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美式娛樂,初生之犢的恐怖習題──專訪《死亡之握:鬼牽手》導演王晧
「小朋友我們行個禮/握握手呀/來猜拳/石頭布呀/看誰贏/輸了就要跟我走……」在幼兒園教室裡,孩子們玩著遊戲齊唱著耳熟能詳的〈猜拳歌〉,純真可愛的歌曲與場景,搖身一變,成了恐怖故事的代言曲。
臺灣恐怖片從鄉野傳奇、民俗信仰到校園傳說出發的套路已不再新鮮,《死亡之握:鬼牽手》打著「美式恐怖」、「恐怖爽片」的旗幟,自創禁忌遊戲「鬼牽手」儀式,嘗試開闢一條新的恐怖電影道路,深鑿人性陰暗面。究竟誰才是朋友?電影當中,七位主角手牽手召喚未知靈體,卻不知最恐怖的「鬼」,可能是身邊相伴許久的友人/情人。
《死亡之握:鬼牽手》是導演王晧的第一部長片作品,初生之犢不畏虎,進入影視業近 10 年,打滾拍攝現場多年的他,談起話來毫不怯場,稱自己是個一到現場拍攝就很亢奮的「拍片嗨」。分享拍片經歷,彷彿再次回到現場,沒有初執導筒的猶疑不定,更多的是早已準備好上戰場的篤定信心。本文專訪導演王晧,分享其踏入影視產業的過往,對恐怖類型電影的思考,以及調度大量群戲的創作心法,也看見一位「拍攝現場養成系導演」的心路歷程。
──您並非科班出身的導演,請先和我們分享您入行的契機?
王晧(以下簡稱王):我其實是念理工科的,第一份影視相關的工作是在電影行銷公司跑活動、辦特映會等等。後來又去了電影雜誌做行銷工作,負責異業合作、廣告洽談,同時也有寫專欄、做採訪,翻譯國外的電影新聞。但我對電影拍攝現場一直都很有興趣,通過在電影雜誌工作時認識的劇組同事,才有了第一次進組工作的機會。
起初,我是從美術助理做起,接著做到現場道具。但我的美工不太好(笑),加上我有次參與一部動作片的拍攝,因為搬車導致韌帶撕裂傷,比較難再負荷需要跑來跑去的美術組工作,就下定決心轉到一心嚮往的導演組。
一般來說,進入導演組的起步還是得先擔任場記。只是場記要非常細心,我是有點排斥的。經過一個案子的實習後,製片找我去做預計要拍攝三個月的電視劇場記,當下我覺得自己做不來,猶豫了。但才掛掉電話,眼前正好剛播完周星馳的《威龍闖天關》(1992),片尾字幕出現「場記:陸劍青」。我心想,這個名字好眼熟,一查便發現他正是《寒戰》(2012)系列的導演之一,而且這是他的首部長片。「既然人家也是場記出身,那我還有什麼理由逃避?」於是,我馬上回電給製片接下案子。就這樣,開啟了我第一部導演組作品,然後一路做到現在。
──從電影行銷、雜誌工作,到進入拍攝現場,這中間大概是多長的時間?在現場又是過了多久才有擔任導演的機會?
王:行銷工作大概做了兩年,美術組也是兩年,接著就開始在導演組到現在(約五年)。很慶幸的是,我認識很多人,雖然喜歡電影,但不一定喜歡「拍片」,我則是一拍片就知道自己很喜歡現場拍攝工作,因此就確定了方向。對我來說,當我看著大家在自己的崗位上各司其職、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就會很開心,也很有成就感。
──什麼樣的機緣,讓你收到這部片的導演邀約?您提過本身並非深度恐怖片迷,又為何會願意接下此片導演任務?
王:我們整個主創團隊都滿年輕的,而製作方找我聊這個劇本時,已經有劇本的雛型以及一個預算範圍了。但預算跟執行之間要找到平衡,總不能一切都天馬行空,因此我們主要先就執行面的部分,聊看看可以在什麼框架下執行。那時我們就開始思考,應該集中火力在哪些地方、哪些場次一定要做到甚麼效果、哪些部分又可以省點力。我和團隊取得共識,確認在合理範圍內可執行,他們就確認找我擔任這部片的導演。我很愛看電影,只是恐怖片,或說純鬼片的占比比較少。

我比較喜歡的更傾向是驚悚片,像《牠》(It,2017)、《鬼手鬼手請開口》(Talk to Me,2022)、《宿怨》(Hereditary,2018)、《破墓》(Exhuma,2024)、《哭聲》(The Wailing,2016),這幾部都是我的愛片。而一開始看到《死亡之握:鬼牽手》的劇本時,它的氛圍跟壓迫感很吸引我。故事中人物間的關係很特別,我也認為可以加強這一點。當然,片中有一些「鬼」的元素,我也為此做了更多功課,多去感受音效的設計,以及鬼片會運用的各式元素。
──臺灣近年拍了非常多恐怖片,可以看到《死亡之握:鬼牽手》在定位上主打「美式恐怖片」風格,企圖跳脫以往國片路數。,確實也令人聯想到導演提到 A24 出品的《鬼手鬼手請開口》。這個風格選擇是刻意為之嗎?製作過程中,團隊實際上做了哪些參考,有哪些啟發?
王:我自己想像的是《牠》的氛圍,然後帶一點《哭聲》的詭異感──那種事情發生了,也不知道為什麼發生的詭譎。另外,我在拍攝前就先跟攝影定了色調,我們的色調比較濃,又加了一點藍,這個視覺調性主要則是參考了影集《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
在開發的時候,我們很清楚這一定要是「恐怖爽片」,要精彩、有新意。大家應該可以看到,不管是死法還是拍攝方式,以及劇本中設定的「遊戲規則」,臺灣過去比較少這種跟著遊戲規則與群戲一起走的恐怖片。
不過,我們一開始並沒有直接定位要走美式恐怖,只是循著我們的直覺和品味決定。是直到片子完成後,才覺得這部片比較靠近美式恐怖片的套路與邏輯。整體而言節奏偏快,加上故事本身的性質(一群人一起玩遊戲觸發恐怖事件),我們沒辦法慢慢介紹每個角色,只能先讓事件發生,再透過事件帶出角色是什麼樣的人、會做什麼事。
──除了恐怖片,有沒有在創作路上帶給您啟發的創作者?
王:姜文導演曾在訪談時說過的一段話,大意是說,「拍片時要將那些名導都放在身後,走在他們前面,否則拍出來的東西就沒有原創性。」這句話我一直謹記在心。另外,李安導演傳記《十年一覺電影夢》對我非常受用,我還直接應用了他在書中提到他引導演員的心法。
因為我們大多是群戲,而我又必須在片中七個主要人物中凸顯出誰是男主角。於是,我就告訴飾演男主的涂善存,李安在書中提過,他在訓練男女主角時讓他們綁鉛塊在身上走路。資深演員郎雄一看到便知道,是因為年輕演員走路太飄,李安才這麼做的。總之,我告訴涂善存:「這是一個好方法,能幫助你更穩健、有氣場,但你不要告訴任何人,不然其他人跟著做,你就不特別了。」他後來真的就拿了沙袋練了將近一個月,也因為過去沒有導演這樣要求,對此很印象深刻。
──前述有提及,導演加入之前已經有一版完整劇本,您加入後,應該又歷經調整。就劇本的調整,你自己比較在意或著墨的是哪個部分?
王:劇本的部分在我加入後,大家就開始討論這個部分好不好執行、有沒有更好的呈現方式,可以更符合當下的氛圍,進而調整一版「導演版」劇本。
我有特別著重在人物的人際關係上,加強人物間的反應與衝突,讓他們有足夠的動機去影響後續情節的發展。此外,在整個製作過程,會需要調整劇本的因素很多,包含攝影、美術、特效,甚至特殊化妝,不同組主創都會帶來新的點子,進而改變劇本。尤其是在勘景跟定演員之後,以場景來說,通常還是找到適合的場景後再去修改劇本,只要方向(故事核心)一致,呈現方式可以不同。
而演員對我來說,更是改變劇本最大的因素。演員們會對自己的角色有自己的想法,也會考慮他的動機和態度,只要不影響大局,我覺得讓演員有適度空間好發揮是非常重要的。另外還可以分享的是,我在現場常跟演員們說:「這一顆 OK了,下一顆給你們 Freestyle(自由發揮)。」結果我發現,剪接時我反而更常選用 Freestyle 的版本。

──您前後提到許多關於演員的部分,拍攝前演員們有做過訓練與排練嗎?尤其本片有大量群戲,這對新導演很不容易,您如何做導演功課?
王:我所有分鏡都是先設計過的,尤其我們是單機拍攝,要服務七個人,走位、調度全都要想清楚,再讓演員在框架內自由發揮。此外,我很追求演員不要有「表演痕跡」,再來是眼神跟口氣,我會將很多細節都設計在眼神裡。重點戲和群戲都有排練,也會私下跟每個演員說明他這個角色(在這場戲)的目的。在排練過程,就會知道每場戲的節奏不一樣,而這一場的重點應該要在誰身上。
另外,我也會給演員很多情緒價值。這其實是以前拍片時,偷偷聽到資深演員跟導演說,演員真的很需要導演的鼓勵,以及服裝造型也是演員入戲的關鍵開關。因此只要穿上戲服,我一定叫角色的名字,不叫本名。
──這部電影的音樂找來了李英宏,這是他首次完整參與恐怖片配樂。他的風格很鮮明,請聊聊此次在音樂設計上的巧思,有沒有什麼有趣的幕後故事?
王:準備要開拍時我就覺得音樂要配電子音樂調性才對,但電子音樂很多的時候,一選錯就俗了。李英宏一開始也覺得臺灣恐怖片比較少走這種風格,但他認為我們想要營造的氛圍,電子音樂確實有其合適的地方。
片中的那首兒歌〈猜拳歌〉,當時我們知道這裡需要人聲,但是不是一定要是女生還不是那麼確定。剛好就在那一,兩週我看了 Netflix 的影集《混沌少年時》(Adolescence),劇中出現孩子的合唱聲,我就覺得也許會很適合。李英宏聽了也覺得可行,後來完成的效果非常好,也讓整個氛圍更有渲染力。
──整部片中,其實沒有具象的「鬼」,反而是看到比較多「肉體恐怖」的呈現方式。在打造視覺的恐怖氛圍上,您做了哪些嘗試與思考?
王:鬼的具體形象不出現是故意的,因為我們的角色多,群戲也多,再有一個實體鬼,觀眾會直接覺得大家要對付的反派就是祂。雖然劇中這個鬼有一個名字「魘」,但這個故事看進去,會知道這些角色要對付的其實是彼此,他們互相猜忌、不信任,而反派其實藏在這些人之中。因此,沒有具體的鬼形象,也是避免觀眾失焦。
我們片中所呈現的,其實都是角色自身「陰影的投射」。 最一開始想像的有點像是「哈利波特」裡的催狂魔,每個人看到的是自己最害怕的心魔。這個原型也有點像《牠》裡頭的小丑潘尼懷斯,牠會根據每個人害怕的東西改變形象,只不過小丑還是有原本的具體樣貌。
以片中的例子來說,第一個因為這個遊戲受傷的女高中生彤彤,她看到的「鬼」其實是自己。我們從一個年輕女孩的心境出發,設想她最害怕的是一個醜陋、病態、在社會邊緣,和她原本性格相反的那面。另一方面,彤彤是把這個遊戲帶進故事的始作俑者,她出事的橋段,也是(沒有具體形象的)「魘」在全片中首次正式出場(殺人)的戲,我必須讓觀眾看到這部片設定的遊戲規則。這場戲對我來說也是極大挑戰,因為我們得思考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拔河比賽場中拍出「恐怖感」。很慶幸演員以及各組的配合都做得很好,也都很挺我,才有辦法成功完成這場戲。
而片中前兩個受傷或死亡的角色都有呈現一點肉體恐怖的元素,但到第三個我們就選擇不再重複,反而是留下其他角色驚恐的神情,讓觀眾去想像。

──從開拍到上映,僅歷時一年左右的時間,看起來很順利地在製作期程上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最後請談談初次擔任導演的心得,以及期待觀眾怎麼看這部片?
王:我在現場工作很多年,許多經驗都來自現場的累積。這部片很多主創也都是我曾經共識的夥伴,其中美術指導周志憲更是我剛開始做美術組的老闆(笑)。這部片並非傳統鬼片,我們有撞車、打戲、角色的不同死法,在執行上有很多有難度的鏡頭除了先畫好分鏡,加快進度,也很需要各組通力合作。比方有一場歐陽倫那個角色開車撞初孟軒的戲,我看劇本時直覺希望以一鏡到底呈現。於是我們在勘景時設定好路線,再加上動作指導巧妙的配合,打造出這顆可以帶給觀眾驚喜的鏡頭。
我希望大家可以看到,我們這部片絕對不是僥倖拍出來的,每顆鏡頭、畫面,每個事件都是有精細設想過的。■
.封面照片:《死亡之握:鬼牽手》電影劇照;網銀國際影視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