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X死X反叛者】無法回望的女性:《水書物語》中的凝視、亂倫與救贖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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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 涵柳

編按:2026 年 1 月,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以「愛X死X反叛者:日本新浪潮群像」影展,選映 15 部作品,回望 1960 年代日本新浪潮激起的影史浪花。本期《放映週報》刊載作者涵柳對吉田喜重作品《水書物語》之評論一篇,作者分析電影採用之鏡位構圖,配合美術、服飾所構造之象徵,如何反映電影中角色之心理狀態和倫理位置,並揭露父權體系透過女性犧牲重建秩序的路徑。請見本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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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中,賈寶玉曾說過:「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在這段著名的二元性別評論,水(女人)被寶玉賦予了潔淨、柔軟、靈氣的特質,而泥(男人)則象徵混濁、骯穢、腐敗。

水,是母親孕育胎兒的羊水,是止渴可飲的生命來源,是解暑的清涼所在,也是撲滅火焰、洗滌污穢的流體;然而,它同時也成為慾望橫流、無所遮掩的指證。當潔淨透明的水,沾染了男性的罪慾與泥濘,原本清晰的「潔」與「不潔」分界便隨之崩解。
那麼,處在這片混亂流域之中的女人,又將面臨何種無以迴避的困境?

日本導演吉田喜重的電影《水書物語》(1965),正是以「水」作為女性的隱喻核心。電影透過大膽而直接的鏡頭語言,反覆窺探與想像女性的身體,將她們置於道德與情慾錯亂交纏的視覺場域之中,呈現出一種被慾望侵蝕、被倫理遺棄的殘破與無依。

故事描述男主角靜雄自幼喪父,由容貌出眾的母親靜香獨力撫養成人,成長過程中亦長期仰賴母親富有的情夫橋本的照拂。成年後,在橋本的安排下,靜雄與其女由美子訂下婚約。然而,婚禮將近之際,靜雄卻在未婚妻的面容中,意外辨識出母親五官的投影。母親和未婚妻的形象疊合,使得靜雄被塵封已久的童年創傷,一點一點地湧上心頭,不安與疑懼在他心中翻騰──他開始懷疑自己或許正是母親與橋本長年不倫關係的產物。更令他動搖的是,隨著這份疑念加深,靜雄逐漸意識到,自己對母親的情感依附和肉體渴望,早已凌駕於對未婚妻的感情之上。

本文擬藉由鏡頭語言對女性身體的呈現方式,分析《水書物語》如何藉由男性凝視、構圖、空間配置,將靜香、由美子納入以陽性視角為主導的視覺與慾望流動結構之中。電影並未僅將亂倫或偷情作為煽情、誇張的情色敘事手段,而是藉由水的意象與反覆出現的身體曝視,揭示女性如何在父權倫理與男性慾望的雙重壓迫下,被迫承載道德奉獻與禁忌情慾的投射。

母親/藝伎的形象疊合:女性身體的感官切割

母親靜香首次登場時,鏡頭以俯角聚焦於未被和服遮掩的後頸與低垂的側臉,還有她後面一個繪有等身藝妓畫像的屏風。後頸在日本視覺文化中,承載著高度性化與私密性的符號意義,鏡頭刻意避開完整身體與正面視線,只保留局部裸露的肌膚與輪廓。女性身體並非作為整體出現,而是透過脖頸線條與眼部輪廓被強調、彰顯,並被貼上可被褻玩的「性化」標籤。

在傳統日本美學中,自後頸延伸至脊背的線條被視為極具誘惑性的部位;藝伎透過前傾的和服衣領,使肌膚在遮蔽與顯露之間游移,形成含蓄而持續的誘惑。電影中,靜香的和服衣領同樣未被嚴密遮覆,鏡頭反覆捕捉那一截雪白的後頸。她雖未如藝伎般塗抹三足,卻在有意無意的裸露之中,開啟一道慾望的裂隙,使攝影機得以作為男性之眼,沿著這條視覺路徑對女性身體進行窺伺與想像。

此外,母親的妝容亦值得注意。她的雙眼塗上了 1960 年代歐美時尚流行的大眼線妝:長而上揚的眼線與濃密的睫毛,使眼眸顯得格外妖豔魅惑。母親摩登的眼妝,使得她的外在形象沾染上情人/妓女的風俗氣質,而非東亞禮教所期待的樸素母親形象。化妝在此不只是時代風格的再現,而是如同後頸肌膚一樣,將母親的身體進一步推向性道德墮落、可被男性操控的客體位置。

這個構圖並未讓靜香作為「行動與發言的主體」現身,而是率先將她轉化為可供觀看品評的感官對象,正是男性凝視的典型策略:攝影機之眼取代男性角色的欲望視線,將女性身體轉譯為情色與美學的承載物。


(圖/《水書物語》電影劇照;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接者,情夫橋本進場。在二人談論子女婚事的段落中,鏡頭把空間角度調整為母親背影、情夫正面。儘管二人是正面對望交談,但這樣的視覺配置,在敘事層面上削弱了母親的能動性,她的表情與情緒被遮蔽,只剩下片面的輪廓;相對地,情夫的臉孔與目光則清晰可見,居於主導位置。背對鏡頭的靜香,宛如被置於畫面中的物件,而非平起平坐的親家母角色。即便對話涉及家庭與倫理,鏡頭仍將她悄然拉回被凝視的位置。

當鏡頭切換至母親的正面特寫時,背景屏風上等身大小的藝伎畫像與她的臉孔前後重疊,成為關鍵的視覺符號。藝伎作為高度被男性凝視、規訓與消費的女性形象,母親與藝伎的疊合將她置入情色化框架,使她再一次「失貞」:不再是賢淑之人,而成為慾望的載體。

隨後,鏡頭轉至兩人側面對視,情夫的目光同時涵蓋母親與背後的藝伎畫像,形成一條連續的慾望視線。他所凝視的,已不再是「母親這個人」,而是承載他慾念投射的性感客體。當情夫低聲調情,並抓住母親袖下雪白、佩戴婚戒(象徵守寡)的手時,鏡頭刻意強調「白皙肌膚」與「婚戒」的並置:一方面喚起禁忌與背德的情色張力,另一方面透過局部特寫,將男女授受不親的道德界線踩破。從視覺至身體,橋本迫使靜香無法真正為丈夫守節,似無忌憚地對她占有與剝削,把二人的不正當關係徹底浮上檯面。

後照鏡框限下的未婚妻

電影一開始,未婚妻由美子駕車時,鏡頭反覆聚焦於前車橢圓後照鏡中映出的她的臉。後照鏡本質上是用來「監看」與「確認距離」,而非被觀看;當鏡頭借此捕捉她面容時,女性被置於一個被監控、被確認存在的位置。橢圓形鏡框柔化臉部輪廓,使她的影像如肖像或飾品般被裁切、收納,暗示她在敘事中並非行動主體,而是在婚姻市場上被估量、被交易、被合法佔有的對象。

另一個重複出現的構圖,是透過未婚夫靜雄,甚至父親橋本的視角,拍攝她手握方向盤的背面黑影。表面上呈現駕駛時「掌控方向」的姿態,實際上卻反其道而行:手部被拍成剪影,失去肌膚質感與個人特徵;方向盤遮蔽身體與臉孔;動作被抽象化為「功能性操作」。鏡頭將她與駕駛行為合而為一,而非呈現具有心理意識的角色。她在移動,卻沒有敘事方向;她在畫面中存在,卻缺乏主體性。黑影化的身體象徵她在影像中被主動降格。

相較於準婆婆靜香,打扮洋派(甚至身著象徵女性獨立自主的褲裝外出)、開著汽車的由美子似乎擁有更多能動性與自主性。然而,她的摩登與自由,實際上依附於父親橋本的雄厚財力,成為父權婚姻下,被精心培育的婚配對象。她的家族條件,使她能快速滿足男性在權力與財富上的追求,同時也能滿足丈夫對年輕妻子的身體渴望。由美子在這種父權框架下,宛如高價展示品,被父親作為婚姻籌碼,贈與靜雄,完成婚姻契約的安排。

當背影和靜中投影成為主要呈現方式時,由於女性心理狀態的蓄意留白,觀眾被剝奪與由美子建立情感認同的可能,只能停留在淺薄的人物姿態、輪廓與距離感之上。她存在於畫面,卻不「回望」觀眾,強化她作為被配置的視覺元素,而非能夠回應凝視的角色。這種鏡頭語言將由美子塑造成被觀看、被凝視的對象,也與母親在鏡頭下被男凝視的情況形成呼應。

在空間行動上,由美子是駕駛,靜雄與橋本是男性乘客。表面上她掌握方向,但車內的人物凝視關係表明,由美子仍是被男性宰制的一方:她被靜雄觀看,而這對年輕人的互動又在橋本注視下進行。換言之,這對未婚夫妻如同父權婚姻劇本下的玩偶:橋本欣賞著他精心打造的傑作,靜雄心知其局,但由美子對自身處境未有覺察。在這方面,她的主體性比起傳統的婆婆靜香更被動、更消解,成為上一代家長的謊言與算計下,被誘陷入複雜情感與婚姻糾葛的犧牲品。


(圖/《水書物語》電影劇照;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鏡面、身體與慾望的斷裂

電影透過靜雄在現實中的男性視線迴避,以及夢境中對女性形象的扭曲投射,揭示他婚後床笫生活的缺位,同時暴露其深陷潛在的兄妹亂倫疑慮,與對母親病態依戀所引發的矛盾與不安。

電影中,靜雄與由美子的婚姻衝突場面,被安排在一個鏡面分裂的視覺結構中。在臥房中,由美子與她的鏡中倒影同框,而靜雄則背對躺在床上,形成三個層次的存在:由美子的肉身、由美子的鏡像(自我觀看與自我審視)、以及靜雄的缺席身體(在場卻不參與)。當靜雄轉頭看由美子時,鏡中出現的雖是二人的臉孔,但仍錯位:靜雄看的是由美子的背影,而由美子看的是鏡中的自己。這種徹底失效的對視,揭示了婚姻中情感與慾望的斷裂與幻滅。當由美子試圖轉頭與靜雄對視時,靜雄再度迴避,退縮在床的一端,打斷由美子試圖開啟的夫妻對話。這不單是冷漠,而是一種對他者凝視的恐懼:他無法承受被由美子「看見」,也無法回應她的真心──關心、期盼、疑惑、甚至絕望。

靜雄始終背對床上,床作為親密與性關係的象徵空間,卻被轉化為拒絕之地。鏡頭語言暗示,他對親密關係的抗拒具有結構性:他可以「看」由美子,卻無法「面對」她。這種視線的進退,為後續靜雄在車禍後,夢境中慾望錯置的爆發埋下伏筆。

車禍後的情慾夢境將這種心理結構具象化:靜雄泡在海水中,被一群白衣護士抬起。海水象徵回歸原初、子宮般的空間,而被抬起的靜雄,身體如嬰孩般被動、失能。白衣護士的集體形象抹除個體差異,使照護行為近乎儀式化,顯示他被帶回一個不需主動、不需選擇的慾望狀態。

接著,當靜雄被抬入屋內,畫面上出現由美子穿著護士服,斜倚在藝伎屏風前誘惑靜雄,構圖將三種女性角色壓縮於同一畫面:護士象徵照護、順從與去性化;藝伎象徵被男性凝視、性化的文化符號;由美子則是合法性關係的對象。這種多重疊合的女性形象,顯示靜雄無法將女性視為單一而穩定的他者,她們只能作為慾望的軀殼而存在,可以被無限置換。當他接受誘惑時,由美子的臉竟然瞬間變成母親靜香,揭示出靜雄內在慾望的錯位:他對由美子的慾望無法成立,因為慾望的原型早已被母親佔據;由美子只是暫時的替代容器。夢境將這一禁忌真相直接顯影,而清醒時的他只能以逃避、背對與鏡面間接處理。

整組鏡頭語言透過鏡面反射、視線錯位、身體方向與夢境象徵,構建出一套完整的心理影像系統:靜雄無法與由美子建立對等的凝視關係,只能在夢境中讓女性形象彼此重疊、變形,最終暴露出亂倫焦慮與慾望失序的心理困境。

結語

電影後段,當母子亂倫關係正式成立,母親靜香在精神與身體層面皆被父權徹底蠶食殆盡,看似已無回頭之路,一切必然走向崩解與失序。然而,故事卻弔詭地召喚由美子,使她成為替補性的修補者──透過她的愛與獻身,完成靜香這個不潔母親無法完成的「母性救贖」;以夫妻關係落實,來挽救陷於渾沌與慾望錯置的男性主體,讓靜雄的靈魂得以重生。事後,靜雄對由美子說出那句「我發現我愛你」,語氣唐突而疏離,既像一種頓悟,也暴露出情感的貧乏與遲來,彷彿愛只是秩序重建、夫妻相悅後的附屬結果,而非真正的情感生成。

結尾,靜香投身深水,帶著橋本一同赴死,以自我毀滅終結這段悖德的情孽,並藉由死亡將「正當」的男女倫常關係交還給兒子與媳婦。影像中,深潭之上,靜雄與由美子乘坐孤舟,宛如失怙之人漂流於水面;由美子在此被賦予溫柔、撫慰與承接創傷的角色,成為陰柔的救贖者,擁抱、安撫靜雄的傷痛,靜靜地陪伴他度過倫理災難後的餘震。

然而,這樣的結局同樣帶著難以忽視的弔詭:正是透過由美子──這位在父權體系中被安排、被交易的「女兒/媳婦/妻子」──家庭秩序得以重建,父權結構得以延續。電影將夫妻之愛建構為終結混亂的唯一出口,卻同時預設女性必須化身為「陰道聖母」,以持續的犧牲、照護與撫慰,來修補男性主體的裂隙。於是,這個被稱為「希望」的結局,只完成了男性的救贖,卻將女性生命的困局留在原地,繼續無解:伊底帕斯的亂倫創傷被安置,父權得以存續,而女性卻必須再次奉獻自己,成為維繫秩序的無名基石。

混亂始於男性對女性身體的渴望與恐懼,終於男性將女性的身與心一併收編於自身秩序之中;而「愛」在此不再是情感,而是一種使女性自願臣服的敘事藉口。
 
.封面照片:《水書物語》電影劇照;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涵柳

台大中文、台大外文碩畢,業餘時間是城市漫遊的寫字匠,期望用服裝史的角度來探索電影的時尚敘事,亦書寫少為人知的文化歷史軼聞。作品散見各媒體,經營IG專頁:vintage vibe 時尚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