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金穗】賈法潘納希,後禁令時期的三個註腳──《潘納希,你在哪?》、《隱匿》和《日常》

「目前為止,我被判處 20 年禁止拍片、20 年禁止寫劇本、20 年禁止離開伊朗、20 年禁止受訪,但沒有提到不能『演戲』和『讀劇本』。」人稱伊朗新浪潮後繼者的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在 2011 年的《這不是一部電影》(This is Not a Film)對著鏡頭提出判決上的漏洞之後,以加諸己身的模糊法律定位作為前提(注1),開創新的說故事技術,拍出一系列在伊朗國內禁映的後禁令時期(post-ban)電影。然而,《這裡沒有熊》(No Bears)在歐洲各地上映前夕,潘納希於 2022 年 7 月再次被逮補,直到 2023 年 2 月才被釋放,之後,2025 年以新作《只是一場意外》(It Was Just An Accident)獲得坎城金棕櫚大獎,再次預告新的轉變發生。
本次金穗影展選映潘納希的三部短片《潘納希,你在哪?》(Where Do You Stand, Jafar Panahi?,2016)、《隱匿》(Hidden,2020)和《日常》(Life,2021),在風格、手法方面,如同其他在後禁令時期的長片作品,既是透過「扮演自己」讓電影成形,又像早年長片《鏡子》(The Mirror,1997)裡的小女孩一樣,在難以判斷是臨場真實,還是虛構搬演的灰色地帶,拋下名為「賈法潘納希」的角色框架,進而將電影的現實感,從新浪潮式的社會氛圍探索,導向在審查制度、社會規範與政治時局交織影響下,種種不得不然的產製條件。
不過,這些短片都是歐美機構委託製作,加上特定主題、規格的限制,使得電影的敘事結構,與長片相比顯得簡潔許多。好玩的是,撥開繁複的故事套層之後,潘納希以更直觀的自我指涉,來應對眼下的命題作文,使得看似單純的短片,變成具有評論、詮釋或延伸思考功能的「註腳」,縱向串連過去作品與創作理念之餘,也橫向影射他所身處的特殊時空。然後,在轉瞬即逝的隱喻與象徵之間,以悄然走漏的自由氣息,呼喚他始終惦記的伊朗電影觀眾,這篇文章試著連結起那些密藏的訊息。
首先,關於潘納希在 2011 年之後的標誌性手法,也就是他以「賈法潘納希」的身份親自入鏡,向著鏡頭之外的某人,或是影像接收端的觀眾,邀請他們參與一段實現電影意義的象徵性時間,可以從短片《潘納希,你在哪?》一窺他自己對這個狀態的理解。「潘納希,你在哪?」或著說「潘納希,現在狀況如何?」(Où en êtes-vous, Jafar Panahi ?),一句隨語境變換用法的法語問候,出自龐畢度中心發起的電影合集計畫,委託每位受邀的導演創作一部形式、主題不拘的電影,來回答「Où en êtes-vous?」這個暗示著回顧性視角的問題。因此,即使仍然是影迷熟悉的擋風玻璃視野,潘納希與甫回國的友人馬吉德巴澤加(Majid Barzegar)導演乘車同行,看似延續《計程人生》(Taxi,2015)自我影射的世界觀,但在如兄如父的導演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離世一週之後,亦是潘納希 56 歲生日的時間點,他彷彿也失去靈巧設計解答的餘裕。
一如往常,從一開始就為電影安上有限的時間框架,兩組鏡頭交替,拍下一趟從德黑蘭市中心前往郊外墓園的車程。開著車的潘納希少見地滔滔不絕,接連不斷地述說,到身旁掌鏡的人幾乎無法插話的程度。自從他的首部長片《白氣球》(The White Balloon,1995)在坎城獲獎之後,阿巴斯對他語重心長的告誡,一路連結到他在後禁令時期的創作方法論,總是環繞著他長年來在伊朗製作關注社會議題的電影,而不斷遭遇到的挫折與限制。潘納希提到當拿著攝影機的自己,被指控刻畫黑暗不潔(siyāhnamā’ī) (注2),甚至被視為比炸彈客更危險的人物,以至於受到逮補審訊的時刻,伊斯蘭政權製造的恐怖不安氣氛,迫使他遠離他鍾愛的街頭人群,轉而將鏡頭轉向隱身在自家與行車上的自己。至於學者所謂的後禁令時期電影,對他個人來說,不只不能代表他真實的創造力,更是迫於無奈、加諸在他身上困境的產物。

潘納希對著鏡頭不演不藏的演說,逐漸形成一套關於他「如何持續在伊朗製作電影」的創作自述,如同用一趟車程、一部短片的時間,一次性回應國際觀眾、媒體至今永不倦怠的好奇心。不過,當他們快要抵達阿巴斯的墓地時,話題卻刻意收攏在車前展開的道路風景,既是緬懷喜愛拍攝蜿蜒小路的阿巴斯,亦是挪用阿巴斯電影的隱喻:人對於生命存在無止盡的思索,因而踏上曲折漫長的旅程。片末,潘納希留在車上,看著巴澤加導演進入墓園弔唁的收尾,亦是呼應這一點,以生死未明、尚未完結的開放式結局,作為他當下對自身電影生涯的註腳。這裡看似後見之明的解讀,其實也體現在他兩年後的電影《三張面孔》(3 Faces,2018),兩位女性一前一後走向山路的最後一顆鏡頭,看似強硬轉場、無視因果的結局,本身就是人在伊朗社會中生存的象徵。
潘納希也在片中提到,他關注的社會議題都發生在街頭,所以,如果條件許可,他不會選在家屋的室內空間拍片。這樣的說法看似有所侷限,忽略「家」作為社會基本單位的政治性,但他其實只是在此略而不提,任何伊朗觀眾都深知的實務難題,也就是伊朗的電檢制度,要求女性在視同「公共領域」的電影中,依然要遵守伊斯蘭教法的言行規定。潘納希早在《這不是一部電影》就說過自己不在家裡拍片,主要是因為女演員若真的像在私人領域一般,在鏡頭前未佩戴頭巾(hijab),不只是電影被禁演,相關人員也會為此受罰。自 1979 年伊斯蘭革命以來,這樣的規定已經行之有年,電影從業者在時局變動中,也發展出不同的突圍策略,來迫近影像可見範圍內,幾乎不可能呈現的真實女性形象。事實上,潘納希從影多年以來,他與電檢制度、伊斯蘭教法的角力,很大一部分亦是由此而起,我們能從 2020 年的短片《隱匿》找出這些線索。
一開場,鏡頭快速掃視車流繁忙的圓環,畫外傳來潘納希與某人通話的聲音,提及車子所在的馬哈巴德(Mahabad)市政廳,當他等待的製片 Shabnam Yousefi 總算上車,她一看到潘納希的女兒 Solmaz 就感到十分驚訝。表面上是因為她以為 Solmaz 人在巴黎,沒料到她也在車上,潘納希也故作調皮,詢問製片的反應是不是裝的。然而,當初 Solmaz 之所以會前往巴黎,正是因為她在出演潘納希的第三部長片《生命的圓圈》(The Circle,2000)之後,受當局逮補,被迫展開流亡海外的生活。換句話說,透過尋常的人際互動,來強調 Solmaz 的現身,暗示了接下來的旅程,與《生命的圓圈》探討宗教、法律和社會規範共同構成的父權秩序之下,伊朗女性的生存困境的關聯性。同時,也帶出潘納希為了這部電影,與電檢體制正面衝突的脈絡(注3)。
接著,如同前作《三張面孔》的對照組,製片說明希望導演能再次協助女孩的夢想,幫助她們脫離家的囹圄,後續也說到他們正在前往的庫德斯坦地區,對女性穿著和外人的態度,在兩伊戰爭之後的轉變,與相距不遠的《三張面孔》在東邊的土耳其裔村落相反。由談話帶出所在地域、語言與文化的特殊性,或可推論為對當代庫德族女性抗爭歷史的致敬(注4)。可是,就像拿著手機拍攝的 Solmaz 自然而然的存在,這些建構意義的重要訊息,經常只是短暫提及,很快就跟著連續不停的動態拋在腦後,當我思考著潘納希何必費心維護所謂的「紀錄片」風格,或說實時錄影的真實性幻覺,電影也來到關鍵的最後一個鏡頭。
陳舊的白色布幕之後,一行人尋找的有著「夜鶯」歌喉的女孩,獲得父母同意,得以在隱身的狀態下出聲吟唱。幽深婉轉的歌聲與空拍起落間,由潘納希掌鏡的正對鏡頭,從放大布幕一角不斷拉遠,直到視野擴大至整個室內,我們看到從牆頭兩側橫張的整片布幕,分隔出影像可見的公共空間,以及被禁止揭露的私人領域。
一方面,方形布幕讓人想到電影的投影幕,影像空缺的比喻呼之欲出,指向電檢制度強制掩藏的女性身影,以及父權體制對她們行動的禁錮。另一方面,電影中只聞其聲、不見聲源的幻聲(acousmêtre)若是來自女性,其意義就截然不同於《白氣球》裡,施加指令與暴力的家父長權力,也不同於《只是一場意外》中引發恐懼焦慮的義肢聲。若考慮到伊斯蘭教法禁止女性公開歌唱,以及本片由巴黎國家歌劇院委託製作,但「歌劇」這一類型在 1979 年後就被禁止的脈絡。我認為潘納希其實是利用觀眾將本片理解為「真」的認知,以及布幕造成的不可見的虛構潛力,使女性的歌唱成為突破重層禁令限制的象徵。也就是說,當審查者無法識別布幕後方是否真有一位正在歌唱的女性,也沒有把握這段聲音是不是革命前的錄音記錄,或由其他人演唱、再後製加上的聲音檔案(注5),虛構與現實的模糊,讓電影得以遊走在律法的灰色地帶,使得女性的聲音、她們對自由的呼喚,得以跨越禁令,來到觀眾面前公開呈現。

所幸,潘納希並未於此將女性的影像再現,只鎖定在空缺、不可見的意象。緊接而來的 COVID-19 疫情期間,美國獨立電影公司 NEON 邀請他參與《疫年之初》(The Year of the Everlasting Storm,2021)的電影合集計畫。此時完成的短片《日常》,將重心帶回我們在《這不是一部電影》裡見到的寬敞公寓,以及令人目不轉睛的寵物綠鬣蜥 Iggy 身上。同時,潘納希的伴侶 Tahereh Saidi Balsini 留在家裡,無所畏懼地沒戴頭巾,自然展示她的長髮與輕盈身段,如同小聲地反諷著,在出入公共空間被禁止、室內隔離趨於正常化的特殊狀態,也是伊斯蘭教法不得不讓步的時候。
相較之下,身著密不透風的防護衣登場的年邁母親,即使是在洗澡更衣後,在鏡頭前從未拿掉頭巾與遮蔽身體的衣物,電影也拍下她專注進行禮拜,表現出虔誠的伊斯蘭女性形象。另外,當她四處噴灑酒精、過度清潔,甚至威嚇 Iggy 不准靠近,對於病毒可能透過外型怪異的動物傳染致死,再也無法見到孫子女,而憂心忡忡的模樣,也與潘納希夫妻、視訊中的 Solmaz 開著玩笑的沉著態度形成對比。當疫情使人際連結變得脆弱不安,而思想、立場和生活習慣相異的親人,必須長時間共處一室,現實中應是災難的預感,潘納希卻交出輕盈樂觀的構想:每一次在互相聆聽、陪伴中度過的生活細瑣,拉近彼此的距離,老母親也在觀察 Iggy 的日常生活後,找到他們之間的共同點,也就是對於重拾自由與生命力的渴望。正如片頭的設計,先是從室內看向窗外的Iggy,接著陽台上停駐的黑頭鴉,再來是人造草皮上的鴿子蛋,兩次重複的庫里肖夫式(Kuleshov Effect)剪接,將三種影像組合成生命共同心願的象徵。
有趣的是,在世界大同理想之外,潘納希也藏入關於伊朗的隱喻:鏡頭從母親在客廳中虔誠禮拜的背影,一路向後退至門框之外,直到她的背影和門廊上伊朗傳統的銅製西洋鏡(Shahr-e-farang),在畫面上並置在一起。這個曾經流行於 19 世紀末至 20 世紀初的西亞地區,讓人從城堡窗口一般的洞口,觀看幻燈片的窺看盒(peepshow box)式光學玩具,它的波斯語在字面上,即是「法國城市」、「歐洲城市」或「外國城市」的意思。我們可以將這個別有用心的構圖,單純扣回潘納希的母親,對 Solmaz 在巴黎生活的不解,以及她在伊朗媒體上看到經過渲染的西方形象。或著,進一步思考影像媒介,如何形塑了人們對實體、心理及社會空間的理解,當權者又是怎麼操弄外來、異己者的形像,讓人們陷入恐慌而持續分化。潘納希透過電影,給予人們一段觀看差異的時間,期望的也許正是跨越人為劃下的侷限,終將互相理解、相伴生存的未來。■
.封面照片:《日常》電影劇照;僅作評論與報導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