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的攝影機,行動與體感的實驗:記 2025 Ji.hlava IDFF 伊赫拉瓦紀錄片影展

800
2026-01-29
  • 林忠模

第 29 屆伊赫拉瓦紀錄片影展(Ji.hlava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ilm Festival, Ji.hlava IDFF)於 2025 年 10 月 24 日至 11 月 2 日間展開。為期 10 天的影展,總計放映 305 部影片(76 部世界首映,28 部國際首映,15 部歐洲首映),戲院觀影人次超過 52,000 人,而 11 月 2 日起為期 15 天的線上放映,亦有 58,000 人次觀影。

常設競賽單元之外,本次影展的非競賽單元選定「食物」這個主題作為反映時代的切片,與之相關的兩個單元,其一為「Food and Epoch」,這一單元聚焦捷克斯洛伐克共黨統治時期跟食物、烹調、進食相關之作,涵蓋有宣傳或教育性質的紀錄或劇情短片,反映社會從 1950 到 1980 年代的變遷。特別的是,食物或飲食在當中的呈現,可看出常跟共產意識形態的運作連動,例如早年食物尚屬短缺,除了宣導偽造食物券會被嚴懲的罪行,也教民眾將有限食材最大化利用;來到 1960 年代,則發展出飲食文化精緻化的傾向(像是出現名廚烹飪節目和餐館服務禮儀解說),但也留意到過度飲食帶來的肥胖問題;而當 1968 年布拉格之春後,整個國家走向所謂的「正常化」(Normalization)時期,食物與個人食慾的連結再度被壓抑,而更緊密包裝在國民健康的表述下(如肥胖導致的個人及社會醫療成本),引導民眾的飲食觀念,另外,此時也出現探討烹煮食物作為女性家務勞動問題的作品。值得留意的是,從以前到現在,「肉」(特別是豬肉)經常在這類影片中出現,一方面是「有充足肉類供人民食用」的意象象徵著治理的成功,但另一方面,計劃經濟體制下,豬肉生產實際上遭遇不定期地短缺,即使 1970 年代開始在數量達標,然而卻脂肪過多、品質堪慮。於是,從早先介紹肉類處理方式(如何料理冷凍肉使其美味),到後來勸導民眾控制肉類攝取,這些宣導或科普影片,背後多少也藏有為現實抹粉施脂的意味,或是生產指標要求與國民健康間的矛盾。

另一相關單元「Fascinations: Food」,則搜羅世界各地以食物為描繪對象或形式特徵的實驗電影,像是盧米埃兄弟的《Repas de bébé》(1895)、Peter Kubelka 的《Schwechater》(1958)、Michael Snow 的《Breakfast (Table Top Dolly)》(1972-1976)、Cécile Fontaine 的《Overeating》(1984)、Mike Hoolboom 的《Ice Cream》(2021)等。這些作品透過誇飾、抽象化、視覺拼貼或底片刮擦等手法,呈現出對飲食、身體、日常習慣的獨特觀察;其從食物向外延伸的思考多變,如中產階級生活型態、消費社會的廣告心理、資本主義影響對飲食的貪婪無節制,甚至還出現反思底片材料跟動物食材關聯,而嘗試改以純素替代品製作感光乳劑創作的作品。飲食作為人之所欲和生存必須,在這些實驗影片中反倒結合進社會學、人類學、女性主義的觀點,從中反映深刻的思辨。

以「重演」喚回社群的凝聚

重探記憶輪廓,往往意在從中尋找意義或生活中的力量。出生、成長於瑞士的 Dea Gjinovci 在其作品《The Beauty of the Donkey》(2025),既是記錄父親重返多年未回的科索沃,也透過父女一同復原記憶的互動,連結了這個她未曾親歷、只從其父口中聽聞的原鄉。她的父親幼年生活在科索沃中部村落 Makërmal,身為阿爾巴尼亞族裔,曾經歷過塞爾維亞人的迫害失去父親,不得不隨家人往東逃難到普里什蒂那(Pristina),10 多年後,19歲的他,更因參加 1968 年要求將科索沃升格為共和國的示威遊行,名列南斯拉夫當局的通緝名單,只得潛逃出境落腳瑞士,和原生家族相隔數十年,而他漂泊異鄉時最念茲在茲的母親,在 1990 年代末期科索沃衝突期間的逃難中不幸辭世,母子倆因此 未能見上最後一面,成為他心裡最深而難以言述的創傷。


(圖/《The Beauty of the Donkey》電影劇照;2025 Ji.hlava IDFF 伊赫拉瓦紀錄片影展提供)

衝突戰亂摧毀熟悉景物之時,也一併摧毀了居民原本內心的安定感。因此,除了訪談家族成員、鄰人所記錄下的證言外,Dea Gjinovci 在片中也藉由「重演」的形式,嘗試還原言語中的印象全貌,為了更貼近真實,她甚而搭建起一座仿似的場景讓演出者在其中活動,並且整個建造、搬演的過程,皆是與村內民眾協力完成。這樣的形式安排,不僅以視覺拉近了觀眾與這段記憶的距離,更重要的是在合作演繹的行動中,讓她的父親、家族及這村落內的人,獲得直面創傷並集體宣洩的機會,再次凝聚起社群的情感與力量,而她本人,也對這原本虛無飄渺的「老家」,有了全新且實在的體會。

《The Beauty of the Donkey》的出色之處,因此不在於挖掘出多少慘痛的歷史過往,而是它細細體察到現今還活著卻背負記憶重荷的人們的心情,並嘗試以行動轉化原先難以觸碰的情感黑洞,使當事人在跨出去談論時,也尋回自身復原的韌性。共同療癒的經驗在她父親身上帶來的轉變,尤其在於父女一同來到祖母當初被迫拋下而消失的那個車站,一向語帶保留談論往事的父親,能自然而然在淚水中傾瀉他無能為力的挫折感與愧疚,從創傷枷鎖解放出來成為情感上完整的人。至於導演本身在片中,也從最初從旁觀察的位置,到最後可以融進這個(她協助重新復甦的)社群的人情、文化之內,片末重現傳統婚宴,無疑是本片情感上最圓滿昇華的一刻,至此,她也在這趟返鄉中找到真正的根,將回望過去轉化成放眼未來。

自我揭露以提問婚姻本質

以「私電影」的形式揭露自我情感需要很大勇氣,斯洛伐克導演 Diana Fabiánová 在《Open》(2025)中呈現她自己對開放性關係的嘗試,則更加勇敢而坦誠,讓人重新思索關係、婚姻、家庭的定義及本質。導演和原生家庭、特別是母親的關係相當緊密,即使成家後也仍住在一起;然而,當她進行開放性關係後,開始反思自身情感狀態的本質並回溯源頭,卻漸漸發現這個原生家庭,背後有著多年來裝作視而不見的秘密。而她之所以隱隱不信任長期的婚姻或感情,也與這些秘密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在片中我們最先會留意到的,是攝影機幾乎以一種跟拍攝對象沒有界線的狀態存在。不僅是導演會將鏡頭對向自己,也在於有時出現她與丈夫交替掌鏡互拍的情形(即使他們對話中甚至爭執的時刻),這使攝影機像銳利的手術刀,切進家庭成員最隱蔽的角落,如此親近又令人感到些微不安。而導演的旁白除了自我揭露的功能,在敘述口吻中也帶有興奮、彷彿以觀察實驗過程般的好奇心觀看這一切,讓本應沉重的主題,反而變得詼諧輕快起來;可是某些時刻,這一派輕鬆的口吻又會像突然被逮個正著,必須直面起嚴肅的思考。

感情與婚姻互動裡的自由、界線、誠實等課題,在影片中逐漸伴隨著個人情緒的迸發而浮現出重量感。即使夫婦雙方對開放性關係有立下明確協議,過程中仍是遭遇了越界、欺瞞滋發的嫉妒心與害怕失去的恐懼,衝擊他們自以為的開明寬容,但也因此讓他們認真省思為何想要這段婚姻,以及對方的重要性,最終找到不容易卻合適的相處模式。關於婚姻與家的想像,以及個人本性欲契合這些想像時遭遇的難處,在此被深刻地提問出來檢視。而當Diana Fabiánová回頭追溯原生父母的婚姻,才發現在父親的外遇之外,隱忍的母親其實私底下也曾默默和他人發展出關係,她可能實際上並非父親真正的孩子。

導演將從母親挖掘出的這條線索拉進來,解釋以前與父親相處時感到的不對勁,也讓這部關於個人婚姻家庭的紀錄片,多添一層社會性的脈絡。她的父母是生活在共黨統治時期的知識份子,父親將其外遇解釋成開放性關係以說服妻子接受,是貌似解放(相形社會保守、表裡不一的風氣顯得叛逆),實為另一變相的父權,損及婚姻中的信任,也影響到女兒對親密關係的看法;不過,這番梳理最後並不導向承繼的宿命感,而是加深導演自身在開放性關係裡的自覺,或許父親帶給她下意識逃避穩定關係的傾向,但她仍以勇敢的坦承、溝通、自我檢視,找出穩固婚姻和家庭的路徑。試圖改寫「美滿婚姻」定義,從中跌撞學習,是她作為女兒,走出父親陰影的大膽之舉,然而途中牽引出的,也是許多作為觀眾的我們會心有所感的大哉問。


(圖/《Open》電影劇照;2025 Ji.hlava IDFF 伊赫拉瓦紀錄片影展提供)

讓能源與心理再生的藝術行動

曾拍攝《Bank Job》(2021)、擅長將紀錄片跟參與式藝術(participatory art)、行動主義(activism)結合在一起的藝術家雙人組 Hilary Powell 和 Dan Edelstyn,其最新作品《Power Station》(2025),將目光放在綠色能源這個主題。整個行動緣起新冠疫情封城期間,住在倫敦東部沃爾瑟姆斯托(Walthamstow)的他們,感到上漲的能源價格讓社區眾人過得苦哈哈,決定在自家屋頂裝設太陽能板,不僅如此,還希望拉進其他鄰居一塊加入,將整個社區改造成發電站,擁有自給自足的能源。兩位藝術家本人在片中既是掌鏡的記錄者,也是參與行動、被記錄的對象,這讓本片能以兩個面向進行觀察,其一是這個藝術行動對社區氛圍帶來的轉變,其二則是身為倡導者和組織者的他們,在過程中的反應與想法。

正因如此,《Power Station》在呈現行動進度之時,也帶有大量個人的生活細節,使影片瀰漫一種日記般的風格,在這執行長達數年的計畫中,少見推進的理所當然,呈現更多的是推廣理念、說服參與、資金、執行上的卡關,和一點一滴的悄悄邁進。觀眾每每可見 Hilary 和 Dan 兩人在鏡頭前的煩惱困惑,又時而迸出奇妙的解方跟莫名的樂觀。錢實在不夠怎麼辦?索性把床搬上陽台、挑戰在寒冷的 11 月過夜,開直播做群眾募資。藝術的創造性和玩心,為這場改造計畫注入的,不僅是解決現實的問題,更是帶來心理的韌性。

同樣的韌性,也滲進他們與之互動的社區。疫情期間人心的封閉、抑鬱,在這個行動的合作協力中,重新產生與鄰人的連結,相信自己在現實的困窘中不是孤立無援,而是能和眾人一起解決。群體歸屬感的復原,是這場再生能源計畫附加的另一種「再生」,社區的再生,除了因共同利益所連結,也是一體感的凝聚,它讓個人在其中不是孤伶伶的原子,而是有著寒暄、歡笑,能體諒彼此也為彼此付出。因此,以能源和氣候議題為出發點的本片,發展到最後,更加動人的其實是過程中民眾自我賦權的覺醒。與其被動等待官僚體系的救援,不如先捲起袖子主動促成小範圍而實在的改變。日常的政治性與個體的能動性,在此綿密交織,翻寫我們對倡議行動的想像,也對其靈活的型態有了嶄新觀察。

以體感進行驅動的三部作品

體感的呈現,是紀錄片除了記錄證言與事件外,另一種表達的有力手法。Paula Onet 執導的《Still Nia》(2025)、Natalia Koniarz的《Silver》(2025),以及 Carlos Araya 的《Floating Population》(2025),雖然處理主題各異,但皆為透過對體感的敏銳掌握,呈現個人身心狀態或是與特定環境互動的情狀。

《Still Nia》的主人翁是羅馬尼亞藝術家 Stefania Becheanu,她在幼年時因被誤診為罕見疾病患者,長時間被限制在室內不能出外活動,身體的拘禁跟失落的青春,促成她現今多以肢體和聲音的即興,結合空間或裝置進行創作。影片透過許多細節去描繪她感知的情狀,不僅攝影機捕捉局部的身體動態,同時聲音也經特殊處理,使人更可溢出形體之外遙想。看似無明確陳述目的的舞動、聲音、震動互相結合,延展出越過言語文字,純由知覺構成、直達內心的微型宇宙。在開展觀者對知覺細部的探索之際,也回頭反映 Stefania Becheanu 稍縱即逝、無所定形的創作背後,對生命核心與脈動的體悟。

聚焦於玻利維亞波托西(Potosi)一地的里科山(Cerro Rico)銀礦礦工生活的《Silver》,則將此地窮途末路的枯竭與絕望感,貫穿在攝影機跟隨礦工深入礦坑的險惡環境內。這個執行難度很高的拍攝,從視覺上精準呈現礦工置身幾無光線的狹窄坑道內,以手持工具挖掘、盼望翻身的夾縫生存處境;他們赤裸上身沾黏的灰塵、汗水,甚至幾乎可觸可感的異味,在其中深刻地震撼了觀者。里科山曾提供西班牙殖民帝國大量白銀,然而現今勞工跟自然環境盡被剝削殆盡;山腳的破敗棚屋、衣衫襤褸的居民,對比起遠方燈火通明的城市更顯諷刺。影片不明言這些在資本發展過程中被拋棄而自生自滅的人們,卻藉由他們生存環境裡的體感,表露出溢於言表的同情及批判。


(圖/《Silver》電影劇照;2025 Ji.hlava IDFF 伊赫拉瓦紀錄片影展提供)

處理移動狀態的《Floating Population》,以擔任長途客運車上服務員的友人之死出發,用攝影機捕捉客運車上乘客的舉動聲響,並結合 google 街景、窗外流動景致,以及以他人旁白念誦的主觀經驗段落(導演想像揣測友人的車上經驗所寫就)。在長途客運上常做之事,如睡覺、看風景、翻看手機偶爾通話,在這樣的混合形式內,將主觀心緒與客觀觀察一併融合進我們對影片的感受中。貌似百無聊賴的移動,實有無數微小念頭和反應在同時運作,可能是想起待辦之事或思念之人,又或是掠過的風景忽然牽動幽微的情感。人在旅途行程、目的之間所過渡的縫隙時刻,在這樣似動非動、靜止又似乎有所醞釀的車上體感中,以一種未知前方的曖昧性表現出來。乘車移動的體感,遂與生活內的無常、不確定,隱約微妙地連繫在一起。

攝影機的在場,是等待未知將發生的事件?還是行動中的陪伴者?在前述影片中各有脈絡下的側重與發揮,但可以確定的是,從掌鏡拍攝這一刻起,掌鏡人、鏡內對象、與未來的觀者之間,即啟動一條充滿化學反應的訊息傳遞過程,詮釋不是既定,而是交換跟對話的,並透過視覺與聲音,策動認知也調度情感。在這些作品的操作中,攝影機從死物化成觸媒,拍攝之際也觸動對象與周遭氛圍的轉變,我們因此可說,這是敏感且帶有直觀的攝影機,主動介入所帶來的成果。
 
.封面照片:《Power Station》電影劇照;2025 Ji.hlava IDFF 伊赫拉瓦紀錄片影展提供

林忠模

文字雜工一枚。曾任職 NGO 組織、研究助理、影音平台編輯,並與富邦文教基金會「全國高中職巡迴電影學校」計畫合作撰寫電影教材。文章曾刊於《放映週報》、《紀工報》、《臺灣數位藝術網digiarts》、《藝術家》、《數位荒原》等刊物。近期關注興趣為東歐與拉美地區的紀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