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海與時空,觀察文學家夏曼藍波安的尋夢──專訪《大海浮夢》導演周文欽

造一艘拼板舟,需要上山伐木、下海試航;理解一位文學家,也得穿越山海、橫跨時間,層層推進,才能看見作家內心的夢。
2025 年金馬影展世界首映的紀錄片《大海浮夢》,原為導演周文欽替作家夏曼藍波安(Syaman Rapongan)記錄父子共同造舟的私人短片,不過拍攝期間,隨著關注文學家創作的目宿媒體加入,影片視野亦隨之擴展,最終進化為「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最新作品──一部結合海洋、文學、父子關係與文化傳承的長篇紀錄。
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導演周文欽,聽其暢談拍攝源起與歷程。尤其身為長期投入海洋與紀錄片的攝影師兼導演,他如何將海底攝影經驗回饋到本片,又如何透過剪輯與檔案影像,完成對作家個人、對蘭嶼達悟族跨越時空的理解與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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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計畫、517 天完成造舟;四年拍攝、六年完成紀錄片
──先請導演跟我們聊聊本片的拍攝源起、發展與時間軸。
周文欽(以下簡稱周):2019 年夏天,我在一位朋友的船上認識夏曼藍波安。當時我幫他拍了一支簡單的潛水影片,他很喜歡,對我聊起有個計畫準備了三年,即將啟動,邀請我去幫他做記錄。這個計畫就是他要帶兒子施藍波安(Si Rapongan)一起上山伐木,造他們的第一艘親子舟。同年九月我到蘭嶼開始拍攝,從最初一路拍到舉行下水儀式,他們的船花了 517 天才正式完成。之所以隔那麼久,一來是期間經歷了疫情,二來因為這是施藍波安的第一艘拼板舟,夏曼用更多時間,帶兒子從認識自己的林地起步。
拍了一年多,我們幸運獲得目宿媒體支持,成為「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之一。原本單純的紀錄可能是 30 分鐘影像,現在「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是院線規格,也就是 90 分鐘以上,自然不能只講造舟一件事,遂更嚴謹地思考影片。
我認為自己不是在拍人類學紀錄片,不需要詳細記錄所有工法、步驟,反而應該重新梳理想要的核心是什麼。後來理出三條敘事線:第一條是最原始的「父子造拼板舟」,從砍下第一棵樹到下海捕魚的過程;這段時期藍波安維持高密度書寫,所以第二條線是捕捉「作家夏曼藍波安的創作」,從寫作、印刷到新書發表,甚至到國外與讀者們分享文學;第三條是呈現「藍波安父子的文化傳承」,起因於兩人生命歷程的相仿,皆從蘭嶼移居臺灣 10 多年,在 30 歲上下又不約而同選擇返鄉,但都處於不穩定、自我懷疑與困惑的人生狀態。當年夏曼藍波安回來後,開始向父親、伯叔們學習傳統知識,如今施藍波安也是如此,透過傳承文化,找到回家的理由。
這三條線交織出這部片的主要敘事結構,我們前前後後拍攝約四年,延伸至剪輯階段則到 2025 年,等於總共歷時六年。
──你提到夏曼藍波安的造舟計畫準備了三年,是否知道具體起心動念的原因?
周:片中提到夏曼以前與父親共同造舟時,便希望未來能與兒子一起造舟。不過真正起心動念的時刻,應該是施藍波安返回蘭嶼,並且住了一段時日,夏曼理解到兒子確實要回來成為達悟人的時候。那時夏曼才有把握帶兒子上山,畢竟造一條舟不容易,要走上沒有路的山,在林中伐木,花時間做木工,以父子兩人為主,需耗費 500 多天,若兒子只是短暫回來,未下定決心,他沒有能力一個人進行。
──一般造舟需要多久時間?
周:一般造舟不需要那麼久,例如蘭嶼的東清部落,10 幾個人一起做,最快幾個月就可以完成了。

海底攝影:安全、觀察、信任與預判
──片中有許多令人驚豔的海中影像,包含拍夏曼藍波安與不同品種的魚類。據我了解,你有非常豐富的海底攝影經驗,在海中拍攝需要注意什麼?
周:海底攝影比在陸地上拍攝複雜得多,首先要解決的,不是有沒有拍到、能不能拍好的問題,而是你要活著回來。我們都是背氣瓶潛入水底,萬一氣瓶出狀況、破掉,氧氣大概兩分鐘就會漏完,所以首要之務是安全。我長期在海底攝影,它教會了我一件在陸地上比較不會意識到的事──自己的呼吸。呼吸的頻率會影響耗氧速度,只要有一點緊張,原本可以用 50 分鐘的氣瓶,可能只剩下 30 分鐘,直接少了 20 分鐘的工作量。
我是已經可以很舒服的在海底工作,甚至好幾次在海底拍攝拍到睡著,因為我在拍生物,要等牠,等到無聊自然而然地睡著。一個氣瓶平均用 50 分鐘左右,我曾經在放鬆、呼吸穩定、情緒平靜的時候用到 150 分鐘,但這前提是心理素質、各方面都要極有把握。
片尾感謝名單有非常多位是潛水教練,他們就是保障我的安全,觀看我的狀況、幫我換氣瓶,使我能安心下水工作。
──除了確保安全外,海底攝影拍魚類需要掌握什麼樣的訣竅,或帶給你怎樣的經驗?
周:我這 10 幾年來的創作與工作大概圍繞在三項領域:海洋、漁業、紀錄片攝影。我有很多與不同生物跨物種交流的經驗,聽起來十分神奇,可是一旦體驗過,會發現不只是人與人之間可以建立溝通,人與其他生物也可以建立信任關係。當關係被建立起來,牠們是願意讓你極貼近的,貼近的程度就像片中出現的那條大尾浪人鰺。
這條浪人鰺不在蘭嶼,而是我在墾丁國家公園拍攝時認識的好朋友。國家公園是保育區,不能打獵,浪人鰺在那裡很安全,而且不時有潛水客會帶秋刀魚給牠吃,所以牠只要聽到潛水的呼吸聲,便會自動過來。當時我接拍一部大型海洋紀錄片,在當地租房子、每天早上五點下海,固定當第一個下海的人,於是牠逐漸認得我。但我基本上沒有帶魚給牠吃過,若仔細注意片中這段影像,會看到牠用不屑的眼神繞著我,像是在說「你又沒有帶伴手禮來了」。
其他物種也是如此,牠們感受得到你有沒有傷害牠的意圖,只要你夠放鬆、慢慢的、多花一點時間,在你觀察牠的同時,也讓牠有時間觀察你,就能互相建立信任關係,從而靠近牠。拍紀錄片教會我觀察,而我在海底拍攝生物長時間累積下來的經驗,反饋到《大海浮夢》亦十分契合。
──在海中拍攝夏曼藍波安時,有觀察到什麼特別地方,以及拍攝上有何困難?
周:夏曼雖然有年紀,可是他下水是不背氣瓶的自由潛水,沒有阻力,速度很快。反觀我帶著大機器、背著氣瓶,難以完全追上。達悟族是紮紮實實的海洋民族,從小便在海邊長大,水性極佳,海中環境對他們而言熟悉且舒服,有如一條魚。
拍攝時,我既不可能指揮夏曼,也不可能干擾他捕魚,他有自己的節奏與速度,亦不會等我,必須自己想辦法。但不論上山下海,我都還是有一定的速度跟上他,這也是他信任我的原因。我會在水中與他保持一段距離,透過預判他接下來的動作,去選擇能配合陽光、景物的可能角度,搶先站在那裡,拍到想要的畫面,實際處理起來非常複雜。

陸上攝影:熱帶雨林、文化禁忌、低度拍攝與長鏡頭
──從海底到陸地,影片有一大部分是拍攝藍波安父子在林中造舟,這過程會遇到哪些挑戰?
周:一開始我是一個人帶機器上山,得到目宿媒體的支援後,有增加一位攝影師,變成兩機拍攝。在技術執行面上,首先考驗的是體力,因為要扛著機器跟上夏曼的速度,有時甚至要比他們快,才能往回頭拍。其次仍然是安全,蘭嶼是熱帶雨林,山地很滑,森林很濕,要防止滑倒滾下山。第三個是保護器材,空氣潮濕對一般器材的挑戰大,此外雨林隨時一片雲飄過來就下雨,五到 10 分鐘後雨雖然停了,不過你的全身也濕了,所以機器的防水措施要做得好。
跟著夏曼上山拍造舟,最要留意的反而是文化禁忌。閱讀夏曼的書會知道上山伐木對達悟族是很神聖的事,相對也有許多禁忌。身為華人,我們不懂這個文化,因此更要注意,不去侵犯他們的信仰、冒犯山神。
──你們如何避免冒犯禁忌?
周:透過閱讀和觀察。達悟族的習慣裡,很多東西是不能講的,我也不會多問。但其實就是待在他們身邊,在一定範圍內看他們做什麼,就跟著做什麼,他們沒做的事,就不要天馬行空地想做,以安全的方式盡可能避免做出踩到地雷的事。很難解釋,反正便是仔細觀察一舉一動,小心地拍。
──聽起來和你在海底拍魚、建立互信關係有點像。
周:是一樣的,你要去尊重對方。一個外來者莫名跑來記錄他們神聖的工作,他們也會覺得彆扭,尤其又不常面對鏡頭,我們一樣要從建立信任關係開始。我通常會先進行低度拍攝,也就是機器設備都帶上並架好,可是不立馬急著想拍到什麼,而是先在旁邊等待、觀察,有機會便跟他們聊天,慢慢地讓他們了解你有耐心,願意傾聽他們說話,不是匆匆拍完拍拍屁股就走。等他們逐漸習慣攝影機、習慣我的存在,再把拍攝頻率增加。
還有一點是我喜歡用長鏡頭,這裡的長鏡頭既是長焦距的鏡頭,亦是長時間的鏡頭。長焦距讓我可以在我們還不熟的時候,保持一個距離,不用壓迫對方,把干擾降到最低;我直到後期有足夠的信任時,才啟用微距鏡頭貼近拍夏曼的臉。另外,相對現在一顆鏡頭普遍只有 10 幾秒,我偏好拍比較長的片段,最長有過 10 幾分鐘,比一般攝影師更久。我喜歡花時間觀察被攝者,看他在鏡頭裡自然發生事情,從中捕捉細微的東西,像是一個眼神。如果自己先急躁起來,是抓不到這些畫面的,如同我前面提到,海底攝影教會我呼吸,拍攝者夠穩,會回應到被攝者身上,使對方放鬆。
捕捉作家的勞動身體、夜半書寫與大海浮夢
──片中有些影像看起來不僅止於觀察,例如我十分訝異身為作家的夏曼藍波安,有一副充滿力量與勞動的身體,為什麼想強調這部分?
周:我拍過蠻多藝術文化界人士,可是夏曼是最特別的。他的作息是白天都在做事,上山除草、伐木、整地、造船,還有捕魚,做解決現實生活的問題,因而練就一雙很粗、很有力量的手。你只要看著他的手與身體線條、皮膚與膚色紋理,就會知道這是一個勞動者。晚上吃飽飯後,他會先去睡覺,接著大概半夜一點醒來,才開始創作,所以片中我拍他寫作時多半是夜晚。
──你有事前溝通要怎麼拍他寫作嗎?
周:這也是信任關係的表現,我了解他的作息後,不需要告訴他「我要在半夜去拍你寫作的樣子」,只要自已爬起來去拍就好。書房是他的創作空間,是一個私密領域,一般人不會去,我到那裡,他知道我來了,但我不會干擾他或跟他講話,拍完點個頭就走。這樣反覆去了好幾次,包括一些側顏畫面也是如此。
──這過程中有哪一次拍攝印象特別深刻?
周:有一次我去的時候,很驚訝發現他沒有在寫作,而是在睡覺。我們一般非常難有機會拍到作家真實睡覺的模樣,而且還可以這麼貼近,我就拍下來。拍著拍著,我發現他的眼球在轉動,動得極快。我當時就想:「天啊,他在做夢,那他到底在夢什麼?」扣回本片的主題「大海浮夢」就是在講夢,講夏曼藍波安一輩子在追求的夢究竟是什麼,對我而言,這一段變得相常重要,我們就把這段用蒙太奇跨越到飛魚、歷史與他的童年,串連成夢境。

──這是本片取名為《大海浮夢》的原因嗎?
周:片名是很難得的緣分。「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通常都會用該位作者的一本書來命名,2014 年夏曼申請寫《大海浮夢》長篇小說的補助,後來出資的有和碩聯合科技董事長童子賢,即目宿媒體的創辦支持者,這是一層緣分。第二層是夏曼一生與海緊密相聯,「大海」兩字本就貼切,「浮夢」則是追問他從年輕時離開蘭嶼、走過台灣與世界多處,最後又回到原鄉,一生歷程所尋何夢。因此我得到目宿支援後,立即決定要用它做為片名,沒有第二備案。另外從電影策略上來說,四字片名比較容易讓觀眾記住。
剪接難題:以減法回歸認識的初心
──本片後期花了一、兩年時間剪接影片,拍攝總素材量超過 100TB,聊聊你與剪接師怎麼合作?
周:因為我本身是攝影師,我是寧願多拍,也不願少拍的導演,包括提供給音樂、聲音那邊,我給的素材量都是他們有史以來遇到最多的。但我有一個年輕優秀的剪接師,先前已經合作過兩部電視紀錄片。這次開始長片時,我先寫了 10 幾頁的大綱,說明我的核心母題、關心內容、我的想法與想像是什麼,讓他除了看素材、三本圖目錄和約 50 萬字的訪談稿外,可以更理解我在想什麼,去消化素材。
消化完素材,當時我們的結構還不清晰,他先試剪幾個零碎的單場,然後我們用很長時間來回討論與調整。我是攝影又是導演,知道哪些畫面不容易拍到,且還拍得好看,自然很想放,他就會理性地告訴我有些鏡頭雖然好,可是對敘事無益,試著拉住我。我們工作蠻多時候都是他在說服我,不過有時我丟過去,他也會同意放看看,比如燻飛魚的畫面,我用之前拍美食節目的拍法,他起先覺得太美,有段時間拿掉這個片段,直到最後版本我拜託他才加回來。當然也有許多漂亮畫面或重要的事沒有放進去,但都是以片子的整體感為考量,不會覺得有什麼可惜。
──你提到剪接過程有過快 20 個版本,其中的掙扎與難題是什麼?
周:如果有略微了解達悟族跟漢人、外來殖民者之間的歷史愛恨情仇與糾葛,會發現去蘭嶼拍片不容易。我們的確就是外來者,並且在過去做了一些傷害他們的事,包含當初提議幫他們蓋魚罐頭工廠,結果蓋出來卻是核廢料貯存場,諸如此類的欺騙並不少。夏曼年輕時也受過原住民歧視與剝削,此亦是傷痕,沒有那麼容易平復。此外他的過去經歷複雜,曾參加反核自救運動、原住民運動等,或是他有航海到南太平洋的歷練,這些大歷史與個人史的事,我都有想過要不要講、都曾經出現在剪輯版本裡。
──最後為什麼是現在這個版本?
周:一部分是因為有些東西,我們沒有足夠素材,雖然曾經考慮用動畫呈現,可是感覺不對,只能捨棄。另一部分是思考到自己在做的是文學家的電影,不是報導,不需要從出生、求學、出社會到結婚一路包山包海地講;而且有些東西我沒有能力、也不想用所謂的「導演高度」或批判性角度來講。舉例來說,談到原住民歧視,它在夏曼身上是血淋淋的生命經驗,但我的生命經驗裡沒有這一塊,沒辦法用他的立場來談這件事。我認為硬要談反而有危險,處理不好,不但沒有撫平傷痕,還可能創造新的傷口。所以最後我選擇回到帶著觀察的角度,真誠地認識一個海洋民族──他們的文化與生命觀。
──可以舉一個你在片中很有感的觀察嗎?
周:他們很多的禁忌與規定,現在看反倒十分環保先進,懂得永續。像是在山林裡每砍一棵樹,就要種一棵回去,這樣每個家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林地。片中夏曼指出一些樹在他當年回來時,只有那麼大,現在長到這麼大,那是他爸爸種的樹,讓後代孩子可以有造舟的材料。一艘拼板舟要用 27 棵樹,每個部位需要的樹種不同,船的腳掌(即龍骨)要穩定,要選最堅固的龍眼木,側身需要浮力,要用質地輕的麵包樹,這都是累積下來的智慧。
檔案影像:以加法呈現時代的變與不變
──儘管影片歷經許多去蕪存菁的剪接過程,不過還是加入了好幾段不同時期的檔案影像。為何有此構想?
周:目宿媒體加入後,我們必須把片子擴張,便著手做了更多田野調查。過程中我第一次發現人類學家薇洛妮卡艾諾(Véronique Arnaud)女士的早期影片。我非常、非常驚訝,也很難想像,在 1970 年代會有位 20 多歲的年輕學者,從法國跑到台灣東邊的一座小島上,在幾乎沒有電的原初生活狀態裡與當地人一起生活,只為記錄這個少數原住民文化。看到她拍攝的影片後,我就意識到應該放進跨時間的影像,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會選用四個時期。

──放進四個時期的用意?
周:這四個時期分別是 1940-1950 年代的政令宣導片,可以看到國民政府進入蘭嶼蓋水泥房、開港建設。1970-1980 年代艾諾女士記錄達悟族知識文化的人類學影片。1990 年代李道明老師拍下達悟族、夏曼及其父一家的珍貴素材,以及我們當下的數位拍攝。
透過這四個時期,會看見短短 70 年,一個少數民族的變化如此劇烈。夏曼剛好是跨越兩個時代的人,他的父親是上個時代,亦即從出生到逝世,即使晚年有享受到現代化的便利,但基本上其母語、思想與邏輯都還是原初生活方式。他的兒子則是一出生就得到現代化的便利,等於沒有經歷過跨不同時代的糾結。唯有夏曼卡在中間,是感受最強烈、最明顯的世代。我雖然在拍一位達悟族文學家的影片,可是從此觀點來看,其實全世界的少數民族都無可避免地遭到現代資本化的衝擊,並且回不去了。即便是夏曼藍波安也是用最新的蘋果電腦在寫作。
──李道明的影片也有夏曼藍波安與父親造舟的畫面。你是怎麼找到這份檔案,對於跨時代卻出現相似的影像,有何感想?
周:所有檔案影像裡,李道明老師的是最晚拿到。起因是 2025 年初,我請丁雯靜導演幫忙看片,她提到老師曾長期拍藍波安一家,我才聯絡老師,獲得爽快同意。檔案放在老師當年成立的「多面向藝術工作室」裡,都已數位化,並有編號與內容大意描述,清楚完整。
我列了一堆,打算從中挑選放進影片的段落,結果發現很神奇的事,時隔 30 多年,我拍的角度和他們拍的角度,居然一模一樣,連鳥的叫聲都一樣,好像跨越了時空!這件事情回應到我怎麼看待藍波安,我很喜歡夏曼的一本書《冷海情深》,講的是他從台灣回歸蘭嶼的那段時期,彼時他的年紀正是兒子施藍波安現在的年紀,心境處境都相似,所以我時常拍一拍,覺得自己在拍藍波安,但其實也在拍書中年輕時期的藍波安。
會這樣說跟達悟族「親從子名」的文化有關。他們是一個看向未來的民族,第一個兒子出生取命後,例如兒子是施藍波安,接著爸爸就要把自己的名字換掉,改稱「夏曼」(即父親意思)加兒子名字「藍波安」、爺爺會變成「夏本」(即爺爺意思)・藍波安、媽媽改為希南・藍波安。換言之,全家會在新生兒命名後,跟著改變自己的名字,顯現他們對未來世代的重視,跟我們完全不一樣的傳統文化。
光是提及這些,就顯現出我們對達悟族不太了解。臺灣雖小,但其實族群很多,可是對彼此的認識卻十分潛薄,這部片也是希望能夠讓我們更認識自己,不是他人,蘭嶼也是我們的一部分,也是自己。
後記
訪談結束後,我向導演分享自己對《大海浮夢》最喜歡的片段。那是藍波安父子在林中做木工的片段,父親砍錯樹木的位置,兒子表示早就提醒過了,這時畫面從夏曼藍波安的身後看見他輕輕打了自己的臉。我原本認為共造親子舟的文化傳承有著嚴厲的「上對下」意味,但那一個舉動使我感覺傳承不見得只有單向輸出,身為父親,他亦面對自己的犯錯,讓雙方有更多可能的開放性。導演聽完,先是妙答「可能是在打蚊子」,但也認同、願意保留詮釋的空間。他提到當初選擇放進這段影像,不論是坦率面對犯錯,抑或單純消滅蚊蟲,他想展現的是夏曼藍波安做為作家,在其「光環」之外,做為「人」的一面。■
.封面照片:《大海浮夢》導演周文欽;攝影/古佳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