其作品有近乎親子般的情感連結,卻又必須(忍心)在完成後適度保持分離。於是,影片著墨最深、關於 Alexandre Trannoy 始終無法完成作品的謎團,正涉及「做為電影作者」本身,將自我認同與工作/創作成果緊密依附在一起的本質,及由此而生的焦慮恐懼。

「收藏」的美感練習

Cyril Brody 的紀錄片《Les Cahiers Adjani》(The Adjani Notebooks,2025),則是非常少見在探討「收藏」這一行為的本質。導演從自身對法國影星伊莎貝艾珍妮(Isabelle Adjani)相關報章圖像的蒐集出發,檢視這迷戀背後的成因,同時發現,其實家族成員各有不同的喜好收藏。習於蒐羅累積特定物件,究竟出於什麼心理?這些物件在過程中又與收集者形成怎樣的關係?透過本片一路挖掘,既呈現人對於物纖細的戀慕,也對於物如何安定、強化個人自我,進而衍生出美感偏好的養成,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觀察。

有趣的是,收藏一開始的動機(如形象的投射或補償、出自趣味的自得其樂),多半和創造沒有直接關連,卻是在途中不經意開出個人創意的花朵。收藏逐漸成形的樣貌,間接反映收集者自身感受性的表現傾向,回頭滋養、確認自我的存在;來回往復的收藏,讓他從單純的接收,逐漸滋養出自身偏好的意識。像是片中導演跟從事藝術收藏的一對夫婦見面,丈夫在對話裡提及 collectionism 和 collector 的區別(前者只在乎數量的增加,後者則會在收藏所構成的意義、品質、範圍上精煉化),便敏銳點出只憑情感衝動蒐集,跟有意識地反思收藏之於自我價值、做為自我風格延伸的分野。但這進一步的美感精緻化,若非有日積月累收藏持續地與物接觸,只怕也沒有肇生的契機。

由於片中有這些從不同角度對「收藏」進行的外延觀察,因此本片除了導演私人的自我剖析外,也引發我們想像每個人都是生活美學家的可能。從這層面來看,個人憑藉偏好對收藏進行組織,都可視為在從事某種類似編輯或策展(而觀眾便是他自己)的美感練習。《Les Cahiers Adjani》以微觀而敏銳、具洞察力的目光,驅動觀眾反身地思考「收藏」這一看似日常的行為,實與我們的情感/美感需求息息相關。

一門舞種的重生

每一門新誕生而活下來的藝術形式,都歷經許多懷疑、淬鍊後才得被世間承認。Loïc Phil 與 Marianne Getti 合導的《Rebonds》(2025)便記錄了發跡法國的「電舞」(electro dance,早期稱為 Tecktonik)暴起暴落爾後重生的故事。這個結合電子浩室(electro house)音樂、強調手臂動作的舞蹈,最早在郊區青少年群體內興起,起先於 21 世紀最初 10 年間快速蔚為風潮,隨後被認為是缺乏深度、不入流的譁眾取寵而迅速沒落;然而,喜愛其肢體舞動的人並不放棄,在黯淡歲月中摸索、更新其舞蹈語彙,一棒接一棒,最後不僅凝聚住群體,也帶來電舞的再次復興。

但在這傳奇般的故事下,除了當事人對電舞的熱愛,更仔細描繪一門新舞種在掙扎求生中,如何奮力清晰化本身面貌,以在舞蹈領域跟主流目光下確立起自己獨特的身分。近似嘻哈擺脫粗俗認知、邁向帶有抵抗性質的次文化,進而被主流承認是「文化」的一份子,最初只聯繫郊區青少年表現欲的電舞,同樣在被承認的過程中,經歷對抗、內省、深化,並吸納其他舞蹈的特點優化它作為藝術的豐富性,從原先略顯單調的手臂動作,逐漸發展為能呈現力道、精細度、變奏,且連動全身的細膩肢體。此外,電舞也借鑒街舞尬舞的型態,透過競賽刺激成員的創意和參與度,並有意識地成立工作坊,在社群裡交流傳承經驗。


(圖/《Rebonds》電影劇照;2026 Le FIFA 國際藝術電影節提供)

可以說,舞蹈與群體認同,以及群體內緊密支持的情誼,正是整部影片動人心折之處。我們看見電舞在沒落後,橫跨地域與時間微弱但綿密地延續,最終重生,是如何經由許多個體出於無私之舉澆灌才得以茁壯。它得以洗刷汙名再度復興,正是因個人、藝術、社群在此形成一體緊密的三個層次,充滿生氣地自我再造,才因此吸引了更多有興趣的人。

Chicano 在當代藝術的現身

藝術行為與特定群體渴望現身的關聯,同樣得見於 Travis Gutierrez Senger 的紀錄片《ASCO: Without Permission》(2025)。影片記錄 1970 年代在洛杉磯出現的藝術團體 ASCO(西班牙語中的「噁心」、「反感」之意),其創始成員 Harry Gamboa Jr.、Patssi Valdez、Willie Herrón III、Gronk(本名 Glugio Nicandro)四人,皆屬於「Chicano」(在美國出生的墨西哥裔)這一少數族群。當時還是青少年的他們,從越戰及東洛杉磯社區的變遷感到政府跟社會對 Chicano 族群的漠視,開始以街頭藝術做為發聲管道。

從成立之初,ASCO 就展現相當邊緣的性格,他們與白人主導的社會主流和當代藝術建制對抗,同時有別彼時的 Chicano 藝術多以民族主義色彩的壁畫呈現,ASCO 的創作則可見行為藝術的偶發色彩,及貧窮藝術回收挪用現成物卻創造不同意義脈絡的風格。以其「No Movie」系列來說,便是以設計或臨時安排情境的照片營造濃厚電影感,輔以說明且有海報本事,看似煞有其事實際上無此電影,然而在這所謂的「劇照」中,既吸納他們成長時耳濡目染的好萊塢電影美學,又翻轉 Chicano 的刻板形象或反映不同好萊塢的另類故事;而在藝術行動之外,ASCO 同時也製作如《Regeneración》這類倡導 Chicano 文化和政治態度的出版品。

從影片中我們可以察覺,媒體或影像製造「真實」的特性,在 ASCO 的創作思考裡佔有一席之地。他們將此與其在街頭的塗鴉、繪畫、快閃行動結合,成為藝術介入社會、策動反思的策略,抵抗 Chicano 在公共及媒體空間消音的劣勢;然而在創作的型態上,亦是文字、圖像、影像、表演、行為藝術無所不包,展現靈活、開放的游擊性格。身處邊緣不以限制為限制,而作為創意變通的來源,ASCO 不只後續吸引新成員的加入,也啟發之後更多 Chicano 背景藝術家的靈感。雖則創始成員因個人生活轉變逐漸分道揚鑣,但 ASCO 留下的影響力,遠遠超過他們最初的想像。

從藝術的創作或沉浸對個體心性的影響,到藝術面對社群、社會之間的互動,前述這些影片各自提供微觀或宏觀的切面。藝術缺乏實際用途,卻能形塑決定關鍵的認知與價值觀,引導個人、群體走上有時隱蔽幽微自足、有時奮起行動的迥異方向。唯有藝術如種子般驅動人們熱情地想像別樣面貌的可能並且前行,世界才有如此異樣繽紛的景觀,不致在單一價值的統治下日益枯竭。
 
.封面照片:《ASCO: Without Permission》電影劇照;2026 Le FIFA 國際藝術電影節提供

林忠模

文字雜工一枚。曾任職 NGO 組織、研究助理、影音平台編輯,並與富邦文教基金會「全國高中職巡迴電影學校」計畫合作撰寫電影教材。文章曾刊於《放映週報》、《紀工報》、《臺灣數位藝術網digiarts》、《藝術家》、《數位荒原》等刊物。近期關注興趣為東歐與拉美地區的紀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