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真實,抵抗不公不義、不人道──紀第 48 屆法國真實影展

在巴黎龐畢度藝術中心閉館整修之際,每年三月底的真實影展(Cinéma du Réel)第二次在法國巴黎拉丁區的四家電影院同步開幕。始終聚焦於視覺人類學與社會紀錄,這個 1978 年創立的電影節今年在資金緊縮、製作條件日趨艱難的時空背景下舉行。然而,正如集結了從柬埔寨到加拿大、從智利到韓國,世界各地、長短共 37 部影片的競賽單元所展現出的:當代紀錄電影似乎以更頑強的姿態突破限制,展現另闢蹊徑的生命力。從一開幕,阿根廷女導演露柯希亞馬泰(Lucrecia Martel)見證法庭上原住民抗爭的《我們的土地》(暫譯,Nuestra Tierra,2025)、「巴勒斯坦:抵抗的形式」的主題單元、巴勒斯坦裔藝術家兼電影人茱瑪納曼娜(Jumana Manna)回顧單元,或對焦環境抗爭歷史的「延續世界:生態女性主義鬥爭的紀錄橫渡」,乃至於最終的得獎片單,一再顯示「真實影展」在這個全球局勢緊繃的時間點上,政治聲明的氣息顯然是更為濃厚。
第一部紀錄片
開幕片,以劇情片確立其獨特南美女性電影語言的阿根廷導演馬泰,在眾人矚目的首部紀錄長片《我們的土地》中,講述 2009 年阿根廷原住民社區 Chuschagasta 的首領哈維爾喬科巴爾(Javier Chocobar)遭三名白人男子(一名地主礦商與兩名退休警察)武裝驅逐並殺害的事件,過程被攝影機記錄下來,卻直到 2018 年、近 10 年後才終於開庭。透過證人陳述、照片、犯罪影像片段、場景重演及法庭記錄,揭露原住民社群為爭取正義所進行的艱苦抗爭,更追問阿根廷的土地制度與原住民土地權利。以受害人發聲,直面建立在土地掠奪上的國家神話之際,這控訴殖民暴力、追索土地正義的紀錄片揭開帷幕,為本屆影展政治與倫理並重的整體氛圍定下基調。
世界觀的切片
影展的競賽單元在形式與主題上兼具廣度與銳度,塞爾維亞導演比利亞納圖托羅夫(Biljana Tutorov)與彼得格洛馬日奇(Petar Glomazić)已在日舞影展斬獲大獎的《守住山嶺》(暫譯,To Hold a Mountain),以直接電影的方式聚焦於黑山高原的偏遠山地,一對牧羊人母女守護她們的家園,抵抗當地被北約徵用為軍事訓練場的威脅,同時重新揭開那些曾撕裂整個家族的歷史傷痕。伊朗女導演薩納茲索赫拉比的 (Sanaz Sohrabi)的《不完整的日曆》(暫譯,An Incomplete Calendar)是她以石油視覺文化為題的散文電影三部曲終章,以 1980 年委內瑞拉中央大學合唱團為慶祝 OPEC 石油組織成立 20 週年錄製的黑膠唱片為起點,述說一段被遺忘的歷史,一個以石油作為全球南方解放鬥爭政治槓桿、而非新自由主義工具的年代。影片以郵票、信件、雜誌、影像檔案等豐富的拼貼形式,呈現中東石油主權爭奪史,在當前美伊衝突的背景下更是寓意十足,並最終獲得首部長片和 GNCR 青年評審獎。此外,以「幽靈誌」(hauntologies)式的紀錄片見長的埃及藝術家組合馬赫迪阿布巴哈特(Mahdy Abo Bahat)和阿卜杜津埃爾丁(Abdo Zin Eldin)帶來的長片《母牛的抱怨》(暫譯,The Cow’s Complaint)在開羅跟隨雕塑家 Ali Al Gazzar,節奏極為緩慢冥想,伴隨《古蘭經》廣播的誦讀聲,合成音效的介入也令人分神。以政治、靈性與物質元素的交纏令人著迷,從無線電波到聖歌,從注視鏡頭的牛到隱約可感的無形存在,召喚被遺忘的時空和精彩的感官體驗。最終獲得首部長片和 GNCR 青年評審獎的特別提及,這兩部中東背景、藝術家影片風格的長片顯然在得獎名單上同進退。

榮獲短片大獎的則是泰國導演圖拉波普桑加羅恩(Tulapop Saenjaroen)的《地方奇觀》(暫譯,Local Sensations),以建築師 Chatri Prakitnonthakan 的論文《如何設計一座不會成為聖地的現代紀念碑》為出發點,自由而遊戲性地解構「紀念性」與「在地性」的關係。 讓那些戒律由無形的合唱聲部背誦,語調認真仿佛影片本身反而對這篇現代主義文本展開了一種膜拜,在空間與聲音中成功找到一種新關係。同時,鏡頭也夢遊般在吹玻璃工坊、羅望子樹導覽等不相干場景之間漫遊。 這呼應韓國實驗影人金鎮洙(김진수,Justin Jinsoo Kim)在沿著河流、大海和山路的圖像中,尋找散落在韓國各地無頭佛像的旅程,《月亮落在聖殿上方》(And the Moon Sets Over the Temple That Was,2025)。記憶、神話以及動畫形式的探索,與技術考古的願望在這裡相互重疊。同是探索行程,威廉昆特羅(Guillermo Quintero)的《聖物》(暫譯,Relicto)追尋哥倫比亞 Tinigua 族「最後一名族人」Sixto Muñoz 的蹤跡。他在亞馬遜流域神秘失蹤,影片沿瓜亞韋羅河展開搜尋,透過周遭農民與居民的口述,拼湊出這位百歲老人的身影與整個族群被殖民抹除的歷史。一場尋人之旅卻在過程中挖掘出關於文化、殖民與逝去的深層真相。成為神話的老人直到最後 10 分鐘才現身,日常的姿態與前人口中的神話形象形成震撼對比。在人物志與亞馬遜地景之間游移,揭示新殖民主義的影片獲頒 Clarens 人文紀錄片獎。
而印度影人阿密特杜塔(Amit Dutta)則以《艾伯哈德從阿密特的視角》(暫譯,Eberhard as Seen by Amit),描繪瑞士民族誌學者艾伯哈德費舍爾(Eberhard Fischer)一生致力於記錄跨文化藝術實踐(非洲面具雕刻等)的生命軌跡,並以檔案影像與私人記憶交織,重返兩人之間長達數十年的創作友誼。同樣對焦文化交會處的《盲歌》(暫譯,Un Chant Aveugle)則摘下 Sacem 音樂獎與法語片獎,史特法諾卡納帕(Stefano Canapa)與娜塔夏穆斯雷拉(Natacha Muslera)聯合導演,記錄一個由視障與明眼成員共同組成的合唱團遠赴日本,追隨中世紀盲女行吟樂人「瞽女」(Goze)的足跡歌唱。旅途中,各自的路徑、聲音與時刻相互交疊,而我們觀者的眼睛也似乎漸漸適應黑暗。
移動風景中的政治學
本屆最高榮譽大獎由奧地利影人塞巴斯蒂安布拉默休貝爾(Sebastian Brameshuber)的《倫敦》(暫譯,London)奪得,鏡頭跟隨一位名為 Bobby 的年長男子在維也納與薩爾茨堡之間反覆往返,每次都有陌生乘客同行分擔油費,沿途展開從日常瑣碎到深度私密的對話,勾勒出一幅今日歐洲人的群像。這是他繼 2019 年《一座近山的移動》(Movements of a Nearby Mountain)之後,驚人地第二度捧起大獎。半紀錄半虛構的公路電影既展現世界現狀,同時揭示駕駛人的內心世界。車廂成為一個電影裝置,一套周詳的多機位拍攝系統,在正反鏡頭與路上風景之間交替,為大量以半即興方式與非職業演員發展出的長篇對話留足空間,平靜、若有所思的交流將現實推向一種不尋常的狀態。看似平淡的對話中,人物輪廓從模糊的陌生人漸漸清晰,成為我們在生命旅途中都可能遭遇的普通人。 在不流於沉溺或不切實際的前提下,動人的影片中依然保持了某種希望。

國際大獎由萊娜維梅特(Rhayne Vermette)的《無太陽下的新事》(Levers)獲得。這位近年加拿大獨立電影的重要創作者,作品以強烈的個人風格與形式實驗探索原民身份、記憶與土地等議題。16mm 影像視覺眩目如彗星撞擊,又如咒語般迷人,使我們完全臣服於詩意與感官流動。周滔的《大灣區之肋》(The Rib of the Greater Bay Area)則獲評審團特別提及,影片以珠江到維多利亞港的濱水景觀作為素材,以橫卷畫軸的方式展開,橫跨粵港澳大灣區。超感官振動成為多層次回響,大量素材無縫串連保持一定的距離。延續其抽象影像美學的最新力作,以一種近乎音樂結構的方式,重新描繪地緣政治版圖的物質性。綜觀而論,長片大獎的這幾部作品,在美學層面突出之外,都以各自鮮明的角度與方式探問政治現實。
抵抗的無盡形式
影展中最具政治急迫性的主題,無非是「巴勒斯坦:拒絕的形式」單元,以及受邀聯手策劃此單元的巴勒斯坦影人兼藝術家茱瑪納曼娜(Jumana Manna)的個人回顧單元。前者收錄 23 部罕見的巴勒斯坦影片,橫跨 1960 年代至今,呈現巴勒斯坦人的日常生活,解構刻板印象、為抵抗運動還原面孔,提供有別於西方主流媒體的另類敘事。包括高達、Miéville 與 Gorin 在 1976 年的《此地與彼方》(Ici ou ailleurs),以及 Razan al-Salah 在 2017 年拍攝一位透過 Google Street View 重返海法的巴勒斯坦祖母的《百年街景尋影》(Your Father Was Born 100 Years Old, and So Was the Nakba),畫外音的家族記憶混雜英國和以色列殖民歷史,而這顯然是再次看到巴勒斯坦的唯一方式。影展亦邀請多位巴勒斯坦影人出席映後座談,此單元不僅是影像史的重新梳理,更是對當下人道危機的直接回應,讓歷史的沉默與當下的戰火形成對話。
同時,茱瑪納曼娜回顧展「身體與領土」放映她的七部影片。1990 年代於耶路撒冷長大的她,主要以電影與雕塑為創作媒介,探究權力如何透過身體、土地與物質性來運作,以及這一切與殖民遺緒之間的關係。如兩部長片《野食採集者》(Foragers,2022)與《野生近緣種》(Wild Relatives,2018)中,土地轉化為流動的心理領地,人們在其中以韌性的日常姿態面對生命的沈重。她觀察採集野生植物這件事如何在以巴衝突語境下成為政治議題,揭示傳統、法律與權力關係之間的張力。採集是無言的情感傳遞,行走則催生真誠的對話交流。土地成為慰藉,儘管它正被全盤私有化,採集者的每一個動作都受到以色列士兵的盤問。 她的電影毫不回避,溫柔、低調又強大地轉化一切。在加薩戰事仍未終止、巴勒斯坦影像的生產與流通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制之際,影展對焦這位以「溫柔的力量」對抗滅絕的巴勒斯坦導演,並以 50 年的巴勒斯坦電影史作為對照語境,產生一種集體的見證。
此外,另一「焦點影人」則是蘇格蘭導演兼音樂家路克弗勒(Luke Fowler)的「邊緣讚歌」回顧展。他長期遊走於紀錄片、實驗電影與聲音藝術之間,總是帶著一種田野詩意的溫度,記錄被主流歷史忽視的邊緣人物與次文化,讓人有機會深入理解一位長期在影展邊緣發光的創作者。
現場,抗爭大串連
第七屆的「話說節慶」單元,以「延續世界:生態女性主義鬥爭的紀錄橫渡」為題,聚焦環境、女性主義與去殖民鬥爭的交叉性,並同步舉辦「社群知識與實踐在不同時代與鬥爭的交匯」以及「謙遜的形式:創作的生態政治手勢」兩場圓桌討論。 而「人民陣線(s)」單元則以「民眾的抗爭」為核心,展映了如達芙妮艾瑞塔基斯(Daphné Heretakis)的《我們對雕像的要求是靜止不動》(暫譯,Ce qu'on demande à une statue c'est qu'elle ne bouge pas),以及阿雷夫·哈吉尤瑟夫(Aref Haj Youssef)與安托萬卡雷爾(Antoine Carrère)合導的《阿薩姆的頭顱》(暫譯,La Tête d'Assem)。後者記錄了敘利亞藝術圈重要的異議人士阿薩姆阿爾巴沙(Assem al Basha)走出憂鬱的隱居,創作其最後一件大型雕塑作品:11 世紀大詩人阿爾馬阿里(Al Maari)的肖像,他古老的詩句在當代依就顯現驚人的現實感。

培育新聲的「第一扇窗」單元,專門展映來自藝術院校、大學電影課程、任何形式的拍片培訓或獨立製作環境的年輕創作者的紀錄短片,今年有臺灣導演洪德高探討身份認同的幽默短片《我在法國學到的三件事》入選。最後則是俄羅斯導演麗莎科茲洛娃(Liza Kozlova),用手機秘密在監獄裡拍攝的《愛是》(暫譯,Love is)獲獎。
一探再探「真實」流動的邊界
最終,閉幕片由法國演員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的首部導演作品《與畢諾許共舞》(In-I In Motion)擔綱。重返她與英國舞蹈家兼編舞家阿喀郎汗(Akram Khan)於 2007 年攜手進行的藝術大冒險。兩人將各自的演藝事業暫時擱置,投入一段共同創作的旅程。時隔近 20 年,畢諾許以導演身份回望這段親密的藝術記憶。以演員化身導演之姿,為影展劃上一個充滿象徵意味的句點。同時也凸顯「真實影展」一貫的品味,選擇不迴避明星光環,而是將其轉化為對電影創作本身的深刻叩問。
整體而言,本屆評審選擇了最具勇氣的影片,無論是在語言形式還是所面對議題上皆然ㄤ。但影展在選片上,卻看似未能呈現更大膽的創新。影展總監凱瑟琳比澤恩(Catherine Bizern)在頒獎典禮上開宗明義指出,一個影展的使命在於推動創作者勇於冒險,但本屆整體選片與得獎名單之間似乎出現一定落差,評審的眼光超越了部分選片的尺度。但這並不妨礙影展「生產」出的重要意義,無論是通過巴勒斯坦單元對當代最迫切的人道危機作出影像回應,還是精密「公路詩學」重新丈量歐洲人的流動群像,抑或以茱麗葉畢諾許的首部導演作品印證電影的流動身份,本屆影展一再提醒我們:紀錄電影的能量,從來不只是記錄真實,更是介入真實、重塑真實,甚至挑戰「真實」本身的定義。■
.封面照片:《不完整的日曆》電影劇照;第 48 屆法國真實影展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