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臺灣的時代印記──專訪《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湯昇榮、鄭乃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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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6
  • 採訪
    陳泊安(尼可拉斯)
  • 陳泊安(尼可拉斯)
  • 攝影
    蔡耀徵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由雙導演湯昇榮及鄭乃方執導,李沐(飾演范賢英)、宋柏緯(飾演李弘國)與前韓團 B1A4 成員,也是著名歌手與演員的振永(飾演金浩熙)主演。全片圍繞臺灣 1977 年發生的中壢事件,藉由兩男一女的愛情故事,映照出時代剖面。

本期《放映週報》訪問兩位導演,請他們談談本片的製作面與拍攝困難處,從開發過程中的思考維度延伸至台灣電影產業的困境與政策,其中也包括了雙導演的合作、語言的選擇、現場執行的種種,以及最重要的核心──臺灣在 70 年代的社會樣貌。

──湯昇榮導演製作經驗豐富,擔任瀚草文創董事長,過往都是製作操盤手,但在本片擔綱導演,是在什麼契機下親自執導?

湯昇榮(以下簡稱湯):其實過去每一個拍攝案我都會全程參與,從剪接、音樂、美術接著行銷都全權參與,到拍攝時我就交給導演,全權交給對方,不會干涉。這個案子是從五年前 2020 年底進行開發,2021 年開始處理劇本,因為劇本弄太久,一開始談的導演沒有辦法參與,我就補上導演這塊。不過,電影還是稍稍有點挑戰,所以找乃方一起來當聯合導演。

──鄭乃方導演資歷也不淺,2010 年就完成首部長片《我,19歲》,這幾年也橫跨廣告產業,經驗相當豐富,談談你加入團隊的歷程。  

鄭乃方(以下簡稱鄭):我是去年(2024 年)四月加入這個案子,然後去年底 11 月開拍的,其實很快,後製也沒有很多時間處理,特別是特效很不好弄,聲音也做的比較久,還有很多地方不滿意的,但也沒辦法,來不及調了。整個製作很緊湊,本來希望再往後延一點,可是各種條件加總,最後選擇在今年上映。這個主題需要花更多時間溝通,有很多面向。我覺得我們在劇本、故事設計,還有剪接各方面,把很多細節都處理進去。

當時還是學生的時候拍了一部長片,後續就拍了17年的廣告。會加入《那張照片裡的我們》,是因為瀚賢(瀚草文創創辦人)推薦我跟湯哥認識。我自己很喜歡歷史題材,當時看了劇本覺得很棒,而且歷史有切入點很重要,劇本從人物切入、從愛情觀點切入,非常好。再加上,我跟湯哥聊那個時代的電影還有音樂,都很有默契,很開心能獲得他們信任,就在去年三月決定一起來拍這部電影。

──現場拍攝時,兩位是怎麼分工的?

湯:基本上都一起吧!

鄭:對,都一起。

湯:開拍之前有很多溝通和明確的討論,與我們的攝影師王均銘三個人工作了很長時間。現場大部分的時候,是我們兩個同時 hold,有時候讓乃方出去溝通,有時候需要我的話我也會加入。

鄭:像湯哥說的沒有特別明確分工,但我們前面反而花了很多時間溝通,因為我們要找到對這個劇本跟每場戲表演的一致想法。連同攝影師,我們很早就組成三人小組討論劇本,包括演員溝通、排戲等等也是,蠻密集行動的。

湯:而且角色使用的語言,都不是三位演員各自原先的慣用語,所以對語言的掌控要重新開始,他們必須要理解角色、理解他們的台詞,我們試著在排戲的時候找到他們的默契,以及從語言中找到每個角色的說話方式。


(圖/湯昇榮具豐富的影劇製作經驗,本次擔任導演,也在作品中深度表現客家身分與世代記憶;攝影/蔡耀徵)

鄭:我覺得跟湯哥合作是很棒的經驗,他對歷史題材很有想法,也很願意溝通。雙導演一定要大量溝通,當然會有不同觀點,這時候反而可以跳出自己的框架來看事情。

一進組,我就跟湯哥不斷溝通。湯哥是金牌監製、瀚草董事長,有沒有壓力?當然有。以我的經驗,雙導演很容易吵架,現場多頭馬車會很慌亂,大家會不知道要聽誰的。所以,我跟湯哥都是直接溝通,甚至他覺得有哪些不好,可以直接講,我再回應對這場戲的思考、想修改的方向是什麼。我發覺到不對勁的時候也會說:「我們可以再討論一下」。工作人員常常看我們拉扯,還會開玩笑說,你們去抽煙,討論完再跟我們講。

我本來不太抽菸,拍這部片害我菸量暴增(笑),或者去附近居酒屋吃個飯、找攝影師一起討論。我覺得人跟人的溝通很好玩,這也是我第一次雙導演的經歷。

──有些雙導演有明確分工,有些沒有現場拍攝經驗,所以會找一位專門現場執行的導演,但你們並不是如此。

鄭:對,湯哥以前擔任監製、製作人比較多,他也需要有個導演在現場把想法化為執行,剛好我拍廣告很多年,現場要快、準、狠,也嘗試過各種類型,比較熟悉現場。但是,雙導演一定要對劇本有共同想法,不是「你管畫面、我管別的」,這種非常容易吵架,因為戲跟畫面永遠拆不開的,演員走位影響畫面,畫面美學也會影響戲的走向。

所以這次我跟湯哥做出默契,我覺得蠻難得,而且拍完關係都還很好(笑)。很多劇組會吵翻,我不喜歡那樣,我也不喜歡大家在那種工作氣氛下拍攝。拍攝就是拍久了你會磨練應對方式,生氣沒辦法解決事情。早期你容易急,是因為你的方法、手段不夠多,有人說那是堅持,但過度堅持對劇組沒幫助,反而是傷害,所以導演要在這之間權衡。

非母語台詞、跨國語境下的挑戰

──從花絮中看到,李沐和宋柏緯投入非常多心力學習客語,請談談演員的準備。

湯:以客家人的立場,我決定電影裡頭應該要有 80% 是客語對白,他們練的很用心,語言老師都非常讚賞他們,幾乎 99% 都是OK的,沒有想到他們倆可以講得這麼好。

我一開始決定要他們演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在學客語,看各種節目、聽各種東西來提前準備。當然也包括我們給他一些 70 年代的音樂、書籍。我有點意外的是,他們會看各種書,哲學的、生活的,各式各樣的那個年代的書,所以他們基本上自己有所準備。李沐的話還要學拍照、在暗房裡洗相片,準備還蠻充分的。

鄭:李沐本身就喜歡拍照,因為這部電影又學了暗房技巧,自己可以拍、沖,現在越來越接近專業了。

──百分之 80 都是客語發音,在臺灣電影中非常少見的,為什麼想做這種嘗試?

湯:我做過非常多多語混雜的戲,例如《茶金》、《聽海湧》、《星空下的黑潮島嶼》或是《化外之醫》。我很熟悉多語言的戲劇表述,怎麼跟表演配合,也包括語言老師需要教的是哪些、後製該如何配合等等,整套流程我大概都有經歷過。

我認為臺灣在語言的發展上是比較開放的,就連客家話都分好幾種,例如中壢,當地生活中會把海陸腔跟四縣腔混合在一起,咬字時,捲舌與否是用海陸的邏輯,但在語言上的使用卻是四縣的,形成非常特別的情況。

其實教育部公佈的語言裡面沒有「四海腔」,臺灣客語常說「四海大平安」,四縣、海陸、大埔、饒平、詔安腔,四縣又分南四縣、北四縣。以中壢來說,四縣剛好在交匯處,後來決定用南北四縣為主,再穿插一些海陸跟四海的角色。

演員的語言學習,如果沒有給一套標準會不知道從何學起,例如你學的是英式英文、美式英文,突然到新加坡工作,一定有一些腔調和口音,你看阿諾史瓦辛格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國人,但他有自己特殊的腔調,所有電影都是講奧地利腔的英文,腔調很容易變成一種挑戰。

──也請聊聊振永,他是如何學中文的?是在韓國學習還是臺灣?

鄭: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讀劇本,先把中文讀流利,最主要的還是排戲。剛才我有提到,其實我們比一般電影花了更多時間拍戲,排戲的過程並不是要把戲排到熟,而是要在排戲期間,讓他習慣用中文這個語言,希望讓他很自然的說出來,所以,振永到後來說中文的方式很多都是拆解臺詞,可能本來是一句很完整的詞,但是為了找到他說話最舒服的方式,可能不一定會有主詞,也不一定會有動詞,用這個方式反而創造了「金教練身為韓國人,來臺灣講中文」的意境,造就他在片中有點可愛、很有趣味的樣子。例如「我喜歡.你的照片」,「你的照片」四個字就會斷開,反而造成一種巧妙的誤解,諸如此類的狀況在電影裡面會發生,同時也立體化這個角色。


(圖/在《我,19歲》之後,時隔 15 年,鄭乃方與湯昇榮合作,再度擔任電影導演;攝影/蔡耀徵)

湯:其實我看了非常多外籍 Youtuber 在臺灣生活的影片,外國人的中文表達沒這麼容易,所以,有一場試片我還特地找「Ku's dream酷的夢」的酷來看,他們理解在語境不同的環境下,要表達語言這件事沒這麼容易。剛好也從這個角度,去凸顯金浩熙這個角色在臺灣生活的樣態。

跨國合製與臺灣電影產業現況

──湯哥最近製作的戲劇或電影,都牽涉到跨國合作,演員的部分不僅是客串,是真的來扛男一或男二角色,例如把連炳發推上金鐘影帝的《化外之醫》。你是有意朝向這樣的跨國合作嗎?

湯:其實,10 年前我離開客家電視台的時候就有開始做一些跨國業務,臺灣如果不趕快做一些國際合製的計畫,一定會跟不上,我一直覺得這件事我們得趕緊做,至少我的公司都要會操作。七、八年前開始研究《化外之醫》的時候要找越南合作,去年在釜山影展的時候,我們帶著連炳發、張鈞甯,還有振永、李沐正式宣告我會做國際合作的片子,接下來我手上幾個案子,全部都是日本、印尼、泰國這種國際合作。

回到產業面,我覺得臺灣有很大的問題,映演端早期比較自由與商業,一開放引進外片便全開,長驅直入,改變了電影產業的樣貌,最後導致好萊塢大片一來就壓縮臺片,排片很困難。當然,戲院需要賺錢可以理解,臺灣觀眾不去電影院看國片這件事,我覺得我們也要跟市場溝通,國片水準要提高。其實我們也有在進步,只是情況很現實,第一個週末兩天給你放,沒起色,就把廳取消,換最多人看的片,所以我們才一直呼籲首周票房很重要,偏偏很多國片需要靠口碑擴散,真的很辛苦。

所以,你問我策略,或如何面對市場考驗,我們做這片時確實有考量,除了臺灣以外可能也觸及的到韓國市場。我認為國片開創性在於,大環境擠壓下還能找到生存之道,有了歷史關懷也要找到說故事的方法並呈現。

──提到政策面,你認為臺灣是否需要像韓國或日本那樣有配額制,限制好萊塢或外片映演?

湯:我最近研究各國國片的映演占比,臺灣是 10% 左右,國外最少都有 34%,想想我們到底在忙什麼呢?90% 的國片都賠錢。我覺得,至少要讓國片映演比例上到一定的地方,但差額怎麼補?這其實是政策問題。當然我們自己也要進步,東西做不好,人家不來看,那我們就自己活該,現在我們是在進步,遇到這種狀況也確實要檢討。

當然,我們還是自由商業的國家,不過也可能有各種辦法可以解決,比如說有沒有機制是讓西片賺的票房,拿出部分投回國片來?像是法國,Netflix 國際平台進來規定要拿出一定比例投資本地影視作品,甚至還有規定後續盈餘要分給創作者。韓國就守得蠻好的,才能有機會在 80 年代娛樂產業起步後很快超越我們,無論是電影、音樂等等層面,在商業市場成功後藝術市場也才能同步並進。

貫穿全片的歷史事件:中壢事件與光州事件

──這部片直接指涉了 1977 年的中壢事件,中壢事件在臺灣其實是民主化過程中非常重要的開端,但是在臺灣影視改編裡很少看到,為什麼會想要用這個題材來去創作?

湯:基本上是沒有人拍過,完全沒有,但我們都知道中壢事件。以前也有人提到要拍,可是難度很高。首先,你要重現現場,工程浩大;再來,其實中壢事件並沒有一份官方的調查報告,你只能從坊間的一些書,或者口述來得到訊息,像我們田野調查完還是「霧煞煞」(bū-sà-sà),10 幾個人有各種說法,這件事情回到當年發生的當下,也沒有媒體報導,到底是誰記錄了這些事情?最終導致較難從完整的系統去表達。一旦要啟動這個故事,等同於要去找到訴說中壢事件的方法。

我自己一直覺得所有題材,如果硬要去從中間找脈絡、去寫完整東西,我會綁手綁腳、講不清楚,如果真的要了解的話,紀錄片會比劇情片更好,或是你去找報紙、看官方報告或是坊間的幾本書都有在談。我並不是個歷史學家,也不是專門做專題的記者,所以我認為我們有自己的詮釋,我怎麼看這個故事、這個時代,看那時候的小人物,必須先定位出這個故事要呈現的方法,這是我第一時間想的事情。

提到中壢事件,我第一時間就想到光州事件,兩個事件中間只隔了三年,有沒有什麼故事可以連接的?一方面為了說故事的方法,一方面為了希望在表述上面能夠找到一些時代的脈絡。其實過去做一些時代有關的作品,我會希望放入當下臺灣的世界局勢,尤其是經過幾十年再回頭看時,很多事情會相互影響。

我對韓國影視的觀察,會從角色的階級、從時代對每個人的影響,比如說金融風暴、韓國的起落和政治的威脅去談人物的狀態,他們已經發展出故事的多元性,任何題材都手到擒來,可以用某種形式或某種類型來把故事說完。韓國他們已經完整實現了工業化,包括劇本開發的樣態,我覺得這塊大概是跟美國好萊塢直接取經,但他們自己發展的非常好。所以有了光州事件就會想說彼此有什麼關聯,經過田調也才會找到更多線索讓故事不太一樣。


(圖/《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電影劇照;瀚草文創 GrX STUDIO 提供)

──提到韓國電影,有什麼印象中比較喜歡的作品,或是跟這種題材有關影響創作的?

湯:《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A Taxi Driver,2017)大家都看過,但我看了一部分就沒再往下看,不想被它影響,所以當工作人員提出一些片子,我就會反駁說我不要跟他一樣,我想用我們的方法說,從我們收集到的材料去講這個故事。

鄭:如果是韓國電影,我很喜歡朴贊郁的《共同警戒區JSA》(Joint Security Area,2000)。在政治、文化、經濟的局勢下,那些小人物觀點是什麼、他們的狀態是什麼,這些是我們比較想要切入的,但如果說這部片想對標什麼韓國電影的話,我們其實一直在避免這件事。

湯:我覺得在技術層面上來說,一定要找一個我們自己說故事的方法,我們知道這件事情很重要,如果大家看完願意去理解中壢事件、去關注相關歷史當然很好。但是一部片有他想要傳達的故事和人物,至於事件本身要不要探討是讓觀眾決定的,例如《悲情城市》(1989),原案是讓周潤發和楊麗花搭檔演出,最終才發展成《悲情城市》。我對《悲情城市》裡頭攝影師的角色印象很深,其實我小時候,老家隔壁就是照相館,我三、五歲的時候就會專門跑到暗房躲起來。

而且那時候的照相館跟片中照相館一樣,很多人去拍大頭照,照相館會發生所有大大小小的事,甚至成為街坊的八卦中繼站,所以我才想把照相館放進來。再補充一下,如果去搜尋「中壢事件」,會發現網路上照片非常少,那就幾張,最多人看到的是橋上往下拍的那張,其它很少看到,為什麼?應該很多人拍吧!當年很多報社記者,他們拍的底片去哪裡了?不管是誰拍到,應該要拿出來洗吧?這就是這部片很重要的出發點。如果你是個喜歡拍照的人,你看到照片該怎麼處理?所以故事的開端確認會從照相館出發。

鄭:而且,拍照又代表了一個人的觀點。這個女孩剛好有閱讀障礙,拍照等於他如何看這個世界,從本來的旁觀者變成見證者、變成參與者,也可以看見拍照對他的意義,他怎麼進入這個時代、他怎麼選擇他要拍下的東西,等同於他的生命成長歷程,不僅是劇中那三個人的,也是那個時代留下的東西。

湯:其實我覺得臺灣不像國外,你看披頭四,紀錄片到現在還在拍,他們當年從錄音、演唱混各種環節留下大量資料,前幾年才又剪出了一部披頭四的新片,很訝異還有資料可以剪,國外所有東西都記錄都非常完整。

我自己也當過記者,我知道「紀錄」很重要,所以這部片用照片、錄音帶、聲音記錄,留下一些可以被後面的人去討論的東西,是我一直都很明白要找到的。

田調發想:愛情故事緊貼時代脈動

──這部片的歷史其實是背景,主軸是愛情故事。一開始在開發的時候就定調是愛情故事嗎?

湯:這部片我有幾件事情一定要做。第一個,我希望是「大眾來看的電影」做定調,一定要找到吸引觀眾來看的元素,所以,愛情電影是我一開始就想做的,但是兩男一女這個設定其實是慢慢發展出來,一開始並沒有特別要做振永這個角色。

──這部片的框架,是不折不扣「兩男追一女」的愛情故事,但最後重點似乎不是如此,這也是當初開發撰寫劇本時決定的嗎?

鄭:我們雖然是愛情電影,但不算純愛電影。最後由三角關係走進動亂時代,他們三個之間的變化,其實也就是整個時代的變化,並不抵觸。在劇本階段時很早就決定以愛情為切入點,但也不想只講愛情,中壢事件的意義還是要在裡面。

70 年代是百花齊放的年代:民歌崛起、鄉土文學論戰、雲門舞集創辦,對於土地與自我身份重新反思,也跟 1971 年退出聯合國有關。攝影也從早期那種沙龍風景攝影走到紀實/寫實,很多攝影師拿起相機走訪各地,拍城市與鄉間農工轉型、拍偏遠族群、拍自己家園,那種泥土味很強。也有更前衛的攝影群體,例如 V-10(V-10 視覺藝術群,是 1971 年臺北成立的自發性年輕影像藝術團體)出了很多重要的攝影師,有些人本來做雜誌設計或紀實報導,開始投入自己的情感,帶來鄉土攝影或紀實攝影的風潮。


(圖/《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電影劇照;瀚草文創 GrX STUDIO 提供)

所以,你可以看到賢英的爸爸,相館是用蛇腹相機,被攝者要擺著不動,中規中矩;賢英則是喜歡拿相機到戶外拍。相館最賺錢還是證件照、軍警照、婚喪喜慶、家族照,你去拍外面要賺什麼?這是兩代人對攝影觀點與價值觀的深討。當然電影不會講那麼深,如果對攝影歷史熟悉的朋友可能會覺得挺有趣。

湯:我們田調來的資料很有趣,一開始是找到了印刻出版社的初安民社長。當初《茶金》播出以後我跟他聊合作,他問我最近在幹嘛?我說我最近有個歷史故事在講中壢事件和光州事件,他就說,你知道我是 1977 年從光州中學畢業的嗎?原來他是韓國華僑,從他口中得到很多資訊,非常謝謝他。

接著,我們請編劇團隊採訪一位教授,他說當年假設 1,500 個留學生,會有 1,000 位是韓國人,我簡直無法相信,推測是因為臺灣跟韓國的狀況很像,從殖民結束之後,脫離日本人、開始往下走,有點內在分裂,各自成長,韓國又比較前線,所以民族性強一些,更積極推動自身權益。

在戰後的 20 年間,臺灣發展是比韓國好很多,所以,韓國在 80 年代成為亞洲四小龍之前,臺灣一開始是走在很前面。那時候,臺灣官方也接受獎學金讓韓國人來念書,導致很多人來臺灣,後來留下來的人為數不少。例如,臺灣第一家獨立唱片公司「水晶唱片」的老闆也是韓國人。

──我查跆拳道歷史,也覺得蠻有趣,當初 60 年代引進臺灣,改名成莒拳道,很中式的名字。接著很多韓國華僑來臺推廣跆拳道,就此落地生根,其實跟金浩熙這個角色也蠻有關係。

湯:我還在網路買到一本 1975年 出版的跆拳道的書,是一本教材,裡面有各種示範動作,看名字就知道作者跟示範的都是韓國人,這也是片中振永角色為什麼要去拍照的原因。

乃:補充一下,譚道良──他有點像金教練的小小原型,他本來在韓國是一位非常厲害的跆拳道高手,有到七段。那個時候跑去當大統領的保鏢,後來才輾轉來到臺灣開道館。之後踏入電影圈變成港臺非常知名的電影明星,拍了快 100 部電影,成龍跟洪金寶還曾經是他的配角、武師。

湯:以前有個電影《南拳北腿活閻王》(1976)很有名,也是他演的。我小時候都去看這些電影。

場景與記憶:70 年代的生命經驗

──湯哥提到很多 1977 年的東西,其實這跟你的生命經驗或記憶蠻有關係的,最後落實在這個劇本中。

湯:因為整個劇本、拍攝團隊,只有我一個人活過那個年代(笑)。他們都不太知道那個時候是怎麼樣子。

我的生命歷程是很特別的,我老家基本上是一個客家庄,可是我們那邊有軍隊,好像各種退伍外省老兵落地深根住的區域,無論剛剛提到的鄰居照相館,或是隔壁山東阿婆開的洗衣店……。從小多語混雜的環境我很熟悉。山東的、湖南的、廣西的……像我爸爸是客家,也有很多閩南人嫁給外省人。有時候講話對方也聽不懂,但溝通上根本不是問題,這是我自己的生命經驗。我刻意讓弘國的爸爸設定為山東人,也在於此。

我們家旁邊有座電影院,每天放一部片,一張票五塊錢臺幣。我跟我哥常常無聊就去看電影,我好喜歡,好多人去看。我家附近還有另一個多半放最新電影的電影院,它會在我們家門口貼電影海報,一個禮拜換一次,供貼海報就有兩張招待券。片中場景放了《筧橋英烈傳》(1977)和《我是一片雲》(1977)的海報,就是小時候附近那家電影院掛過的,所以為什麼要放電影海報?可以作為時代的印記。

──振永在雪地裡的幾場戲——那是在哪裡拍的?在臺灣拍的嗎?

湯:臺灣拍的。我本來也是想要去韓國拍的,但預算太拮据了。一開始規劃的時候,確實都跟韓國光州,還有電影學院的人談好。後來算了算,到韓國拍攝並不實際,我們完全沒有這種預算去做,最後決定在臺灣拍攝。

那臺灣在哪裡拍的呢?我六、七歲的時候去過合歡山的雪場,那時住在冷得要死的木頭房子裡,印象很深刻。後來做《星空下的黑潮島嶼》的時候,搭了一座木頭宿舍,就很像早年我去合歡山的經歷。來到《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就帶了美術去看,他們覺得可以把它稍微調動一下,就變成我們的雪訓基地。

其實臺灣做雪的公司很多,買印度粗鹽,堆了幾十包滿滿,之後用造雪機一吹,效果蠻好的,後期再加上去,我覺得沒什麼問題,看起來的確很像在韓國。


(圖/湯昇榮與鄭乃方合作重現 70 年代臺灣,力求在時代記憶與人物情感之間取得平衡,拍出面向大眾的精彩作品;攝影/蔡耀徵)

鄭:而且韓國那場,是剛好不小心經過的。那個場地本來是在兩個廠房中間的通道,看起來像是威權時代軍營跟軍營之間要處理什麼事情的地方,最後靈光一閃發覺很適合,宛如電影之神眷顧。其實需要看景就到處多走,有時候本來想看 A,後來往 B 區到處亂晃,有時候就繞出一些想像不到的地方,非常有趣。

──結尾的大場面難度蠻高,場景選擇在南投竹山分局舊址(現已廢棄),場地怎麼找的?要實拍、丟石頭進來,感覺很大費周章。

鄭:我花很多時間勘景,最後在竹山找到。進去根本是廢墟,需要花很大力氣重新整理,裡面的場景,牆壁、桌椅、地板基本上都是重建。但分局外形結構是 70 年代那種方式,可以連接時代設定。

丟石頭的部分很多也是來真的,再加上特效摻雜一些假的進來,同時四機拍攝。我們前期分鏡、前期討論確實花很多功課,畢竟是中壢事件非常標誌的過程。

中壢事件的結尾,也就是著火的夜晚其實是一鏡到底。這個場景不是在竹山拍的,是在敦化南路跟和平東路交叉口附近,有一個很大的空地。那天很巧,我和湯哥正好要去排戲,停車走過那塊空地時瞄到,空地前面有廢棄大樓,夜晚看很像被燒過的感覺,覺得可以做最後大場面的拍攝地。

中壢事件最後大概有萬人聚集,但我們不想從很客觀或史觀的角度拍攝,而是鎖在女生的觀點上來做一鏡到底。現場有 300 多位演員要做場面調度,但我們決定只拍人的特寫,這是很大的賭注。開拍前還是會有未知感,畢竟沒有鏡頭跟演員,我們一再地紙上推演、跟攝影師實際推演。最後當李沐換上服裝、所有人換上時代服裝、車子爆破那一刹那,李沐走進去、聲光出來的時候──我和湯哥都非常震撼,我那時候蠻想掉眼淚的,彷彿跟著現場螢幕走進 1977 年的現場,不是跳到很大的史觀來看,而是用小人物觀點看這個世界,我覺得很不容易,但我們做到了。

──現場攝影機怎麼運動很難想像,丟石頭的過程一定不可能丟到攝影機。

鄭:真的非常困難,幸好我們有非常好的攝影師王均銘,角度跟位置都設計好的。不過像是石頭往鏡頭飛那種,就用特效做,謝謝夢想動畫,後期幫忙了很多。

一鏡到底的部分,那場戲是 1 月 2 號或 1 月 3 號,剛好是我們這部片最後一場殺青戲。其實在寫的時候,我私底下都稱它為「曠世巨作」,算是種調侃吧(笑)!寫完都覺得拍得出來嗎?開拍時我們先到現場,什麼都沒有的時候,一群工作人員像舞龍舞獅一樣走位,還用手機先拍一遍。大家都會懷疑可不可行,但想像很重要,當大家想像是一致時,就會往好的方向走。

很妙的是,絕大多數都是特寫,但你會覺得場景很大。我覺得影像的魅力在於鏡頭外的想像是無限擴展的。聲音也幫助非常多,本片聲音指導找了高偉晏(《小蟲蟲大冒險》金馬獎最佳音效),他幫我們做很多影像之外的聲音處理。聲音是影像的外延,可以讓觀眾想像到周圍還有什麼。

我覺得拍照也很像:你看一張歷史照片,不只是看到再現,你會感到一種溫度;你甚至可以為這張照片聯想故事去延伸。那是單張照片的魅力:被某個人的生命經驗凝視的瞬間,那種外延的美感。我想把它用在最後一鏡到底,所以我們一直扣緊觀點:誰的觀點?那張照片裡的誰?是那三個人,也是時代裡的青年們,也是時代裡為信念奮鬥的人們。
 
.封面照片:《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湯昇榮(右)、鄭乃方(左);攝影/蔡耀徵

陳泊安(尼可拉斯)

影視產業工作者,現為台灣影評人協會成員。粉專:尼可拉斯談電影。聯絡方式:[email protected]