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歷史縫隙間的嬉笑怒罵,重現藍寶石的秀場光輝──專訪《高雄有顆藍寶石》導演楊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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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 採訪
    陳泊安(尼可拉斯)
  • 陳泊安(尼可拉斯)
  • 攝影
    蔡耀徵

位於高雄新興區的藍寶石大歌廳,在 70 年代至 90 年代之間轟動全臺,成為臺灣秀場文化的重要符號之一。紀錄片《高雄有顆藍寶石》由高雄流行音樂中心發起,邀請《我們的那時此刻》(2016)、《紅盒子》(2018)紀錄片導演楊力州執導,以 AI 技術創作已故藝人豬哥亮的隨片旁白,帶出歌廳秀的興衰簡史,及其輻射出的庶民流行娛樂史。

本期《放映週報》專訪楊力州導演,導演與我們分享對 80 年代的記憶、重現「藍寶石歌廳」盛況的田野努力,還有對於紀錄片當中使用 AI 的技術與相關思考。請見以下專訪紀要。

──先請導演介紹一下這部片的起源。

楊力州(以下簡稱楊):其實最早的時候是應該是疫情期間,那時候執行長 Baboo 哥(丁度嵐)跑來找我,跟我提到拍攝藍寶石大歌廳的想法。當時他沒有很明確說要找我拍攝,只是想聽聽我的想法,這絕對沒有問題。

我一直對於歷史題材很有興趣。但是,我喜歡的「歷史」不是大歷史,而是大歷史跟大歷史中間會有一些隙縫,也不算是小歷史,可能是在過往的書寫上面不會被寫進去的東西。

好比說,我現在同時在做田調的紀錄片,跟馬偕的太太有關,很多人不知道他太太是誰,其實是位平埔族的女子,原本叫做張蔥仔,後來改名叫張聰明,之後,馬偕回到加拿大,他太太也就跟著到加拿大,還在加拿大國會,對所有國會議員用全英語演講,比蔣宋美齡整整早了快 100 年。我可能不會去拍馬偕的故事,但是我就會對於他的妻子特別有興趣。對我而言,它在歷史跟歷史中的隙縫,隙縫裡面的故事特別吸引我。

藍寶石,就是臺灣非常典型的「隙縫」。Baboo 哥跟我討論完之後,大概半年不到,他就希望能夠找我當這部影片的導演,一起做起來。我答應他,是這樣開始的。 

──那時候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已經在舉辦「真愛秀.藍寶石大歌廳」了嗎?

楊:對,那時候應該是第一屆或第二屆,這時候他就開始有了動念,想拍成影像作品。我在猜,他可能覺得藍寶石是高雄的一個「IP」。我確實有跟他聊過,你看民歌,已經有 30、40、50,還一直在辦,還有紀錄片、民歌的相關論述,等等。藍寶石也是臺灣非常重要的流行文化,而且風格截然不同,臺語性質,卻沒人做過。他覺得必須拍出來。

──導演對歌廳秀的記憶是什麼?

楊:我對民歌印象其實比較多,對歌廳秀的印象比較少,沒去現場看過。我對於歌廳秀的印象就是野雞車。年輕人可能不知道野雞車是什麼,其實就是沒有牌照的遊覽車,直接在高速公路交流道上跑,一招手就可以上去。票價便宜,只要 100、200 塊就可以跑長程,也沒有保險,那時候我們讀書也好,或去哪裡也好,其實都是搭野雞車通勤。

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管搭哪一台野雞車,上面都在播《豬哥亮歌廳秀》,以前跟阿公、阿嬤去「割香」(kuah-hiunn),全車也是在放豬哥亮的歌廳秀。所以我印象最深反而是在遊覽車上播放,現場是沒有看過。

──《高雄有顆藍寶石》運用 AI 技術讓已故藝人豬哥亮獻聲旁白,導演接到這部片的時候,就決定以豬哥亮的 AI 旁白來穿針引線?

楊:對,可能剛好因為時間點,AI 橫空出世。在此之前,我們的表現方式可能會有別種方法。我在南藝大讀書的時候,有些導演可能會用重演,但我大學讀的是美術系,比較不想要重演,我會選擇用動畫來把素材不足的部分重建起來。

其實,使用 AI 的念頭在更早、更早之前。在拍《紅盒子》的時候,李天祿師傅已經去世很久,那時候很想用他生前留下來的聲音,作為一個鬼魂的角色去推進整部影片。所以,那時候我們花了很多精神處理,好多人也都幫助我們,像是侯導(侯孝賢)、賓哥(李屏賓)。

侯導跟我說,在拍《戲夢人生》(1993)時,他有給一位年輕的女大學生一台機器去訪問李天祿師傅,他叫我去問賓哥看看,賓哥也很興奮記得有,但是後來找不到。再之後,我們找到當年那位女大學生,她說她住在美國,已經搬過好幾次家,東西都不見了,非常可惜。如果還留存的話,會是非常珍貴的歷史素材。所以,《紅盒子》當時並沒有用李天祿師傅鬼魂的概念進行創作。


(圖/《高雄有顆藍寶石》電影劇照;高雄流行音樂中心提供)

做《高雄有顆藍寶石》的時候,AI 橫空出世。所以,我就有了新的工具,只是做法不同,當時《紅盒子》的難關是搜尋實體素材來做運用,豬哥亮就不一樣了。首先,豬哥亮留下來的聲音素材超大量,都跟節目表演有關。我就使用 ChatGPT,一台筆電和單一帳號,來養他的模型。

我還記得,我給它的第一則指令就是:「你叫做謝新達」,就這樣。之後,我同事會去收集大量的訪問,不管是紙本、影片或是聲音的,再全部轉成文字檔灌進去,然後再跟 AI 做背景說明,量非常大。沒有記錯的話,大概有 300 多筆資料,訓練將近半年的時間,一直在設定豬哥亮意志的模型。

舉個例子,電影中有談到,豬哥亮生前病重,有一次打給余天,病況不好,所以余天也不知道他在講什麼,就掛斷了。這個故事,回到 AI 豬哥亮的模型,我會做設定:這是你的好朋友,叫做余天,你們是什麼關係,等等。把基礎背景給他,然後下指令問:「你那天打給他,是想跟他講什麼?」出來的答案再斟酌要不要用到影片。到了剪輯階段,如果遇到兩段中間需要豬哥亮的旁白、他的鬼魂聲音,我就會告訴 AI,上面一段是什麼,後面一段是什麼,看他怎麼回應。

AI 學習的很快,比如說我每次問他問題,他就會講「恁娘較好」(lín-niâ-khah-hó),第一句就是這個。甚至,我會跟它說,不要我每次問問題都要先罵我,它就回答我「好」,然後接著再講「恁娘較好」(笑)。全片豬哥亮的旁白聲音,我們其實是一字不漏的挪用,完全沒改,只有余天那一段,我們給豬哥亮的兒子謝順福看,因為原本的回答有涉及一點家庭的事情,他覺得不妥。後來就請 AI 再調整成比較簡單的回應。其他段落,我們真的是一字不漏使用。

──聲音的部分,又是怎麼模擬的呢?

楊:我們分了兩個部分,一個是豬哥亮的意志,就是剛剛所說,使用 ChatGPT 就可以做到。另外一塊就是聲音模擬,我們剛開始也用一些工具處理,但是真的太難,目前所有聲音的 AI 模擬工具,只有國語跟英語比較完整,台語是完全不行的,講出來的東西很怪。所以,那塊我們直接委由專業公司幫我們處理,大概是這兩塊。

──使用 AI 技術重現豬哥亮的旁白,應該有先跟豬哥亮的兒子討論過?

楊:有,念頭剛出來的時候就先跟高流(高雄流行音樂中心)提,高流非常尊重。我們在做角色拍攝的時候,也已經有設定豬哥亮的長子,謝順福也覺得 ok,他覺得很有意思。

我們有私底下聊到,他覺得外界對於父親有很多錯誤想像,他也希望能透過一部紀錄片去扭轉。這當然不是片子的主軸不過,我們在面對豬哥亮這個角色的時候,其實是更往內,思索豬哥亮在 80 年代的位置和角色,甚至是喜劇演員比較粗俗、低俗印象的翻轉。在跟謝順福溝通的時候,他其實是很開心的,一直以來豬哥亮很容易被理解成沒有水準、低俗的代表,我們就是想要翻轉這個概念。

──導演應該有經歷過講台語會被懲罰的年代?

楊:我小時候的語言政策完全跟歌廳秀是同個時期的,但我們小時候不可能去看歌廳秀,票價很貴。那時候錄影帶也還沒開發出來,所以,我們根本看不到,你問我小時候知不知道豬哥亮是誰,我是不會知道的。只是當我長大了,擁有了說故事的能力,或擁有一些資源時,自然而然就會選擇對我而言很重要的庶民娛樂文化來拍攝。

另外一個伏線是「戰南北」這件事,70、80 年代,北部三家電視台背後全部都是政府控制,播的節目不是京劇就是崑曲,可是,藍寶石是那種從海港城市長出來,非常生猛、有力,是玩台語的娛樂。當時,三大電視台完全控制方言節目,一天只能一小時,大部分半小時給布袋戲,半小時是給歌仔戲,沒有空間給其他方言文化。所以,這個東西太吸引我。我在跟企劃同仁討論時,三不五時會講出「戰南北」,大家就會覺得很有趣。

──我覺得,《高雄有個藍寶石》跟導演過去作品的結構或者是敘事不太一樣,很像在看一本文化研究論文,片中分為七幕,就像是七個章節。

楊:我沒有覺得《高雄有個藍寶石》跟我過往作品風格有很大的不同,該嘻笑怒罵的時候我還是會嘻笑怒罵,該很嚴肅的時候我還是會很嚴肅,或者,該用力握拳頭的時候我還是會握拳頭,我覺得並沒有差太多,差別在於你剛剛提到的分幕方式。這部片我有很多角色,不是只有豬哥亮本人而已,還包括歌廳秀產業周圍這群人,例如說修皮鞋,還有一些我們沒有剪進去的,像是做秀服諸如此類。


(圖/楊力州構思《高雄有顆藍寶石》敘事結構,從豬哥亮作為起點,一步步探索時代背景與庶民文化的小人物故事;攝影/蔡耀徵)

後來,我們自然而然找到一個方式,跟舞台有關,就是起幕與落幕的概念,把它分成幾個不同的面向處理,那這也有助於我們在架構上面比較可以閃避,必須做很流暢的銜接這個東西,我們從幕別的方式輻射出去,就很容易把比較遠的,例如修皮鞋、髮型設計那些,納入故事架構裡。

──這個方式是不是起源於某些限制,例如藍寶石歌廳秀的素材不太夠?

楊:超驚人的不足。這是我第 11 部上院線的紀錄片,可能是角色知名度最高,但素材最不完整的一部。剛開始以為素材會很多,結果最多的就是豬哥亮的歌廳秀,我手上找到 75 集,這是最豐富的,但是藍寶石這一塊很少,我甚至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張完整的照片。我在猜,照片應該保留在一般觀眾手上,就是全家人出去玩,拍個一張照片、兩張照片紀念這樣,可是那些照片不會在網路世界,或是影視聽中心的平台上找到。

後來,在影片裡面有一場是用 3D 建模的方式,把藍寶石外觀做起來,我們參考的是當時報紙分類宣傳廣告中,小的手繪外型,還去跟當地老里長確認質感和顏色,做完之後,他說九成五像,我們才敢擺進去。剛好也凸顯了大歷史跟大歷史隙縫中的那一塊不足,而且是超乎想像的不足。所以,我覺得某種程度也是紀錄片存在的意義。

──這部片的敘事結構,例如說去當地採訪里長,是一開始就這麼決定的嗎?

楊:對,一開始我們找了兩個企劃,一位負責視覺,另外一位是文史哲背景,他的工作就是海量蒐集,不只是藍寶石,還包含戰南北,或是高雄社會、經濟,等等知識系統的東西,田調是個很複雜的過程,要去執行再慢慢收進來,後來很快從大範圍慢慢收納。同時間,我跟我的企劃說,這部紀錄片的架構是一層一層的同心圓,第一圈一定是豬哥亮,第二圈就是黃西田、康弘這些藝人,就這樣一路畫同心圓到最外層的觀眾,我的企劃同事就照同心圓概念去蒐集資料,甚至是角色。

裡面看到大量的照片都是文史工作者提供的,因為以前那些藍寶石照片都流落到跳蚤市場秤斤在賣。片中有一張余天裸上身的照片,可以看得出來,那是一個上下鋪的房間裡拍攝的,我們後來拿去給黃西田看,他很興奮地說,那就是在藍寶石的地下室,以前他們表演時,是睡在歌廳裡面的,然後他說我(指黃西田)睡上鋪,余天睡下鋪,就是照片中那張床。你看,像這種東西出土,都會讓我們覺得很不可思議,竟然是從跳蚤市場被撿回來的。

我們拍攝期大概一年半,這些東西於此期間慢慢篩出來。對於剪接師來說,剪這部片也是一大困難。

──請導演談談跟剪輯師程紀皓的合作過程。

楊:我跟他之前有合作過一系列的紀錄短片《怪咖》,他是其中一位導演。之所以會找他擔任剪接師,也是因為他之前拍攝了金鐘獎系列節目《群山之島與不去會死的他們》,那時候覺得這導演不錯,發現有共同朋友就聯繫上了,後來也才發現我先前好幾部紀錄片預告片都是他剪的,自然而然就更拉近關係了,大概是這樣認識。

會找他剪《高雄有顆藍寶石》是因為他的敘事節奏比較活潑、具有節奏性,很適合藍寶石這種有表演、演唱會等等相關題材的內容,自然而然就決定是他。做這部片的時候,一開始以為素材量會很多,但那 75 個小時的錄影帶同質性太高,對我們做影像後期工作的人而言,某種程度上跟一個小時是差不多的意思,可是我們為了要去讀這 75 個小時,就會去做一些適當的分工,我不可能全部讓他做這件事,我自己看的時候,就會把我覺得有價值、有意義的東西先註記起來,所以當他開始去剪,需要一些素材的時候,有一大部分是他沒有讀過的,我有讀過的話就可以丟給他,大概是這樣。

──導演以往的作品情感面都很強烈,例如某些人或某些事件的消逝。這部片,以為會特別強調豬哥亮的逝世,但最後反而是擺在林沖身上。

楊:我必須很誠實地說,我一開始設定的消逝是放在豬哥亮身上,後來因為去拍了林沖大哥,做剪輯結構的時候才去挪動。本來整部片的敘事是一個時間上的倒轉,從此刻當代,一路回到藍寶石現場,等同於時間軸的逆反;但是,遇到了林沖大哥的逝世,整個影片的架構就把豬哥亮這塊移動到中段,把後面的部份釋放出來給林沖大哥。


(圖/《高雄有顆藍寶石》電影劇照;高雄流行音樂中心提供)

其實,片中林沖大哥去看真愛秀,結束之後不到一個月就走了,我們得知時非常驚訝,因為真愛秀那段其實是先去他的臺北住家拍攝,再到高雄真愛秀現場去。作為一位藝人,他很重視自己的工作,當我們去拍他的時候,他還是要展現出一個表演藝術工作者的樣子。因病關係,他是坐輪椅的,我們準備推他進衣帽間拍攝,他介紹秀服的時候拒絕坐輪椅,他希望能夠站著,下半身由兩位工作人員扶著撐起來,所以我們只有拍胸上鏡頭,後來他有點站不住,但他希望人家看到的他,是像舞台上的風采,我們沒有放太多不忍心的鏡頭和畫面。

──謝順福跟爸爸之間的故事非常有趣。你聯繫他的時候,怎麼認識這個人,對他的印象如何?

楊:我認識他是透過高流的介紹,他是個很誠懇的人,我們也很明白讓他知道,想要用他父親作為這部影片很重要的架構。這部片最早最早,高流的發想並不是一部上院線的紀錄片,比較像是一個檔案整理的概念,或者說像是公共電視的專題紀錄片等等,所以原本豬哥亮的角色會再更少一點,可是後來發展成院線紀錄片,整件事就變得比較複雜了。

──如果這部片比較偏向檔案影像或是公視紀錄片,對你來說會不一樣嗎?

楊:對,當決定要上院線之後,我們就讓豬哥亮的角色更豐富一點,或者是說「鬼魂的聲音」這件事情在比例上面拉高,畢竟人們此刻對於藍寶石的記憶,大概只剩豬大哥了,連廖峻、澎澎,很多人都不曉得他們是誰,尤其是年輕觀眾。

題外話,有一顆鏡頭我沒有剪進來。我拍攝國會抗議的畫面時,那時候我們已經開始在做這部片了,看到有一位國中生舉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豬哥亮沒有死」,我就覺得你怎麼可能會認識豬哥亮?而且在立法院外面抗議,跟豬哥亮完全沒有關係,後來他看到我們在拍他,就把牌子翻過來,後面寫著「黃國昌已經死了」,這是我看到一個國中生玩的哽(笑)。在那時候,「豬大哥沒有死」變成超級驚人的謎因,開始在講「活派」什麼的,很有趣,大家記憶中的豬哥亮,又被重新翻新過一次,這跟以往歌廳秀的記憶又不太一樣。

所以,片中有一位作家受訪時說道,其實我們有時候看一個悲劇的時候,會在悲劇的世界裡非常傷心;當我們看一齣喜劇的時候,就會看到這齣喜劇裡面會有一個傻瓜,默默承受那些悲傷的事情,然後帶給我們歡樂,這就是喜劇演員很了不起的地方,這 也是我們拍攝豬哥亮或是其他表演者,一個非常棒的註解及用意。

──最後,想請導演聊聊如今將 AI 運用在創作上的想法。

楊:我覺得 AI 不會傷害真實性,反而讓真實有新的討論空間。我舉個例子,當有人第一次把紀錄片裡鋪上了配樂,所有人都快要崩潰了,他們覺得為什麼會把配樂放在真實的影像裡面呢?在拍攝當下,是沒有音樂在後面襯底的啊。為什麼你在再現真實的時候要把音樂擺進來?我們試想,當時把音樂擺進來這件事情,跟我們現在把 AI 作為一個新的工具擺進來,其實是一樣的意思。

我可以理解當下有非常多的思索,認為背景音樂會破壞真實,同樣的,現在可能也會有人認為 AI 會破壞真實。但我覺得剛好相反,我反而覺得音樂也好、AI 也罷,可以帶來重新思考,所有的紀錄片都不是絕對的,真實都是一連串被選擇出來的結果,所以你看到的真實其實是被截取、跟剪輯過的。

我覺得 AI 工具在《高雄有顆藍寶石》這樣的題目上反而是有用的。有些觀眾會說「啊這個旁白好像喔!」我相信你也會覺得那根本是豬哥亮在講話。而且,AI 生成,有時候會自動把第四面牆拆掉了,比如我跟它說,我這裡需要有一段旁白,它突然跑出來一句:「我今天回來,不是要主持什麼復刻演唱會,而是導演有交代,要我跟你們講這段歷史」,哇!他把我扯進去,我並沒有給相關指令,瞬間雞皮疙瘩起來了。

我要講的是,有人看完說「我覺得好像喔」,但像不像不是我首要在乎的。我在乎的是,這個 AI 工具協助我,把這部影片帶到了那個時代,這樣講有點模糊,但如果這個旁白不是豬哥亮的聲音,而是一個類似 discovery 的旁白,就沒有辦法把我們帶到 80 年代的藍寶石時期。


(圖/面對 AI 技術發展,身為紀錄片工作者,楊力州透過自己對紀錄片的觀念做出回應;攝影/蔡耀徵)

我覺得 AI 工具不是破壞真實,那會不會帶給我們另外一種新的真實的體驗?其實現在 AI 技術除了聲音,視覺也是有辦法做得出來的,真愛秀裡面有運用一些,但後來我不打算走這條路,因為整部片豬哥亮設定為鬼魂的聲音,就不需要一個活生生的豬哥亮走出來的,所以才把那一塊壓到表演現場,這樣他就會存在那個秀裡面,跟我的紀錄片不屬於在同一個維度空間。

最後分享一件事。我現在在南藝大教書,超過一半是學動畫的學生,他們對於 AI 浪潮非常非常焦慮,但我其實是擁抱的,雖然有很多老師是非常防備甚至是對抗的。我作為學校老師又是創作者,我只能示範給他們看,我利用 AI 重現豬哥亮,為的是希望把豬哥亮的靈魂請回來加班,把它用在對的地方,而不是惡搞。AI 工具就非常適合。

學生會問我說,AI 浪潮底下,我們該怎麼辦?我回宿舍想了一整晚,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我就跟學生說,我在此刻沒有辦法很明確地跟你們說,AI 會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去,或是對你們的動畫創作會有什麼影響,但我很確定一件事,此時此刻有一種能力非常重要,叫做品味,品味指的是你的敘事、你的美感、你的美學,綜合起來才是品味,品味才能決定你的成果。
 
.封面照片:《高雄有顆藍寶石》導演楊力州;攝影/蔡耀徵

陳泊安(尼可拉斯)

影視產業工作者,現為台灣影評人協會成員。粉專:尼可拉斯談電影。聯絡方式:[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